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支书把本村漂亮张寡妇当成了自己的情人,各方面都照顾她。这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时,我正蹲在河边搓衣服,手一抖,那件破毛衣差点滑进水里。对岸的刘婶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搓衣板上使劲。我咬着嘴唇,把毛衣捞起来,拧干,心里像塞了团发霉的棉花,又闷又疼。

我叫翠花,嫁到柳树村十二年了,夫家姓张。三年前,我那口子在城里工地出了事故,连句嘱咐都没留下,就撇下我和当时才六岁的小宝走了。农村人守旧,寡妇门前是非多,我平日里连门都少出,就怕招人闲话。可日子总得过,几亩薄田种着,镇上偶尔打个零工,勉强糊口。小宝还小,正是花钱的时候,我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大队支书王国强,四十出头,前几年死了老婆,人倒是精神,在村里说一不二。起初他是真帮我,秋收时开着拖拉机帮我拉稻谷,冬天让人送来一袋米一桶油,见我家屋顶漏雨,还带着几个壮劳力给修好了。我心里感激,想着这书记体恤孤寡,真是好人。可慢慢地,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了,总是直勾勾的,在我身上多停几秒。有时候递个东西,他会故意碰一下我的手。我往后退,他就笑,说翠花你怕啥。我低头不说话,心想人家帮了这么多,总不能翻脸。

村里人嘴碎,早就传开了,说张寡妇搭上了王支书,要不怎么人家这么照顾?我去小卖部买盐,几个人正在说话,见我来立马噤声,那眼神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回家抱着小宝,眼泪直打转。小宝问我妈你怎么了,我说风沙迷了眼。

真正让我害怕的是那天晚上。春耕前,王支书喝了点酒,歪歪扭扭地来到我家。小宝在隔壁二婶家玩,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收拾农具。他一进门就夸我,说翠花你长得好,不像村里那些粗手大脚的女人。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支书你喝多了,快回家吧。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酒气喷在我脸上:“翠花,你跟了我吧,我保证让你和小宝过好日子,吃穿不愁。”我吓得浑身发冷,使劲挣开手,声音都变了调:“王支书,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寡妇,可我有良心,你帮过我,我记你的恩,可这种话万万说不得!”他脸一下子沉下来,哼了一声,说了句“不识抬举”,转身走了。

那晚上我一夜没合眼,心里又惊又怕。果然,没几天,村里把我保洁员的活给了别人,灌溉放水时我家的田排到最后,连我托人去镇上买的化肥,都被卡在村口说检查。小宝在学校也被几个孩子围着喊“野种”,哭着回来说不想上学了。我搂着他,心像刀割一样。

我弟弟在县城开小饭馆,听说了,气得要回来找王支书拼命。我拦住他,说:“算了,咱斗不过他,姐自己想办法。”弟弟红着眼,把五千块钱塞到我手里:“姐,你拿着,别苦了自个和小宝。”我攥着那沓钱,决定干点实事。

我以前在娘家养过鸡,知道一些门道。听说县里扶持农村妇女搞养殖,我就去镇上报名,又跑了趟县农业局。手续办下来,我在自家院墙外搭了个简易鸡棚,进了五百只鸡崽。为了省钱,我每天骑自行车去镇上买碎米和菜叶,回来剁碎了拌着喂。夜里怕鸡崽冷,我在鸡棚角落点个煤油灯,隔两个小时就起来看一回。有一次我太累,睡过去了,第二天起来发现压死了十几只小鸡,我蹲在鸡棚门口,放声大哭。哭完了,我擦干眼泪,继续拌食。

小宝特别懂事,放学后放下书包就帮我干活,拿着小桶去田埂上挖野菜,挖回来我洗洗切切,拌在鸡食里。看着他那双沾着泥的小手,我鼻子酸,但心里也憋着一股劲:一定要把日子过起来,让瞧不起我的人看看。

那阵子,王支书倒是消停了,听说他正张罗着跟隔壁村的赵桂英结婚。赵桂英四十了,是个泼辣媳妇,男人死了好几年,跟王支书好了不少时候。她不知听了什么风声,结婚前几天,跑到我家门口,叉着腰指着我骂:“不要脸的狐狸精!勾引我男人!还想当支书太太?呸!”那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门口围了一堆人。我抱着小宝站在门里,脸白得像纸,嘴唇咬出了血,也没还一句嘴。她把难听的话骂完了,扬长而去。关上门,我瘫坐在凳子上,小宝抱着我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拍着他的背,说:“小宝不哭,妈没事。”

那几天我甚至想过收拾东西离开这里,可又能去哪呢?娘家父母早没了,弟弟在县城也挤在饭馆后面的一间小屋里。我咬咬牙,告诉自己:翠花,你谁也不靠,就靠自己。

鸡群一天天长大,我把所有心思都扑在鸡棚里。给鸡苗打疫苗,我骑车载着保温箱来回六十里地去镇上兽医站;鸡拉稀了,我按土法子熬大蒜水拌料,晚上打着手电筒一只只地看。累了就靠着鸡棚的墙眯一会儿,醒来继续干。到了秋天,第一批鸡出栏,我卖了四千多块钱,还了弟弟的钱,剩下的又投进去买了鸡苗。看着鸡棚里毛茸茸的小东西,我心里第一次有了踏实的希望。

日子刚有了起色,却听说王支书家出了事。赵桂英骑电瓶车去镇上赶集,被一辆大货车带倒,小腿粉碎性骨折,住院住了两个多月,花了好几万。王支书家里家外一个人忙,地里的玉米熟透了,都没人去收。村里人背后说风凉话,说这是报应。我听见了,心里却不是个滋味。想起他以前帮我的那些好,虽然后来他办了糊涂事,但毕竟是个可怜人。

我蒸了一锅肉包子,带着小宝去了镇卫生院。赵桂英躺在病床上,腿打着石膏,脸色蜡黄。见了我,她先是一愣,接着眼眶就红了,拉着我的手说:“翠花妹子,我对不住你,当初是我糊涂,听了几句闲话就上门骂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拍拍她的手:“嫂子,都过去了,你好好养伤。”王支书站在一边,嘴张了几次,终于低着头说:“翠花,我不是人,你打我骂我都行。”我看了看他,说:“你也是心里苦,我明白。”说完,我留下包子,带着小宝走了。

第二天,我找了村里几个平时跟我交好的妇女,商量着帮他家收玉米。她们一开始有些犹豫,我说:“他再怎么着也是咱村的支书,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乡里乡亲的,搭把手应该的。”大家也就应了。我们六个女人,掰了一天,把三亩地的玉米全收了,拉到他家场院里晒上。王支书回来,看着满院子金黄的玉米棒子,眼圈红了,冲着我鞠了一躬,大声说:“翠花,我王国强对不起你,你是个好女人,我糊涂啊!”他这么一喊,村里人全围过来了。我眼里也含了泪,说:“支书,起来,人一辈子谁没个走岔路的时候?你能说出这句话,我心里就过去了。”

从那以后,王支书像变了个人,见了我总是客客气气,叫“翠花妹子”,再没有半点别的意思。赵桂英腿好了以后,常来我家串门,跟我学养鸡,我们也成了无话不谈的姐妹。村里那些闲话,渐渐地就没了声息。

我的养鸡场越办越顺,第二年又盖了两间鸡舍,存栏上千只。县电视台来采访,记者问我怎么扛过来的,我说:“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咱女人只要肯干,一样能顶半边天。”这话后来在村里传开了,大家见了我,都竖起大拇指,孩子们也喊“翠花姨”,连以前那些爱嚼舌根的人,也对我客气起来。

如今,我还是一个人带着小宝,但再没人叫我张寡妇了,都叫翠花姐。小宝上了初中,成绩名列前茅,放学回来就帮我喂鸡。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下那些扑棱着翅膀的鸡,听小宝在屋里背课文,心里踏踏实实。那些眼泪,那些难堪,都像村口老槐树上的风,吹过去就没了影。而我自己,终于站起来了,不靠任何人,堂堂正正地活成了自己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