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娃

重庆有个51岁老大哥,真是闲的没事干,跟一个37岁的女人搭伴生娃,这事儿要是搁在去年,打死我都不信能落到我头上。我叫周大强,重庆九龙坡人,在汽修厂干了半辈子,五十一岁那年刚办完内退,女儿嫁到成都去了,老婆前年走的,家里就剩我跟一条老黄狗。每天除了去江边喝茶,就是跟几个老伙计打麻将,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淡得没味儿。

那天我正蹲在门口修电扇,隔壁王嬢嬢领来个女人,瘦瘦小小的,扎个马尾,穿件碎花裙子,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王嬢嬢说这是她远房侄女,叫李慧,在超市做收银员,想租我二楼那间空屋。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笑了笑,眼角有点细纹,但笑起来挺好看。我说行,房租一月六百,水电平摊。她点点头,当天下午就搬了进来。

一开始我们也没什么交集。她早出晚归,我白天钓鱼打牌,晚上回来偶尔在厨房碰见,她总客气地叫我一声周哥。有回我煮了碗小面,她闻着香,说周哥手艺真好。我说那当然,老婆子活着的时候教我的。说完我就后悔了,她也没多问,只是低头吃面,吃得很慢,像在想什么心事。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听见二楼传来压抑的哭声。我犹豫了半天,还是上去敲了敲门。她开门时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医院的单子。我瞟了一眼,上面写着“卵巢功能减退”。她抹了把泪说:“周哥,我可能这辈子都当不了妈了。”我笨嘴笨舌地安慰她:“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总有办法。”她摇摇头:“医生说试管也得趁早,可我连个对象都没有,跟谁生去?”

我那时候才知道,李慧离过婚,前夫嫌她生不出娃,跟别的女人跑了。她今年三十七,一个人在这城市打拼,最怕的就是老了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出租屋里。她说这话时,窗外下着大雨,雨点砸在铁皮棚上哗哗响。我心里一抽,想起自己老婆走那会儿,我也是整夜整夜睡不着,屋子里空得吓人。

那天之后,我们走得近了些。她下了班会帮我收拾院子,我钓了鱼就分她一条。有回她发烧,我守了她一夜,给她熬姜汤。她烧退了,看着我眼圈又红了,说:“周哥,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想走了。”我嘴里说“那就多住些日子”,心里却有点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转折发生在三个月后。她突然跟我说:“周哥,我想求你个事,说了你别笑话我。”我说你讲。她咬了咬嘴唇:“我想找个男人,不生感情的,只搭伙生个孩子。等我生了娃,就带着孩子走,绝不拖累人家。”我听得目瞪口呆,这年头还有这种操作?她赶紧解释:“不是乱找,要知根知底的,人老实的,我只是想要个自己的娃,以后老了也有个念想。”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鬼使神差地冒了一句:“你看我怎么样?”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李慧也愣住了,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她低下头,半天才说:“周哥,你别说胡话,你这是可怜我。”我点了根烟,吸了两口,说:“我也不是可怜你,我是觉得,咱俩都挺孤单的,你要是愿意,咱就当搭个伴,你生你的娃,我也有个人说话。”

那段时间我女儿回来,得知这事,气得摔了茶杯:“爸你脑子进水了?五十一了还给人当老来得子?那女的分明是图你房子!”我梗着脖子说:“图就图吧,我又没什么值钱东西。”女儿红着眼走了,临走扔下一句:“你要敢跟她扯证,我就再也不回来。”

我没跟李慧扯证,我俩就写了个协议,白纸黑字写着:双方自愿搭伴生育,孩子归李慧,我不承担抚养义务,但可以探视。邻居们背后嚼舌根,说我老不正经,找了个小十几岁的女人生娃。我听见了也装没听见,只是有天早上照镜子,发现自己白头发多了不少。

试管做了两次才成。李慧怀孕那阵子,我比她还紧张,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炖鸡汤、蒸鱼、炒猪肝。她孕吐厉害,半夜想吃酸辣粉,我骑着电动车满城找,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她端着那碗酸辣粉,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说:“周哥,等娃生下来,让他认你当干爹吧。”我笑着说好,心里却酸酸的。

可日子哪有这么顺当。她怀到七个月的时候,前夫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消息,跑来找她,说要复婚,还说孩子生下来可以姓他的姓。李慧把他骂走了,那男人恼羞成怒,在楼下大喊:“李慧你个不要脸的,肚子里的野种是谁的都不知道!”周围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李慧气得肚子疼,我赶紧打了120,送到医院保胎。

那晚我守在产房外面,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我突然想,我这算什么?帮别人养媳妇?还是给自己找麻烦?可一想到李慧那张瘦削的脸,想到她独自去医院排队检查的样子,我又心软了。她不过是想当个妈,有什么错呢?

孩子早产了,是个闺女,五斤二两,哭声响亮。李慧抱着孩子,哭得比我老婆走那年还凶。我隔着玻璃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意。我偷偷去银行取了五千块,塞在她枕头底下,她发现后追到我门口,硬要还给我:“周哥,协议上说好了,不用你花钱。”我说:“就当给孩子的见面礼。”她抱着孩子,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又感激,又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孩子满月那天,我女儿突然回来了。她提着一口袋婴儿服,站在门口,看见李慧抱着孩子,脸色变了变,但还是走过去,看了看孩子,轻声说:“像我爸。”李慧笑着把孩子递给她,她笨手笨脚地抱着,眼睛就红了。那天晚上,女儿跟我坐在阳台上,她说:“爸,我想明白了,你一个人这么多年,有人陪着挺好。只要你自己不后悔。”

我哪里会后悔?可事情没这么简单。孩子一岁多的时候,李慧查出了甲状腺癌。她抱着孩子来找我,哭得妆都花了:“周哥,我怕我活不了,娃以后怎么办?”我当时腿都软了,但我不能倒,我扶着她说:“怕什么,治!钱不够我卖房子也给你治。”她不干,说房子是你留给闺女的家底。我急了:“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闺女有我这条命在就有家,可你没了,娃就真没妈了。”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等了七个钟头,烟抽了一整包。女儿全程陪着我,她握着我的手说:“爸,你手怎么这么凉?”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盘算着要是李慧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把闺女接到家里来养,反正我也退休了,一把屎一把尿也能拉扯大。

万幸手术很成功。李慧恢复期间,我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给她熬鱼汤,给孩子换尿布。隔壁床的病友问她:“这是你老公吧?真体贴。”李慧红着脸没说话,我却接过话头:“是,我是她老公。”李慧愣了一下,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我假装没看见,转身去给她削苹果。

她出院后,我正式跟她提了领证的事。她死活不肯:“我不能拖累你,万一以后复发,你的退休金都得搭进去。”我说:“你一个人就不拖累我了?你带着娃,我能眼睁睁看着?”那天我们俩都在沙发上哭了,闺女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笑。

最后我们还是领了证,没办酒席,就请几个亲戚吃了顿饭。我女儿抱着妹妹,跟李慧说:“以后这就是我亲妹。”李慧又哭了,我忙说:“别哭了,眼睛肿了不好看。”

现在孩子三岁了,会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妈妈”,也会骑在我脖子上揪我头发。李慧身体恢复得不错,在小区门口开了个水果摊,我每天帮她搬货,顺便跟来买水果的老头儿们吹牛。有人问我:“周大强,你五十多岁又当爹,累不累?”我咧嘴一笑:“累啥?我这叫老来得子,福气!”

但说实话,我心里也后怕过。要是当初李慧没租我的房子,要是她没开口说那句话,要是我没应下这桩荒唐事,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还是一个人在医院排队,还是一个人躲在屋里哭,还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害怕自己孤零零地老去。而我呢?可能还是每天打麻将,守着一屋子的冷清。

有时候晚上,孩子睡了,李慧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周哥,这辈子遇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我用下巴蹭蹭她的头发:“别说这些,睡吧。”可我心里知道,我也是。谁说五十多岁就只能等死?谁说搭伙生娃就是胡闹?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让人嚼舌头嚼出来的。只要心里有热乎气儿,什么时候往火塘里添把柴,都不算晚。

如今我再听见楼下那些闲话,就抱着闺女坐在门口,故意大声说:“小囡囡,走,爸爸带你看江去。”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我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