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我和情人共度后归家,推开家门看见桌上字条,当场愣在原地。
我是刘娟,今年三十八,在王庄路开了家小服装店。丈夫王建国开货车,常年跑长途,一个月能在家待个五六天就算不错。那会儿我们结婚已经十五年,闺女在省城读大学。日子说不上不好,可就是淡得像白开水。我每天早上九点开门,晚上八点收摊,回来做饭,看电视,睡觉。王建国偶尔回来,也是累得倒头就睡,半天跟我说不上三句话。我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这辈子好像还没年轻过,就老了。
刘凯就是那阵子冒出来的。他是我们高中同学,前年同学聚会加了微信。他在建筑队当包工头,人会说,穿着也利索,不像王建国,一年到头就是那几件工装。他隔三差五给我朋友圈点赞,夸我衣服穿得有品位。我嘴上说“老了老了”,心里其实挺受用。后来他就约我喝茶,吃饭,再后来,我就成了他的情人。我知道这事不光彩,可那种被人捧着、哄着的感觉,像吸了一口凉气,浑身轻飘飘的。
中秋前一周,王建国打电话说接了个急活儿,要去省城送货,来回三天,中秋当天可能赶不回来。我嘴上说“没事,工作要紧”,挂了电话,鬼使神差地给刘凯发了条消息:“中秋我没事。”刘凯立刻回:“那我带你去市里吃海鲜,晚上住那边,好好陪陪你。”我盯着那条消息半天,心怦怦跳,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下午,我骗王建国说我妈让我回娘家吃饭。我特意换了那条酒红色的连衣裙,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又抹了点口红。刘凯开车来接我,车上放着一束玫瑰,说是给我过节。我接过来,心里又欢喜又发虚。到了市里,他带我进了家装修得很精致的饭馆,点了螃蟹和虾。桌上他给我剥蟹,讲笑话,说以后要带我去海边买房子。我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想起王建国从前也说过,等跑车攒够钱,就带我去看海。可这些年,他连陪我看场电影都没空。
吃完饭后刘凯说酒店订好了,是江边的一家宾馆。我跟着他进去,看着窗帘外头灰蒙蒙的月亮,心里忽然一阵烦躁。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建国发来的微信:“到妈家了吧?替我问问妈好。”我打了几个字:“到了,都好。”然后把手机关了,再也没开。那晚上我躺在刘凯旁边,他倒睡得香,我却翻来覆去到半夜。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可又舍不得那种被人宠着的感觉,就像一只要咬钩的鱼,明知有鱼钩,还是张口叼住了饵。
第二天早上,我催着刘凯送回了城。他在小区门口放下我,还想拉我手,我躲开了。他按了两下喇叭,车灯照着那两棵桂花树,一晃一晃的。我低着头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怎么跟王建国说——不对,王建国不在家,他得明天才回来。我松了口气,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眼前“啪”一下亮了,客厅的灯光白花花的刺眼,我一抬头,就看见茶几上压着张纸。
我鞋都没换,走过去拿起来。纸上写的字是王建国的,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似的。上头写着:“娟,我提前回来了。杀了个老母鸡炖汤,在锅里,你热热喝。我去咱妈家接你,咱妈说你根本没去。我打你电话关机,猜你就是跟那个人出去了。我不傻,你手机里那几条消息我早就看见了,还有你从咱妈那儿拿走的两万块钱,刘凯他前妻跟车队李姐是姊妹,她说了不少。我不想闹,也闹不动了。咱俩十五年了,你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你只是叫日子憋坏了,不是真坏。抽屉里的存折你收着,密码还是你生日。你要是真想跟我离婚,我明天就去签字。你要是还想回这个家,就给我打个电话,我在河坝那儿等你。”
我捏着那张字条,手抖得纸直响,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那个只会说“够花了别乱买”的王建国,他什么都知道。他没骂我,没摔东西,还把鸡炖好给我留着。我在门口站了整整三分钟,然后像疯了一样拉开抽屉,看到那张存折底下压着两张电影票,是上个月的,日期是我跟刘凯去市里的那天。他一个人去看了场电影,票根还留着。
我抹了把脸,转身冲出家门。小区外头黑黢黢的,只有那辆蓝色货车停在老槐树底下,车头亮着一颗红点子。我跑过去拉开门,王建国坐在驾驶座上,手里夹着根烟,烟灰老长一截,没抽,就那么看着窗外。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眼睛底下有青影,嘴角却使劲往上提了一下:“来啦。”我“哇”一声就哭了,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说:“建国,我错了,我鬼迷心窍了。”他叹了口气,把烟掐灭,说:“上车吧,我带你去河坝转转。”
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圆,白白的挂在天上。他开着车穿过半个城,到了我们年轻时常去的那个河坝。车停下来,他摇下车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他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他这些年在外面跑车,其实经常想家,想我给他在门口挂的那串风铃,想我做的豆角焖面。他说他知道自己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可他把每一趟挣的钱都攒着,打算明年换了新房子,给闺女留间朝南的屋子。他说到刘凯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他前妻跟我说,刘凯在外面欠了十几万的赌债,跟好几个女人借钱不还。我怕你跟着他受苦,才没直接跟你说死。”
我坐在副驾上,脸埋在掌心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我以为刘凯是爱情,是浪漫,是活该我前半辈子太亏欠自己的补偿。可实际上我不过是他鱼塘里一条最好骗的鱼。王建国没逼我,他只是一边开车一边说:“你要是真想跟他,我也不拦。可你得想清楚,他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管,能管你?”我哭着摇头,说:“我不跟他了,我再也不见他了。”他腾出一只手,在我膝盖上拍了拍,说:“那咱就回家。”
后来刘凯又来找过我。那天下午他喝多了,一脚踹开我的店门,指着鼻子骂我拿他当猴耍。我吓得往后缩,正巧王建国开车路过,看见不对,把货车往门口一停,“咣”一声摔上门,几步进来挡在我前面。刘凯见他块头大,嘴上还硬,说:“你管不住你老婆,来找我干什么?”王建国不紧不慢地掏手机,说:“刘凯,你欠刘三的赌账,刘三昨天找我跑车,托我问你一声,什么时候还钱?”刘凯的脸霎时白了,嘴唇哆嗦着骂了句“算你狠”,扭头走了。
那天晚上王建国带我去喝了碗胡辣汤。他把油饼泡在汤里,推到我面前说:“那两万块钱,我下个月跑几趟就挣回来了。你别往心里去,就当拿钱买了双不合脚的鞋,扔了就是。”我喝了一口汤,辣得眼泪直流。可我知道,那不是辣的。
往后的日子,王建国真的换了活儿。他不跑长途了,改跑城郊短途,每天傍晚六点准到家。进门先把菜放在案板上,然后扯着嗓子喊:“娟,今天市场有新鲜黄花鱼,你清蒸还是红烧?”我店里不忙的时候,就去菜市场买点他爱吃的卤猪蹄,等他回来热着吃。他同事笑话他“怕老婆”,他嘿嘿一笑,说:“怕老婆有福气。”
转眼到了第二年中秋。闺女说要回来,提前半个月我就把屋子收拾得亮堂堂的。王建国买了螃蟹和大闸蟹,又跑去老远一家糕点铺买了我爱吃的蛋黄莲蓉月饼。八月十四晚上,我忽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娟,我到外地了,想祝你中秋快乐。以后不会打扰你了。”我没回复,也没删。第二天一早起来,我把手机递给王建国看,他正拿刀切姜丝,瞟了一眼,说:“你自己看着办。”我就当着他的面,把那条短信删掉,又把那个号码拉黑了。王建国没说话,只是把切好的姜丝放进碗里,又加了点醋,推到我面前说:“蘸螃蟹吃。”
那一年中秋,我们家饭桌上围满了人。闺女坐在中间,给她爸剥虾,我妈在厨房里又炒了一盘辣子鸡。王建国举起杯,说:“头一杯,敬这个家。”我也举起来,跟他碰了一下,听见“叮”一声脆响。窗外的月亮正好从云里钻出来,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我忽然觉得,这辈子最踏实的时刻,不是和谁去看海,不是听谁讲好听的话,而是推开家门,有人给你留了一盏灯,锅里炖着汤,手里捏着一张字条,上头的字虽然难看,却是掏了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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