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8岁,继父与我第一次亲近我很感激他,不是他的话我就成了孤儿
我二十八岁那年,继父第一次主动抱了我。
那天是我母亲去世后的第七年。家里只开着餐桌上方那盏灯,窗外下着雨。我把一碗刚煮好的面放到他面前,他看了半天,忽然抬手,轻轻碰了碰我的头发。
他的手停在半空,像是怕我躲开。
我没有躲。
他这才把我揽进怀里,胳膊僵得像一根木头。我闻到他衣服上熟悉的洗衣粉味,鼻子一下酸了。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么多年,我一直等着他像个父亲那样抱我一次。
不是因为他欠我什么。
是因为我欠他一句话:谢谢你,让我没有成为孤儿。
我八岁那年,母亲带我搬进了继父家。
那时我还不懂“再婚”是什么意思,只记得家里的鞋柜多了一双黑色皮鞋,门后多挂了一把深蓝色的雨伞。继父叫周成,个子高,话不多,在附近的维修站做设备检修。
母亲说:“以后你叫他叔叔就行,不用改口。你愿意叫什么都可以。”
我盯着他看。他弯下腰,把一只纸袋递给我,里面装着一盒彩色铅笔。
“听说你喜欢画画。”他说。
我没接,只往母亲身后躲。
他也没催,把纸袋放在桌上,转身去修厨房漏水的水龙头。那天晚上,水龙头不再滴答响了。我把彩色铅笔拿进房间,一支一支削好,没跟他说谢谢。
后来我知道,继父并不是一开始就住进我们家的。
母亲和他认识时,我父亲已经去世三年。父亲走得早,我对他的记忆零碎得很,只记得一双总带着油味的大手,和一张被我画得乱七八糟的旧照片。
那张照片夹在母亲的抽屉里,边角卷起。我不许别人碰。
继父第一次看见它,是在母亲整理抽屉时。他站在门边,没说什么。母亲问我:“照片要不要放进相框?”
我立刻说:“不要。他不是我爸爸。”
这话说得很响。我说完就跑回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以为继父会生气,至少会跟母亲抱怨。可他没有。他只是把相框收回柜子里,之后几年都没再提过改口的事。
他也从不在母亲面前逼我亲近他。接我放学时,他总是站在校门外,离其他家长几步远。我不肯跟他并肩,就先走,他便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我发脾气,他不训我;我叫他“周成”,他也答应。
只有一件事,他从不让我自己做。
那就是晚上过马路。
“我会看车。”有一次我甩开他的手。
“我知道。”他重新牵住我,“那我走你旁边。”
我挣了两下,没挣开。
那时我觉得他管得太多。长大后才明白,他不是不信任我。他只是习惯先把我护在靠里的那一边。
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咳嗽。周成知道我不爱喝牛奶,每天早上会把温水放在我书包旁;知道我冬天手容易冻,便把一双旧手套塞进我的口袋里。那些手套不漂亮,指尖还有一点磨损。我拿回家后嫌弃地扔在椅子上,第二天早上却还是戴着出门。
他从不拆穿我。
我一直把他的好当作理所当然,又固执地告诉自己,那不是父爱。
直到那年冬天,母亲病得很重。
那晚她咳得喘不上气,脸色白得吓人。周成抓起外套,一手抱起她,一手拉着我往外走。楼道里的灯坏了,他的鞋踩空了一阶,膝盖磕在台阶上,手臂却牢牢托着母亲。
到了急诊门口,护士让他先去办手续。他把母亲交给医护人员,低头看我。
“你跟着我,别乱跑。”
我点头,握住他的衣角。
那几个小时我记不清怎么熬过去的。只记得周成一趟趟跑上跑下,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天亮时,他才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发现我一直攥着他衣角。
他把手盖在我手背上。
我没有甩开。
母亲那次缓过来了,却没能一直陪着我。两年后,她还是离开了。
母亲走的那天,我没有哭。灵堂里来了很多人,我坐在一旁,看着那些陌生的脸,觉得整个房子都空了。
有人问周成:“孩子以后怎么办?”
他没回答,先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他问。
我抬头看他,心里一下炸开了。
“那不是我家。”我说,“我爸妈都不在了。”
周成的脸很疲惫。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妈妈把你托付给我了。我会照顾你。”
“你又不是我爸爸。”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管我?”
他没有争辩,只说:“因为你不能一个人。”
我当时觉得他是在拿母亲压我。我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肯再看他。
他没有强拉我走,只坐在旁边等。等到来帮忙的人都散了,等到天黑,等到我哭累了,他才伸手问我:“能不能让我牵着你?”
我没有回答,却把手递了过去。
那之后,我跟他回了家。
我一直记得那天晚上。他没说“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爸爸”,也没要我叫他一声爸爸。他只是把我的小书包放在门边,给我留了母亲常睡的那间卧室,然后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睡了一夜。
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翻身的声音。明明是我熟悉的家,我却觉得没有母亲之后,哪一扇门都不再属于我。
第二天早上,桌上放着热粥和一张纸条。
“粥在锅里。今天我送你上学。你不想说话也没关系。”
我把纸条折起来,塞进了课本里。
很多年里,我都这么对待他。
他替我开家长会,我坐在教室里不看他;我生病,他守在病床边,我醒来就说“你不用来”;有人问起他是谁,我说是母亲的丈夫。
他没因此少做一件事。
我升学时,他把家里攒下的钱拿出来,给我交学费。问他具体多少,他只说:“够用。”
我参加毕业典礼,他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衬衫,坐在最后一排。散场后我跟同学先走,他没有追,只把我落下的围巾交给门口的老师。
我回家看见围巾,才知道是他送来的。
那天我本来想跟他说声谢谢,走到客厅门口,却听见他在电话里说:“她不欠我什么。她只要好好长大就行。”
我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进去。
母亲走后第七年,我已经二十八岁。工作稳定,一个人住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周成还是住在旧屋里,偶尔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
我们的对话常常只有几句。
“最近忙吗?”
“还行。”
“降温了,多穿一点。”
“知道。”
电话挂得很快。每次我都觉得,我们之间好像一直隔着什么。可那道隔阂不是他筑起来的,是我一砖一砖垒的。
母亲忌日那天,我下班后去了旧屋。
我买了菜,做了一碗面。周成不太会做饭,平日总是凑合。他坐在桌边,看着碗里卧着的荷包蛋,忽然笑了笑。
“你妈以前说,你煮面总喜欢放两个蛋。”
“我现在放一个就够了。”
“那另一个给我?”
我说:“你想得美。”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怔了一下。那是很久以来,我第一次和他开这种玩笑。他也愣了愣,随后低头吃面,眼角有了笑纹。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照顾你是因为你妈?”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这些年我想过。你小时候不认我,我不怪你。你现在也不用为了报答我,才跟我亲近。”
他把筷子放下,抬手时又停在半空。那动作和他第一次把彩色铅笔递给我时很像,谨慎得让我心里发酸。
“我不是要你做什么。”他说,“我就是想抱抱你。可以吗?”
我没立刻回答。
他没有靠过来,也没有催我。他的手慢慢放回桌上,眼睛却一直看着我,像是在等一个他或许已经习惯了的拒绝。
我突然想起母亲去世那天,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家。想起那夜他让我牵住他的手,想起他从来没逼我叫他爸爸,也从来没拿那些付出换过一句亲近的话。
我放下筷子,走到他身边。
“可以。”我说。
他像是没听清,抬眼看我。
“我说,可以。”
周成站起来,先是伸出手,又迟疑了一下。最后,他只是把胳膊轻轻绕过我的肩。我靠进他怀里时,他的背绷得很紧,呼吸也乱了一拍。
我把脸埋在他肩上,眼泪一下落下来。
他没有说“别哭”,只把手掌放在我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抱我,也是我第一次没有躲开。
我哭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前总觉得,承认你对我好,就是背叛我爸。”
他的手顿了顿。
“你不用替我爸的位置让出什么。”他说,“他是你爸爸,我不是来顶替他的。”
我抬起头,眼睛还湿着。
“那你是什么?”
周成张了张嘴,像是想了很久,最后只说:“我是把你带回家的人。”
我知道他怕我觉得这句话像邀功。可事实就是这样。母亲走后,那个房子里只剩下我和他。他没有把我丢给亲戚,也没有因为我不亲近他就转身离开。他只是把我带回家,慢慢养大。
“你不只是把我带回家的人。”我说,“你是我继父。”
“嗯。”
“也是我很感激的人。”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吸了吸鼻子,又补了一句:“但我现在叫不出爸爸。不是不感激,是我还没准备好。”
他点了点头:“那就不用叫。”
“以后也许会叫。”
“那是以后的事。”
我重新抱住他。这一次,他没再犹豫,胳膊稳稳地收紧了一点。
我曾经以为,自己必须在亲生父亲和继父之间选一个。后来才懂,感激他,不意味着我忘了父亲;接受他的拥抱,也不意味着我把母亲交给我的那段过去放下了。
那天夜里,我没有急着回自己的住处。
周成去厨房收碗,我跟过去,把洗好的碗接过来擦干。桌上那碗面已经凉了,汤里还剩一点葱花。我把碗放进柜子里时,他站在一旁,像以前那样没有多说什么。
临走前,他问:“下回还过来吃饭吗?”
“过来。”我说,“我做面,你负责洗碗。”
他笑着答应了。
走到门口,我又停下来,转身叫了他一声:“周叔。”
“哎。”
我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谢谢你。”
他没问我谢什么,只走到门边,替我把外套的领子翻好。
我二十八岁,第一次主动向继父承认,我一直感激他。第一次亲近,不是因为我必须报答他,而是我终于愿意让他知道:母亲离开后,他没有让我变成孤儿。
后来我还是叫他周叔。他也没有催我改口。
但每次我回旧屋,他都会多煮一碗面;每次下雨,他仍旧把那把深蓝色的伞放在门边。
而我不再把他的好藏进心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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