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进周家第八年,婆婆已经睡不好两年了。她住在我们家对门的小房间里,和我、丈夫周诚,还有上小学的女儿挤在一套不大的老房子里。周诚白天跑货运,晚上常常不回家。家里真正和婆婆面对面的人,只有我。

那天凌晨两点多,我听见她的门响。

“秀兰,你醒着吗?”

我披着衣服过去,看见婆婆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只旧搪瓷缸。缸里是凉透的水,边缘磕掉了一块蓝漆。

“我按过了,还是睡不着。”她说。

“按什么?”

“神门穴。老中医说,一个穴位,专管睡觉,按下去就管用。”

她把左手伸给我,手腕横纹靠小指那边,已经被她按得发红。

我摸了摸她的手,凉得像刚洗过菜。

“妈,先别按了。明天去医院看看吧。”

她把手缩回去,盯着门外。

“医院说了两年了,哪回不是开点药?药吃完,觉还是不来。钱倒是花出去了。”

她说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太凉,她皱了皱眉,却没舍得倒掉。

第二天早上,我煮了小米粥。女儿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催我快一点。婆婆坐在餐桌边,把药片掰成两半,就着粥咽下去。

“半片有什么用?”我问。

“整片吃了头晕,半片至少能看清路。”

她说这话时,周诚正低头刷手机。他昨晚三点才回来,身上全是柴油味。

“你妈这样,还是去市里看看吧。”我说。

周诚抬头看了婆婆一眼。

“去,当然去。你先带她去,我今天有两趟货。”

婆婆把勺子放下。

“我不去。你们挣钱也不容易,我这点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忍了两年。”我忍不住说,“再忍下去,连人都要熬没了。”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周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语气沉了下来:“你别老拿这个说事。妈自己不愿意去,你逼她也没用。”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他每次说“妈自己不愿意”,就像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婆婆端起搪瓷缸,轻轻碰了一下桌沿。

那声音很脆。叮的一声,像是在提醒我们别再说了。

后来我听邻居王婶说,巷口新来了个老中医,姓陈,年轻时在县医院干过,退休后给人看些常见病。王婶说她老伴肩膀疼,找陈医生扎了几针,夜里能翻身了。

我把地址记下来,晚上吃饭时提了一句。

婆婆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是不是一个骑旧自行车的老头?”

“你认识?”

“以前认识。”

她没有再说。我以为她只是怕花钱,也没多问。

第二天上午,我陪她过去。陈医生的诊所就在一间临街的旧门面里,门口晒着几味药材,屋里有一台老式电风扇,转起来咯吱咯吱响。

陈医生看了婆婆的舌头,又问她什么时候开始睡不着,白天心不心慌,晚上有没有胸闷。

婆婆回答得很慢。

“差不多两年。躺下就想事情,闭上眼,耳朵里全是声音。”

“什么声音?”陈医生问。

婆婆没有说话。

陈医生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问:“是不是有过什么事?”

婆婆的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摩挲。

我这才发现,她右手食指的指甲边有一道深色的旧伤。

“先按神门。”陈医生说,“就在手腕这儿,睡前轻轻按,不要使劲掐。按压只是帮你放松,真要长期失眠,还是要查身体,也要把心里的事说出来。”

婆婆抬起眼看他。

“你还记得?”

陈医生沉默了两秒。

“记得。”

我站在旁边,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婆婆买了一把小葱。她走得很慢,经过药店时停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买。

晚上,她照陈医生说的按穴位。按十下,停一会儿,再按十下。那只搪瓷缸放在床头,里面换了温水。

我给女儿洗完澡,听见婆婆房里传来叮、叮两声。她大概碰到了缸子。

半夜十二点,我去看,她已经睡着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敢进去。

第二天早上,她说睡了三个小时。

“比以前强。”她说。

我把粥盛进碗里,没接她的话。三个小时对一个人来说不算多,可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点亮。

周诚回来得早,坐在桌边剥鸡蛋。

“陈医生说了,妈要是能睡,就继续按。”我告诉他。

“这也能治病?”周诚笑了一声,“按按手就睡了,那医院都关门算了。”

婆婆的脸一下沉了。

“你不信就算了,没人求你。”

周诚剥鸡蛋的手停住了。

“我说的是实话。”

“你哪句话不是实话?”婆婆看着他,“你说你忙,你说你没空,你说挣了钱就带我去看。两年了,钱呢?”

周诚把鸡蛋重重放在桌上。

“我不挣钱,谁交房贷?谁给小雨交学费?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在车上睡?”

“那你就别说得像都是我不懂事。”

婆婆转身进了房间,门没有关严。搪瓷缸又碰了一下床头柜。

周诚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我收拾碗筷时,他忽然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她以前是什么样?”

“以前她不怕黑。”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周诚没有继续说。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放在桌上,又拿起来,走到阳台上抽。

那天晚上婆婆又没睡。她把灯开着,坐在床边,听收音机里的戏曲。声音调得很小,断断续续的唱腔像从墙缝里飘出来。

我给她倒热水。

“妈,您和陈医生以前认识?”

她捧着搪瓷缸,手指慢慢收紧。

“他是你公公以前的朋友。”

公公在周诚十岁那年去世。家里一直说是煤气中毒,没人细讲。

“你公公出事那天,陈医生也在。”婆婆说,“他劝你公公别去那趟工地。你公公没听。”

“后来呢?”

“后来他没回来。”

她低头看着缸子上的蓝花。

“那天晚上,你公公打电话回来,说小诚发烧,让我先睡。他说半夜就回。结果电话刚挂,外面有人敲门。陈医生站在门口,手里就是这只缸子。”

我看着那块掉漆的边缘。

“这是公公的?”

“是我从医院拿回来的。那天他倒在工地,手边没有别的东西,只有这个。陈医生说,人送到医院时已经不行了。”

婆婆的声音很轻。

“我后来一听见缸子响,就以为有人来敲门。再后来,只要天一黑,我就睡不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坐在她旁边。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拖累你们?”

“我只是怕您把身体熬坏。”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愣住了。

“我说过什么?”

“你和周诚吵架那次。你说,要不是为了照顾我,你早就去南边了。”

那句话我确实说过。周诚半年前接到南方运输公司的电话,工资比现在高一倍,可婆婆不肯走,也不肯住养老院。周诚说不能把母亲一个人丢在这里,我那时正因为女儿转学、房贷和家务一团乱,忍不住哭着说了一句。

我以为婆婆没听见。

“妈,我那天不是冲您。”

“可我听见了。”

她把搪瓷缸放到床头,动作很轻。

“我知道你们都累。”

从那以后,婆婆还是睡不好,却不再催我半夜起来。她自己按神门,自己烧水。有时按着按着睡过去,醒来后发现水已经凉了。

我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辅导女儿写作业。看见她这样,心里越来越烦。烦到极点时,连她咳嗽一声,我都觉得房子又挤了一点。

事情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闹大的。

周诚接到电话,说车在高速上出了故障,可能要赔一笔钱。他站在厨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被婆婆听见了。

“多少钱?”婆婆问。

“没多少,你别管。”

“是不是要卖房子?”

周诚猛地转身。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最坏处想?”

婆婆的脸白了。

“这房子是你爸留下的,不能卖。”

“那你说怎么办?车坏了不修,我拿什么接活?”

“不能卖。”

“妈,你到底是怕房子没了,还是怕你没地方去?”

这句话落下,雨声像突然大了。

婆婆走回房间,关上门。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我推门进去,看见搪瓷缸倒在地上,温水淌了一片。婆婆坐在床边,手捂着胸口。

“妈!”

她没有晕倒,只是喘得厉害。我赶紧叫了急救车。

在医院走廊里,周诚蹲在墙边,双手插进头发。医生说是惊恐发作,检查没有大问题,但要观察,也要调整睡眠和情绪。

周诚一直没说话。

凌晨四点,陈医生来了。他是周诚叫来的,手里还拎着那辆旧自行车的车锁。

“你怎么来了?”我问。

“他打电话给我。”陈医生看了看周诚,“有些话,他不敢跟他妈说,叫我来替他说。”

周诚抬起头。

“陈叔,你别说了。”

“你父亲出事前,最后一通电话不是你母亲接的,是你接的。”陈医生说,“你父亲那天答应你,第二天带你去买一双新球鞋。你一直觉得,他是为了赶回来才出了事。”

周诚脸色变了。

“我没有。”

“你有。你母亲也知道你这么想,所以她从来不敢提那天。你们两个守着一个死人留下的缸子,谁也不肯把话说开。”

周诚的眼睛红了。

“如果我不打那个电话,他就不会出门。”

“你爸是自己去的。”陈医生说,“他临时替工友送一份东西,没人逼他。你不能拿十岁孩子的一句话,给自己判一辈子的罪。”

走廊尽头的灯亮着,白得刺眼。

我第一次看见周诚哭。他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婆婆在病房里醒了,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周诚进去后,门没有关。

我听见他对母亲说:“妈,那双鞋我后来买了。”

“我知道。”婆婆说。

“你怎么知道?”

“你放在床底下了,我看见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说,不想穿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婆婆说:“不是你的错。”

周诚没有回答。

“也不是你的错。”她又说。

这句话像是说给我听的。我靠在墙边,忽然觉得胸口那根绷了很久的线松了一点。

婆婆出院后,周诚没有马上卖房子。他把车修好,接了夜里的短途活。白天他陪婆婆去复诊,也学着给她煮小米粥。

他还是会累,也还是会因为钱发火。有一次他把账单摔在桌上,婆婆没吭声,转身去厨房洗搪瓷缸。

我过去接过来。

“我来吧。”

她把缸子递给我。水流冲在蓝花上,掉漆的地方露出灰白的底。

后来我们把对门那间小房子退了,换成附近一套有电梯的小两居。钱更紧了些,但婆婆不用再一个人走长长的楼梯。她的房间靠着客厅,门不再关死。

陈医生告诉她,穴位可以按,但不要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一根手指上。睡不着时,少看手机,白天出去走走,有胸闷头晕就及时去医院。

婆婆听得很认真,还拿本子记下来。

她的觉没有一下子好起来。可她开始愿意在晚饭后下楼,在小区门口坐半小时。周诚有空时陪她,没空时我陪她。女儿放学回来,也会把书包放在她脚边,讲学校里谁又被老师罚站。

有一天夜里,我醒来,听见厨房里有声音。

不是搪瓷缸碰桌子的叮声,是水壶烧开了。

我走过去,看见婆婆站在灯下,正把温水倒进缸子里。她按了按手腕,又把缸子放到桌上。

“还睡不着?”我问。

“快睡着了。”她说,“就是口渴。”

她端起缸子喝水,喝完没有放回床头,而是递给了我。

“你也喝一点,别总熬夜。”

我接过来,缸壁还留着她手上的温度。

客厅里,周诚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女儿在里屋说梦话,声音含糊不清。

婆婆关了厨房的灯,慢慢往房间走。

这一次,搪瓷缸没有再发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