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志远,今年四十七岁,在东莞长安镇开了一家五金加工厂,做了十五年。厂子不大,一百二十来个工人,主要做手机金属外壳和精密零件,给几家大厂做配套。这些年,人工越来越贵,一个普工一个月得五六千,技术工七八千,加上社保、吃住、加班费,一个人一年下来小十万。我算过账,一百二十个人,一年光人工成本就一千多万。利润本来就薄,人工一涨,我等于白干。
去年春天,我去深圳参加一个工业展,看见一台六轴机器人,正在演示打磨手机外壳。那机器臂灵活得很,转来转去,打磨、抛光、去毛刺,一气呵成,比人工快三倍,精度还高。我站在展台前面看了半个钟头,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台机器人,加上配套的工装夹具和编程调试,大概八十万。它一天能干三个人的活,一年能干三百六十五天,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用交社保,不会请假,不会抱怨,不会跳槽。我要是买六台,四百八十万,能顶掉六十个工人。六十个人,一年省六百万。不到一年,本钱就回来了。剩下的,全是赚的。
我回去跟老婆商量。她说:“你疯了?四百八十万,咱家底子全掏空了。”我说:“不掏空。现在不换,以后人工更贵,利润更薄,早晚被拖死。”她说:“那六十个工人咋办?”我说:“裁了。该赔的赔,该给的给。我又不是不给钱。”她说:“人家跟了你十几年,你说裁就裁?”我说:“我不裁,厂子倒了,一百二十个人全完蛋。我裁六十个,保住六十个。你说我选哪个?”她不说话了。
我买了六台机器人。分期付款,首付两百万,剩下的两年还清。我把厂房重新规划,把机器人装在一条新生产线上,把最熟练的二十个工人调过去,培训了两个月,让他们学会操作机器人。剩下的六十个,我挨个谈话,该赔的赔,该补的补。有个老工人,姓赵,跟了我十三年,走的时候哭了。他说:“周总,我十六岁出来打工,今年四十二了,除了打磨,啥也不会。你让我去哪儿?”我听着心里难受,可我硬着心肠说:“赵哥,厂子要活,我只能这么办。你拿着赔偿金,回老家开个小店,或者学个手艺。总比在厂里耗着强。”他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记到现在。
机器人上线以后,效率确实高。以前六十个人干的活,现在六台机器加二十个人就干了。产量翻了一倍,不良率从百分之五降到百分之一。成本降了,利润涨了。前三个月,报表好看得很,我老婆说:“看来你赌对了。”我说:“赌对了。”可我心里不踏实。我说不上来哪儿不踏实,就是觉得太顺了。顺得不对劲。
第四个月,出事了。我的一个大客户,姓刘,做了八年的生意,忽然跟我说:“老周,下个月的单子,你暂时别做了。”我说:“为啥?”他说:“我们集团换了采购总监,新总监要重新审核供应商。”我说:“审核就审核,我这儿质量没问题,价格也公道。”他说:“我知道。可新总监说,我们供应商太集中了,要分散风险。他找了三家新的,分了一部分出去。”我说:“那我呢?”他说:“你先等等。等审核完了,我再帮你争取。”我等了一个月,没等来审核,等来的是另一个客户的通知。那边说:“老周,我们老板说,以后金属外壳的订单,转给越南的厂了。那边人工便宜,关税也低。”我说:“我们合作了六年。”他说:“我知道。可老板定了,我没办法。”
两个月内,我的订单少了七成。六台机器人,有三台闲着。工人从六十个减到四十个,又从四十个减到二十五个。我把厂房退了一半,把机器人停了三台。我算了一下账,每个月固定支出,房租、水电、设备折旧、贷款利息,加起来三十多万。收入呢?不到二十万。每个月亏十几万。我那点家底,撑不了半年。
我去找刘总。我说:“刘总,咱们合作八年,我什么时候出过问题?你给我个机会。”他说:“老周,不是我不给。是新总监那边卡着。他说你们厂用了太多机器人,人工太少,他觉得你们没人情味。”我说:“没人情味?我用机器人,是为了降成本,不是为了裁人。我裁了六十个,可我还养着六十个。我要是不用机器人,厂子早倒了,一百二十个人全失业。你说哪个有人情味?”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我跟你说实话吧。新总监那个人,他不在乎你有人情味没人情味。他在乎的是,你能不能给他好处。你明白吗?”我明白了。我没给好处。我这些年,靠质量吃饭,靠交期吃饭,从来没给过回扣。可现在,光靠质量不行了。
我回去跟我老婆说。她说:“要不,你也送点?”我说:“送啥?送钱?送多少?送了一次,以后次次送。送了,我就不是我了。”她说:“那厂子咋办?”我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六台机器人。三台在转,三台停着。在转的那三台,机器臂一上一下,一左一右,精准地打磨着零件,发出嗡嗡的声音。停着的那三台,像三头死掉的铁兽,蹲在角落里,蒙着防尘布。我走过去,掀开一块防尘布,摸了摸机器人的手臂,凉凉的,硬硬的。我花了四百八十万买它们,它们帮我省了六百万的人工。可它们没帮我留住客户。客户走了,它们就是一堆废铁。
我忽然想起赵哥。那个跟了我十三年的老工人,走的时候哭着说“我除了打磨啥也不会”。我现在跟他一样。我除了开厂,啥也不会。我开了十五年厂,会看图纸,会调机器,会算成本,会管人。可我不会搞关系,不会送礼,不会陪客户洗脚。我以前觉得,把东西做好就行了。可现在发现,把东西做好,只是及格。及格的厂子,满大街都是。你要想拿订单,你得比及格多一样东西。多什么?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多的是,你肯不肯低头。
我没低头。我把厂子关了。
关厂那天,我把剩下的二十五个工人叫到一起,把账上最后的钱分了。一人两万,不多,可够他们撑一阵子。我跟他们说:“厂子倒了,我对不住你们。这些钱,你们拿着,回家歇歇,再找活干。”有个年轻的说:“周总,不怪你。是行情不好。”我说:“行情不好,是我没本事。”他说:“你有本事。你厂里的东西,比越南的好。”我说:“好有啥用?人家要的不是好,是便宜。”他不说话了。
我把六台机器人卖了。买的时候四百八十万,卖的时候一百八十万。三百万,打了水漂。我老婆说:“你心疼不?”我说:“心疼。”她说:“那你还卖?”我说:“留着干啥?留着看?看了更心疼。”她说:“那咱以后干啥?”我说:“不知道。先歇歇。”
我歇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我每天早起,去公园走路,回来吃早饭,看报纸,中午睡午觉,下午去菜市场买菜,晚上做饭。我老婆说:“你咋跟退休了似的?”我说:“就是退休了。”她说:“你才四十七。”我说:“四十七退休,早了点。可我想歇歇。歇够了,再想干啥。”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那六台机器人,不是买错了。错的是,我以为机器人能解决所有问题。可机器人只能解决成本问题,解决不了关系问题。我做生意做了十五年,一直以为把东西做好就行了。可实际上,做生意是做关系。关系在,东西差一点也能卖。关系不在,东西再好也没人要。我以前有关系,可我没维护。我以为质量好就够了。质量好,是敲门砖。敲开了门,你得进去坐坐,喝杯茶,聊聊天。你不进去,门就关了。门关了,你手里的砖再硬,也砸不开。
我现在在一家小厂当技术顾问,一个月挣万把块。不多,可够花。我不买机器人了。我教那些小厂怎么把东西做好,可我跟他们说,做好了,别忘了去客户那儿坐坐。坐坐,比啥都管用。他们问我:“周总,你以前咋不坐?”我说:“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他们说:“懂了就好。”我说:“懂了就好。”
我有时候路过原来的厂房,看见新租户在里面装货,进进出出,热热闹闹的。那六台机器人早就不在了,可我还记得它们的样子。银灰色的,手臂长长的,转起来嗡嗡响。我花了四百八十万,买了六台机器人,裁了六十个工人。三个月后,订单全没了。我亏了三百万,买了一个明白——做生意,不是做机器。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人裁了,机器再快,也快不过人走茶凉。你把人留住了,机器慢点,也有人等你。等你的,不是机器,是人。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窗外的天黑了。我坐在阳台上,泡了杯茶,看着楼下的街。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匆匆忙忙,有人慢慢悠悠。我想起赵哥,想起他走的时候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过得咋样。我希望他好。他要是还在东莞,我想请他吃顿饭。跟他说声对不起。说声谢谢。他教了我十三年打磨,我没教他别的。他走了,我才学会。学会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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