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抽了五十二年烟,从十六岁偷他爹的旱烟卷开始,到六十八岁那年差点把肺咳出来,我们兄妹三个一合计,决定逼他戒烟。这事儿现在想起来,我后脊梁还冒冷汗,真想把当时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拽回来扇两巴掌。
我爹是钢厂退休的,干了一辈子炉前工,那双手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灰。他没啥爱好,不喝酒不打牌,就好那一口烟。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床头柜上的烟盒子,晚上躺下最后一件事是把烟屁股摁灭在搪瓷缸里。他妈常说,你爹的魂儿是烟丝做的,没烟抽他整个人都是飘的。
那年冬天,我爹咳嗽得厉害,夜里躺着呼哧呼哧像拉风箱。我妈急得打电话给我,我连夜把他拽去县医院。拍完片子,大夫把我叫到走廊,指着片子上一片片的白影子说:“肺气肿,还有慢阻肺,再这么抽下去,后半辈子就得背着氧气瓶过。”我腿一软,靠在墙上半天没缓过神。
回家路上,我爹坐在摩托车后座,风灌进他敞开的旧棉袄里,他缩着脖子,一声接一声地咳。我咬着牙说:“爹,从明儿起,烟必须戒了。”他沉默了半天,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说:“戒什么戒,我这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天?别折腾了。”
我没再说话,但心里已经下了狠劲。当晚我就给我哥和我妹打了电话,三人开了个小会。我哥在外地包工程,我妹在县城幼儿园当老师,我们仨达成一致:这次不能由着他。第二天,我跑遍县城药店,买了各种戒烟贴、电子烟、瓜子糖果,我哥特意从省城邮回来两盒进口的尼古丁替代含片,我妹负责做我妈的思想工作,让她当内应。
头两天,我爹还挺配合,把烟盒收进了抽屉,嘴里含着薄荷含片,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可他那双手没处放,一会儿抠抠沙发缝,一会儿挠挠头皮,眼神总往抽屉那儿飘。第三天早上,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过去一看,他正蹲在灶台边抽烟呢,烟是从我妈藏在米缸里的那包“招待烟”里拆的。我当场火了,一把夺过来扔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冲完又把剩下的半包烟扔进灶膛烧了。我爹像被抢了糖的孩子,眼睛红红的,嘴唇直哆嗦:“行,你们有本事,我把烟戒了,你们满意了吧?”
那天以后,我爹真没再当着我们面抽。可奇怪的是,他整个人蔫了。饭量减了一半,以前能吃两碗面条,现在半碗就搁筷子。晚上睡不着,坐在堂屋里发呆,电视开着,他的眼睛却盯着墙上的裂缝。我妈偷偷跟我说,有天凌晨她醒来,听见我爹在里屋哭,呜呜的,像受伤的老牛。
我有点慌,但想着这是戒烟的戒断反应,熬过这阵子就好了。我妹也劝:“再坚持坚持,过一个月就缓过来了。”于是我们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炖排骨、包饺子,可他就是不香。以前他每天早上都去小区门口下棋,跟老伙计们吹牛,现在门也不出了,说闻见别人抽烟味儿受不了,又怕自己忍不住。
事情出在第十五天。那天中午我下班回家,一推门,看见我爹摔在卫生间地板上,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个空药瓶。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打120。到了医院,大夫说是低血糖加电解质紊乱,又加上长期失眠引发的晕厥。我爹躺在病床上,挂着葡萄糖,眼睛闭着,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像变了个人。
我哥连夜从外地赶回来,我妹在病房门口哭得眼睛红肿。大夫把我们叫到办公室,问清楚情况后叹了口气:“你们啊,太急了。六十多岁的老人,抽了几十年的烟,身体早就适应了那个东西。突然一戒,神经系统和内分泌全乱了,血压忽高忽低,心脏也受影响。再说了,他从头到尾就没真正想戒,心里憋着气,情绪一垮,免疫力跟着就垮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病房里我爹单薄的身形,心里像被钝刀子割。我突然想起来,前年我爹还得意地跟我说,他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够花了,不用我们操心。他唯一的开销就是买烟,一星期两包,十来块钱。他不打牌不旅游,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就这点念想,被我们仨硬生生掐了。
我爹出院那天,我哥说:“爹,要不……你想抽就少抽点儿?”我爹摇摇头,苦笑着说:“不抽了,这半个月把我折腾够了,命都差点搭进去。”我听着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他这是真怕了,还是跟我们赌气?我不知道。
回到家,我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搓着一根草茎,反复地搓,就是不往嘴里放。我蹲在他身边,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后来我开了口:“爹,对不起。我们光想着让你多活几年,没想过你难受。”他没看我,只低声说:“你们是为我好,我知道。可你们想没想过,我十六岁进钢厂,那个年代,车间的灰能把人呛死,师傅们一人发一包烟,说抽了能挡灰。后来你妈生你哥,难产,我蹲在医院走廊抽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你们村支书拍拍我肩膀说‘母子平安’,我手一抖,烟掉地上,烫了个窟窿。再后来,你小时候发高烧,没钱住院,我半夜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就想着法子把医药费凑出来。这些时候,烟不是烟,是我的一点奔头儿啊。”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我从来不知道,那根细长的烟卷里有那么多年头。我爹又说:“抽烟确实不好,咳得厉害,我也知道。可我这辈子就这么点轻松,烟一点着,心里那些石头就能暂时放一放。你们非让我戒,我戒了,可我看什么都烦,吃什么都没味,觉得活着没意思透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哥我妹通了电话,商量到半夜。最后定了个办法:不逼他戒,但给他换一种抽法。第二天,我去县城的医疗器械店,买了一个过滤烟嘴,又去药店买了清肺的中药茶。我跟我爹说:“爹,烟你可以抽,但咱们约法三章:第一,一天不超过五根;第二,必须用这个过滤嘴;第三,每天喝两杯我妹给你熬的梨水。”我爹听着,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五根?我以前一天大半包呢。”我说:“爹,你慢慢来,先从一天八根抽起,一个月后减到六根,再往后减到五根。你配合我们,我们也配合你。”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后来,我爹真的开始用那个过滤嘴。刚开始不习惯,嫌滤嘴里那股活性炭味儿,抽两口就放下。我妈给他在堂屋里放了个小烟灰缸,专门让他抽“配额烟”。他也不再躲着我们,抽之前还会喊一声:“我抽了啊!”我们就笑笑。慢慢地,他咳嗽没那么厉害了,气色也好了些,吃完饭能去公园溜达两圈,跟老伙计们又坐在了下棋的石桌旁。
有一次,我看见他给一个老伙伴递烟,自己却没点。我说:“爹,你怎么不抽?”他说:“刚抽过一根,等会儿再抽。”我心里一动,发现他其实没算那么死,有时候一天只抽了三根。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反而觉得那个过滤嘴挺新奇,跟老伙计们介绍:“孩子们买的,高科技,能把焦油滤掉一半。”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半年后,我爹的肺功能复查,大夫说虽然没有明显好转,但至少稳定住了,比以前隔三差五犯支气管炎强多了。我爹自己也说:“咳嗽少了,晚上能睡整觉了,就是有时候手痒,忍不住想摸烟盒。”我笑着说:“那你再抽嘛。”他瞪我一眼:“抽什么抽,我答应你妈了,明年要是身体再好点,就彻底不抽了。”
这事儿过去两年了。现在我爹七十一,烟还没全戒,但一天最多三四根,用着那个旧了的过滤嘴。他把烟盒放在抽屉里,不再随手揣兜里。有时候我回家,看见他坐在院子里,手里夹着烟,却不急着点,就那么看着烟慢慢烧,像是看老朋友的背影。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这辈子走过的路,也许什么都没想。
我只是后悔,当初不该那么生硬地逼他。我们总觉得“为你好”就是对的,却忘了每个人活到这把年纪,身上都有自己的“病”和“药”。烟对他来说,既是毒,也是药。他要戒,得用他的方式,得给他时间去告别,而不是突然把那个陪了他半辈子的东西夺走,还问他为什么垮了。
所以劝大家一句:家里老人抽了一辈子烟,千万别逼着突然戒。你要是真孝顺,就多陪他说说话,多带他查查体,慢慢哄着来。让他觉得抽烟这事儿是自己想通了才不抽的,而不是被儿女逼着戒的。老人和小孩一样,你越逼,他越犟;你给他台阶,他反而自己就下来了。
现在每次回家,我爹还会拿出那个过滤嘴给我看,说:“你看,这玩意儿好,我还留着呢。”我说:“留着呗,等你不抽烟了,当个纪念。”他嘿嘿一笑,没接话。我转头看见窗台上那盆他养了十几年的茉莉花,正开得白生生的,满屋子都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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