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区门口修车的老赵，出了名的有派头——干活时兜里揣着一副扑克牌，收了工，一个人蹲在车轮子旁边，自己跟自己斗地主。街坊都笑话他：一大把年纪了，玩这有啥意思？老赵嘿嘿一笑：你们不懂，我一天到晚绷着，就指着这几把牌松快松快。
你还别说，这话是真心话。
前阵子听人讲过一位精神科老院长的话，让我琢磨了好几天。他说人啊，必须得留一样“不太正经”的嗜好，留着救命用。听着邪乎，可仔细一咂摸，这话比多少大道理都值钱。
你瞧瞧现在的人，活得多拘谨。
我表妹就是这样，三十来岁，日子过得跟课程表似的。早上六点起来晨跑，早饭是称好了克数的燕麦，晚上十点准时熄灯，手机都嫌它带累人。谁劝她歇一天，她跟打仗似的紧张：歇一天就前功尽弃了！
结果呢？上个月她失眠了，一宿一宿瞪着天花板，人也蔫了。去看大夫，大夫问她平时咋放松。她掰着指头数了半天，数出个寂寞——跑步算锻炼，读书算上进，压根找不出一样“白瞎功夫”的事。大夫乐了：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根直挺挺的电线杆子，风一来，你不倒谁倒？
反过来看老赵，还有我一个跑长途的远房姐夫，我就觉得人家活得透亮。
姐夫常年跑货运，一出门就是十来天，风里来雨里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回进服务区，必得买一根烤肠，站在车边上慢慢啃完。家里人嫌弃，说那玩意儿全是淀粉，吃不得。他把眼一瞪：我这根烤肠，顶你们十副补药！啃完这一口，前头几百公里的闷气全顺了。
你听听，多有理有据。
人这一辈子，说穿了就是一口气吊着。白天在单位点头哈腰，回家还得当顶梁柱，见谁都得端出一副“我扛得住”的架势。那口气憋在胸口，总得有个眼儿往外冒吧？有人是半夜偷偷煮的那碗泡面，辣得嘶嘶哈哈，吃完整个人活泛了；有人是追一部剧情烂得掉渣的电视剧，台词都能背了，照样看得眉开眼笑；有人是周末赖到日上三竿，被窝里骂自己一句懒虫，骂完心里舒坦。
这些东西，谁敢往外说？说了保准被人教育：一把年纪了，咋还不务正业？写进朋友圈，得让人笑话半年。
可正是这些拿不出手的小玩意儿，在那些熬不动的夜里，把人从泥坑里拽出来。老赵的扑克，姐夫的烤肠，表妹缺的正是这么一样东西。
老话讲，弓满则折，月满则亏。人把自己勒得太紧，看着精神，实则脆得很，磕一下就碎。那些看似“没出息”的小爱好，就好比弓弦上的那点松弛，瞅着偷懒，其实是保命的弹性。
我后来劝表妹，别把自己逼成庙里的菩萨了，菩萨还得有人上香伺候呢，咱一个凡人，凭啥就得十全十美？她听了半信半疑，回家翻出了压箱底的毛线针，织起了围巾。织得歪七扭八，她倒乐得不行。前两天见着她，气色好多了，说织毛线那半个钟头，啥都不想，比吃啥补品都管用。
所以我说，人得给自己留条缝儿透透气。手上留一样戒不掉的小瘾，心里藏一桩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乐子，这不叫堕落，这叫会过日子。
规规矩矩活一世不容易，偶尔不那么规矩一下，才活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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