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武建平,今年五十八,河北邢台人,在县城开着一家小饭馆。我大哥武建军,今年六十五,退休前在县供销系统上班,退下来七八年了。
我大哥这辈子就一个毛病:抽烟。从十六岁下乡插队那会儿学会的,抽了快五十年,一天一包半,后来抽到两包。他那两根手指头,食指和中指,黄得跟腊肉一样。我们兄弟仨,就他这一根烟最不省心,我娘活着的时候天天骂,我嫂子骂了他二十年。
去年春天,他查出点事。
起因是咳嗽。那阵子他咳嗽,咳了两个多月,谁都劝他去查,他一直说“老烟民都咳”。后来是嫂子发了火,把碗往桌上一放,说你不去查我就搬回娘家住。他这才去县医院拍了个片子。片子出来,肺上有片阴影,大夫看了半天,说:“先住院,进一步查。”
那半个月,是我们兄弟仨这辈子最安静的一段时间。我哥在医院住了七天,做了检查,最后结果出来——不是最坏的那种,但是个警钟:肺上有慢性的损伤,有阴影,暂时看是炎症加长期吸烟造成的病变,需要观察。大夫原话我记着。大夫说:“武师傅,这个不是癌,但这是您的肺给您发的最后通牒。您这烟要是不戒,我不敢跟您打包票。”
那天出了医院,我哥在医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这辈子我见过他逞能、发火、喝多吐得满地都是,我没见过他发呆。他站在那儿,把手里的半包烟掏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回家那天晚上,他跟嫂子和我还有我弟,很正式地说了一句话。他说:“从今天,我不抽了。这烟我这辈子是不戒它,今天它得戒我。我孙子今年四岁,我想看他上小学。”
那一刻我心里是佩服我哥的。他六十四岁,抽了四十八年,说要戒,是拿命在戒。他不是那种说说的人,说出口,就是钉子。
前面那三个月,他熬得苦。
头一个星期,他坐立不安,一天到晚在屋里转圈,饭量掉了,觉也睡不好,脾气燥得像一锅烧开的油。嫂子说他半夜起来好几回,坐在客厅沙发上,手不知道往哪放。他有一回跟我打电话,说了一句话,我记着。他说:“建平,我这四十八年,烟是我自己的一部分。现在我要把这一部分从身上剁下去。剁下去是真疼。”
第二个星期,他开始找“替代”。他嚼口香糖,一天一包;买瓜子,一天一袋;家里的茶叶被他喝空了一罐。我嫂子说,他上厕所的时间变长了,后来才知道他是躲里头,没事干,坐着发愣。
第三个月,他那根黄了四十八年的手指头,颜色开始褪了。他咳嗽也少了,早上不再一睁眼就咳半天。他跟我说最舒服的是:他终于闻见自己身上的味儿了,那种烟味没了,洗过的衣服,是干净的味儿。
大概从第四个月起,他整个人像换了个人。脸上有血色了,饭量回来了,人也精神了。他每天早上跟我嫂子去公园走一圈,下午去接孙子。有回我去看他,他给我倒茶,坐那儿跟我讲他戒烟的体会,讲得头头是道。他说:“建平,你也抽,你也得早戒。你看我,六十四了都能戒,你五十七,你比我早。”我说哥,你这话我得听。
这六个月里,全家都知道这事。我嫂子一开始天天盯着他,怕他复吸;后来不盯了,因为他一根没碰。过年的时候,他还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他那套打火机、烟灰缸、那个用了多年的铁烟盒,全交给我嫂子处理了。我侄子那时候说了一句:“爸这辈子最牛的事,就是这次。”
昨天,是第六个月整。
我去看他,是上午。我嫂子到门口接我,笑呵呵地让我进屋。我哥在屋里,正给孙子削苹果。我一看他,感觉就不对——他眼圈有点红,人看着倦,说话比平常慢。
我把带来的猪头肉放桌上,说哥你脸色不太好。他笑了一下,说没事,昨天没睡好。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倒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他一向酒不戒。喝了两口,他放下杯子,跟我说了一段话。这一段话,说完,我手里的筷子都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他说:“建平,哥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嫂子。昨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老崔那儿。”
老崔是他几十年的老伙计,就住我们那片儿的东头。我哥说,他昨天是去给老崔还个东西,去了,老崔坐院子里抽烟,递了他一根。他说他推了,老崔说:老武,戒了半年,行,你今天尝一口,一口不会怎么样。
我哥说,他接了。他接了那根烟,点上,抽了三口。抽完他把烟按了,跟老崔说了声“行了”。然后他骑车回来,一路上脑子空空的。
他说到这儿,把杯子推了推,低声说了一句让我浑身一凉的话。他说:“建平,哥跟你说实话。不是那口烟的事。是那几口烟,把我半年攒的那口气,抽没了。”
他说这半年他之所以能撑下来,靠的是一个东西:他心里有个念头——“我这辈子不行,我抽了四十八年,我是拿烟没办法的那种人。可我居然办到了一件我做不到的事。”他说这半年,他每天都有那么一点点“我能行”的踏实。就昨天那三口,把那个踏实抽跑了。他说:“我不是馋那口烟。我是忽然觉得,我又回到了从前那个我。半年,像做了一场梦。”
那天饭桌上,我哥没再哭,也没再多说什么。他下午送我到门口,忽然又跟我说了句:“建平,这事你别跟嫂子提。我想自己再收拾收拾。”
我出门骑上车,心里翻江倒海。我原本是去探望他的,看他戒了半年,高高兴兴去坐坐。结果那一顿饭,我吃到一半,筷子都不知道往哪放。标题里那句“一切付诸东流”,我是回到家,晚上一个人坐着的时候,才咂摸过味来的。
什么叫付诸东流?不是说那三口烟本身把身体怎么了。我哥那半年身体是实打实好起来的,这个谁也不否认。可东流的是另一样东西:他那半年攒起来的那个“我能行”的身份,那一口气,被那三口烟漏出去了。而戒烟这件事,最怕的恰恰不是身体,是那口气。
我后来想了一整夜,我把这件事掰开,给所有正在戒烟、或者家里有戒烟人的朋友,讲几条我从我哥这次悟出来的东西。
第一条,戒烟最难守的不是头一个月,是三个月到一年这个阶段。头一个月,你有那个“豁出去了”的劲儿撑着;过了第三个月,身体舒服了,烟瘾的劲也没那么凶了,人就开始“想”了——不是身体想,是心里想,是那句最要命的“就一口,我肯定不会再抽第二根”。我哥昨天那一口,就是在这时候来的。
第二条,真正的关键是“别试”。戒烟的人这一辈子,会遇到无数个人递烟,无数个场合,无数句“就一口”。你记住:那一口不是一口,那一口是把你领回门口。你跨回去,门就给你开第二次、第三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容易。我哥自己说的那句话,就是答案——不是那口烟的事,是那口烟把你变回“抽烟的人”。
第三条,戒烟要“防着环境”。我哥出事,是在老崔家。你要戒烟,你就得跟那些递烟的老伙计明说,别怕伤面子。我哥半年前要是拎两瓶酒去老崔家说一句“哥戒了,别递”,昨天那根烟就不会递到他脸上。戒烟的敌人有时候不是自己,是那份“不好意思不接”的面子。
第四条,这一条最重要,给我哥这样的“破了一次”的人:破了一口,不是回到起跑线。你昨天抽了三口,你今天不抽,你明天不抽,你半年攒下的东西,不会白攒。你别把这三口,变成“反正破了,我干脆就接着抽”。你要是这么想,那才是真的把半年白费了。你要跟自己说一句:我不是从头再来,我是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走。
我写这篇东西的时候,是隔了一天。今天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没提昨天的事,我就问他在干啥。他说他在院里劈柴。劈柴这个活儿,他一辈子干,最近半年他干得多了——他说,想抽烟的时候,就找点力气活干。
我说哥,明天我去你那儿,咱们兄弟俩喝点。他说来吧,你来我给你炖个菜。
我挂了电话,想了一件事:戒烟是条长路,不是说成了就一劳永逸。这条路啊,一辈子都在脚下,走一步算一步。我哥昨天那三口烟,他今天没抽,明天还接着不抽,那就还在路上。
我写这个,最后想说一句给所有戒烟的人,也给我自己(我也抽,我五十七了):
戒烟最难的地方,不是把烟戒掉,是把“我是一个不抽烟的人”这件事,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活成真的。这口气一旦松,它就漏;你把它一漏,它不急着打你,它就等着你想“反正漏了就漏了”——那一句,才是它赢你。
我哥昨天摔了一跤。他今天爬起来,接着走。
我打算明天带两瓶好酒去。我不劝他,我就陪他坐着。他要是能再撑起来,那这三口烟,就是这条长路上的一块石头,不是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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