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51岁,省委全会上宣读候选人名单时,我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划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了一下。表面还得端着笑,跟着鼓掌。会场上几百双眼睛,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躲着我的。散场时,以前围着我转的那些人都像约好了似的,绕道走开。我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盯着墙上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发呆。这时,省委书记老陈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老周,别想太多。你收拾一下,去应急厅吧。”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应急厅?那是全省最没人愿意去的部门,管着安全生产、防灾减灾、应急救援,听起来责任重大,实际是个“背锅”的岗位,出了事故第一个挨处分的就是厅长。我干了十几年地方工作,从县长到县委书记再到市委书记,眼看要跨进副省级门槛,却给我安排这么个去处。心里那股憋屈劲儿,说不上来。可老陈没等我回答,已经转身走了。我站在空荡荡的会场里,感觉前半辈子挣来的面子,全碎在了地上。
回到家,妻子刘梅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脸色不对,什么也没问,只是给我倒了杯热水。我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我没选上。”刘梅轻轻叹了口气,把我的手握住:“没选上就没选上,咱不当那官儿,日子照样过。”我摇摇头:“老陈让我去应急厅。”刘梅愣了愣,然后说:“应急厅就应急厅,你又不是没干过难事。”她越这么说,我心里越不是滋味。我这个人,一辈子好强,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退居二线”。可转念一想,组织安排就是命令,不去也得去。第二天,我办了交接,带着一个公文包,去了省应急管理厅。
厅里冷冷清清,三层的老办公楼,墙皮都掉了。办公室的人见我来了,有点措手不及。前任厅长因为一起矿难被免了职,整个厅里人心惶惶。我走进办公室,桌上积着灰,窗户关不严,风吹得文件哗哗响。我卷起袖子,让秘书小张把近三年的工作总结和事故台账全搬来。小张二十多岁,看着挺机灵,他抱来厚厚一摞材料,怯生生地说:“周厅长,这些……都是些陈年旧账。”我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全省危化品企业有几十家,一半以上存在隐患没整改;尾矿库十几座,不少超过设计高度;还有老旧小区燃气管道老化,消防通道被占……每一条都像定时炸弹。我合上材料,对小张说:“通知各处室负责人,明天上午开会,把各领域的问题清单都报上来。”
开会那天,来的人稀稀拉拉,有的处长还带着手机刷新闻。我清了清嗓子,也没拍桌子,只是把问题清单念了一遍,然后说:“我知道大家觉得我这个厅长是来养老的。但我要告诉各位,从今天起,咱们这儿就是战场。我不管以前怎么样,以后出了事,我第一个上。”话说完,几个处长的脸色变了。散会后,小张悄悄跟我说,厅里已经三年没搞过大型应急演练了,设备老化,人员也缺编。我让他起草一份整改方案,重点排查全省化工园区和尾矿库。
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往外跑。去了几个化工园区,发现消防栓根本不出水,应急池里长满杂草;到了尾矿库,坝体上裂缝明显,值守人员却说没事。我当场发了火,责令限期整改。有人背后说我“新官上任三把火”,等着看我笑话。我没理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哪怕得罪人,也不能出大事。
三个月后,一场暴雨突袭我省西南部。凌晨两点,手机响了——应急厅值班室来电:青山县一座尾矿库出现渗漏,下游有两个村庄,三千多人还没转移。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跑。雨刮器开到最大,高速上能见度不到十米。我一边开车一边给县委书记打电话:“立即组织群众转移,一个都不能留!我二十分钟到!”到了现场,坝体已经出现管涌,浑浊的泥水从裂缝里喷出来。技术专家说,再撑不到两个小时就可能溃坝。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看着远处村庄的灯光,心里一阵发紧。这时,县长跑过来,说还有几十个老人死活不肯走。我二话没说,带着几个干部冲进村子。雨水灌进靴子,我挨家挨户敲门,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躺在床上,说“我在这儿住一辈子了,死也不走”。我蹲在床边,对他说:“大爷,您不走,您的孙子孙女也不走?他们要是没了,您心里能安吗?”大爷眼圈红了,总算点了头。我们把老人背出来,刚跑到山坡上,就听见身后“轰”的一声,坝体塌了,泥浆像黑色的洪水卷走了半个村子。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一仗,我们赢了。三千多名群众无一伤亡。省委书记老陈在表彰会上点名表扬了应急厅,我站在台上,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因为我知道,这只是侥幸。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果然,半年后,我市一家化工厂发生气体泄漏。那天正是周五下午,工厂附近还有学校。接到报告时,泄漏已经持续了四十分钟,有毒气体正在蔓延。我赶到指挥中心,第一时间启动应急预案,通知学校停课、工厂停产、周边居民居家关窗。可厂长还在犹豫,怕停产损失太大。我抢过电话,对着厂长吼:“命都没了,要钱干什么!立即关阀门,撤人!”厂长这才执行。我带着监测人员往厂区走,穿着防护服,戴着呼吸器,走到离车间五十米远的地方,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眼泪直流。专家说,是氯气泄漏,浓度还在升高。我让所有非专业人员撤到上风向,自己留在原地,盯着仪表数据。那十几分钟,像几年那么漫长。直到阀门关死,浓度开始下降,我才觉得后背全湿了——那是冷汗。
事后调查,是设备老化导致管道破裂。厂里为了省钱,一直没更换。我狠狠处理了相关责任人,同时推动全省危化品企业强制安装实时监测系统。有人骂我不讲情面,说“老周你这是把人往死里得罪”。我说:“我宁可现在得罪你们,也不想将来给你们送花圈。”
那两年,我跑遍了全省所有重点风险源,手机24小时不关机,半夜听到警报声就心慌。妻子刘梅说我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一半。可我自己知道,比起以前在地方抓经济、搞项目,这份工作让我睡得踏实。虽然没当上副省长,但每一次把老百姓从死神手里抢回来,那种成就感,比什么官位都强。
再后来,省里调整干部,有人提议让我去省人大当副主任,算是“安享晚年”。我婉拒了。我说,我还能干几年,想把应急体系再完善完善。老陈找我说:“老周,你没选上,是不是还记恨我?”我笑了:“说心里话,一开始有点。现在我得感谢你。要不是你把我塞到这个位置上,我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还能为老百姓干这些实实在在的事。”老陈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说话。
现在,我依然在应急厅。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绷着神经了,因为我们建起了全省第一支专业应急救援队,有了无人机监测,有了智慧预警平台。前阵子,女儿回来看我,吃饭时问我:“爸,你后悔吗?本来你可以当副省长的。”我放下筷子,想了想,说:“你爸这辈子,前半辈子想当官,后半辈子想干事。现在这个岗位,正好。”
窗外传来一阵消防车的鸣笛声。我站起身,抓起外套,回头跟女儿说了句:“先不吃了,郊区有起事故。”女儿无奈地笑了笑,冲我摆摆手。我走出家门,夜色里,那辆印着“应急”二字的车正等着我。我没有犹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这就是我51岁那年之后的故事。有些路,看似是下坡,走着走着,却走上了另一座山顶。人这一辈子,重要的不是你站在什么位置上,而是你为站在你身后的人,挡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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