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在大连周水子机场的时候,我们二十二个女人谁也没动,坐在座位上愣了好久。空姐过来催,我才解开安全带,腿都是软的。从基辅到北京,再转大连,二十多个小时,我们没合眼。登机前那一晚,我们二十二个人挤在机场隔壁的小旅馆里,谁也睡不着,就那样睁着眼睛躺到天亮,窗外防空警报一会儿响,一会儿又停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一年半。

我叫奥克萨娜,三十三岁,以前在基辅一家造船厂干了八年焊工。战争打起来以后,男人都上了前线,厂子也停了,我带着儿子跑到西部乡下投奔我妈。后来中介招人去中国大连造船厂,说工资高,包吃住,还能学新技术,我想了三天,把儿子托给我妈,报了名。同行的二十一个姐妹,有比我大十几岁的,也有才二十出头的,都是靠焊工手艺吃饭的女人。我们没想过能走多远,只知道家里的男人不在,日子总得过下去。

到大连的头几天,我们像聋子哑巴。厂里给我们安排了个师傅,姓王,五十多岁,东北汉子,叼着烟卷,用半生不熟的俄语加手势给我们比划。他嫌我们手工焊的活太糙,说船底板要的是全焊透,接缝必须像水蛇皮一样细。第一次技术考核,二十二个人只有三个过关,柳德米拉那么要强的人,晚上躲在被子里哭。王师傅没骂我们,把图纸拍在桌上,一个个手把手教。我们用翻译软件对着图纸学,连比带划,白天练得胳膊抬不起来,晚上回宿舍还拿筷子当焊枪比划。

大连的冬天干冷,风刮起来像刀子。我们吃不惯炖菜,食堂刘姐特意给我们做了盘沙拉,可没有酸奶油,就用酸奶凑合,那滋味说不上来,但大家眼睛都亮了。宿舍有暖气,比基辅没日没夜停电的时候强太多。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虽然累,心里觉得踏实。

第四个月的时候,出事了。娜迪亚接到她姑姑的电话,说她母亲住的村子被炸了,人联系不上。娜迪亚当时就瘫在地上,我们把她扶起来,她一遍遍拨号码,全是盲音。她抱着我哭,说妈没了,我要回家。可她的护照在中介手里,合同写明了,中途走要赔钱,机票也买不起。那几天娜迪亚不吃不喝,我们轮流守着她。王师傅知道了,跟厂里反映,厂领导帮忙联系了中国驻乌克兰使馆,又通过红十字会,第六天总算有了消息——她母亲被邻居救出来了,转移到了临时安置点,只是腿受了伤。娜迪亚当着我们面要给王师傅跪下,王师傅一把拽住她,说“姑娘,咱不兴这个”。从那天起,我们谁也没再提“回去”两个字,都把头埋进面罩里,焊花溅到衣服上,也不敢喊疼。

年底时候,又有几个姐妹听说家里那边打得更凶了,哭着要提前走,跟主张留下的吵了起来。伊莲娜比我们大十几岁,说“咱们现在回去能干啥?手里没票子,家里更难熬。再熬一年,至少能带些钱回去修房。”有人骂她冷血,说钱比命还亲。那场争吵以后,好几天没人说话。最后还是娜迪亚站出来,说她妈妈还在安置点躺着,她必须坚持,等攒够了钱把妈妈接出来。我们才慢慢想通,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咬牙走完。

一年后,我们的焊接技术已经能过船厂验收,王师傅夸我们比男工都细致。我们学会了二氧化碳保护焊,还考了国际焊工证书。过年那天,刘姐教我们包饺子,我们偷偷在饺子馅里塞了糖果,说谁吃到谁走运。柳德米拉吃到了,笑出了眼泪。晚上给家里打视频,基辅还是黑漆漆的,但我儿子在屏幕那头喊:“妈妈,我要一个新书包。”我点点头,说好,妈妈给你买。

合同到期的时候,归期定了。厂里给我们办了欢送会,王师傅喝多了,说舍不得我们,我们给他唱了一首乌克兰民歌,他哭得像个孩子。离开前的那一晚,我们又集体失眠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说不清什么滋味——想回去见亲人,又舍不得这个给过我们饭吃、给过我们活路的地方。娜迪亚收拾行李时,把厂里的工作牌摘下来,看了半天,又放回贴身的口袋里。我问她回去以后干什么,她说“接着焊,把我们的城市焊起来”。

飞机起飞时,天刚蒙蒙亮。透过窗户,大连的海岸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金线。二十二个人都没说话,但我知道每个人都在想:这一百多公斤的行李里,有给孩子的玩具、给丈夫的围巾、给妈妈买的药,还有工装裤口袋里那截没舍得用的焊条。我们带着一身本事回去,路还长,但总能走下去。也许有一天,我们还能再来大连,那时候不是逃难,是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