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我爸九十八岁那天,把我从厨房赶了出去。
“你回你自己家吃去。”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两盒牛奶。
“我今天不走。”
“这儿没你睡的地方。”
“你让我睡沙发。”
“沙发坏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坐垫确实塌了一块,旁边还放着一卷透明胶带。
“什么时候坏的?”
“刚才。”
“你一个人弄的?”
“我两个人弄的。”
我看着他。
我爸姓周,今年九十八。头发没剩多少,耳朵也不太好,腿脚慢,手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他不请护工,不找保洁,买菜、做饭、洗衣服全自己来。
别人夸他硬朗,我听着只觉得心里发紧。
我妈走了六年以后,他就把日子过成了一张值班表。
周一买菜,周二晒被子,周三擦窗,周四炖肉,周五去理发,周六等我,周日把剩菜分装。
他每周都叫我来吃饭。
也每周都在我吃完以后催我走。
“你爸这是怕麻烦你。”我婆婆曾经说。
那时候我刚辞了工作,照顾孩子,家里钱不够用。她说这话时正在择韭菜,头也没抬。
“老人都这样,嘴硬。”
我没接话。
我爸不只是嘴硬。
他连医院开的药都能藏到米缸后面,摔了一跤也不告诉我,锅底糊了三次还说是煤气不好。
那天,他从市场回来,手里提着一条鱼、半斤芹菜和三个鸡蛋。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我吃。”
“你一个人吃三个鸡蛋?”
“明天吃。”
“你明天还记得?”
他把鱼放进水池,慢慢刮鳞。
“你管得太多。”
他说这话时,手指被鱼鳞划了一下。血珠很小,冒出来以后,他用围裙角擦了擦。
我走过去拿创可贴。
“别动。”
“我没动。”
“你把手给我。”
“我自己能贴。”
他把手背到身后,像小时候不肯让我检查考试卷子。
我看着那只缩回去的手,突然问他:“爸,你是不是已经不能一个人住了?”
鱼在水池里扑腾了一下。
他没抬头。
“谁说的?”
“没人说。我看见的。”
“看见什么?”
“看见你把盐放进糖罐,看见你把拖鞋穿反,看见你烧水忘了关火。”
“那是偶尔。”
“上个月三次。”
“你记得倒清楚。”
“我不记清楚,等你哪天倒在家里,谁来收拾?”
他说:“你不是会收拾吗?”
我一下没说话。
锅里的水开了,盖子被蒸汽顶得咔哒响。
我爸把火关小,拿抹布垫着手去揭锅盖。
“别站门口,挡光。”
我让开了。
他背对着我,把鱼放进锅里,撒了一把葱。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哭,可我没有。我只是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一遍已经很干净的桌面。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人照顾,是每个人都只想替你做决定。”
他说完这句话,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问我:
“你儿子最近还回来吗?”
我说:“不回来。”
“那你还给他留房间?”
“留着。”
“他都三十了。”
“我知道。”
“知道还留?”
我看着那间空了两年的小卧室,没回答。
我和我爸,都在替一些不会回来的人留位置。
02 承
我爸做鱼的时候,总把鱼肚子那块肉留给我。
小时候我不吃鱼皮,他就把鱼皮挑出来,放到自己碗里。后来我离婚,带着儿子过日子,他还是这样。
那天鱼端上桌,他把鱼肚子夹给我。
“我不吃这个。”
“你小时候不是爱吃?”
“我现在不爱吃。”
“人怎么还挑起来了。”
他把那块肉又夹回来,放进自己碗里。
我没动筷子。
“爸,咱们请个人吧。”
“请谁?”
“护工。”
“不请。”
“那保洁呢?一周来一次,扫扫地洗洗窗帘。”
“不找。”
“你自己做得也不干净。”
“我眼睛没瞎。”
“厨房油烟都粘住了。”
“粘住怎么了,又没粘人身上。”
我把筷子放下。
“我给你找个住家阿姨,不行就半天的。钱我出。”
“你出钱就能把我买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让你活得安全一点。”
“我现在不安全吗?”
“你上周差点摔倒。”
“没摔。”
“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没听见。”
“你以前不会听不见。”
他端起碗喝汤,喝得很慢,像故意留出时间让我把话说完。
“你现在这样,出了事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
“不是有你吗?”
“我不可能每天过来。”
“所以你想让我住你家?”
“我可以接你过去。”
“我不去。”
“那把房子卖了,换个小一点的,有电梯,有人照应。”
他把勺子放在碗沿上。
“你终于说了。”
我心里一沉。
“说什么?”
“房子。”
“我不是为了房子。”
“你们每个人来,先看厕所漏不漏水,再看楼下有没有电梯。问完我身体,就问这房子能卖多少。”
“谁问了?”
“你弟弟问过。”
“我弟是问你住得习不习惯。”
“他说,前门大街那边的房子现在值多少钱。”
“他也是关心你。”
“关心房价。”
“爸。”
“你坐下吃饭,别总站起来。”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扯到房子上?”
“那你扯到护工上。”
我看着他。
他低头剥虾,剥了半天,虾壳都碎了,肉也被指甲抠烂。他把那只虾放到我碗里。
“吃。”
“我不吃。”
“你不是最爱吃虾。”
“我现在不爱吃了。”
他停了停,把虾夹走。
“那我吃。”
他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虾肉在嘴里嚼了很久。
我突然发现,桌上除了鱼,还有我爱吃的茄子、蒸蛋和凉拌藕片。
全是我小时候会多夹两筷子的菜。
“你别每周都做这些。”
“谁给你做了?”
“那你做给谁?”
“我自己。”
“你自己不吃辣,不吃藕,不吃茄子。”
“我改口味了。”
他说得很自然。
吃完饭,他起身收碗。我跟过去,他不让我碰。
“你去把电视打开。”
“我不看。”
“那你坐着。”
“我帮你洗碗。”
“不用。”
“爸。”
他突然把手里的碗放进水池,声音不大。
“你每次来都要证明自己有用,是不是很累?”
水龙头没关紧,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我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要接碗的姿势。
“我只是想帮你。”
“你帮了我,就不用欠我了?”
我没说话。
他转身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反复擦同一个碗。
擦了很久。
“有些人不是不需要你,是不敢让你知道他需要你。”
这句话他说得轻,我却没有接。
电视里正在播广告,两个年轻人对着镜头笑,笑得很整齐。
我爸把碗冲干净,倒扣在架子上。
最里面那只碗,碗底有一道缺口。
我小时候摔的。
他一直没扔。
03 转
我弟周末也来了。
他比我小三岁,开一辆黑色轿车,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两盒燕窝。燕窝是空盒,里面装着鸡蛋。
我爸看见他,第一句话是:“车停哪儿了?”
“楼下。”
“别挡人家出口。”
“知道。”
我弟把牛奶放在桌上,先去看暖气,又去摸窗框。
我给他倒水。
他没喝。
“爸,你这房子还是得考虑。”
“你姐已经考虑过了。”
“我说的是养老。”
“养老就得卖房?”
“不卖房你拿什么养老?”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没开。
我弟看了我一眼。
“姐,你跟爸说过了?”
“说过请护工。”
“护工多贵你知道吗?”
“我出。”
“你出得起多久?”
“你可以不出。”
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你把自己拖进去。”
我笑了一下。
“我已经在里面了。”
“你别逞强。”
“这句话留给你。”
我弟抬手揉了揉鼻子。他每次撒谎前都会这样,小时候偷拿家里的糖,也是这个动作。
“爸,要不先把房产证拿出来看看。”
我爸没动。
“看它干什么?”
“确认一下名字。”
“上面写我的名字。”
“万一以后……”
“没有万一。”
“人总有老的时候。”
我爸看向他。
“我现在不就是老了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弟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是凉水,又放下。
“爸,我们不是要赶你走。你一个人住,出了问题怎么办?姐离得近,她也有自己的生活。”
“她有什么生活?”
我抬头看他。
“我没有生活?”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都不是那个意思。”
“你别一听就炸。”
“我没炸。”
“你声音已经高了。”
“你们两个出去说。”我爸说。
我和我弟同时停住。
他拿起桌上的牛奶,往厨房走。
“爸,牛奶放哪儿?”
“冰箱。”
“燕窝呢?”
“拿回去。”
“给你买的。”
“我不吃。”
“你不吃给谁吃?”
我爸没说话。
我弟把燕窝盒子打开,里面的鸡蛋滚出来两个,磕在桌边,裂了一条缝。
他赶紧拿手捂住。
我爸看着那两个鸡蛋,说:“你拿回去吧。”
我弟低下头,把鸡蛋塞回盒子里。
“爸,你别总觉得我们惦记你房子。”
“我没觉得。”
“那你为什么不签?”
“签什么?”
“授权书。”
“不给。”
“我们只是想帮你办事。”
“我自己能办。”
“你连市场都走不动了。”
“谁说我走不动?”
“我上周看见你在菜市场门口坐了十分钟。”
“我累了坐会儿。”
“你拎不动菜。”
“我买少一点。”
“你买什么都要自己来。”
“那是我的事。”
我弟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动作有点重。一个碗磕在另一个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爸忽然问:“你们是不是已经找好房子了?”
我弟不动了。
我看向他。
“什么房子?”
“给我住的房子。”
“没有。”
“你们不是想把我送到养老院吗?”
我弟张了张嘴。
我也愣住。
“谁跟你说的?”
“你们说话,我听见了。”
“什么时候?”
“上次你们在厨房。”
我弟看我。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和弟弟站在厨房里,说过一句:“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找地方。”
后面的话我没说完。
我爸听见了前半句。
他把遥控器放到茶几上,慢慢站起来。
“去看看我的床。”
“干什么?”
“看看还能睡几天。”
我跟着他进卧室。
床底下放着三个塑料收纳箱。他弯不下腰,指了指最里面那个。
“拿出来。”
我拖出来一只,打开,里面全是塑料袋包着的东西。
我以为是存折。
是围裙、毛巾、几块旧布,还有我小时候穿过的一双红色布鞋。
鞋底已经磨平了。
我弟站在门口,忽然说:“这东西还留着干什么?”
我爸说:“扔了可惜。”
他拿起那双鞋,拍了拍鞋面上的灰。
“你姐小时候穿这个去上学,鞋带总是松。”
我说:“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
他把鞋放回去。
“你们都只记得我老了以后是什么样。”
他说完就关上了收纳箱。
我没有去追问那句话。
晚上回家,我在包里发现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三块切好的山楂糕。
我不爱吃山楂糕。
我小时候爱吃。
04 再转
我爸失踪了四个小时。
那天是周六。
我九点到他家,敲门没人应。打电话,手机在屋里响。
我叫来物业,又联系了我弟。
门打开以后,屋里没有人。
灶台上放着一锅没关火的水,锅底已经烧黑。窗台上的花盆倒了,泥土撒了一地。
我弟脸色变了。
“报警吧。”
“先找。”
“去哪儿找?”
我站在门口,忽然看见鞋柜上少了一双布鞋。
我爸平时穿那双黑布鞋。
我拿起外套,往楼下跑。
市场离小区不远,中间要穿过一条街。我沿着卖菜、卖豆腐、卖熟食的摊位找,一直找到最里面。
卖鱼的女人认识我。
“你找周大爷?”
“他来过?”
“早上来过,买了一条鲫鱼。”
“后来呢?”
“他去后面了。”
“后面是哪儿?”
她抬手指了一下。
我穿过一排堆满纸箱的小门,看到我爸坐在一张塑料凳上。
他面前放着两只饭盒,正在剥蒜。
“爸。”
他抬头,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没听见。”
“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
“找我干什么?”
“你把灶开着。”
“水没了就关了。”
“你人不见了。”
“我买菜。”
“买菜买到这儿来?”
他把剥好的蒜放进一个小碗里。
“我帮人剥点蒜。”
旁边卖鱼的女人说:“周大爷每周都来,给我们做饭。他说家里闺女周末要吃饭,菜多,做一份也是做,干脆多做几份。”
我看着那两只饭盒。
饭盒盖上贴着纸条。
一盒写着“李姐”。
一盒写着“老吴”。
我没说话。
卖鱼的女人又说:“他不让我们告诉你,说你知道了会不让他来。”
我爸把蒜皮拢成一小堆。
“别听她瞎说。”
“你给谁做饭?”
“做多了。”
“你不是说买的菜都是你自己吃?”
“我自己也吃。”
“你每周做那么多菜,给别人送?”
“顺手。”
“爸,你都九十八了,你还去给别人做饭?”
“九十八怎么了?”
“你摔了怎么办?”
“我没摔。”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抬头看我。
“我不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不让我来。”
“我当然不让。”
“所以不告诉。”
我蹲下来,盯着他手里的蒜。
“你是不是觉得,只有做这些,你才有用?”
他把蒜瓣放下。
“我给人做口饭,怎么就叫有用?”
“你可以在家休息。”
“我在家休息,你们就觉得我什么都不能干。”
“我们是担心你。”
“担心我,就把我送走。”
“我们没说送你走。”
“你们在厨房说了。”
“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
“每句话都有意思。”
我弟这时也赶来了,喘着气站在市场入口。
“爸,你吓死我们了。”
我爸转过脸:“你车是不是又停出口了?”
“我停路边。”
“别让人贴条。”
我弟蹲下去,抓住我爸的胳膊。
“咱们回家。”
我爸甩开他的手。
动作不大,可我弟愣住了。
“我自己走。”
“爸。”
“我自己走。”
那一刻,他像个不肯被人搀扶的孩子。
我站起身,忽然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卖鱼的女人把饭盒递给我。
“拿着吧,里头是炖好的肉。他说你爱吃肥一点的。”
我接过来。
饭盒很沉。
回到家,我把厨房里的锅、碗、调料一件件收进柜子。我爸坐在餐桌边,一直看着我。
“你收它们干什么?”
“都旧了。”
“旧了能用。”
“锅底都烧穿了。”
“补补还能用。”
我拿起那个旧铁盒,想把调料放进去。
铁盒盖子卡住了。
我用力一掰,盖子掉下来,里面不是调料。
是一沓账单。
最上面一张,是我儿子出生那年的住院费。
下面是我辞职那年,家里交房租的收据。再下面,是我离婚后搬家时的搬家公司票据。
每一张都被压得平平整整。
我爸伸手要拿。
“别看。”
我没动。
他又说:“那都是废纸。”
“你为什么留着?”
“忘了扔。”
“这些你都没忘。”
他不说话了。
我把账单一张张摊开。
最后一张,是两年前我儿子出国前留下的机票复印件。
背面写着一行字。
“妈,别等我吃饭。”
我爸把那张纸抽走,折了两下,塞回铁盒。
“孩子忙,正常。”
我看着他。
他低头扣铁盒的盖子,扣了三次没扣上。
第四次,他把手停在那里。
“我不是非要照顾谁,我只是想让这个家每天还有人等我回来。”
他说得很平静。
我坐到他对面,没再问房子,也没再问护工。
过了一会儿,我问:“明天还去市场吗?”
他看我。
“去。”
“我陪你。”
“你会砍价吗?”
“不会。”
“那你别添乱。”
我点头。
“好。”
他把铁盒推到我面前。
“这个你拿回去。”
“不要。”
“你拿着。”
“里面是你的东西。”
“放我这儿没用了。”
我没有接。
他也没有再推。
05 合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陪我爸去了市场。
他穿那双黑布鞋,走两步就停一下。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每个摊位都要聊两句。
卖菜的问:“周大爷,今天还要芹菜?”
他说:“少来点,家里人不爱吃了。”
我说:“我爱吃。”
他看我一眼。
“你昨天不是不爱吃?”
“今天爱吃。”
卖鱼的女人把一条鲫鱼递过来。
“还是做汤?”
我爸说:“今天不做汤。”
“那做什么?”
“炖。”
“你闺女不是不吃鱼?”
“她改口味了。”
我站在旁边,没拆穿他。
他买了两斤面粉,三斤白菜,半斤猪肉,四个鸡蛋。卖鸡蛋的大姐多塞了两个进去。
“拿着,周大爷上次帮我看摊,没要钱。”
我爸摆手:“我就是坐了一会儿。”
“你坐了半天。”
“我睡着了。”
“睡着也看着呢。”
回家的路上,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给他们做饭的?”
“没多久。”
“多久?”
“忘了。”
“你每周都去?”
“也不是每周。”
“卖鱼的人说每周。”
“她记错了。”
“你给多少人做?”
“没几个。”
“几个?”
“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他不说了。
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问:“你那个房子,贷款还完了吗?”
“还没。”
“每月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
“你也会关心房价了?”
“我关心你。”
“你别学我。”
“学你怎么了?”
“说话不好听。”
他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家,我把菜放到厨房。我爸坐在小凳子上择白菜,手指慢,菜叶掉得到处都是。
我拿扫帚扫了一遍地。
他看我。
“我一会儿自己扫。”
“我顺手。”
“你不是说不找保洁吗?”
“你找你的,我扫我的。”
“那你别把我东西乱动。”
“知道。”
我们各做各的。
我剁肉,他擀皮。他擀出来的饺子皮有的厚有的薄,最薄的地方透着光。
我弟中午也来了,手里拿着几张纸。
“爸,授权书我没带。”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纸收起来。
“我今天不说这个。”
我爸问:“那你来干什么?”
“吃饺子。”
“你会包吗?”
“不会。”
“不会你来干什么?”
我弟挽起袖子,拿起一张饺子皮。
包出来像一个歪着嘴的小口袋。
我爸看了半天。
“你这包的是饺子还是鞋?”
我弟笑了。
“反正能吃。”
“你从小就笨手笨脚。”
“那你还总让我修东西。”
“因为你便宜。”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句很像小时候。
那时候我弟打碎玻璃,我爸骂完他,还是把他叫回来一起收拾。玻璃渣扎进我弟手指,他偷偷把手藏到背后,后来还是我爸看见了,拿针挑出来。
我爸不太会说软话。
他只会说“别动”“坐下”“吃饭”。
包完饺子,他站起来去拿醋,脚下一晃,手扶住了桌角。
我赶紧过去。
他把我推开。
“我没事。”
“你坐下。”
“我拿醋。”
“我拿。”
“你知道在哪儿?”
“知道。”
我转身去厨房,在柜子最下面找到一瓶醋。旁边放着一只小塑料筐,筐里是十几个包好的饺子,每个饺子上都用油笔写着名字。
老吴。
李姐。
张师傅。
还有一个名字,是我爸的。
我拿起那个写着“周”的饺子。
饺子皮已经干了。
“这是干什么?”
我爸说:“试包。”
“你给他们每个人都包好?”
“他们牙不好,皮擀薄一点。”
“那你自己的呢?”
“我吃剩下的。”
“你也牙不好。”
“我牙还行。”
我弟走过来,看到那只筐,没说话。
我爸把醋瓶接过去。
“你们别看。”
“我们不看。”
“看了也没什么。”
他说着,把那只筐盖上。
我忽然问:“爸,那个铁盒里的账单,是不是每年都留?”
“什么账单?”
“别装。”
“我没装。”
“你留那些,是想让我还你吗?”
他把醋瓶放到桌上。
我弟低下头,开始捏饺子皮。
我爸看着我,声音很轻。
“你小时候总说,以后有钱了就给我买个大房子。”
“我忘了。”
“我没忘。”
“我那时候才几岁。”
“说过就是说过。”
“我没给你买大房子。”
“你给我买过血压计。”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东西还是你自己要的。”
“你买的。”
“你现在还用吗?”
“坏了。”
“坏了你怎么不说?”
“说了你又买新的。”
“那就买新的。”
他没吭声。
我弟突然说:“爸,房子不用卖了。”
我抬头。
他看着我。
“我把我那套小房子租出去,钱给爸请半天护工。不是住家,也不搬走。姐周末过来,我平时下班来一趟。”
我爸皱眉。
“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有个人来扫地。”
“我自己扫。”
“你上次把拖把放冰箱了。”
“我那是拿错了。”
“所以请人。”
我爸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几下。
“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
我说:“没有。”
我弟说:“现在商量。”
他把一个歪饺子放到我爸面前。
“你看,这个我包的,给你吃。”
我爸夹起来,咬了一口。
“没熟。”
我弟脸色变了。
我爸又说:“回锅。”
我笑了。
我爸也笑了一下,很快就低下头继续包。
那天晚上,他把铁盒交给了我。
里面的账单,他一张没拿。
只是最下面多了一张纸。
是家政门店的收据。
上面写着:每周三,两个小时。
名字写的是我。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找的?”
“早就找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说我终于想通了。”
“那你现在想通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找?”
“人老了,手脚慢。”
他说完,拿起一只饺子,在桌边轻轻磕了一下。
“你们可以帮我把日子过得轻一点,但别替我决定还要不要过。”
06 尾声
家政阿姨第一次来的时候,我爸把家里的钥匙藏进了米缸。
阿姨姓孙,五十多岁,进门先换鞋,换完鞋又问:“抹布在哪儿?”
我爸说:“不用抹。”
她说:“我不抹,来干什么?”
我爸坐在沙发上,拿遥控器按电视。
“来坐着。”
孙阿姨没理他,打开柜子找清洁用品。
我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帮谁。
最后我去厨房烧水。
我爸在客厅说:“别动我抽屉。”
孙阿姨说:“我不动。”
“那你扫地别碰着。”
“我扫地不扫抽屉。”
“你说话挺冲。”
“你也不软。”
我端着水出来,两个人已经开始争洗手间的拖把。
我爸说旧拖把好用。
孙阿姨说旧拖把掉毛。
我弟进门时,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又吵什么呢?”
我爸说:“她要扔我的拖把。”
孙阿姨说:“我没扔,放门口。”
我弟看了看那根掉了一半布条的拖把。
“爸,换一个吧。”
“你也站她那边?”
“我站干净这边。”
我爸把橘子拿过去,挑了一个最大的。
“这个给你姐。”
我说:“我不吃。”
“你小时候爱吃。”
“我现在也吃。”
“那你拿走。”
他把橘子塞进我手里,转头继续看电视。
孙阿姨每周三来两个小时。
前两周,我爸一直跟在她身后,像个检查工作的领导。第三周开始,他坐在餐桌边剥蒜。第四周,他开始给孙阿姨留饭。
“我不吃老人饭。”孙阿姨说。
“鱼炖软了。”
“我牙没掉。”
“那你吃硬的。”
“你这人怎么回事。”
“爱吃不吃。”
她最后还是吃了。
我每周六来,买菜、包饺子、陪他去市场。后来市场的人都认识我,见到我就说:“周大爷今天没来,您替他买吧。”
我爸听见了,总要纠正。
“我在这儿。”
有一次他在市场门口坐了十分钟。
我没有催他。
他坐在塑料凳上,看着卖葱的大姐数零钱,看着一只猫从纸箱后面钻出来,看着有人把烂菜叶扫成一堆。
“累了?”我问。
“不累。”
“那坐什么?”
“等你。”
“我不是就在旁边?”
“你刚才买醋去了。”
“买醋也要等?”
“你走丢怎么办。”
我看着他。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我。
“拿着,沉。”
我接过来。
那里面只有一把香菜。
我爸九十八岁生日那天,家里来了七个人。
卖鱼的女人带了两条鱼,孙阿姨带了一袋面粉,我弟带了一个新拖把。
我儿子从外地寄来一个保温杯,快递盒上写着“生日快乐”。
他没回来。
我爸拆开保温杯,看了很久。
“这东西贵不贵?”
“应该不便宜。”
“退了。”
“人家寄来的,怎么退?”
“留着。”
“你不是不爱喝水吗?”
“谁说的。”
他把杯子放在手边,倒了半杯温水。
那天他做了十几个菜,累了就坐一会儿。大家都没催他,也没人替他把菜端走。
吃到最后,桌上只剩一盘没动几筷子的藕片。
我爸把藕片往我面前推。
“多吃点。”
“你也吃。”
“我不爱吃。”
“你不是改口味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
“今天又改回来了。”
晚上我收拾碗筷,他没拦我。
我洗完最后一个碗,把它扣在架子上。那只碗底有一道旧缺口,仍然没有被扔掉。
我爸在客厅叫我。
“闺女。”
“干什么?”
“明天市场去不去?”
“明天不是周一吗?”
“周一也能去。”
“你想买什么?”
“买鱼。”
“家里还有。”
“那就买葱。”
“家里也有。”
“你怎么什么都有。”
我擦干手走出去。
他已经穿好了外套,坐在门边换鞋。那双黑布鞋旁边,多了一双崭新的软底鞋。
我问:“新鞋谁买的?”
“你弟。”
“你怎么不穿?”
“还没踩过。”
“明天穿。”
“再说。”
他把鞋带系错了,解开,又重新系。
我没有过去帮他。
他慢慢站起来,伸手拿过桌上的保温杯,往里面添了一点热水。
然后他把杯盖拧紧,放进我的包里。
“路上喝。”
我背起包,站在门口等他锁门。锁了两遍,他还是不放心,又伸手拧了一下。
楼道里,他走得很慢,我也没有催。走到拐角,他忽然问我,明天要不要买点藕。
我说,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