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对虾，到底还剩多少？
2024年11月18日，61岁的渔民李建林从海州湾出发，跑船50海里下网。捕上来的寥寥无几，一只巴掌长的对虾，能卖四五十块钱。四十多年前，他从海州湾一路捕到渤海湾，一个冬天一网下去就是几千斤。 海州湾渔场是全国八大渔场之一，对虾呢？
中国对虾怎么就没了？它本来不是稀罕物。四十多年前，黄海、渤海一带一到秋天，渔民们就盼着这个虾讯的到来，渔船一靠岸，码头人挤人。
中国对虾，北方人叫明虾、大虾，老辈市场按“一对”卖，最大的一对是一斤，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它不跑远海，在黄海和渤海之间来来回回，秋天末期到黄海深处越冬，第二年四月下旬北上，游回莱州湾、渤海湾的河口产卵，这条路线在对虾中算是最长的。
上世纪六十年代起，渤海老人管秋捕对虾叫“大战渤海湾”。 从1963年起，山东、辽宁、河北以及天津四地的几千艘渔船每年九月份一起到渤海湾抢对虾汛，这是北方三省一市一年当中最重要的一个汛期。1979年渤海产量达到近四万吨，为历史最高。
只是这条虾命短。 中国的对虾只活一年，产完卵之后，大部分雌虾都会死在水里。雌虾抱卵的数量在30万到100万之间，种群能否延续下去，就看当年有多少亲虾游到产卵场了。 它不会出现隔代的老虾垫底的情况，一年接不上就是一整代的空。其他的鱼有老鱼垫底，断一年还有往年积攒下来的底子，而它没有，种群每年都是从零开始，今年产多少卵，明年就只有多少虾。
它的产卵期，偏和人的捕网撞在一起。 黄渤海夏天的伏季休渔，保护的就是它产卵、幼虾生长的窗口，谁在窗口下网，捞走的不是几条虾，而是这一年的种。
江苏海域出过偷捕的案子。
2012年伏休期间，大丰斗龙港外的 127、128 海区进行非法捕捞活动，涉案金额达82.8784万元，2015年被法院判处刑罚，并且按照1：10的比例折算，还要向大海投放1365万尾中国对虾苗。天津也判过，2022年8月18日，王某在渤海湾禁渔期内使用禁用的拖网捕鱼，捕获了114.95公斤皮皮虾，被判处六个月有期徒刑。 越捕越少，越少越贵，越贵越有人下网。
打垮中国对虾养殖的是1993年发生的白斑综合征，当年虾病不仅摧毁了养殖塘，海里的野生种群也跟着受了影响，到2000年之后这个品种基本就没人养了。
野生那头其实早就空了。 海州湾是它的老渔场，2005年这里的对虾产量还有477吨，第二年就掉到167吨，再往后基本捕不到。 全国野生的中国对虾，2006年存量不足1000吨。渤海一年能打几万吨的当家虾，就这样从渔汛里淡了出去。
现在饭店菜场挂着的“对虾”，多半已经不是它了。1988年引进的南美白对虾，抗病能力强、生长速度快，现在成了餐桌上的主要品种，样子也很不错，名字还是叫对虾。 真正的中国对虾，倒是很难见到的。
海里的它，靠两件事往回拉。2007年12月，海州湾划定了中国对虾国家级水产种质资源保护区，这是全国首批之一，面积为1.97万公顷，全年禁止捕捞。从2003年开始，在这片海底投放了7万个鱼礁，形成了170平方公里的海洋牧场，海底生物量增加了5到8倍。
最实在的一件，是往海里放苗。近十年来，海州湾每年投放中国对虾苗大约十亿尾，资源量保持在三百吨左右。2026年的全国放鱼日，滨州向渤海湾投放了八千万尾中国明对虾。没有这些苗子的话，虾汛就撑不住了。
但这回来的虾，不完全算它自己的了。农业农村部门表示，从渤海打捞上来的对虾中，有九成以上是通过增殖放流的方式放出来的，山东半岛南部的一些海域，这个比例可以达到97%。白斑病至今没有被攻克，连云港又没有中国的对虾原种场，苗子要从外面引进。每年都在放，每年都在捕，这虾活了下来，但是活成了靠人一年一茬托着的样子。
保护区在巡，鱼礁在海里，虾苗年年往下投，虾汛这些年在慢慢回来。护是护住了，但它离“自己活回来”还差一段。这片海养了它几千年，如今一年一茬，靠人替它续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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