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小时候,堂姐是我的偶像。她是整个家族里第一个考上省城大学的人,第一个出国的人,第一个嫁给外国人的人。那时候每次她回来,穿着洋气的衣服,说着夹生的中文里夹着英文单词,所有亲戚都围着她转,夸她有出息。我站在人群外面,仰着头看她,觉得她像从电视里走出来的人。后来她离了婚,入了外国籍,又嫁了一个老外,再后来没了消息。家族里提起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有人说起来,也是叹口气,说可惜了。今年春节,我回老家过年,在镇上的超市门口碰见了她。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花白,推着一辆购物车,车里放着两把青菜一袋米。她没认出我。我喊了一声堂姐,她抬起头来,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又干又涩,像被人拧干了水分的橘子皮。我看着她推着车走进巷子深处,背影瘦小,腿有点瘸,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她今年五十八岁,一个人住在老街上那间她父母留下的旧房子里,靠着每月几百块的低保过日子。
我堂姐叫周雅琴,比我大二十岁。她年轻的时候是镇上的一枝花,长得好看,学习又好,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那会儿我们整个家族都轰动了,我爷爷专门摆了两桌酒,请亲戚们来吃。堂姐坐在主位上,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那时候才几岁,坐在她旁边,觉得她身上的味道特别好闻,是香的,跟镇上那些姑娘不一样。
堂姐大学毕业之后留在了省城,在一家中学当英语老师。那时候她每个月给家里寄钱,给我买书包买文具,过年回来给我带巧克力。我吃着那些巧克力,听着大人们夸她,心里想,我长大了也要像堂姐一样。
后来她认识了一个美国人,叫杰克,来中国教英语的。堂姐带他回来过一次,高个子,蓝眼睛,头发是浅棕色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镇上的人跟看稀奇似的,围在他家门口。杰克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好,大家就哄笑。堂姐站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脸上是那种特别骄傲的笑。我那时候觉得,堂姐真厉害,找了个外国人。
第二年堂姐就跟杰克结了婚,去了美国。走之前她回了一趟老家,跟父母告别。她妈拉着她的手哭,说那么远,以后想见一面都难。堂姐说妈你别哭,我以后接你去美国玩。她爸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堂姐走的那天,我站在村口送她,她摸了摸我的头,说小丫头好好念书,长大了也出国。我点点头,看着她上了车,车开远了,扬起一路灰。
堂姐去了美国之后,头两年还经常打电话回来,跟家里说那边的事。她说她住在纽约附近的一个小镇上,在一家中文学校教书。她说杰克在附近大学里当老师,两个人周末去爬山,去海边。她说美国的天特别蓝,房子都是一栋一栋的小楼,院子里种着花。她妈听着,在电话这头抹眼泪,说好就好,你好就行。
后来电话越来越少,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三个月一次,半年一次。再后来,堂姐忽然没了消息。她爸妈打电话过去,有时候没人接,有时候接起来说不了两句就挂了。她妈急得不行,托人打听,才知道堂姐跟杰克离了婚。离婚的原因,传回来的说法是杰克有了外遇,堂姐被赶出了家门,连赡养费都没拿到。
堂姐离婚之后又嫁给了一个美国人,叫汤姆,比她大十几岁,在那边开一家小餐馆。堂姐入了美国籍,跟着汤姆搬去了加州。这些事都是亲戚们传来传去的,谁也没个准信。她爸妈问过她,她在电话里含含糊糊地说,挺好的,你们别操心。然后就挂了。
她爸走的那年,堂姐没回来。说是买不到机票,又说汤姆身体不好,走不开。她妈一个人办的丧事,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哭了好几天。后来她妈也走了,堂姐还是没回来。这次倒是寄了一笔钱,托亲戚帮忙办的后事。亲戚们私底下说,这女儿算是白养了。
那之后堂姐就跟家里断了联系。偶尔有亲戚去美国,打听到一点消息,说她跟汤姆也离了,一个人在洛杉矶,日子过得不好。具体怎么不好,没人说得清。她在那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年纪也大了,工作不好找,只能打打零工。有人说她在华人餐馆洗碗,有人说她在超市收银,也有人说她在给人做保姆。说什么的都有,没一个准的。
今年春节我回老家过年,在镇上超市门口碰见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她瘦得厉害,脸上的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头发白了一大半,随便扎着,乱糟糟的。她穿着一件灰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裤腿上沾着泥点子。她推着购物车,车里就两把青菜、一袋米、一包盐。她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像是膝盖有问题。
我跟她打招呼,她抬头看我,眼神茫然。我说我是小玲,她愣了几秒,然后啊了一声,说小玲啊,长这么大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却没什么光。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说回来几个月了。我问她住哪儿,她说老街,父母那套房子。我说那房子不是早租出去了吗,她说收回来了,自己住。
我陪她走了一段路。她走路很慢,一步一挪。我说堂姐你腿怎么了,她说老毛病,在美国摔的,没治好。我说你去医院看看,她说看了,吃药呢。说完就不吭声了。
到了老街巷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玲,有空来家里坐。我说好,明天就去。
第二天我去了她家。那间老房子比我记忆中破败多了,墙皮一块一块地掉,窗户上的玻璃有一块用报纸糊着。堂姐坐在堂屋里,面前生着一盆炭火,火不大,屋里还是冷。她给我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杯子上有个缺口。我坐在她对面,看着这间屋子。墙上还贴着她年轻时候的奖状,纸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旁边挂着一张照片,是她跟杰克的结婚照,她穿着白婚纱,笑得很灿烂。那张照片跟这间破屋子放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我问她这些年在美国怎么过的。她低着头,看着炭火,半天没说话。后来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她说杰克一开始对她挺好,后来就变了。他开始喝酒,喝完了就打她,骂她是中国婊子。她报了警,警察来了,问了话就走了,什么也没管。她忍了三年,忍不下去了,离了婚。离婚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房子是杰克的,车子是杰克的,存款也是杰克的。她只拿了一个行李箱出来。
后来遇到汤姆,以为他是个好人。汤姆年纪大,稳重,开着一家小餐馆,对她也客气。她嫁给他,帮他打理餐馆,起早贪黑地干。可汤姆身体不好,干了几年干不动了,把餐馆卖了,钱攥在自己手里。他前妻的孩子隔三差五来要钱,汤姆就给,给了就没了。她跟汤姆吵,汤姆就说,这是我的钱,跟你没关系。她这才明白,在汤姆眼里,她始终是个外人。
再后来汤姆也走了,是回他前妻那边去的。她一个人留在洛杉矶,租了一间小公寓,靠给人做钟点工过日子。她年纪大了,腰不好,腿也摔过,干活越来越吃力。房东催房租,她付不起,被赶了出来。她拖着行李箱在街上走,不知道去哪儿。后来遇到一个华人教会的人,帮她买了回国的机票。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哭,也没有怨。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听完了,坐在那里,炭火的红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空洞洞的。我问她,你后悔吗。她想了想,说后悔什么。我说后悔出国。她笑了一下,说年轻的时候觉得外面什么都好,出去了才知道,哪儿都不如家。可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回来之后,亲戚们来看过她几次。有人给她送米送油,有人给她塞几百块钱。她收下了,也不多说什么。她爸妈留下的这套房子,产权有点问题,她跑了好几趟房管局,还没办下来。她每个月领几百块低保,加上亲戚接济,勉勉强强过日子。她不会用智能手机,不会扫码支付,去超市买东西还用现金。她说话经常夹着英文单词,可中文反而不太利索了。镇上的老太太们跟她聊天,说不到一块去,她就一个人待着。
我走的那天,又去看她。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院子里有一棵她妈种的桂花树,叶子黄了一半,树干上绑着草绳。她坐在树下,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我蹲在她旁边,说堂姐我要走了。她睁开眼睛,看着我,说小玲,你好好过。我说你也是。她笑了笑,说我现在挺好的,有地方住,有口饭吃,没什么念想。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块巧克力,包装纸皱巴巴的,不知道放了多久。她说,在美国的时候攒的,你小时候爱吃。
我攥着那块巧克力,从她家出来,走在老街上。巷子很窄,两边是灰扑扑的墙,墙根下面长着青苔。我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棵桂花树下,瘦小的身影缩在棉袄里,像一只蜷起来的猫。阳光照在她身上,可我觉得她浑身都是凉的。我转过身,眼泪掉了下来。那块巧克力我揣在兜里,一直没舍得吃。我知道它可能已经化了,或者过期了。可那是堂姐给我的,就像小时候她从美国回来,给我带那些五颜六色的糖果一样。只不过那时候的她,眼睛里有光,而现在的她,光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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