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傍晚,福建厦门一场白事之上发生一桩荒唐离奇的怪事,这事就发生在我租住的城中村隔壁陈阿婆的灵堂上。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见人敢在死人面前撒这么大的谎,更没料到,这个谎言背后藏着的,是陈阿婆孤零零过完的一生。

陈阿婆是半个月前走的,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她老伴儿早年得病没了,唯一的儿子阿明在美国定居,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我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靠打零工过日子,偶尔帮陈阿婆提提菜、修修灯泡,她常说我比她的亲儿子还亲。昨夜下葬前最后一晚,村里按习俗搭了灵堂,社区帮忙请了几个道士做法事,我作为邻居也过去帮忙守着。灵堂不大,摆着陈阿婆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挺慈祥,跟她生前总是板着脸的样子不太一样。

傍晚六点多,天刚擦黑,供桌上的蜡烛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几个远房亲戚坐在角落里嗑瓜子聊天,脸上看不出多少悲伤,倒像是来完成一件任务。我正在给香炉里添香,忽然听见门口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紧接着一辆锃亮的黑色小轿车停在了巷子口。我心想,这城中村里头哪来这么好的车,还没反应过来,车门一开,一个染着黄毛、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冲了出来,大步闯进灵堂,扑通一声跪在陈阿婆棺材前,扯着嗓子嚎:“妈——你怎么就不等我回来啊!妈——我对不起你啊!”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震住了。几个嗑瓜子的亲戚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道士也停了手里的锣,齐刷刷盯着他看。我愣了好一会儿,因为我在这城中村住了五年,从没见过陈阿婆有这么一个儿子。阿明我见过照片,戴眼镜,白白净净,四十来岁,跟眼前这个黄毛差了十万八千里。可黄毛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抱着棺材不撒手,嘴里还念叨:“妈,你答应给我留的存折呢?你说好了留给我娶媳妇的,你怎么能走啊……”

这话一出,空气忽然变得尴尬起来。有个年长些的亲戚站起来,皱着眉问:“你是谁啊?阿婆什么时候有你这个儿子了?”黄毛擦了把眼泪,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开展示给大家:“我是阿婆认的干儿子!她在世的时候亲口说的,把我当亲儿子待,还写了这个,说把她的积蓄都给我,让我给她养老送终。我这不刚从外地赶回来,没想到晚了一步……”他越说越伤心,又哭起来。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陈秀兰,自愿将名下所有存款交给黄志强,作为他赡养我的回报”,落款是陈阿婆的名字,日期却是三天前。我心里咯噔一下,陈阿婆半个月前就去世了,怎么会在三天前签字?这日期明显是假的。我盯着黄毛的脸,忽然想起来,这人我不陌生。上个月他还来过两次,每次都在陈阿婆门口说“阿姨,您买点这个保健品吧,对腰腿都好”,手里拎着几盒包装花哨的东西。陈阿婆跟我提过,说有个小伙子天天来陪她说话,还带水果,比她儿子还贴心。我当时劝她别被骗,她摆摆手说:“我老婆子有什么好骗的,就是图个有人说话。”

原来这个黄毛就是那个推销保健品的。他大概是听说阿婆去世了,想趁最后关头来捞一笔。我正要说话,阿婆的一个侄子站起来,一把推开黄毛:“你胡扯!我姑妈什么时候写过这种东西?你就是个骗子!”黄毛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喊:“你们懂什么?阿婆认我的时候你们一个都不在!她亲口说儿子不管她,我这个干儿子才是她最亲的人!这纸上有她按的手印,你们不信可以去验!”说着他指着纸下方一个红指印,还真像那么回事。

灵堂里顿时炸了锅。几个亲戚七嘴八舌地吵起来,有的说干脆报警,有的说别让外人看了笑话,还有的居然半信半疑,问黄毛阿婆存折在哪。黄毛见有人动摇,更来劲了,索性盘腿坐在棺材旁边,抹着眼泪说:“阿婆说过,她存了几万块钱,打算留给我。我虽然没给她守过灵,可她生前我天天陪她,比你们这些亲戚强多了。今天这个钱不给,我就不走了!”这话说得又无赖又荒唐,一个在葬礼上讹钱的骗子,居然理直气壮地坐在地上耍横。

我看不下去了,趁着众人争吵,悄悄掏出手机报了警。警察来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两个穿制服的进了灵堂。黄毛看见警察,脸色变了,想往外溜,被亲戚一把拦住。警察问明情况,又看了看那张纸,随口问了一句:“你说你是干儿子,那你知道老太太生前住哪个医院吗?”黄毛一愣,支支吾吾:“那……那她没住院,是在家里走的。”警察又问:“她家是哪栋楼几号房?”黄毛更慌了,答非所问:“我……我都是给她打电话,她让我去门口取东西。”

这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指着那张纸说:“警官,这日期有问题,阿婆半个月前就去世了,纸上的日期是三天前。而且这人我认识,是个推销保健品的,上个月来骗过阿婆。”黄毛瞪了我一眼,嘴硬道:“你胡说!我那是关心她!”警察拿起纸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拨了个电话到社区核实,很快查明白了。原来黄志强是个专门盯着独居老人的骗子,陈阿婆确实买过他几次东西,但他从没取得过任何授权。这张纸是他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空白纸,自己填了内容,想趁白事人多混乱来抢一笔。至于手印,多半是趁阿婆不注意的时候偷按的。

警察当场揭穿了他,黄毛垂着头,终于没了刚才的嚣张。他小声说:“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听说老太太死了,觉得她反正没人要,那些钱不拿白不拿……”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亲戚们脸上挂不住,因为黄毛说得没错,阿婆生前确实没人管。她的亲儿子阿明,直到昨天晚上才从美国打来电话,说定了机票,但要等葬礼结束才回得来。而电话那头传来的,还是嘈杂的音乐声和笑声。

骗子被警察带走了,灵堂里恢复了安静,但每个人心里都不平静。道士重新敲起了锣,念着超度的经文,可我听着听着,鼻子忽然一阵发酸。我走到陈阿婆的棺材前,给她上了三炷香,心里默默说:“阿婆,你看见了么,连一个骗子都比你的亲戚们更知道你孤单。”那天夜里,我守灵到很晚,看着陈阿婆的照片想了很多。活着的时候,她总喜欢搬个板凳坐在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盼着能有个熟人跟她打声招呼。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小张,明天帮我把门口的米提进去,我一个人搬不动。”那是她去世前两天的事。

三天后,阿明终于回来了。他跪在灵堂前哭得几乎晕过去,嘴里重复着“妈对不起”。亲戚们扶他起来,有人递给他一个旧铁盒,那是陈阿婆床底下放着的。打开铁盒,里面有一本泛黄的账本,记着每一笔开销:酱油三块,鸡蛋五块……账本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我儿阿明”。阿明颤抖着拆开,信纸很薄,只有短短几行:“阿明,妈身体还好,你不用惦记。你工作忙,别老请假。妈的钱够花,就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想听听你的声音。冰箱里给你留了你爱吃的腊肠,你要是回来就让小张帮你热一下。妈知道你孝顺,妈不怪你。”阿明读完,抱着信哭得像个孩子。那天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最后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头,说要把陈阿婆的骨灰带回美国,可谁都知道,带走的不过是一个空盒子。

陈阿婆下葬那天,太阳很好。送葬的队伍不长,我走在最后面,看着阿明抱着遗像走在最前,背影佝偻,不像四十岁的人。路过巷口那棵老榕树时,我忽然想起陈阿婆以前总爱坐在树下,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纸钱灰扬起来,落在我肩上。我想,这世上最荒唐的,从来不是骗子在葬礼上冒充孝子,而是活着的人把孝道全都留给了死人。那天晚上,我给我在老家的父亲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父亲粗糙的声音传过来:“喂?儿子,吃饭没?”我喉咙一哽,说:“爸,我过两天回去看看你。”父亲沉默了一下,说:“回来干啥,我挺好的,不用惦记。”可他的声音里,分明带着笑。我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里,窗外是厦门永远亮着的灯火,可我知道,有些灯火下面,是空荡荡的屋子,和没人说话的老太太。陈阿婆走了,但这个故事还没走远,它像一根刺,扎在每一个忙着生活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