昨天安徽亳州一场寿宴,发生一件匪夷所思、无人能解的怪事。我说的就是我二爷。八十八岁,在亳州药材市场旁边摆的流水席,五十桌。中午十二点开席,吃到下午两点半,他手腕上那块表停了。上海牌,钢壳,他戴了六十年。表盘上裂了一道纹,从十二点通到六点。指针卡在三点二十七分,秒针还搭在“8”上,像卡了根鱼刺。

二爷是亳州药材行的老把式,年轻时在药市上认药,一抓一个准。退休后在花戏楼旁边支了个摊,卖茯苓和枸杞。那块表是他的命根子。六十年没修过,没换过电池——是上发条的。他每天睡前上弦,拧三圈,不多不少。表停了,他坐在主位上,把表摘下来,搁在转盘上。转盘转了一圈,表停在他大儿子面前。

“老大,你看看。”

大儿子拿起来,耳朵凑上去听了听。里头死静。他拧了拧发条,拧不动。发条断了。六十年的发条,断了。

“爹,断了。明天去修。”

“修不了。这表停产了。机芯是瑞士的,配件早没了。”

“那换一块。我给你买。”

二爷没接话。把表拿回去,攥在手心里。然后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铁盒子。月饼盒那种,漆掉了一大半。搁在桌上。打开。里面是空的。他把表放进去。盒子盖上。然后站起来。五桌主位上的亲戚都看着他。他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太阳快落了,把药材市场的屋顶染成橘红。

“人都到齐了没?”

“齐了。”

“你三叔呢?”

“三叔在乌鲁木齐。赶不回来。”

二爷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一张纸。折了四折,边角磨毛了。递给大儿子。大儿子展开。上面是二爷的笔迹,毛笔字,楷体。写着一行:

“赵三柱,欠我三十七块六毛。1972年,在亳州药材市场。”

底下还有一行:

“他拿这钱买了张火车票。去乌鲁木齐。说到了就还。五十年了,没还。”

大儿子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更淡了,铅笔写的:

“三柱,你哥那块表,是你偷去卖了的。换了一张车票。我不怪你。表你留着。钱也不用还了。回来吃顿饭。”

大儿子攥着纸条。手抖。二爷站在门口,背对着五十桌人。

“你三叔,1972年走的。偷了我的表,卖了三十七块六。买了去乌鲁木齐的车票。那个年代,三十七块六,够一家人吃三个月。你奶奶病着,我没追。后来他写信来,说挣了钱就还。我说不用还。回来就行。他回了一回信,说对不起。后来没信了。”

他转过身。看着大儿子。

“那个表,刚才停了。停在三点二十七分。1972年3月27号,他偷的表。五十年整。”

他走回主位。坐下来。拿起那个铁盒子。搁在膝盖上。从兜里又摸出个东西。是个手机。老年机。翻开盖。翻到一条短信。去年发的。他给三叔发的。三叔的号,他存了五十年。

“三柱,哥八十了。你回来不?”

底下是回的。就一行字:

“哥。我腿不行了。下不了楼。”

二爷把手机合上。翻盖啪一声。又翻开。又合上。翻了三回。然后递给大儿子。

“你给他打电话。就说表停了。”

大儿子拨了那个号。响了。五声。接了。那边是个女的。声音年轻。说,我爷爷耳朵背,听不见。你是哪位。大儿子说,我是他侄子。那女的说,等一下。

等了大概三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个老头的声音。哑的。说,谁。

“三叔。我是老大。我爹说,表停了。停在三点二十七分。”

那边没声了。过了会儿,听见老头哭了。压着嗓子,抽了两下。

“哥。”

二爷把手机接过去。

“嗯。”

“我腿不行了。走不了。”

“你不用走。我让老大去接你。明天就去。”

“你那个表——”

“表停了。你留着。我不修了。你拿回来。挂墙上。”

那边又哭了。这回没压着。哭得像个孩子。二爷把手机搁在桌上。转盘转了一圈。手机转到我跟前。我听见那边还在哭。挂了。二爷站起来。对着五十桌人。端起酒杯。

“今天是我八十八大寿。我三弟,赵三柱。五十年没回来了。明天我大儿子去接他。接回来,咱再摆一回。到时候,你们都来。”

他喝了。一口闷。放下酒杯。把铁盒子搁在桌中间。盒子盖开着。里面空着。但底下压着那张纸条。大儿子把它放回去的。纸条上那行毛笔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我帮着收拾。二爷坐在花戏楼底下的石阶上。表戴在手上。停了。他没修。表盘上那道裂纹,月光底下反着光。他摸着表。我坐过去。

“二爷。”

“嗯。”

“那个表,真的是三爷偷的?”

“嗯。”

“你咋不追?”

“追啥。他那时候二十。饿得皮包骨。偷了表,换了车票。去新疆。五十年。回来了就好。”

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那个铁盒子。打开。里面不是空的。有一张照片。黑白的,两寸。两个年轻人,站在药材市场门口。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是二爷。矮的是三爷。照片背面写了字,也是毛笔,楷体:

“1968年,亳州。兄弟。”

他把照片放回去。盒子盖上。揣兜里。站起来。往家走。我扶着。他步子慢。但稳。走到家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花戏楼。灯亮着。戏台上在唱《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摇着扇子。二爷站了一会儿。

“你三爷会唱这个。”

“他去新疆还唱?”

“唱。他来信说,在工地唱。工头爱听。一天多给两毛钱。”

他推门进去了。我站在门口。里面灯亮了。他影子映在窗户上。抬手,摘了表。搁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