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试管33次才生下的儿子,今年16岁,我终于养出了一头白眼狼。
别人家孩子十六岁上高二,我家那个也是。可别人家孩子放学回家知道喊一声“妈”,我儿子进门连眼皮都不抬,鞋一脱就往自己屋里钻,门摔得震天响。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给他切的西瓜,听见那声门响,心跟着颤了颤。
我叫周桂芳,今年四十八,在县城一家超市做收银员。我男人李建国在建筑工地干水电,常年风吹日晒,一张脸黑得跟炭似的。我们俩结婚十二年才怀上这个儿子,中间那六年,我几乎把县医院、省城的生殖中心当成了第二个家。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做试管,取卵那天,我躺在冰凉的台子上,腿被架起来,医生拿着长针从下面扎进去。疼,钻心的疼,可我心里想着,只要能有个孩子,这点疼算什么。后来失败了,第二次也失败了。第三次终于怀上,不到两个月就流了。我抱着马桶哭,血顺着大腿往下淌,李建国蹲在旁边,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六年,我打了不知道多少针。肚皮上全是青紫的针眼,腰上也被促排药打得肿了一圈。有一回护士找不到血管,在我手背上扎了七针,最后扎在脚踝上才算完。我咬着牙,一声没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天爷可怜可怜我,让我当一回妈吧。
第五次移植的时候,医生劝我:“要不别要了,你身体受不了。”我摇头。第六次、第七次……到第十一次,我整个人浮肿得连鞋都穿不进去,李建国给我买了一双大两码的布鞋,我穿着它进的手术室。第十二次,终于测出两条杠。我拿着验孕棒在厕所里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可那孩子也没保住,三个月的时候胎停了。我清晰地记得,我躺在手术台上刮宫,冰冷的器械在肚子里搅来搅去,我死死抓着床单,汗把枕头都浸透了。出了手术室,我看见走廊里有一个孕妇挺着大肚子走过去,人家丈夫扶着她的腰,小心翼翼的。我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转身把脸埋进李建国的胸口,闷声说:“我不做了,再也不做了。”
可过了半年,我又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放不下。别人劝我领养一个,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总有个声音说:那毕竟不是自己的血。
第三十三次,对,你没听错,三十三次。那年我三十六岁,已经是个高龄产妇。进手术室前,主治医生拿着我的病历看了半天,叹口气:“周桂芳,你这身体条件,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你还要试?”我点头,我说:“医生,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那天我躺在手术台上,心里出奇地平静。胚胎放进去的那一刻,我好像看见一个小小的光点落进了身体里。我默默跟那个光点说:“乖,抓紧妈妈。”
他真的抓紧了。十四天后抽血,HCG值显示怀上了。我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把那根验血单看了又看,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纸上,字都洇花了。
孕早期出血三次,每次我都吓得半死,跑去医院打黄体酮。屁股上扎得全是硬结,晚上睡觉只能侧着躺。李建国每天给我热敷,一边敷一边说:“这孩子以后要是不孝顺,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我笑他:“这才多大,说什么丧气话。”
怀到七个月的时候,我得了妊娠高血压,医生让住院。我天天躺着,数胎动,数着数着就哭了。我怕,怕他像前几个那样突然就没了。那几个月,我每天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说他爸是个好人,说他爸在工地上晒得脱皮也要给他挣奶粉钱,说我们盼了他十二年。
2008年腊月,儿子出生了。六斤三两,哇的一声哭,嗓门大得整个产房都能听见。护士把他抱到我身边,我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李建国在产房外面看见孩子,一个大老爷们,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们给他取名叫李念,念了六年,盼了六年,折腾了六年。
可是念着念着,就变了味。
我承认,我太宠他了。从出生起,他就是全家的中心。家里条件不好,可他要什么,我砸锅卖铁也给他买。三四岁那会儿,他看见别人吃肯德基,我领着他在那家店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还是进去点了个套餐,自己一口没吃,全看着他。他吃完了抹抹嘴,连句“妈妈你尝尝”都没说。我当时心想,孩子小,不懂事,大了就好了。
上小学,他成绩不错,我逢人就夸,说他聪明,说这来之不易的孩子果然不一样。老师也喜欢他,选他当班长。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变得不爱跟我说话。我问他学校里的事,他回一句“烦不烦”;我给他夹菜,他把碗一推:“别弄,我自己会夹。”有一次他爸说他两句,他直接把筷子摔了,回了屋,门锁上,怎么敲都不开。
李建国气得要打他,被我拦住了。我说:“孩子青春期,叛逆,咱别跟他硬碰硬。”李建国瞪我一眼:“你就惯吧,惯出毛病来!”我没吭声,心里却跟刀割一样。这孩子是我用命换来的啊,他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呢?
上了初中,他更变本加厉。手机要最贵的,球鞋要名牌的,我说家里没那么多钱,他就摔门。有一回他看中一双鞋,一千二,他爸说等发了工资再买。他不干,躺在地上打滚,滚完了见我没答应,冲我吼:“你们生我干什么?生得起养不起,当初别生啊!”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得我当场愣住了。我站在客厅里,眼泪涌上来,又硬憋回去。我想跟他说,你知道我为了生你,挨了多少针吃了多少苦吗?你知道我三十三次进手术室,每一次都是抱着希望去的吗?可话到嘴边,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转身进了厨房,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让哗哗的水声盖住我的哭声。
今年他十六岁,高一。学校要开家长会,我提前一天跟他商量:“念,明天我去给你开会,你早点回来。”他头也不抬:“你去干什么?别人家妈妈都穿得好好的,你穿那个超市工作服去,丢不丢人。”
我心里一沉,嘴里却说:“我穿你爸给我买的那件呢子外套,不丢人。”
“那件也土。”他说完,抱着手机进了屋。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坐在教室里,周围全是打扮得体的家长。我穿着那件灰蓝色呢子外套,袖口磨得有点起球,低着头坐在最后一排。他班主任讲到一半提到他:“李念同学最近状态不太好,月考退步了十几名,希望家长多关注。”我举起手想问两句,班主任旁边的一个男生的家长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无地自容。我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家长会结束,我骑车往家赶,路上想着回去得跟儿子好好谈谈。刚进家门,就听见他的房间里传来打游戏的叫声。我推开门,屋里一股外卖味,电脑屏幕闪着光,他戴着耳机,根本没察觉我进来。我说:“念,你今天月考怎么回事?”他没摘耳机,嘴里嘟囔着:“关你什么事。”
我走过去,把耳机摘下来:“妈妈跟你说话呢。”
他猛地把耳机一夺,冲我吼:“烦不烦!你除了会做饭收拾屋子还会什么?你懂什么呀!”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脸。十六岁,眉清目秀,长得像我。可那眼神里的嫌弃和厌恶,简直像在看一个仇人。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幼儿园放学,他扑进我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我想你”,那时候他多可爱啊,那时候他眼里有我。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他看见我哭,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可随即又别过头去:“你能不能别吵了,我看见你就烦。”
那天晚上,李建国回家知道这事,抬手要打他。我死死拽住李建国的手:“别打,打坏了怎么办。”李建国红着眼睛说:“周桂芳你清醒点!这儿子已经被你惯废了!”
我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啊,我清醒了,我早就该清醒了。我为他付出了一切,他却觉得理所当然。我把他当成我全部的希望,他却把我当成他的耻辱。
可是能怪谁呢?怪我自己。从他一出生,我就把他捧在手心里,怕他冷了怕他热了,怕他委屈怕他受伤。我没舍得让他做过一点家务,没舍得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他要星星不敢给月亮。我总觉得,我好不容易才有的孩子,怎么宠都不为过。可我忘了,有些人就是这样,你越对他好,他越觉得你欠他的。
后来呢?后来我大病了一场。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心里堵得慌,半夜醒来觉得喘不上气,去医院检查,医生说焦虑症,开了药,让我学会放下。李建国把药拿回家,放在床头柜上,我妈来伺候我,看着我瘦得脱了相,抹着眼泪骂外孙:“白眼狼,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呢。”
我儿子听见了,站在门口愣了半天。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被人叫做白眼狼。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屋里传来一点动静。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放在我床头,小声说了句:“妈,你吃药。”
我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他没走,站在床边,手搓着衣角,过了好半天,才又说:“我以后……不要那么贵的鞋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不烫不凉。我知道,他还不是彻底没救了。他只是被我惯坏了,习惯了我对他好,以为那些都是天经地义。可他心里,还是知道心疼我的,只是那点心疼,被他自己的虚荣和烦躁盖住了。
如今一年过去了。他还是会跟我顶嘴,还是会嫌我唠叨,但至少,他会在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帮我倒一杯水。他爸生日那天,他用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给他爸买了一条皮带。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李建国拿着那条皮带,眼眶红了半天。
我知道,这世上没有谁天生就是白眼狼。有的只是父母一头热的爱,和没学会感恩的心。我也在学着松手,学着让他明白,妈妈不是他的提款机,也不是他的保姆,妈妈也是一个会疼会累会难过的人。
那一针一针扎出来的孩子,我愿意用命去护着的孩子,终究还是要教会他,什么叫“人”。哪怕这个过程,比生他还要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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