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老李把烟按灭在鞋底,又从兜里掏出手机翻看。屏幕的光打在他发青的眼袋上,上面是一张抢票成功的截图,目的地是北京。
“明天一早的票,挂上了天坛那个特需号。”老李声音沙哑,带着点几乎要哭出来的庆幸,“网上都说那边的刀神开得好,只要把肿瘤切干净,我老婆这病就有救了。”
我靠在斑驳的墙上,看着他手里那张发皱的核磁共振报告单,上面印着六个冷冰冰的字:胶质母细胞瘤,四级。
“老李,”我把手插进冬衣口袋里,声音很轻,但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却像砸在水泥地上,“北京的什么坛?上海的什么山?我告诉你,你以为他那里是神仙开的医院?你去那里就有妙手回春呐?”
老李愣了一下,猛地抬头瞪着我,脖子上的青筋凸了起来:“你什么意思?我老婆才四十岁,你不能盼点好?”
“我盼好,但医生不能靠盼。”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我自己那份一模一样的出院小结,拍在他手背上,“我爸去年也是这个病,三级。我带你走过的路,你现在正准备走第一步。”
老李的手僵在半空,抢票成功的截图还亮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只要胶质母细胞瘤三级、四级,高级别的胶质瘤,你在哪里开刀,全国前十的医院都可以的。不是不行,是到顶了。”我看着他,像看着一年前那个四处磕头求医的自己,“这就跟赌博一样。你去了北京,去了上海,你以为那里一定能开出什么好结果?你去问问他们,包括那些顶级的教授,包括那外科主任,你问他这种四级胶母的生存率有多大?多高?”
老李颓然地顺着墙根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可是网上说……”
“网上没告诉你,手术只是为了减压,为了争取时间。”我蹲下身,和他平视,“你想一想我们走过这么多的里程,手术之后是什么?是放疗,是化疗。这只是一道开胃菜。”
楼道里的风穿堂而过,冷得刺骨。老李的脸灰败下去,像被抽干了血气。
“后续呢?”我问。
“后续……后续医生说有靶向药,还有免疫用药……”老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只要用上药,就能控制住。”
我冷笑了一声,这笑里全是苦味。我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那是一张药房的单据,上面盖着“自费”的红章,后面跟着一串五位数的金额。
“你以为这个靶向药跟免疫用药,它对你这个病情能有好处啊?”我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也许它对你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你去问那个主任,问那个教授,你有靶点,他这个药对你的疗效有多少?你问他敢不敢给你打个包票?”
老李盯着那个金额,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不……不能用吗?”
“能用。对于一个有钱人,这叫花钱买良心。”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像看着曾经的自己,“对于我们没钱人,这叫花钱买债务。醒醒吧,老李。不是我舍不得钱,是你这钱扔了,也是石沉大海。”
老李的眼泪终于砸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知道家里的底子,县城一套按揭的房子,两个孩子还在上初中,他老婆这一病,已经是四处借钱了。
我靠着墙,没再说话。去年冬天,我也是在这个楼梯间,把家里唯一的房子做了抵押。我拿着借来的四十万,给父亲用上了最好的进口靶向药。一个月后,父亲还是走了。肿瘤长得比药效还快。
医生当时看着核磁片子,叹了口气,没说话。那个眼神我至今记得——那是看着一个倾家荡产却什么也没换回来的人的眼神。他没骗我,他只说“可以试一试”,是我自己非要拿钱去填那个概率的黑洞。
老李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那……我就这么看着她走?”
“不这么看着,还能怎么着?”我把手揣回兜里,摸到了那张冷冰冰的催款单,“期望别太高,期望太高,失望越大。你把去北京的票退了吧,留点钱,给她买点止痛的,买点好吃的。在本地三甲做手术减压,然后化疗。能陪一天是一天。”
我说得很残忍,残忍到我说完之后,自己心里像被刀子绞了一下。
老李没回答,他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地划拉着,半天,终于点开了退票的界面。几秒钟后,一条退款到账的短信发了过来。
走廊那头传来护士的喊声:“李三床家属,过来结一下明天的手术押金!”
老李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来。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手机塞进兜里,转身往病房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借的钱,我得还半辈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的门后,走廊里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空了的银行卡,推开另一间病房的门。
病床上,父亲已经睡熟了,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嘶嘶声。接下来的日子,我知道还有更难的路要走,但至少,我不会再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奇迹,把活着的自己也搭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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