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婆婆摔伤来电,老公误以为是我妈,让她自己扛着别影响休息。电话是两点四十七分打来的。床头柜上手机震了五下,赵刚伸手够过去。他翻了个身,屏幕光打在他脸上。我睁着眼,看他接了。

“嗯……妈?大半夜的……”

那边声音听不清。他嗯了两声。然后皱眉头。

“又摔了?你咋老摔。擦点药酒。别大惊小怪。明天再说。”

他把手机搁回床头柜。翻了个身,面朝我。眼睛没睁。

“谁啊?”

“你妈。说摔了。让她自己擦点药酒。大半夜的,折腾人。”

我坐起来。伸手够手机。翻开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条:婆婆。02:47。时长:十四秒。

“赵刚。是我妈。”

“你妈?”

“你妈。你刚才叫的‘妈’,是你妈。不是我打来的。”

他睁开眼。愣了两秒。坐起来。

“你说啥?”

“你妈摔了。你让她自己擦药酒。”

他把手机拿过去。翻开通话记录。看了三遍。然后拨回去。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没人接。又拨。响了七声。接了。那边是个陌生声音。

“喂。你是机主家属?”

“我是她儿子。我妈咋了?”

“我是楼下邻居。你妈摔在楼道里了。腿动不了。我打了120。刚拉走。你赶紧来。县医院。”

赵刚攥着手机。指头捏得发白。从床上下来,拖鞋没穿,光脚踩在地砖上。手抖着找裤子。

“哪家医院?”

“县医院。急诊。”

挂了。他套上裤子。手在拽皮带。拉了两回没拉上。我穿好衣服。拿起车钥匙。

“你开车。”

“嗯。”

他上了车。坐在副驾。手攥着安全带。指头抠着带子。我打火。出了小区。路上空。路灯一个接一个往后跑。

“赵刚。”

“嗯。”

“你刚才为啥不接?”

“我以为是你妈。”

“你妈和你妈,你分不清?”

“没看号码。迷糊着。”

“你迷糊着,说让你妈自己扛。你知不知道她一个人住在六楼。没电梯。膝盖不好。上个月还说下楼腿打软。”

他不说话了。把手机翻出来。翻到通话记录。又看了两遍。然后给婆婆发短信:妈,我在路上。

到了急诊。婆婆躺在走廊加床上。左腿绑着夹板。膝盖肿了。脸上有擦伤。邻居老赵头坐在旁边。看见我们,站起来。

“赵刚。你妈摔了快一个钟头了。我听见楼道里响。出来看,她趴在二楼拐弯那。喊了半天。”

赵刚站在床尾。手攥着手机。婆婆睁开眼。看见他。

“刚子。”

“妈。”

“你咋来了?”

“你摔了。我能不来?”

“你接电话不是说让我自己扛吗。”

赵刚的嘴张了张。没出声。婆婆转过头看着我。

“小敏。麻烦你了。大半夜的。”

“妈,别说了。”

医生过来。说股骨颈骨折。要手术。让家属签字。赵刚攥着签字笔。手抖。在“与患者关系”那栏写了“儿子”。签了名。护士推婆婆去拍片。赵刚坐在走廊椅子上。两只手抱着头。

“我以为是你妈。”

“我知道。”

“你妈上个月打电话说腰疼。你说让她去看。她说不用。我就觉得你妈老这样。所以我……”

“所以你觉得是我妈在闹。”

“嗯。”

“赵刚。你妈和我妈,你都分不清。你妈摔在楼道里一个钟头。邻居发现的。你接电话那会儿,她刚摔。趴在二楼。她听见你说‘自己扛着’。她没打第二遍。”

他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条:婆婆。02:47。十四秒。他翻到通讯录。婆婆的备注名:妈。我妈的备注名:岳母。

“你存了两个妈。”

“嗯。”

“你接电话的时候,看了备注没?”

“没看。”

“你听见那边说‘摔了’,就说让你自己扛。你都没问一句严不严重。”

他不说话了。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手扶着窗户框。窗外黑的。就剩几盏路灯。他站了一会儿。走回来。坐在我旁边。

“小敏。”

“嗯。”

“你骂我吧。”

“骂你干啥。”

“你骂我,我心里好受点。”

“我不骂你。你回去把通讯录改了。你妈改成‘亲妈’。我妈改成‘岳母’。下回看清楚。”

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药瓶。婆婆的。降压药。邻居老赵头拿过来的。说在楼道里捡的。赵刚攥着药瓶。指头抠着瓶盖。转了两圈。

“我妈血压高。一个人住。我让她搬过来,她不肯。说怕麻烦我。”

“她是怕麻烦你。你接电话说让她自己扛,她就不打第二遍。”

他把药瓶揣进兜里。站起来。去护士站问了住院手续。回来时手里拿着几张单子。坐在椅子上填。填到“紧急联系人”那栏,停了一下。写了自己的名字。电话号码。底下还有一栏:与患者关系。他写了“儿子”。

“赵刚。”

“嗯。”

“你妈那个楼,六楼。没电梯。出院以后咋办?”

“搬过来。”

“她肯?”

“不肯也得肯。我把她那个房子的钥匙收了。”

“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他填完单子。去交了费。回来坐在椅子上。天快亮了。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呀响。婆婆拍完片推回来。睡着了。脸上擦伤的地方涂了碘伏。黄黄的。赵刚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伸手把她被子往上拉了拉。手碰到她胳膊。她动了动。没醒。

“小敏。”

“嗯。”

“你那个铁盒子。里面是不是有张纸条。”

“啥纸条?”

“你妈写的。上个月。你妈打电话说腰疼。你让她看医生。她说不去。你挂了电话,她给你发了条短信。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

“嗯。短信就一行字:闺女,别怪妈。妈就是怕花钱。”

我攥着手机。翻开短信。那条还在。我没删。赵刚也有一条。他妈发的。上个月。就一行字:刚子,妈挺好。别惦记。

“你也没删?”

“没删。”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那条短信在。底下还有一条草稿。没发出去。他写的:妈,你搬过来吧。写了三个月了。没发。

“你为啥不发?”

“怕她不肯。”

“你不发,她更不肯。”

他把草稿删了。重新打了一行。发过去了。婆婆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响了一声。他没看。把手机揣回兜里。坐在床边。手搁在膝盖上。窗外天亮了。走廊里灯灭了。太阳光照进来。照在婆婆脸上。她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看见赵刚。笑了笑。

“刚子。”

“妈。”

“你咋还在这儿?”

“等你醒了。”

“你那个电话……”

“妈,别说了。搬过来住。”

婆婆嘴张了张。没出声。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赵刚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