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去年冬天,皖北。走的是我奶奶。九十二岁,在我们这一带算高寿,按老理儿,这叫喜丧。老人走得安详,头天晚上还吃了半碗粥,第二天早上我妈去叫她,人已经凉了。

我奶奶娘家在隔壁县,隔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她年轻时是家里的大姐,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一辈子最疼娘家人。这些年我奶奶跟娘家来往不算频繁,但逢年过节总打发我们送东西过去,她自己还攒着个存折,说那是留给娘家几个侄孙上学的。我奶奶走的那天,我爸妈第一时间就通知了娘家那头。她那些侄儿侄女,也就是我奶奶的弟弟妹妹的孩子,如今都是当爷爷奶奶的人,一大家子散在各地。

按我们这边的规矩,老人过世,娘家人是要来的。尤其是长辈走了,娘家来的人就是"压得住场"的,是体面。我奶奶娘家那头一听,回话说:都来,一家不落。来的前一天,我姑姑打电话跟我妈对名单,一算,五十二口人。

五十二个人来了。头一天下午到的,我们这边提前把村里的文化礼堂租下来,又找了两个厨子,买菜、蒸馒头、支了几十张圆桌。光酒席,前前后后摆了两天八顿,一桌菜两百多,一共坐掉了二十来桌。烟酒糖茶、瓜子水果,我妈一样一样张罗。那两天我们家忙得脚不沾地,我爸妈年纪也大了,跟着熬。来的人呢,坐着聊天,抽烟喝茶,看热闹,晚上住的是我们村附近的旅馆,房钱也是我们家付的。

到出殡那天,我才知道,那五十二口人里,随礼的只有八个人。

礼金这东西,我们这边有个老规矩,叫"还人情"。谁家有红白喜事,来的亲戚按亲疏随,长辈那边一般是一两百到一两千不等。我们家这些年往外随的礼,光我印象里,往我奶奶娘家那头随出去的,没有十万也有八万。我奶奶走这一场,五十二口人来给我奶奶送行,八个人随了礼,加起来多少钱,我问我妈,我妈一开始不肯说,后来我逼问,她说,两千多一些。

八个人,随了两千多块钱。剩下那四十四个,人是来了,席是吃了,房间是住了,钱,没有。

我爸妈那几天很安静。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屋里。我妈说了一句话,说完眼圈就红了。她说:我不是心疼这个钱,我是心疼你奶奶。你奶奶疼了一辈子的娘家人,她走了,人家来吃席,礼钱记都不记。

我一开始是很气的。我跟几个表亲在灵堂那儿站位子的时候,我忍着没说话。后来收账的时候我实在压不住了,我问一个我叫表哥的,我说,哥,你们家怎么没随礼啊。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不太想再听第二遍的话。他说:我们这一大家子,来了就是给你奶奶面子。再说了,你们家条件比我们好,你还差这点钱吗?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我后来慢慢琢磨明白了几件事,我想跟大家说清楚。

第一件,不是所有的亲戚,都懂得"人情"这两个字。我们家把请娘家人看得很重,觉得他们是来压场的,是给面子,我们掏钱是应该的。可娘家那边一些人,把来吃席当成一种"到此一游"——老人走了,我来露个面,吃饭住宿应该东家包。这中间的那道礼,他们从来就没想起来还要走。

第二件,"你条件好,你不差这点钱",这句话是最荒唐的一句。人情不按你缺不缺钱来还,按的是那根线。我奶奶当年给我这位表哥家办喜事随的礼,是我奶奶自己省出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们随出去的,是一笔一笔记得清的。他还回来的时候说"你不差钱",那就是拿"你不差钱"当挡箭牌,把该走的礼省了。

第三件,也是我这两年才想通的,我奶奶的葬礼,我妈办得不算错。她该做的都做了。错的地方,是我们太把"娘家人"三个字当成牌面,把人来了当成恩情。人家来了五十二口人,你以为是给你撑腰的,其实人家是来赶一場免费的集。你那边忙两天两夜,人家坐着吃两天两夜。那顿饭吃的不是人情,是我们的脸面。

这事情后来在我们家族里炸了。我奶奶那几个亲兄弟姐妹,早就没有了,来的都是他们的后辈。有两家和我们家关系一直很好的,这件事以后还是照旧来往,那两家是随了礼的,也是替老人家的后头记着这根线的。另外那几家,从此就少了来往。没吵,也没撕破脸,就是慢慢不走了。我爸妈那份人情账,从这一年往后,彻底换了一种记法。

我把我奶奶留的那张存折找出来的时候,上面有一万多块钱。我看了那张存折,最后没动那笔钱。我把那笔钱添在我的葬礼礼单上,做了个备注:奶奶留存,娘家往来。这不是要记什么账,是想把这个礼,替她记下来。

我这两年再听人说起丧事、随礼这些事,我心里就一句话:人情这东西,你越当它是个账,它就越清;你越把它当个面子,你就越容易被人占便宜。真心待你的亲戚,你穷他也来,你富他也来,账是两头的;光惦记你这一头的,你给多少都是白搭。

老人走了,娘家人来了五十二口,随礼的只有八个。我不难过那点钱,我难过的是,我奶奶疼了一辈子的人,在她最后一程上,就这么走了一趟,什么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