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前年腊月十六,我表哥郑维岳在牌桌上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两张牌。那年他四十七岁,在这之前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一宿算啥,我能连熬两宿”。现在他坐在自家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眼神发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表嫂冯慧敏在旁边一边削苹果一边掉眼泪,苹果皮断了好几截。医生说这叫“血管性认知损伤”,说白了就是脑子里的血管被熬夜和高血压给泡坏了。我想问一句:你身边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个“能熬”的亲人?你以为他扛得住,可身体从来不跟任何人商量。但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表哥倒下之后,牌桌上那几个人做的事,才真叫人寒透了心。
01
我叫周允川,今年三十四岁,在城南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郑维岳是我大姑家的儿子,比我大十三岁。小时候我被人欺负,都是他替我出头,所以在我心里,他跟我亲哥没两样。
表哥这人一辈子好热闹,爱交朋友,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都去帮忙。他在城东建材市场有个铺子,卖水管电线,生意不算大,但养家糊口没问题。表嫂冯慧敏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两口子有个儿子,叫郑明轩,今年上大一。
问题就出在表哥那个“爱交朋友”上。他交的朋友里,有几个特别爱打牌。领头的是个叫孙德茂的,五十来岁,开着一家小装修公司,嘴甜得很,见了谁都喊兄弟。表哥觉得孙德茂“有本事、路子广”,跟着他认识了不少“老板”。从五年前开始,表哥隔三差五就被叫去“坐坐”,一坐就是一整夜。
表嫂为这事跟他吵了不知道多少回。有一回大年初二,表哥说去孙德茂家拜年,结果第二天早上才回来,棉袄上全是烟味。表嫂把饺子倒进了垃圾桶,说:“你早晚死在牌桌上。”表哥嘿嘿一笑:“我身体啥样我自己清楚,一宿算啥,我能连熬两宿。”
这话我听过不止一次。每次家庭聚会,表哥都要吹他年轻时在工地上连熬三宿的光辉历史。大姑也跟着骄傲,说:“维岳从小身子骨就结实,从小到大没打过针。”我那时候也没当回事,觉得男人嘛,能扛是本事。
可现在回想起来,征兆早就有了。前年夏天我去他铺子里拿电线,看见他坐在躺椅上打盹,嘴角往下耷拉着。我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说:“昨晚打牌到四点,今天早上七点就醒了,睡不着。”我说你悠着点,他摆摆手:“睡不着有啥办法,岁数到了。”
还有一回,他算账的时候突然停住了,盯着账本看了半天,说:“这个数我刚才是不是算过了?”我当时以为他开玩笑,还接了一句:“哥你这记性,比我爸都差。”他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想想,那些都是身体在报警。可我们谁都没听见。
腊月十六那天晚上,表嫂值夜班,表哥在家吃完饭就出门了。郑明轩在学校没回来。晚上十点多,表嫂给表哥打电话,没人接。打第二遍,还是没人接。她以为他又把手机静音了,没太在意。
十一点四十分,表嫂的手机响了。是孙德茂打来的,声音发慌:“嫂子你快来,维岳哥在牌桌上栽下去了。”
表嫂赶到的时候,表哥已经被抬到了地板上,脸色灰白,嘴角歪着,右手攥成拳头,左腿一动不动。旁边三个人——孙德茂、一个叫蒋广发的,还有一个姓邹的——站在那儿,谁也没打急救电话。孙德茂后来跟表嫂说,他当时吓懵了,不知道怎么办。
是表嫂打的120。救护车上,表哥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会“啊啊”地叫。
在医院住了四十多天,命保住了,但人变了。他走路要拄拐,右手拿不住筷子,说话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有时候连表嫂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医生说这叫“血管性认知损伤”,是长期高血压加熬夜导致的脑小血管病变。郑明轩从学校赶回来,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哭了一晚上。
大姑那几天像老了十岁,在医院守着不肯走,嘴里一直念叨:“我早该管他的,我早该管他的。”
可事情到这儿,才刚刚开始。
02
表哥出院后,铺子只能关了。表嫂一个人上班,还要照顾表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郑明轩想退学打工,被表嫂骂了回去:“你爸这样了,你再不把书念完,这个家就真没指望了。”
医药费是个大窟窿。表哥这些年没存下多少钱,铺子的货底子处理了,也就够撑几个月。大姑把自己的养老钱拿出来了,可那点钱在医院里根本不经花。
就在这时候,孙德茂来了。
那天是正月二十六,我记得清楚,因为外面还飘着雪。孙德茂提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进了表哥家。表嫂给他倒了杯水,他坐下来叹了口气,说:“嫂子,维岳哥这事,我心里也难受。兄弟一场,我不能看着不管。”
表嫂以为他要帮忙,结果他话锋一转:“不过嫂子,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那天晚上我们几个就是打打牌,谁也没逼他,他自己非要玩到那么晚的。这事说到底是维岳哥自己身体的问题,跟我们几个真没关系。”
表嫂脸色变了:“孙老板,我也没说是你们逼的。”
孙德茂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现在外面有些闲话,说我们几个见死不救,这对我名声影响不好。我这人做生意,最看重名声。所以我想着,大家坐下来把话说清楚,免得以后闹误会。”
表嫂没接话。孙德茂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五千块钱,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给维岳哥买点营养品。”
表嫂看着那个信封,半天没动。后来她把信封推回去:“孙老板,这钱我不要。维岳的事,我不怪你,也不会找你麻烦。你走吧。”
孙德茂站起来,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把信封收回去了,临走说了一句:“嫂子,你别多想,咱们还是朋友。”
他走了以后,表嫂在客厅坐了很久。后来她跟我说,那五千块钱她其实很想收,家里确实缺钱,可她就是觉得恶心。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蒋广发。蒋广发是跟表哥认识最久的,两人以前在一个工地上干过活。表哥出事以后,蒋广发来过一次,塞了两千块钱,说了几句“好好养着”就走了。可没过多久,表嫂就听人说,蒋广发在外面讲:“郑维岳那人就是不听劝,我早就跟他说过别熬夜别熬夜,他非不听,这下好了吧。”
这话传到表嫂耳朵里,她气得直哆嗦。我后来去找蒋广发对质,他摊摊手:“我也没说错啊,我确实劝过他。再说了,那天晚上我又没赢他的钱,他自己非要打,我能咋办?”
我问他:“那天晚上你们打到几点?”
蒋广发眼神躲闪:“十点多吧,没多晚。”
可表嫂从表哥的手机里找到了当天的通话记录,孙德茂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给她打的电话——如果十点多就散了,孙德茂为什么十一点多才通知家属?
还有一件事更蹊跷。表哥出事的第二天,表嫂去收拾他的外套,发现钱包里的八百多块钱不见了。表哥平时打牌不带太多现金,那八百多是他那天下午刚取的,准备交水电费的。表嫂问孙德茂,孙德茂说:“不知道啊,可能他自己花了吧。”
表嫂没证据,只能咽下这口气。
03
过完年,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跟公司请了长假,把表哥的事接过来管。大姑年纪大了,表嫂又要上班又要照顾表哥,郑明轩还得上学,我不能看着不管。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表哥铺子里翻他的账本和手机。表哥有个习惯,什么事都记在本子上——进货多少钱,出货多少钱,谁欠他钱,他欠谁钱。铺子里有个铁皮柜子,钥匙在表嫂那儿。
打开柜子,里面有三本账本。我翻到最后一本,看见有几笔账对不上。表哥在出事前一个月,陆续借出去三万七千块钱,借条写得很简单:“今借到郑维岳现金壹万元整,蒋广发。”还有两张是孙德茂的:“今借到郑维岳现金壹万贰仟元整,孙德茂。”第三张是另一个人的,我不认识,借了两万。
三张借条加起来四万二,跟账本上的三万七差五千。表哥的账本上还记了一笔:“孙德茂说手头紧,先用着,年后还。”
我拿着借条复印件去找蒋广发。他一看就急了:“这钱我早还了!去年就还了!”
“还了?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啊,当着他的面给的。”
“那借条怎么还在我哥手里?”
蒋广发噎住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哪知道,可能他忘了撕。”
我又去找孙德茂。孙德茂倒是镇定,看了看借条,笑着说:“这钱我确实借过,不过后来维岳哥说不用还了,算是入股我那个装修公司的。你可能不知道,他本来想跟我合伙做生意的。”
我盯着他:“我哥现在话都说不清楚,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孙德茂脸色一沉:“周允川,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跟维岳是兄弟,我会坑他?你要不信,你去问他,看他能不能说出个‘不’字来。”
那一瞬间,我算是看透了这个人。
04
我把孙德茂和蒋广发的事跟表嫂说了。表嫂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卧室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手机,是表哥出事那天穿的那件外套里的。她说:“这个手机摔坏了,一直没修。前几天我拿去修好了,你看看。”
我接过手机,打开通话记录和微信。表哥出事那天晚上,最后一个电话是晚上十一点零三分打给孙德茂的,通话时长二十秒。之后就是孙德茂十一点三十七分打给表嫂的。中间隔了半个多小时。
我又翻了翻微信,表哥跟孙德茂的聊天记录里,有一段语音。我点开,表哥的声音很清楚:“德茂,那两万块钱你明天给我吧,我要交铺子租金。”
孙德茂回的是:“行,明天给你转。”
日期是出事前三天。但表嫂说,表哥出事前,铺子租金是刷信用卡交的。那两万块钱,根本没还。
我把手机放下,跟表嫂说:“嫂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表嫂红着眼眶:“可是没证据啊,就凭一个手机记录,能说明什么?”
“说明孙德茂在撒谎。说明那天晚上他们不是十点多散的。说明我哥倒下之后,他们拖了半个多小时才通知你。这半个多小时他们在干什么?为什么拖这么久?”
表嫂捂住了嘴,眼泪往下淌。
我做了第二件事。我去了表哥出事的那栋楼。孙德茂的装修公司在城东一个老写字楼里,六楼,门牌号是608。我去的时候是下午,楼道里没什么人。我敲了敲门,没人应。隔壁是一家做建材的,门开着,有个大姐在理货。
我走进去问:“大姐,打听个事。腊月十六晚上,这家装修公司是不是有人打牌?”
大姐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你是那家人的?”
“我是他表弟。”
大姐叹了口气:“我跟你说,那天晚上我在加班,十一点多才走。他们那屋一直有人,声音挺大的。后来我走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吵吵,好像是说什么钱的事。我没敢细听。”
“吵什么钱?”
“那我哪知道。反正吵得挺凶的,我还听见有人拍桌子。”
我心里一沉。表哥倒下之前,他们在吵架。吵什么?钱?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608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我站在楼下往上看,窗台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
那天晚上,我给表嫂打了电话,说我要做一件事,可能会得罪人。表嫂说:“允川,你放手去做,嫂子不怕。”
05
正月底,我把孙德茂、蒋广发,还有那天在场的第三个人——姓邹的,叫邹凯——约到了一家茶馆。我说是“商量表哥后续治疗的事”。孙德茂大概以为我要跟他要钱,居然来了。
三个人坐下来,孙德茂先开口:“允川啊,你哥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但你也知道,这事真不能怪我们……”
我没理他,从包里拿出三样东西:手机通话记录、微信语音的文字整理、还有蒋广发那张借条的复印件。
“孙老板,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腊月十六晚上,你们几点散的?”
孙德茂眨眨眼:“十点多啊。”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这是我哥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十一点零三分,他给你打电话要那两万块钱。十一点三十七分,你才给我嫂子打电话。中间这三十四分钟,你们在干什么?”
孙德茂脸色变了。
蒋广发想溜,我按住他肩膀:“蒋叔,别急。你那借条,你说还了,现金还的。可我哥账本上没记还款。你猜我信不信?”
邹凯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邹哥,”我叫住他,“那天晚上你在场。你要是现在走了,后面有什么事我可就不替你兜着了。”
邹凯站住了,回头看了孙德茂一眼。孙德茂瞪着他。
我继续说:“我哥倒下以后,你们拖了半个多小时才通知家属。这半个多小时里,你们把我哥钱包里的八百多块钱拿走了。你们以为没人知道。可你们忘了,楼道里有监控。”
这句话是我诈他们的。我根本没看到监控,但我知道那个写字楼一楼有摄像头。
孙德茂的脸一下子白了。蒋广发结结巴巴地说:“那钱……那钱是孙德茂拿的,不是我!”
孙德茂猛地站起来:“蒋广发你放屁!”
两个人当场吵了起来。邹凯趁乱溜了。
我没拦他们。等他们吵够了,我把借条收起来,说:“孙老板,两件事。第一,那两万块钱你三天之内还给我嫂子。第二,那天晚上你们到底为什么吵架,你心里清楚。你要是不还钱,我就把这些东西发到建材市场的群里,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怎么对‘兄弟’的。”
孙德茂咬着牙:“周允川,你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告诉你,人在做,天在看。”
三天后,表嫂收到了两万块钱的转账。孙德茂没露面,是让一个店员送来的。
但这只是开始。那天晚上他们到底为什么吵架,我还没查清楚。直到二月中旬,邹凯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见我一面。
他说:“允川,那天晚上的事,我憋了一个多月了。我再不说,良心过不去。”
我们在一个公园见了面。邹凯抽了半包烟,才开口。
“那天晚上,你哥其实九点多就说要走,他头疼。孙德茂不让,说再打两圈。后来你哥输了不少,想翻本。打到十一点,你哥说实在不行了,要回家。孙德茂说你欠我的钱还没还呢,不能走。你哥说那两万我明天给你,孙德茂说不行,今天就得给。”
邹凯顿了顿:“你哥当时从钱包里掏钱,说先给八百,剩下的明天给。孙德茂把钱包抢过去了,说这点钱够干啥。你哥站起来要抢回来,孙德茂推了他一把。你哥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就倒了。”
我浑身的血往头上涌:“你是说,孙德茂推了他?”
邹凯点点头:“推了。不算特别用力,但你哥那身体本来就不行了。倒下以后,孙德茂慌了,让我们别乱说。我们几个把他抬到地上,孙德茂把你哥钱包里的钱拿走了。他说这样别人会以为是抢劫,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你们没打120?”
“孙德茂说等一会儿,看看能不能缓过来。等了半个多小时,你哥还是那样,他才给你嫂子打的电话。”
我听完以后,坐在公园长椅上,很长时间没说话。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邹凯走了以后,我给我一个在律所工作的大学同学打了电话。
06
我那个同学叫钱嘉禾,在一家律所做民事诉讼。我把事情经过跟他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允川,这事有两条路。一条是刑事,但邹凯是唯一的目击证人,他的证词能不能被采信,要看具体情况。另一条是民事,起诉孙德茂和蒋广发,要求他们承担医疗费和赔偿。你表哥的伤情如果构成轻伤以上,刑事立案是有可能的。”
“但我需要更多证据。”
“对。你表哥的伤情鉴定做了吗?”
“做了,医院说是‘血管性认知损伤’,但因果关系不好认定。”
“那就走民事。你先收集所有证据,通话记录、微信、借条、邹凯的证人证言,最好能让他写下来。还有,你表哥出事那天穿的衣服、手机,都留着。”
我花了半个月时间,把所有东西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材料。邹凯一开始不愿意写证言,我找他谈了三次。第三次我带上了表嫂,表嫂跟他说:“邹哥,我知道你也有难处。但你想想,如果那天倒下的是你,你希望别人怎么做?”
邹凯最后写了。他写的时候手在抖,写完把笔一放,说:“我对不起维岳哥。”
二月底,我陪着表嫂去了法院,递了起诉状。被告是孙德茂和蒋广发,诉讼请求是赔偿医疗费、护理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十八万。
孙德茂收到传票那天给我打了电话,语气软了很多:“允川,咱们能不能私下谈谈?没必要闹到法院吧?”
我说:“孙老板,我哥现在连自己儿子都叫不出名字。你觉得这事能私下谈?”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天晚上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但你推了他。你拿了他的钱,你拖了半个多小时才打电话。你后来还骗我嫂子,骗我,骗所有人。孙老板,你觉得你还是个人吗?”
我挂了电话。
07
开庭那天是三月十八号。表嫂请了假,大姑也来了,郑明轩从学校赶回来。孙德茂和蒋广发都请了律师。
庭审的过程我不想细说,太熬人。邹凯出庭作证的时候,孙德茂的律师一直在挑他的毛病,说他“前后证词不一致”“有主观臆断”。但法官问邹凯:“你那天晚上亲眼看见被告孙德茂推了原告吗?”
邹凯说:“看见了。”
法官又问:“原告倒地以后,被告是否及时拨打了急救电话?”
邹凯说:“没有。等了半个多小时。”
孙德茂的律师说邹凯跟孙德茂有经济纠纷,证词不可信。我当庭出示了邹凯跟孙德茂的微信转账记录——邹凯确实欠孙德茂一万块钱没还。但法官问邹凯:“你明知道作证可能得罪被告,为什么还要来?”
邹凯说:“因为我也是当爹的人。我儿子问我,爸你那天晚上在干啥,我说不出口。”
法庭安静了几秒。
最后判决下来,孙德茂和蒋广发共同承担百分之六十的责任,赔偿医疗费、护理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十一万三千元。其中孙德茂承担百分之四十,蒋广发承担百分之二十。
孙德茂不服,说要上诉。但二审维持了原判。
钱到账那天,表嫂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允川,钱到了。可是你哥还是那样,连句谢谢都说不出来。”
我说:“嫂子,这钱不是谢。这是公道。”
08
官司打赢了,但表哥的身体没有好起来。他每天要做康复训练,说话还是费劲,右手还是拿不住东西。但他能认人了,看见我会笑,会含含糊糊地叫我的名字。
大姑搬过来跟他们一起住,帮着表嫂照顾表哥。老太太每天给表哥熬粥,一勺一勺地喂。有一回我去看他们,大姑跟我说:“允川,你哥小时候特别护着你,你还记得不?有一回你被人推到沟里,他跑去跟人家打了一架,回来被你大姑父揍了一顿。”
我记得。那年我六岁,表哥十九岁。他脸上挂着彩,还冲我笑:“没事,有哥在。”
现在轮到我了。
官司结束以后,我把表哥铺子里的东西处理了,货底子卖了八千多块钱。我用这笔钱给表哥买了一个康复用的站立架。表哥第一次站上去的时候,腿抖得厉害,但他咬着牙站了三分钟。表嫂在旁边数数,数到一百八十的时候,表哥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表嫂没听清,我听清了。他说:“我对不起你们。”
我走过去,握住他那只还能动的左手:“哥,你没有对不起谁。你只是没听劝。”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09
四月底,郑明轩回学校之前,来我家吃了一顿饭。他瘦了不少,话也少了。吃完饭,他帮我收拾碗筷,突然说:“舅,我想学医。”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学计算机的吗?”
“我想转专业。我爸这个病,医生说是可以预防的。如果早发现早治疗,不会到这个地步。我要是学了医,以后就能帮别人。”
我看着他,觉得这孩子一下子长大了。
“你妈同意吗?”
“我跟她说了。她说只要我想好了,她就支持。”
我拍了拍他肩膀:“那就好好学。你爸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郑明轩走的那天,表哥坐在轮椅上,被表嫂推到门口。他抬起左手,朝儿子挥了挥。郑明轩走过来,蹲在他爸面前,说:“爸,我放假就回来。你好好做康复,等我毕业了,我养你。”
表哥张了张嘴,说出三个字,虽然含糊,但我们都听清了:“好儿子。”
10
现在已经是五月了。距离表哥倒下,过去了四个多月。他的康复还在继续,每天站一会儿,走几步,说几句话。进展很慢,但确实在好起来。
孙德茂的装修公司还在开,但我听说生意差了很多。建材市场的人都知道了他做的事,没人愿意跟他打交道。蒋广发把铺子转了,搬去了外地。邹凯偶尔会来看看表哥,坐一会儿,说几句话,走的时候眼圈总是红的。
我写这个故事,不是想骂谁。我是想跟你说:如果你身边也有一个“能熬”的人,请你劝劝他。别觉得年轻就是本钱,别觉得一宿两宿不算什么。身体会记账,一笔一笔记着,到那一天连本带利跟你算。
我表哥今年四十七岁,原先一宿能熬两宿。现在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他后悔吗?他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
还有一件事我想说:交朋友要擦亮眼睛。有些人跟你喝酒打牌,嘴上喊兄弟,心里算的是你的钱。真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
当然,这世上也有好人。表嫂没日没夜地照顾表哥,大姑七十岁了还在给儿子熬粥,郑明轩为了他爸要转行学医。还有邹凯,他做了错事,但他最后站出来了。
人这一辈子,谁都会犯错。关键是,你敢不敢认,敢不敢改。
最后问大家一句:你身边有那种“能熬夜”的人吗?你劝过他吗?评论区说说你的故事。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健康生活理念与正向价值观,倡导规律作息、珍视身体,同时弘扬面对困境时不屈不挠、坚守正义的精神。文中人物、公司、机构均为虚构,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健康与法律常识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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