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赞比亚做建材生意,仓库里有十几个当地工人。那几年生意不好,账上的钱常常要等客户结款,工人的工资却不能拖太久。妻子和女儿留在国内,我一个人住在仓库后面的小屋里,晚上靠一台老旧风扇睡觉。

中秋节前一天,我让人买了二十桶食用油。

每桶二十升,塑料桶,白色的,盖子一拧就会发出“咔哒”一声。

我把车开进院子时,工人们刚卸完一车水泥。太阳还挂在铁皮屋顶上,地面热得发白。阿布杜拿毛巾擦了擦脖子,走过来问我:“老板,这些是什么?”

“过节的东西。”我说,“每个人一桶,带回家做饭。”

他们围了过来。

有人拍了拍桶盖,有人弯腰看标签。乔治拿起一桶试了试,笑着说:“这么多油,够吃很久了。”

我也跟着笑。

其实这批油不贵,比发现金省不少。最近客户压了我两个月的货款,国内又打电话来说女儿要交补习班的钱。妻子在电话里没骂我,只说:“你先顾好那边,家里我想办法。”

我挂掉电话后,在办公室坐了半天,最后决定买油。

发现金我发不起,空着手过节又不像话。

下午四点,我把工人叫到仓库门口,按名字发油。十二个人,一人一桶。每个人拿到手,都要用两只手抱着,走路时身体往旁边倾。

阿布杜抱着油桶,走了几步,又回头问我:“老板,这不是从工资里扣吧?”

“不是,节日礼物。”

他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那天晚上,工人们陆续离开。院子里只剩下几滴油,亮亮地沾在水泥地上。我拿着拖把擦了几下,塑料桶盖的“咔哒”声却一直在耳边响。

第二天是中秋。

我给妻子打电话时,她正在厨房切菜。女儿在旁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妻子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低声说:“她这几天总问。你别又说快了。”

“等这边账收回来,我就回。”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

我知道她也累。女儿换牙,老人吃药,家里还有房贷。她一个人在县城里上班,晚上回家还要辅导孩子写作业。可我隔着七千多公里,除了说“辛苦了”,什么都做不了。

午饭时,仓库外有人敲门。

是乔治。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只煮熟的鸡蛋和一小盒白米饭。

“老板,给你的。”他说。

我愣了一下:“这是干什么?”

“今天是你们的节日。我们听说了。”

“谁告诉你的?”

“阿布杜。他在手机上看过。”

他说完,把袋子放在我的桌上就要走。

我叫住他:“你家里不是有孩子吗?拿回去吧。”

乔治摇摇头:“家里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一点饭。”

他没有再解释,转身出了门。

那盒米饭没有放盐,鸡蛋也煮得有些老。我吃了几口,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桌角那桶油还没有搬走,是我专门留给自己的。桶盖被我拧开又拧上,发出一声“咔哒”。

晚上,阿布杜来找我。

他平时负责带人装货,三十多岁,话不多。那天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顶洗得发白的帽子。

“老板,我有件事想说。”

“什么事?”

“明天能不能预支一部分工资?”

我心里一沉。

“多少?”

“不是给我,是给穆萨。”

穆萨也是仓库工人,年纪比阿布杜小,平时负责清点货物。前几天他迟到过两次,我还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了他。

“穆萨怎么了?”

阿布杜看了看窗外,才说:“他的女儿病了,要做检查。”

“医院没报销吗?”

“这里没有你们说的那种报销。”

我低头看账本。

公司账户里还有一笔钱,但那笔钱要留给司机结运费。客户已经催了三次,再不付,下一批货进不来。我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

“女儿的学费,最晚后天。”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我现在没办法预支。”我说,“让穆萨先去公立医院看看。”

阿布杜没有动。

“公立医院也要钱。”

“我知道。”我揉了揉眉心,“可我这里也不是银行。”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

阿布杜慢慢点头,说:“我明白。”

他走到门口时,我又叫住他。

“那桶油,他带回去了吗?”

“带回去了。”

“他家里有几个人?”

“六个。”

“六个人吃二十升油,能用多久?”

阿布杜没有回答,只说:“他妻子会省着用。”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办公室门口多了一只塑料盆。盆里装着半盆黄色的油,旁边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写着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数字。

我把阿布杜叫来。

“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一眼,说:“大家捐的。”

“捐什么?”

“油。”

我没听懂。

他说,穆萨的女儿要检查,医院先收一笔费用。工人们没有钱,于是每家从油桶里倒出一点,卖给附近的小店,再把钱交给穆萨。十二桶油,凑出来的钱不多,但够先做一次检查。

“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我问。

阿布杜笑了一下:“你说你不是银行。”

我心里一阵发紧。

“我不是说不管。”

“我们知道。”他说,“所以没有再问你。”

那天上午,穆萨没有来上班。

我开车去了他家。

他住在仓库后面一片低矮的砖房里。门口晾着几件衣服,地上有孩子用过的塑料瓶。穆萨的妻子正在小炉子旁边做饭,炉火很小,锅里只有一点玉米糊。

那桶油就放在墙角,已经少了一半。

她看见我,连忙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老板。”

我问穆萨在哪儿。

“医院。”

“孩子呢?”

她指了指里屋。

小女孩躺在床上,脸色发白,胳膊上贴着一小块胶布。她醒着,看到我,只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

我从口袋里拿出钱包,里面只有一叠当地钞票,还有妻子上个月让我带来的女儿照片。

我把钱全拿了出来。

穆萨的妻子连忙摇头:“老板,不用这么多。”

“拿着。”

“你也要生活。”

“我知道。”

她还是不接。

我把钱放在桌上,看到旁边有个小铁碗,碗底剩着一层油。她大概是刚才做饭时倒出来的,倒得很仔细,连碗边都没有沾到。

她忽然说:“穆萨以前在矿上干活。”

我没说话。

“那时候有一次塌方,他弟弟在里面。他等了三天,最后只找到一只鞋。”她低头看着铁碗,“后来他不敢进深井,只能到处找零工。这个孩子出生以后,他总说要让她上学,不让她去工地。”

她没有哭,语气很平。

“他昨天晚上说,不能再向你开口。你已经给了我们油。”

我站在那间屋子里,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

回到仓库,我把车停在门口,没有下车。

过了一会儿,穆萨回来了。他看见我,连忙走过来。

“老板,医生说孩子可以做检查了。谢谢你。”

“钱不是我一个人给的。”我说。

他愣了愣。

我把那只装油的盆递给他:“这是你们同事凑的,拿去卖了。钱不够的话,再来找我。”

穆萨接过盆,手指在盆沿上停了很久。

“老板,我会还。”

“别还。”

“我要还。”

“那就把工资干好,别迟到。”

他低下头,过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

这件事之后,工人们对我还是像以前一样。上班打卡,搬货,收拾工具。没有人提那几桶油,也没有人拿这件事来要求我多做什么。

可我开始留意他们的生活。

我知道乔治每天中午只吃一根香蕉,是因为他要把饭带回家给两个孩子。知道阿布杜的妻子在市场上卖炸面饼,晚上他会把没卖完的面饼带回去。知道穆萨的女儿做完检查后,还要每周去医院复诊。

这些事以前离我很近,却一直被水泥、货单和电话挡着。

一个月后,客户终于结了款。

我先给工人补发了拖欠的加班费,又买了一批油。这次不是二十升一桶,而是每家两桶小的。阿布杜看着车上的油,问我:“又过节了吗?”

“不是。”我说,“这次按工资发。”

他笑着说:“那我们可以放心收。”

晚上下班时,我在办公室整理账本。外面传来一阵笑声,接着是塑料桶盖被拧紧的声音。

“咔哒。”

我走出去,看见穆萨正把一小桶油递给乔治。

乔治没有接:“你家孩子还要用。”

穆萨说:“医生说她好多了。这桶是我的。”

乔治还是摇头。

穆萨把桶放在他脚边,转身就走。乔治追上去,两个人站在月光下争了几句,最后乔治抱起油桶,穆萨也抱起自己的那桶。他们一人一桶,谁也没有再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那晚的月亮很亮,亮得像国内妻子发给我的那张照片。照片里,女儿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块月饼,嘴角沾着一点白糖。

我正准备回屋,阿布杜从旁边经过,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板,今晚吃饭了吗?”

我说:“还没有。”

他指了指厨房:“给你留了饭。”

我走进去,掀开锅盖,里面是一碗热气已经散尽的米饭,饭上放着一个煮鸡蛋。旁边还有一只小铁碗,碗底盛着金黄的油。

我拿起勺子,往锅里倒油。

塑料桶盖在身后轻轻响了一声。

“咔哒。”

这一次,我没有觉得那是花出去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