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朗雄在克莱蒙费朗的竞选集会上说了一句话:“我们不会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为北约策划编造的冒险行动而送命。”台下超过一万名支持者。梅朗雄七十四岁,第四次冲击法国总统宝座,前三届都止步首轮。这一次的民调显示,他跟勒庞进入了第二轮对决的模拟场景。他的每一句表态,都不再是边缘政治人物的边缘言论,而是一个有可能进入法国总统决选的候选人的公开立场。
先看他“不能为北约送死”这句话的实际内容。他的完整表述是:法国人“不能为北约凭空捏造的冒险行动送死”,“成为乌克兰或沙特的共同交战国是绝不接受的巨大危险”。这两句话指向两个具体的战场:乌克兰和沙特。法国目前在罗马尼亚领导一个多国战斗群,在爱沙尼亚参与英国主导的战斗群,法国的阵风战机承担北约东翼空中警戒任务。沙特方向上,马克龙政府跟沙特签署了防务协议,法国军事力量被部署到延布港保护石油设施。
梅朗雄的意思很清楚:法国军队不应该为北约东翼的防御义务买单,也不应该为沙特油田的安全承担战争风险。这不是泛泛的反战口号,这是对法国军队当前实际部署方向的公开否定。
这个口号之所以有选举号召力,跟法国社会的情绪直接相关。俄乌冲突之后,欧洲能源价格高企,通货膨胀严重,法国人对于自己被卷入美国主导的地缘政治争端感到厌倦。梅朗雄把节省下来的军费用来改善国内福利的主张,正好符合这些选民希望把钱用在本国的需求。他主要吸引的是青年群体、城市工薪阶层和产业工人,这部分选民对通货膨胀、公共事业恶化和贫富差距有最直接的感受。外交问题对他们来说是加分项,但真正影响投票的是民生和经济政策。
北约对这件事的担忧,不在法国退出上。北约有32个成员国,少一个法国理论上还能运转。真正让布鲁塞尔和华盛顿担心的是“传染性”。法国是欧盟唯一的核武器国家,是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拥有完整的军工产业链和独立的核威慑力量。如果法国这个体量的国家真的迈出退出北约的一步,其他一直在观望的国家——西班牙、意大利、比利时内部的反战力量——就会获得一个可以参照的先例。
北约维系到今天,靠的不只是章程,还有“没有人敢第一个退出”的心理惯性。这个惯性一旦被一个核大国打破,整个联盟的凝聚力就会受到实质性的冲击。特朗普政府已经开始减少在欧洲的军事存在,法国在这个节点上退出,对北约东翼的防御安排会造成直接冲击。
梅朗雄的对华政策同样值得分析。他不是简单地“亲华”。他的对华立场是他“合作性不结盟”战略的一部分。他在演讲中把“合作性不结盟”定义为:“与目前没有充分交流的对象展开对话,同时坚决拒绝与中国进行暴力对抗”。这个定义的关键词是“拒绝暴力对抗”,不是“加强合作”。合作是结果,拒绝对抗是前提。他反对的是西方当前把中国定位为“系统性竞争对手”并在此基础上构建军事联盟的做法。
在台湾问题上,梅朗雄的立场比大多数西方政客走得更远。他在电视专访中说得很直白:台湾问题属于中国内政,理应由中国人自行解决。被问及是否支持介入台海冲突时,他的回应是:若当选法国总统,“绝不会支持与中国开战”。他给的理由不是外交辞令,是实力计算:“想要击败中国,至少需要数十枚核弹,而法国只要遭受一枚核弹打击,就彻底完了。我们根本不具备发动战争的实力”。
这个判断在军事上是准确的。法国拥有约290枚核弹头,中国拥有约500枚以上,而且中国的核力量正在快速增长。法国在常规军力上跟中国的差距更大。梅朗雄把这一点说破了:一个连代课老师都请不起的国家,没有资格在台湾问题上对另一个核大国发出军事威胁。
但他对中国的理解不止于“打不过所以不要打”。他在演讲中花了大量篇幅分析中国的崛起。他说中国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文明之一”,中国的发展模式“具有自身特点,没走帝国主义的发展之路”。他描述的全球经济循环是:美国将基础制造业转移出去以降低商品价格,中国通过承接订单发展工业,利用贸易盈余购买美国国债——“美国提供市场和订单,中国提供生产能力”。
这个描述在经济学上是准确的,它抓住了中美经济关系的核心结构。梅朗雄用它来论证一个判断:美国正在衰落,而中国的实力来自生产能力和贸易网络,不是军事扩张。七国集团覆盖的人口不到全球一成,没有资格代表全球治理。唯一能够代表全人类的组织是联合国。
另一方面,2025年中法双边货物贸易额达到839.6亿美元,同比增长5.4%。中法核能合作从1978年起步,台山核电站是全球首台投入运行的欧洲压水堆机组,2025年12月中广核和法国电力集团续签了核能合作联合声明。空客天津总装线从2008年开始运行,到2025年12月交付了第800架A320系列飞机,第二条总装线也已经开始交付。空客预测未来20年中国将需要8830架新客机,占全球总需求五分之一。
这些数字说明一件事:法国的高端制造业已经跟中国市场深度绑定。梅朗雄的对华政策不是意识形态选择,是产业利益的直接表达。当法国的核反应堆和飞机需要中国市场来维持生产线运转的时候,跟着美国在台湾问题上跟中国搞军事对抗,对法国经济来说是自杀性的。
但梅朗雄的竞选之路有三个障碍。
第一个来自勒庞。极右翼的国民联盟也主张退出北约军事指挥体系,勒庞在5月底明确表示“我们必须退出北约一体化指挥”。梅朗雄走得比勒庞更远,但两人在北约议题上的立场高度重合,势必分流部分不满现状的选民。而勒庞在移民和治安议题上的优势,让她在民生安全领域比梅朗雄更有吸引力。
第二个障碍来自法国主流精英阶层。法国商界、金融界和传统政党组织对梅朗雄都抱有戒心,担心他退出北约的要求会让法国在欧洲被孤立,更担心他提出的大企业加税、关键行业国有化等经济政策冲击市场秩序。德国等欧盟主要国家也认为法国退出北约将动摇整个欧洲的安全防御体系。法国军工、外交、情报体系跟北约绑了几十年,利益集团盘根错节,退出北约等于动这些人的饭碗。
第三个障碍来自梅朗雄自己。他的竞选纲领在外交和安全议题上很激进,但在国内经济政策上的细节还不够具体。他主张用节省下来的军费改善福利,但没有说清楚退出北约之后法国的国防开支需要增加多少、这些钱从哪里来、海外领土的安全如何保障。法国军费目前占国内生产总值约百分之二,如果退出北约,法国需要独立承担目前由联盟分担的防空、情报、后勤和核保护伞延伸等职能,开支的增加幅度不会小。选民可以接受“不为北约送死”的口号,但他们会问:不为北约送死之后,我们自己花多少钱来保护自己?这个问题梅朗雄目前给出的答案还比较模糊。
无论梅朗雄是否当选,他的竞选已经把一个议题带回了法国政治的中心:法国是否应该继续留在北约?这个问题在戴高乐时代被提出过,在萨科齐时代被搁置了,现在被一个七十四岁的老头重新翻了出来。#2026年度头条精选创作者评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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