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妻子公司视察时,我未告知,谁知新到任的经理竟牵着我妻子走来
楔子
“程总,您牵着我太太的手,是公司新规定的礼节吗?”
陆明远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苏晚晴猛地抽回手,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程越只是微微挑眉,松开的手指从容收回,嘴角甚至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陆先生,久仰。”
他伸出手,姿态坦荡得近乎嚣张。
陆明远看着他,没有立刻去握。
第一章 未告知的视察
陆明远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迎上去,握住了程越的手。
“程总客气了。”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掌心干燥,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我们设计院和贵司刚签了合作协议,以后打交道的地方多。”
程越松开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原来是合作方的代表。苏总监,你先生一表人才啊。”
苏晚晴站在两步外,右手还虚虚地半握着,刚才被程越拉住的那只手。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西装裙,头发低低束起,耳垂上是陆明远前年送她的那对珍珠坠子。陆明远注意到她左手的无名指——婚戒还在。
“明远,你怎么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小半度,“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接到通知,过来对接一下项目前期的需求。”陆明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扬了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想着顺便看看你。”
苏晚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确认他到底看到了多少。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程越适时地退开半步,抬手看了看腕表——动作流畅得仿佛排练过。“既然二位有家事要聊,我就不打扰了。苏总监,刚才说的那个方案细节,明天上午我们再碰一次。”他顿了顿,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陆先生,希望以后有机会多交流。”
他转身走向电梯,背影挺拔,步伐不疾不徐。电梯门合上之前,陆明远看见他抬手理了理袖口,动作从容。
大厅里恢复了嘈杂。前台的两个小姑娘低头窃窃私语,目光不时往这边飘。陆明远收回视线,看向苏晚晴。
“你公司的装修风格变了。去年我来的时候,前台还是木质的。”
苏晚晴愣了一下,随即接话:“上个月刚换的,新的品牌视觉系统要求统一风格。”她的语速略快,像是在急于填补什么空白,“你项目对接的人在几楼?我带你上去。”
“不着急。”陆明远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刚过,“你刚才和程总在谈什么方案?需要总经理亲自下楼送?”
苏晚晴的睫毛颤了颤。她伸手去按电梯按钮,指尖没有按准,又试了一次。“是公司二季度的品牌合作方案,涉及几个大客户,程总刚来,想多了解情况。”电梯门开了,她先进去,侧身给他留出位置,“他这个人做事比较……细致。”
“细致到牵着你手送出来?”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闭合的金属门映出苏晚晴模糊的侧脸,她盯着楼层数字,没有看他。“那是个意外。刚才在楼上会议室讨论方案的时候,我起身太急,差点被投影仪的线绊倒,他扶了我一把。走出来的时候忘了松。”
陆明远没有接话。
电梯到达七楼,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的谈话声涌了进来。苏晚晴快步走出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陆明远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扫过办公区——开放式的工位上坐着二十来个人,靠窗的位置有一间用玻璃隔断的独立办公室,门牌上写着“策划总监”。
“你办公室在这边。”他说,不是疑问句。
苏晚晴推开办公室的门,快速收拾了桌面上摊开的几份文件。她的助理林小满从对面工位探出脑袋,看见陆明远,眼睛亮了亮。“苏姐,这位是——”
“我先生。”苏晚晴把文件塞进抽屉,“小满,帮我们倒两杯咖啡。”
林小满应声去了。陆明远在会客沙发上坐下来,视线落在苏晚晴的办公桌上。电脑屏幕亮着,是一份PPT,标题栏写着“品牌合作方案——初审意见汇总”,下面有一行批注:“数据来源待核实”。
苏晚晴走过来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个坐姿他太熟悉了,每次她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明远,今天的事……”
“什么?”他抬眼,目光平静。
“程总他——”苏晚晴咬了咬下唇,“他在大学的时候,和我短暂交往过。就两个月,很多年前的事了。他调过来之后我们没什么私下来往,今天真的是意外。”
陆明远看着她。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划出一道一道浅浅的亮纹。她瘦了,下巴的线条比上个月更分明。
“你三个月前就跟我说新来的总经理很强势,每天加班到很晚。”他的语气很平,“你没告诉我他曾经是你男朋友。”
“我觉得没必要。”苏晚晴的声音低了下去,“都过去的事了,提了反而让你多想。而且他来了之后确实只是工作关系,今天之前,连单独吃饭都没有过。”
“今天之后呢?”
苏晚晴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没有今天之后。明远,你知道我的。”
林小满端着两杯咖啡推门进来,察觉到气氛不对,脚步顿在门口。陆明远站起来接过托盘,向她微微点头:“谢谢。”
林小满飞快地看了苏晚晴一眼,小声说:“苏姐,程总那边刚才让人来问,明天上午的会要不要提前到八点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陆明远就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苏晚晴站起身走到助理身边,低声交代了几句。林小满点头出去,带上了门。
陆明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滚烫,苦味漫过舌根。“明天上午的会,是继续谈那个品牌方案?”
苏晚晴转过身,背靠着门板,像是需要什么东西支撑。“是。但明远,这个方案有问题。程越催得很急,有几份数据材料我看不大对劲,可他又不肯给我原始凭证。”
这句话落进安静的办公室里,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沉。陆明远放下杯子,看着她。“什么问题?”
“市场评估报告的数据,跟实际情况对不上。我让助理查过几个参照案例,偏差太大了。”苏晚晴走回桌前,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这是初审意见的初稿,我签了字,但备注里我写了‘建议复核’。程越说明天会上要把这份意见作为最终版上报。”
陆明远翻开文件夹。他做了十几年建筑设计,对数字有职业性的敏感。几页翻过去,他用手指点了点一组对比数据:“这里的增长率,和这个机构的公信力不匹配。出具方全称是什么?”
“华夏数据研究所。”
“没听过。”陆明远合上文件夹,还给她,“先别急着签字。明天下午我们设计院要和你们公司的项目组碰头,我到时候过来。今天我先上去对接,你忙你的。”
苏晚晴接过文件夹,指尖无意中碰到了他的手背。她的手很凉。
“明远,你不生气?”
“生气能解决问题吗?”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你晚上回家再说。”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她。苏晚晴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文件夹,肩膀微微收着。这副样子,像极了他们刚结婚那年她竞标失败后在家的模样。
“晚晴。”他的声音放柔了些,“你刚才脸色很差。今晚早点回去。”
苏晚晴愣了一瞬,用力点了点头。
陆明远拉开门,走廊里人来人往。他穿过办公区时,余光扫过走廊尽头——程越的办公室在拐角处,门关着,磨砂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侧影。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他看见苏晚晴从办公室追出来站在走廊里,双手垂在身侧,目送他的方向。电梯下行,她的身影一闪而逝。
陆明远靠着电梯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上个月和苏晚晴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发的:“今天估计又要十点,不用等我吃饭。”他往上翻,类似的句式几乎每隔一天就会出现,语气越来越简短。
电梯停在一楼。门打开的瞬间,他听见前台的两个小姑娘还在小声议论:“那个就是苏总监的老公啊……”“你看到了吗,刚才程总……”
陆明远迈步走了出去,脚步平稳,目不斜视。走到旋转门前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在大厅,程越松开苏晚晴的手之后,那只手的姿势。一般人在无意中被人撞见牵手的场景,第一反应是慌张,其次是尴尬。但程越没有。他松手的动作很慢,慢到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看清楚他和苏晚晴刚才的状态。
他是故意的。
陆明远推开玻璃门走到室外,五月的阳光兜头浇下来。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栋二十六层的写字楼。苏晚晴的公司在七楼,程越的办公室在拐角处,磨砂玻璃后面那个模糊的身影此刻大概正在做些什么盘算。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老赵,帮我查一家叫‘华夏数据研究所’的机构,查它的工商登记和资质备案。对,名字听着就不太对。”
挂了电话,他往停车场走去。明天下午的项目碰头会,他得准备得更充分一些。
第二章 会议室里的对视
陆明远被前台带到七楼的小会议室。门推开,里面空着,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块白板,上面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方案框架图。落地窗外是走廊,人来人往都能看得清楚。
带他来的行政助理给他倒了杯水,说对接人马上就到,请他稍等。陆明远点头,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翻手机,也没有整理资料,目光自然地落在走廊上,像任何一个在等下一位与会者的普通访客。
走廊很宽,铺着灰蓝色地毯,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区。七楼显然是核心办公区,员工进出频繁,几个年轻人抱着笔记本电脑小跑而过。陆明远的视线扫过去,忽然定住了。
走廊中段靠窗的位置,苏晚晴正站在那里,面前是程越。
两人站得很近,从陆明远的角度看过去,程越侧身对着走廊,苏晚晴面对着一扇窗户,程越右手搭在苏晚晴肩上。动作不大,甚至显得随意,像是一个领导在安抚下属。苏晚晴肩膀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后退了半步,那半步刚好让程越的手滑落下去。
程越说了句什么,苏晚晴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翻页的速度比正常快。程越双手插兜,微微偏头看她,姿态松弛,甚至有些从容。
陆明远收回目光。桌上的水杯印出他半张脸的倒影。
会议室门被敲了两下,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资料夹。“陆老师好,我是苏总监的助理林小满,苏总监还在接待程总,让我先把项目对接资料给您送过来。”
她把资料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礼貌地笑了一下。
“谢谢。”陆明远翻了两页,是设计院和文创公司合作项目的框架草案,没什么异常。他把资料合上,随口问,“苏总监最近忙吗?我看公司变化挺大的。”
“收购之后是挺忙的。”林小满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工牌绳,“程总要求高,很多流程都得重新走。苏总监最近几乎每天都是最后一批走的。”
“程总对谁都这么严格?”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也没有……程总对苏总监比较特别一点。”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地板,声音低了一些。陆明远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把资料重新翻开。他翻到某一页停住,问:“这个方案是谁在跟进的?我看进度表上有些时间节点对不上。”
“这个是程总直管的品牌合作方案,苏总监负责初审。”林小满解释得很快,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具体数据都是程总那边提供的,我们只是做流程。”
门被推开,苏晚晴走了进来。她推门的动作比平时快,进来后先看了一眼陆明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约莫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才转向林小满。“小满,你先去把上周的会议纪要整理出来,我一会儿要看。”
林小满应了一声出去了,顺手带上门。
会议室只剩下两个人。苏晚晴在陆明远对面坐下,把怀里的文件夹放平。“等很久了?”
“没有。你助理挺负责的,先送了资料过来。”
苏晚晴点点头,翻开文件夹开始进入正题。合作项目的具体条款两人之前已经在电话里沟通过,这次主要是确认几个技术细节。苏晚晴讲得很流畅,条款编号、分工界面、验收节点,一个不落地往下过。陆明远配合着记录,偶尔提问题,两人的对话节奏像平时在家讨论晚饭吃什么一样自然。
但他注意到她右手的无名指在翻页时会蹭一下桌沿——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从他们谈恋爱那会儿就有。那杯水还摆在桌上,她讲了三十分钟愣是没碰一下。
“这个方案一共多少人经手?”陆明远问。
“设计院这边我们需要对接的主要是周工他们那个组,你们那边出三个人,我们这边出两个人。”苏晚晴翻到人员表指给他看,“我、林小满,还有程总把关。”
“程越亲自跟这个项目?”
“他是总经理,大的合作都得经过他。”苏晚晴的语气很平,“他以前也在设计院待过,对这块比较熟。”
陆明远合上文件夹。“差不多了,后面细节让周工他们对吧。你中午有时间吗?”
苏晚晴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四十。“中午约了人。”
“十二点半之前能结束吗?楼下咖啡厅坐坐。”
苏晚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行。”
陆明远先去了楼下咖啡厅。这地方他来过两次,布置没大变,靠窗的四人桌,绿植隔断,中午人不多。他挑了个角落的位置,要了两杯美式——苏晚晴喝美式不加糖,这个习惯七年没变过。
苏晚晴比约定时间晚到了十分钟。她坐下时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开了口:“你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之前没听你说要来。”
“设计院这边临时安排对接,正好归我管。”陆明远靠在椅背上,“本来想提前跟你说,后来觉得直接过来也行。”
“你倒是给了我一个惊喜。”苏晚晴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底。
“刚才在走廊看见你跟程越站一块儿。”陆明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语气像在聊天气,“他拍你肩膀,你好像不太乐意。”
苏晚晴手里的杯子转了小半圈。她放下咖啡,看着陆明远:“程越是我大学同学,你之前不知道吧?”
“你提过一嘴,好几年前了。”
“他调到我们公司当总经理之后,工作上接触多一些。”苏晚晴语速快了一点,“最近那个品牌方案压力大,他确实帮了些忙。但也就是同事之间的正常往来。”
陆明远没有接话,安静地喝咖啡。咖啡厅里放着轻音乐,隔壁桌有人在低声打电话。
“那个方案到底做什么的,让你压力这么大?”他问。
苏晚晴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商业保密,现在不能说太细。等成了再告诉你。”
“行。”陆明远看了一眼手表,十二点五十。“你下午还有会?”
“两点有个评审。”苏晚晴站起来,拿起包,“你先回吧,晚上我尽量早点。”
陆明远也起身。两人并肩走到咖啡厅门口,苏晚晴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看他:“明远,你是不是……今天过来之前就知道会看到什么?”
“我知道什么?”
苏晚晴看了他几秒,摇了摇头。“没事。路上慢点。”
她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五月的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把她西装裙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走进电梯,转过身来,两人的目光隔着缓缓合拢的电梯门碰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
陆明远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丢进嘴里。刚才在咖啡厅,苏晚晴一共看了三次手机,每次都在屏幕亮起时迅速按灭。她的手机壳是新换的,纯黑色,他没见过。
他走到大楼门口,保安正从快递员手里接过一摞包裹,其中一个纸箱子上的面单印着“华夏数据研究所”几个字。陆明远脚步没停,目光跟着那个箱子移动了一段距离,被保安随手放在了前台旁边的架子上。
他推开旋转门走出去,掏出手机。老赵的回复已经躺在短信里了:“华夏数据研究所,工商系统查无此名。你从哪儿弄来的名字?”
陆明远站在台阶上打字:“一份报告上的。帮我看看这家机构的资质备案,有消息随时同步。”
发送完毕,他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大楼的阴影里又回头看了一眼七楼。落地窗后面人影绰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但他知道苏晚晴此刻正坐在某张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她说“保密”的方案,而程越的办公室就在走廊拐角,磨砂玻璃后面那个人此刻大概也在盘算着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赵的回信:“资质备案全对不上,你盯的这个事儿不小。”
陆明远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向停车场。下午三点设计院还有一场内部会,他得赶回去。明天,他需要再好好看看那份林小满送来的项目资料——尤其是最后几页附着的那张进度表。上面有一个时间节点的修改痕迹,涂改液的白色还没完全干透。
第三章 回家路上的沉默
陆明远把车从地库开出来的时候,苏晚晴已经坐在副驾驶上系好了安全带。她今天难得准时下班,但上车后只说了句“走吧”,便侧头看向窗外。
五点半的城市还没到最堵的时段,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光带。陆明远打开电台,女主播正在念一段关于春季房交会的新闻,他调低了音量。
沉默持续了三个路口。往常这个时候,苏晚晴会讲公司里的琐事——新来的实习生把报价单的小数点错了一位,或者楼下咖啡店换了供应商导致美式变难喝了。今天她什么都没说,手机握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
陆明远余光扫过去,屏幕是黑的。
“今天那个评审顺利吗?”他问。
“还行。”苏晚晴顿了一下,“就是常规过方案。”
“你之前不是说有个品牌合作的大方案要上会?”
苏晚晴转过头来看他,表情有些意外,随即恢复平静。“嗯,下周吧。还在完善。”
陆明远点点头,没有再追问。车子驶入一条梧桐遮蔽的窄路,路灯的光斑从挡风玻璃上一格一格掠过。他想起最近三个月的一个细节:苏晚晴加班的频率从每周一两次变成了几乎每天,但每次他问起工作,她的回答都像今天一样——简短、含糊、迅速转移话题。有几次他半夜醒来,发现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回来只说是客户有时差。
结婚七年,他们从来没有这样过。
“晚晴。”他在红灯前停下来。
“嗯?”
“你们那个新来的总经理,是叫程越吧?”
苏晚晴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才把安全带松开一点调整位置。“对。怎么了?”
“没什么,今天在电梯口听到有人提这个名字。”陆明远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说他是总部空降的,挺有来头。”
“嗯,之前在南方一家集团做过区域总。”苏晚晴的声音没有起伏,“能力挺强的。”
绿灯亮了。陆明远踩下油门,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注意到苏晚晴在回答时,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裙摆的布料,那个动作只持续了一瞬,但他看见了。
到家后苏晚晴径直去了书房,说还有几封邮件要回。陆明远换了家居服,走进厨房烧水。水壶发出咕噜的声响时,他靠在料理台边,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咖啡厅里她看到他时的惊讶是真实的。她说“保密方案”时眼神闪躲也是真实的。还有那个电梯口——程越牵着她走来,手落下的位置是她的手腕,一种介于公事和私情之间的模糊触碰。苏晚晴当时是什么反应?他回忆了一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但那个动作太细微了,如果不是他站的角度刚好,根本注意不到。
问题是,她为什么不告诉他?
陆明远从橱柜里拿出两个杯子,热水冲进茶壶,茶叶翻滚着舒展开。他端着茶盘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他抬手想敲门,却听见苏晚晴在说话。
“……我说了那份报告我还没有签字,程总,我需要原始数据。”
停顿。对方在说话。
“我知道时间紧,但数据不透明我没法确认。您上次说已经归档了,能不能让技术部把权限开放给我?”
又是停顿。这次长一些。苏晚晴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行,那我明天再找您。”
陆明远退回厨房,把茶盘放下。他盯着那两杯茶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卧室。
衣柜最上面那层放着一个樟木箱子,里面是两个人从恋爱到结婚的各种杂物。他搬了把椅子够下来,打开盖子,翻出那本蓝色封面的旧相册。
相册是按时间顺序整理的。大学时期的照片不多,苏晚晴那时候不爱拍照,仅有的几张大多是在图书馆或者社团活动上拍的。陆明远翻到毕业典礼那一页,照片上的苏晚晴穿着学士服,笑得露出虎牙,旁边站着她的室友和几个同学。
他仔细看了每一张合影。毕业照、社团聚餐、班级出游。没有程越。
陆明远又在箱子里翻了一阵,找到一本苏晚晴毕业那年的同学录。他一页页翻过去,在“最想感谢的人”那一栏,大部分同学写了导师或者室友,苏晚晴写的是她母亲。他又翻了翻其他版块,没有任何地方提到程越。
可今天在咖啡厅,程越看苏晚晴的眼神分明是熟悉的——那种熟悉程度至少需要两三年以上的交情。他合上相册,把它放回箱子里,又把箱子搬回衣柜顶层。
十一点刚过,苏晚晴从书房出来,说去阳台透透气。陆明远躺在床上,隔着卧室的门能隐约听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零八分。这个电话打了将近十二分钟。
苏晚晴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夜晚凉意,她钻进被子,背对着他躺下。
“工作的事?”陆明远问。
“嗯,客户那边有点变动。”她伸手关了床头灯,“早点睡吧。”
黑暗中,陆明远睁着眼。他听见苏晚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大概是睡着了。他拿起床头的手机,调出老赵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几次后,他最终发出去的是:“老赵,再帮我查个人。程越,原先在南方恒远集团任职,现在在盛元文创当总经理。查他之前有没有什么纠纷记录。”
发完他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一早,陆明远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他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留了一张便条在餐桌上,然后出门去了设计院。上午的工作排得很满,但他一直把手机开着响铃,放在绘图板旁边。
午饭前,老赵的电话来了。
“你让我查的那个人,我托以前在恒远那边做过法务的老同学问了问。”老赵的声音隔着听筒有点沙哑,“程越在恒远做到区域副总的时候,手下有个项目经理离职后投诉过他,说他在一个供应商招标里搞利益输送。投诉信递到集团纪检,后来撤回了。”
“撤回?”陆明远把图纸推到一边。
“对。据说是因为投诉人拿了补偿,签了保密协议。但老同学说,当时那件事在恒远内部传得挺开,都知道这人不干净,只是没人拿到实锤。程越后来是主动辞职的,走的时候还带走了几个老部下。”
陆明远沉默了几秒。“谢了老赵,这个人情我记着。”
“客气什么。你要是查这个人是为了工作上的事,多留个心眼。这种人不碰则已,一碰就是大麻烦。”
挂了电话,陆明远对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恒远集团的旧事,入职盛元文创的时间点,收购后权力交接的敏感期,还有苏晚晴手里那份“数据不透明”的方案。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旋转、碰撞,渐渐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拿起手机,翻到昨天下午拍的那张进度表的照片。涂改液覆盖的地方,对着光看能隐约辨认出改动前的数字。他把照片放大、调亮,模糊的轮廓在屏幕上显现出一个日期——比现在的版本早了整整十天。
十天。正好是苏晚晴开始频繁加班的时间节点。
陆明远锁了屏幕,起身去倒水。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五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梧桐树新叶青涩的气味。他端着水杯站在窗前,忽然想起昨晚苏晚晴在阳台上打电话时那个低伏的背影,想起她转身回屋时脸上来不及收好的疲惫。
他做了一个决定。与其旁敲侧击,不如直接弄清楚那份方案到底是怎么回事。明天,他还要去一趟盛元文创——但这次,他得从林小满那里下手。那个小姑娘送资料时的眼神他记得很清楚,欲言又止,分明是有话不敢说。
陆明远喝完水回到座位,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贴在显示器边框上:找机会再访文创,单独见林小满。写完他顿了顿,又在下面补了一句:不惊动苏晚晴。
第四章 助理的犹豫
陆明远第二次走进盛元文创的大楼,是周四上午十点。
他没去前台登记,而是先给设计院对接的行政专员打了个电话,确认上次那份合作意向书的签收进度。对方说资料已经转给策划部了,具体对接人这两天会联系他。陆明远道了谢,挂了电话,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在一楼大厅的沙发区坐下来,随手翻起茶几上的企业内刊,余光扫着电梯间的方向。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电梯门打开,林小满抱着一摞档案盒走出来,脚步匆匆,方向是大厅另一侧的综合办公室。
陆明远合上内刊,起身,朝她走过去,步伐自然,像是在等一个预约好的会面。
“林助理。”
林小满抬头,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他来,脸上职业性的微笑立刻浮上来:“陆先生?您怎么——您来找苏总监吗?我帮您问一下她方不方便。”
“不用。”陆明远语气温和,递过一张名片,和上次公事公办时的态度没有区别,“我这次来是跟进合作意向书的细节,你们行政说资料转给你们策划部了,我想当面跟对接人确认几处技术要求,免得来回改。”
“哦,对,是有这么份资料。”林小满把档案盒换了个姿势抱稳,“负责这个的是我们组的周老师,不过他上午去客户那边了。要不您先坐会儿,我看看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急。”陆明远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档案盒,最上面那本贴着核对标签,边角还粘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潦草写着“品牌方案初审存档”。他的目光只停了一瞬,就收回来,“你忙你的,我先在附近转转。”
“那我帮您找个会议室——”
“不用麻烦了,上次那间洽谈室就行。”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您跟我来。”
走廊里比上次安静。经过策划部大办公室时,陆明远注意到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人影晃动,隐约能听到争论的声音,但听不真切。他没有放慢脚步,跟着林小满拐进走廊尽头的洽谈室。
“您稍坐,我去给您倒杯水。”林小满把空调打开,转身要走。
“林助理。”陆明远开口,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上次那份进度表,我回去又对了一遍,有个数据口径跟你们提供的方案版本对不上。周老师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跟他确认一下是哪个环节重新核定的。”
林小满的动作顿住了。她背对着陆明远,手里攥着门把手,沉默了两三秒才转回身来。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闪了一下。
“哪个数据?”
“进度款支付节点。你上次给我的那份是五月二十号,但意向书附件里写的是五月十号。”陆明远说得很平,像是在讨论一件纯技术性的问题,“差了十天,我怕影响后续拨款节奏,想当面跟负责人确认。”
林小满把门轻轻合上了。
她没有坐,靠在对面的墙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档案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盒子边角。洽谈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陆先生,这个……我不是具体负责这个项目的,有些细节我说不太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措辞也很小心,“要不您还是等周老师回来,或者直接跟我们苏总监对接。方案这块是她主抓的。”
“方案是苏总监主抓?”陆明远捕捉到她话里一个微妙的变化。上次林小满说的是“苏总监负责策划部分”,这次变成了“方案是她主抓的”。
“对。”林小满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像是下意识在解释什么,“品牌合作方案是我们部今年的重点项目,程总亲自把关的,苏总监负责具体策划和执行……初审意见也是她签的。”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快,尾音几乎吞掉了。但陆明远听得很清楚。
初审意见。
他在脑子里迅速拼了一下:一份涉及八百万元金额的品牌合作方案,数据存在疑点,妻子签了初审意见。而程越“亲自把关”。
“初审意见签了之后,方案还能改吗?”他问得很直接。
林小满抬起头看他,眼里有明显的犹豫。她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只含糊地说了一句:“流程上是……如果要推翻,得走复核程序,比较麻烦。”
“比较麻烦是指技术上麻烦,还是……”
“陆先生。”林小满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更低了,视线往门口方向快速扫了一眼,“您如果有合作意向,最好还是让苏总监参与对接。”
她说完这句,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积累了很久的事,肩膀微微松了下来,但表情绷得更紧了。她不再看陆明远,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站在门框外面,恢复了助理的标准语气:“您先坐,我去看看周老师回来没有。”
门在她身后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陆明远坐在原地没动。
他没有追出去,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急切。但脑子里那句话反复在响:您如果有合作意向,最好还是让苏总监参与对接。
这句话表面是提醒他找对人,本质上却是林小满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警告。一个入职不到一年的助理,面对合作方代表,既不敢直接说上司的坏话,也不忍心看着外人被蒙在鼓里,只能用这种方式递出一根线头。
而线头的另一端,陆明远已经摸到了。
第一,苏晚晴在方案上签了字。第二,林小满知道数据有问题。第三,方案由程越主导。第四,如果事情出了差错,承担责任的人会是签了初审意见的苏晚晴。
他闭上眼,把这几条在脑子里排列了一遍。
程越空降盛元文创不到三个月,推动一项八百万的品牌合作,选定苏晚晴作为执行负责人。方案数据存疑,但苏晚晴签了初审意见。一旦问题暴露,程越可以推说是执行层面把关不严,苏晚晴就成了最直接的问责对象。而她本人,很可能到现在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陆明远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和苏晚晴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十点,他问她几点回来,她回了三个字:你先睡。再往上翻,最近一个月的对话几乎全是这种简短到近乎冷淡的交流。他以前只觉得是工作忙碌的自然结果,现在再看,满屏都是欲言又止。
她不跟他说,是因为不想让他担心,还是因为不能说?
陆明远锁了屏,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园区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灰色的背面,像一层层涌动的暗流。他想起了老赵说的那句话:这种人不碰则已,一碰就是大麻烦。现在麻烦已经找上门了,只是他妻子还被蒙在鼓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随身带的便签本,快速写了几行字。第一行:确认方案初审意见签署时间。第二行:找机会看原始数据来源。第三行:程越与恒远旧部的资金往来是否存在。写完之后他把便签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又掏出手机给设计院行政发了一条消息:合作意向书的对接会安排在什么时候?
对方回复很快:对方行政说这周五下午,具体等策划部确认。
周五下午。陆明远收起手机,目光平静地落在窗外。那天,程越应该会在公司。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林小满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拎着电脑包,是策划组的周老师。林小满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但她在把周老师让进门的时候,飞快地看了陆明远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清楚:我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陆明远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很轻,然后转向周老师,脸上浮起得体的微笑,伸手去握:“周老师,打扰了,有几个技术参数想跟您确认一下。”
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间安静的洽谈室里,一根细微的线头已经被他攥在了手里。而线头的另一头,牵着他妻子的职业生涯,也牵着他婚姻里那些被搁置的沉默。
他准备顺着这根线,一直摸下去。
第五章 原始报告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只亮着玄关一盏小射灯。陆明远换鞋的动作放得很轻,还是听见书房方向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密集、急促,像一场没有停歇的雨。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餐桌上罩着一只碗,掀开是温着的番茄牛腩和米饭,碗底压着一张便签纸,苏晚晴的字迹:别等我,你先吃。纸的边缘有些湿,大概是碗盖上的水汽浸的。他坐下吃了几口,牛腩炖得酥烂,可他嚼着嚼着就觉得没什么味道。客厅很安静,书房那边偶尔传来鼠标挪动的声音,还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陆明远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手,泡了一杯陈皮白茶。苏晚晴最近嗓子不太好,前两天看她含过润喉糖。他端着杯子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屏幕冷白的光。他敲了两下。
“进来。”
推开门,苏晚晴坐在电脑前,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搭在鼠标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旁边开着一个文档窗口,标题栏的文字他看不太清。她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太快了,他没来得及判断那是什么,她已经扬起嘴角。
“还没睡?”
“给你泡了杯茶。”陆明远把杯子放在桌角,顺手把旁边一摞打印材料往边上推了推,免得被打湿,“趁热喝,你嗓子不舒服。”
苏晚晴嗯了一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她眼皮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妆容早就卸了,露出一张素净但明显疲惫的脸。陆明远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显示器,正好看见苏晚晴的右手在键盘上按了一下,屏幕迅速切换成了一个排期表界面,满屏都是彩色的进度条。
动作很快,但陆明远看见了。切换之前屏幕上打开的是一份PDF文件,页眉有一个他不认识的机构名称,字号很大,深蓝色,下面跟着一串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他收回目光,没有追问,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随手拿起桌上一支笔转着。
“你今天在办公室待到那么晚,方案推进得怎么样了?”
苏晚晴的视线还在屏幕上,似乎在核对什么数字,过了几秒才回答:“老问题,数据对不上。投资方那边催得紧,程总说先按会议纪要推进,细节后面再补。”
陆明远手上的笔顿了一下。“数据对不上”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很轻,像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他心里那根线头猛地绷紧了一截。他没接话,反而把笔放回桌上,靠进椅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我最近手头也有一堆事,设计院那边接了个商业综合体,甲方指定要用一家数据公司的评估报告。我看了三天,硬是没看明白那家公司出的客流预测模型,格式乱七八糟,引用来源全是缩写,查都查不到出处。”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着苏晚晴:“我做项目最怕的就是数据来源不清的合作方,底下人可以说‘这是第三方给的’,但最后签字的还是我。出了事,没人会去找第三方。”
苏晚晴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沿离嘴唇还有一寸。她慢慢把杯子放回桌上,动作很轻,但杯底碰到桌面时还是发出一声脆响。她没有马上说话,眼睛看着屏幕,瞳孔里的光点微微晃动。
“你刚才说……数据对不上?”陆明远问得很慢,每个字都给足了空间,没有逼她的意思。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听得见电脑风扇低沉的嗡嗡声,还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她伸手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一些,然后转过身面对他,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
“公司这几个月被收购的事你知道的。”她的声音低了些,像是怕被墙听见,“新来的总经理程越,提出一个品牌联名方案,投一个线上内容和线下快闪店,总盘子八百万。投资方是收购方介绍来的,说要用一份第三方评估报告做立项依据。”
陆明远点头,示意她继续。
“报告是程越拿过来的,打印版,厚厚一沓。他说评估机构是总部那边推荐的,数据很扎实,让我们策划部抓紧走流程,下周一上董事会。”苏晚晴说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桌沿的边缘,“我看了前面几页,觉得方向没问题,就在初审意见上签了字。但是——”
她停下来,眉头皱了一下。
“但是后面几章的数据,我总觉得不太对。市场占有率、用户增长率,还有那个合作品牌的门店数,数字都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真的。我找程越要原始数据核对,他说打印版就是完整版,电子档在总部服务器上,他没有权限下载。”
陆明远听到“他没有权限下载”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个项目的分管总经理拿不到自己推的方案原始数据,这话怎么听都不合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问了一句更直接的:“你签的那个初审意见,具体写了什么?”
“写的是‘形式审查通过,建议提交董事会审议’。”苏晚晴记得很清楚,“我当时想的是,反正后面还有财务和法务的复审,我这道关只审形式。”
“但方案上会之后,如果出了问题,这行字就是你签的。”陆明远的声音平稳,没有责备,像在陈述一个技术参数,“形式审查也是审查,八百万的项目,你的签字不是摆设。”
苏晚晴的肩膀塌下去一块。她显然想过这个问题,但被人当面点出来,冲击力还是不一样。她转过脸看着旁边那摞打印材料,最上面一页露出半个深蓝色的页眉。陆明远认出来了,就是刚才屏幕上那份报告。
“打印版你手里有?”他问。
“有,程越给了我一份。”
“电子版呢?”
“他说在他那边,归档之后就统一交给档案室,中间不经过我们部门。”
陆明远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苏晚晴在职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不至于看不出这里面有问题,但她太忙了,忙到没有余力去深想。三个月的高强度加班,收购后的人事动荡,新管理层的压力,她像一台超载运转的机器,能扛住不趴下已经是极限。而程越恰恰是利用了这一点。
“晚晴。”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你去跟他要一份底层数据,不用全部,只要有表格的那个原始文件就行。就说你要做执行细案,需要按实际数据拆分预算。这个理由他没法拒绝。”
苏晚晴看着他,目光里有犹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松动。她抿了抿嘴:“他会给吗?”
“你先要。”陆明远说,“要到了你自己存一份,要不到,你至少知道他为什么不给。”
苏晚晴没再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常年做策划养出来的习惯。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几不可闻:“我明天试试。”
陆明远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伸手把她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我去给你换杯热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晚晴忽然叫了他一声。
“明远。”
他回头。苏晚晴坐在灯光里,电脑屏幕的冷光和台灯的暖光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更重的话,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没事,谢谢你。”
陆明远笑了笑,没戳破她的欲言又止。他端着杯子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热水冲进杯壁的时候发出闷闷的响声。他低头看着水面上浮起的陈皮碎屑,脑子里快速梳理着刚才得到的全部信息:打印版报告在苏晚晴手里,电子版在程越那里,初审意见已经签了,周一上董事会。
时间很紧。但至少现在,苏晚晴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她愿意去要原始数据,就说明她心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不再是一味埋头干活的状态。
他关掉水龙头,把热茶重新端进书房。苏晚晴已经转回电脑前,但屏幕上不再是那些花花绿绿的排期表,而是那份深蓝色页眉的评估报告。她放大其中一页,手指在触控板上缓慢滑动,眉头紧锁。
陆明远把茶放在她手边,没有再说话,转身带上门出去了。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玄关柜上自己的公文包,想起口袋里那张折好的便签纸。他掏出来展开,在第三行“程越与恒远旧部的资金往来是否存在”下面,添了一行新字——
原始数据在程越手中,苏晚晴已同意索要。
字写完,他把便签重新折好放进口袋。书房里传来苏晚晴翻动纸张的声音,沙沙的,像某种迟来的脚步声正在靠近真相的边缘。陆明远站在客厅的暗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两人的结婚照上,照片里苏晚晴笑得毫无防备。
他对着那张照片,很轻地说了一句:“别怕。”
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第六章 被删的邮件
第二天一早,苏晚晴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办公室里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空气里浮着消毒水的味道。她打开电脑,趁着安静把三个月前那封邮件找出来。搜索关键词“评估报告”,筛选发件人程越,收件箱里跳出十几封相关邮件,最早的一封停在二月十九日,主题是“华夏数据—初步评估”。
她点开,正文只有一句话:“晚晴,附件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尽快推进。”落款程越,称呼是“晚晴”而非“苏总监”,那会儿他刚来不久,这种刻意的亲近她当时只当是空降高管笼络人心的手段。问题是——附件没了。
苏晚晴盯着邮件页面看了三遍。三个附件图标的位置空空如也,连文件名都没留下,只剩一行灰色小字:“附件已被发件人撤回。”她下意识点了一下,弹窗提示“此操作无法撤销”。
她后背微微发凉。邮件是三个月前发的,撤回记录没有时间戳,但按照公司邮箱规则,发件人只能在发送后十四天内撤回邮件。也就是说,程越是在邮件发出后的两周内撤回的——那正是她第一次签字确认初审意见的时候。
苏晚晴翻了翻自己的文件夹。纸质打印稿还在,深蓝色页眉,华夏数据研究所的公章鲜红夺目,报告日期二月十五日,比邮件发送早了四天。她拿起打印稿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公章上,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份报告从头到尾没有骑缝章,也没有联系人和联系电话,只在页脚留了一个地址,在城西科技园B座,她当时让林小满打电话核实过,对方接电话的人只说“报告是我们出的”,其他的什么也没问出来。
她打开浏览器搜索“华夏数据研究所”,前两页全是无关信息,第三条是一个企业信息查询平台的链接。她点进去,页面显示该机构没有工商注册记录,地址一栏写着“暂未收录”。
苏晚晴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她又换了个关键词,把报告上的地址输进去,跳出来的结果让她心里一沉——城西科技园B座早在去年就被一家做跨境电商的公司整栋租下,没有叫“华夏数据”的机构入驻。
她合上电脑。
九点刚过,程越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端着咖啡从走廊经过时在苏晚晴工位旁停下来,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昨晚没睡好?看你脸色不太好。”
苏晚晴没抬头,盯着屏幕:“程总,我想问一下,华夏数据那份报告的原始数据在哪个系统里能查?我这边要做交叉核对。”
程越端着咖啡的手没有动,脸上那点关切的笑意也没有变,语气却淡了半度:“原始数据在总部归档了,权限不在我这儿。怎么,出问题了?”
“没有,只是董事会要上会,我想把数据来源再确认一遍。”
“晚晴,”他的声音又柔和下来,那个称呼让苏晚晴握着鼠标的手指一紧,“这个方案前期你投入了那么多,现在到了最后一步,别把自己搞得太累。数据的事我让总部那边出一份确认函就行,你不用管了。”
苏晚晴终于抬起头。程越站在她工位侧面,逆着天花板的灯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那点弧度是确定的。她忽然意识到,那种看似体贴的语气里,从来没有真正回答过她的问题。
“程总,”她说,“我不需要确认函,我要原始数据。做策划的规矩,数据来源不清,方案不能往上报。”
程越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苏晚晴注意到他端杯子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成年人之间“你懂我懂”的笑:“晚晴,这个方案成了,研发部下半年的预算就稳了,你的团队扩编也顺理成章。大家都好。”他顿了顿,往前探了半步,“别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找麻烦。”
话说得极轻,轻到苏晚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过度解读了。但程越已经直起身,端着咖啡走了,经过林小满工位时还如常地点了点头。
苏晚晴坐在工位上,手指冰凉。她把打印稿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封底,又看了一遍那个地址,然后拿出手机对着报告拍了几张照片,包括公章和页脚。做完这些,她拿起手机走到消防通道。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明远。”
“嗯。”陆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等她的电话。
苏晚晴靠在消防通道冰冷的墙壁上,一口气把上午的事说了:邮件附件被撤回,但撤回规则意味着程越是在她签字前后撤的;报告出具机构查不到工商登记;城西科技园的地址是假的;程越不肯给原始数据,还反过来劝她“别找麻烦”。说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打印稿在你手里?”陆明远问。
“在,我锁在抽屉里了。”
“好。把照片发我,先别跟任何人提起这事,包括林小满。我有个朋友做企业数据核查,我让他帮忙查一下这个华夏数据的底,看看到底是没注册还是注销了。”
“明远,我有点——”苏晚晴停住了。她本来想说“害怕”,但这两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换成了,“我有点后悔没早点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明远说:“现在说也不晚。你记住,打印稿是证据,邮件撤回的记录也是证据,你刚才告诉我的那些时间点,我帮你记着。你正常上班,该做什么做什么,程越要是再问,就说数据核对的事你在跟合作方同步推进,让他觉得你在按他的节奏走。”
苏晚晴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回到工位的时候,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提醒,发件人是程越,主题空白。她点开,正文只有一行字:“晚晴,还记得大学时你总说,做策划最怕遇到不靠谱的合作方。现在这个项目,你不会觉得我不靠谱吧?”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语气暧昧得像在试探什么。苏晚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截了图,保存到一个加密相册,退出来删掉了原邮件。她做完这些,手指在键盘上放了一会儿,打开项目排期表开始正常工作。屏幕上的光标一格一格往下跳,她的心跳逐渐平缓下来。
十分钟后,陆明远收到那几张照片。他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设计院那个合作项目的方案稿。他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公章和页脚的字体,又对照了一下苏晚晴发来的邮件截图。然后他给做数据核查的朋友打了电话,简单说明情况,要了对方邮箱,把资料转过去。
挂电话前,朋友问了一句:“这家公司惹到你了?”
“不是惹到我,”陆明远说,“是惹到我太太了。”
朋友没再多问,只说三天内给结果。陆明远把手机放回桌面,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个合作项目的效果图上。两栋建筑之间的玻璃连廊在晨光里泛着淡蓝色,他无意识地用鼠标描了一遍连廊的轮廓,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程越今天对苏晚晴说的话,每一句都在把她往回推。那种“大家都好”的论调,翻译过来就是——你别查了,查了对你没好处。
他拿起钢笔,在自己那个软面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程越怕苏晚晴查原始数据。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添了一句:明天约林小满午饭。
林小满是苏晚晴的助理,26岁,机灵但又不过分机灵的那种姑娘。陆明远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去年公司年会,一次是上个月他来接苏晚晴下班时在楼下碰到。林小满每次都会主动跟他打招呼,有一次还顺口说了句“苏总最近好辛苦,程总那个方案改了好多遍”。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句“改了好多遍”本身就不正常——正常的方案不会反复改,除非有人在反复调整内容。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车钥匙准备去工地。走到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晴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截图了。”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解释。陆明远看着那三个字,知道她指的是程越那封邮件。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走廊,工地上打桩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沉闷而有节奏,像某种正在积累的力量。
第七章 查无此机构
第二天中午,陆明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他选了一家离文创公司步行七八分钟的简餐店,靠里的卡座,视线能看到门口,又不至于太显眼。他点了两杯柠檬水,等林小满。
林小满推门进来的时候还背着公司的帆布袋,左右张望了一下,看到陆明远后快步走过来,坐下时有点拘谨地把包放在腿上。
“陆老师,您说想了解方案进度,其实我那边有最新的排期表,我发您邮箱就行,不用专门跑一趟的。”
“排期表我自己看过了,”陆明远把柠檬水推过去,“今天主要想问你几个细节,就当闲聊,不记录,不转发。”
林小满握住杯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您问。”
“那份市场评估报告,华夏数据研究所出的,你见过几次?”
“见过两次。一次是程总刚来的时候在全员会上展示过摘要,一次是苏总让我归档,我经手过纸质版。”林小满想了想,“电子版在共享盘里,但我上周想找原始附件的时候,发现那个文件夹被移到归档区了,权限也变了。”
“归档区谁能进?”
“程总,苏总,还有我——但我只能看目录,打不开具体文件。”林小满压低了声音,“我跟苏总提过,她说她来想办法。”
陆明远点了点头,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打印出来的报告首页缩略图,红章清晰可见。“你经手纸质版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这家机构的资质编号?就是公章下面那行小字。”
林小满凑近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我当时没细看,但公司收合作方报告一般要附资质复印件,那份报告好像……没有附件。我当时还觉得奇怪,问过程总的助理,对方说资质在总部备案了。”
“总部备案,”陆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静,“谢了,小满。今天的话就到这里。”
林小满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陆老师,苏总最近状态不太好,但她从来不说。您多陪陪她。”
“我知道。”
送走林小满后,陆明远在卡座里又坐了将近半小时。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刚才的信息归拢:华夏数据研究所、共享盘权限变更、无资质附件、总部备案的说法。他给做数据核查的朋友发了条微信:查一家叫华夏数据研究所的机构,工商、税务、行业备案,越全越好。
朋友回得很快:已经查到了,回头发你邮箱。顺带说一句,这名字起得挺大,但是我在系统里搜了一圈,工商登记完全没有这家机构的记录。
虽然早有预感,但看到这行字的瞬间,陆明远还是下意识地捏紧了手机。他打字:确定?
确定。另外我在行业资质公示平台也查了,没有。公章编码格式看起来挺正规,但编号对应不到任何一家备案机构。要么是印错了,要么是编的。
陆明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几秒。他想起苏晚晴说的“数据不透明”,想起程越说的“已经归档、权限在总部”,想起那份报告异常漂亮的盈利预期。所有线索开始收拢,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光靠一条工商查无此机构的信息,还不足以让董事会在方案上刹车。程越可以说这是执行层面的疏漏,推给下属,或者干脆说是外包方的问题,自己也是“受害者”。关键是证据链——原始报告、资金来源、审批流程,缺一不可。
而苏晚晴手上现有的东西,都是碎片。
当晚九点多,苏晚晴回到家,发现陆明远在书房里等她。茶几上放着两杯热茶,电脑屏幕亮着,是一款建筑渲染软件的界面,她以为他在加班赶图。
“今天回来得早。”她放下包,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
“嗯,工地那边提前收工了。”陆明远把其中一杯茶推到她面前,顿了顿才接着说,“我今天请林小满吃了顿午饭。”
苏晚晴端茶杯的动作顿住。“你找她做什么?”
“问了些事。你先别急,听我说完。”陆明远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截屏,工商系统查询结果页面,搜索栏里输入着“华夏数据研究所”,结果栏显示“无匹配记录”。
苏晚晴盯着那个页面,嘴唇抿紧。她花了几秒钟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抬起头:“你查了。”
“查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那天你合上电脑开始。”陆明远把屏幕转回去,语气不急不缓,“这份报告有问题,你比我清楚。你一直没说的是,你签过初审意见。所以你现在最怕的不是方案被否,是方案出事之后,签字的人要担责任。”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客厅里挂钟的指针走到九点二十分,咔嗒一声轻响。她像是被这声响惊到,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程越上周找我谈过一次,”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他说这个方案对收购之后的公司很重要,是向新股东证明团队能力的关键项目。他还说如果做成了,我年底能进执委会。”
“你信了?”
“不信。”苏晚晴摇了摇头,“但我确实签了初审。他说数据部分他来确保,让我只管策划创意,我信了这个。后来发现报告有问题的时候,初审意见已经归档了。”
陆明远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早说。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他拿起茶几上的软面笔记本翻开,上面是他今天下午整理的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字迹工整,线条清晰。
“还有一件事,”苏晚晴突然说,“三个月前程越刚来的时候,说要带我认识一个投资方代表,说是收购方那边牵的线。那个人姓周,四十多岁,穿得挺讲究。当时在饭桌上,周某对这个项目的盈利预期说得特别高,高到离谱。我当时就觉得不合常理,但程越说那是投资人的正常乐观。”
“你后来还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就那一次。但程越后来提过两次,说周某很看好这个方案,让我抓紧推进。”
陆明远在笔记本上写下“周某,投资方代表”几个字,在下面画了一道线。“这个人很可能跟伪造报告的事有直接关系。现在的问题是,你手上的证据不够,程越又在把你往汇报人的位置上推。一旦方案在董事会上通过,出了问题,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你。”
苏晚晴看着他,目光从最初的紧张慢慢沉淀下来。她伸手把笔记本拿过来,看了一遍上面的时间线,然后指着其中一行:“这里,程越第一次提到华夏数据研究所,是两个月前。他当时说这家机构是他以前合作过的,数据做得扎实。他主动提的。”
“主动提的,就是有备而来。”陆明远合上笔记本,“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电子版证据拿到手。原始报告、邮件往来、共享盘的修改记录。纸质版签名你可以解释为流程疏漏,但电子证据能证明报告从源头就是假的。”
“我试试。”苏晚晴说出口后又摇了摇头,“不是试试,我来想办法。”
陆明远看着她,点了点头。他想说什么,最终只伸手把凉了的茶换掉,重新倒了杯热的放在她手边。
然而程越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
第二天下午,苏晚晴收到会议通知:周五上午九点,大会议室,品牌合作方案汇报彩排,程越亲自主持。通知下方还有一行备注:请苏晚晴总监准备全套汇报材料,彩排后将由你代表项目组向董事会正式汇报。
苏晚晴看完通知,打开项目群,发现程越已经把这条信息以公告形式发了出去,措辞热情洋溢:感谢苏晚晴总监在方案推进中的辛苦付出,期待你在董事会的精彩呈现。
群里很快跟了一串点赞和鼓掌的表情,包括几位不明就里的部门负责人。苏晚晴盯着屏幕上那些表情符号,手指冰凉。程越把这番表扬做得滴水不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架到了台前。如果方案出问题,程越完全可以摊开手说:汇报是苏晚晴做的,初审意见是她签的,数据核实也是她负责的。他至多承担“失察”的责任。
推不掉,躲不开。
苏晚晴在工位上坐了几分钟,然后起身去了洗手间。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会儿,拿手机给陆明远发了一条微信:下周五上会,他让我做汇报。
对方几乎秒回:知道了。你正常准备。汇报的时候,你把所有数据来源都标注清楚,越清楚越好。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苏晚晴看着这条回复,把手机收进口袋。镜子里的人脸上带着水珠,眼神却比刚才定了一些。她扯了张纸巾擦干手,推门走出去,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汇报材料。屏幕上的文档一页页往下翻,那些数据、图表、结论,每一行都可能是陷阱,每一页都可能是别人的圈套,但现在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下班前,林小满悄悄凑过来,压着声音说:“苏总,彩排的事我刚听说。您要什么资料,我帮您准备。”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眼睛里是明晃晃的担忧。
“帮我找一份共享盘的操作日志,”苏晚晴说,“上个月的全部访问记录,导出来放我桌上。”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我现在就去。”
第八章 董事会的邀请
周一上午十点,陆明远正在设计院会议室里跟结构组讨论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外立面方案,手机在桌面上无声震动。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院办的座机。他没接,继续把手中的节点图翻到下一页。十分钟后会议结束,他回拨过去。
“明远,文创公司那边发来正式邀请函,下周五上午九点董事会,请我们作为合作方代表列席,介绍联合项目的设计进展。”院办主任的语气很公事,“胡院长说让你去,你和那边对接得最熟。”
陆明远握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窗外是十月底灰白色的天空,梧桐叶子掉了一半,铺在院里的停车场上像碎纸屑。对面那栋写字楼就是苏晚晴公司所在地,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能看见顶层会议室的落地窗反射着暗淡的天光。
“知道了,我去。”他说。
回到办公室,陆明远把邀请函转发到自己邮箱,仔细看了一遍。议程安排一共两项:第一项是他介绍设计院合作项目进展,预计二十分钟;第二项是品牌合作方案汇报,由苏晚晴主讲,随后董事会讨论表决。整场会议预计一个半小时。
他盯着“品牌合作方案”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开日程表,把周五上午标注出来。胡院长又打来电话叮嘱了几句,无非是注意措辞、展现专业形象、维护好合作关系。陆明远一一应下,挂掉电话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他有一个判断正在成形:程越把设计院合作项目的汇报排在前面,恐怕不只是流程上好看。设计院是外部合作方,汇报涉及公司明年的重点建设项目,董事会成员一定会花时间和精力去听、去问。等这部分结束,注意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再上品牌方案,讨论时间被压缩,表决就可能变成走过场。
这个念头让他坐直了身体。他给苏晚晴发了条微信:收到邀请函了,下周五我去你们董事会。
苏晚晴的回复隔了将近十分钟:好。就两个字。
他能想象她打出这两个字时的神情,多半是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会儿,删删改改,最后选了最简短、最不容易被旁人看出情绪的字眼。他没有追问,只是又发了一条:你的汇报大概排在我后面,我讲完不走,在下面听。
这次回复来得快一些:嗯。
下班路上,陆明远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简短:陆先生您好,我是林小满,苏总的助理。有份文件想请您看看,方便的话加个微信?我的号码就是这个。
他把车停进小区地库之后才回复:可以,我加你。几分钟后微信通过验证,林小满头像是只卡通猫,朋友圈封面是宫崎骏动画里的天空。她没有寒暄,直接发来一份PDF文件,文件名是“11月8日董事会议程(内部版)”。
陆明远点开,这份议程比邀请函上那份详细得多。品牌方案汇报被安排在上午十点十分,但整个董事会预留的总时长只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也就是说,扣掉他的二十分钟和开场致辞,留给品牌方案讨论的时间不到四十分钟。而在“表决”那一栏后面,林小满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程总建议采用快速表决程序,不进行逐条讨论。
他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逐字看完这份内部议程。地下车库的顶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日光灯管把车里照得一片惨白。
林小满又发来一条消息:陆先生,这个时间安排我总觉得不太对,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还有,程总上周五让行政把会议室的多媒体系统换成了他带来的那套,说是总部统一配置,操作界面跟以前不一样,只有他会用。
陆明远盯着这句话,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最终回复:谢谢你,小满。这些信息很有用。你先别做任何事,正常上班。
对方回了个点头的卡通表情。
回到家,苏晚晴还没回来。陆明远换了衣服,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把那份内部议程和邀请函的对比图存进一个新建文件夹,重命名为“项目对接资料”。他想了想,又从手机里导出和苏晚晴近一个月的聊天记录,把其中提到方案和数据问题的对话截图存档。做完这些,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大学同学老周打了电话。
老周在一家第三方数据公司做合规总监,前几天陆明远托他查过那份市场评估报告的出具方。电话接通,老周的声音带着晚饭后的慵懒:“明远,正要给你回话。你让我查的那个‘华夏数据研究所’,工商系统里查无此户。我又找行业协会的朋友问了一圈,没人听说过。报告上的公章,朋友看了照片,说是典型的萝卜章,字体间距都不对。”
陆明远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谢了老周,改天请你吃饭。”
“客气什么,你注意点,这种事沾上了麻烦不小。”
挂了电话,陆明远站在书房窗前。楼下的路灯亮着,把小区里的银杏树照得一片昏黄。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苏晚晴回来了。他走出去迎她,接过她手里的电脑包,发现包比平时沉了许多。
“吃饭了没?”他问。
“在公司吃了几口。”苏晚晴换下高跟鞋,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比前几天要定,“我把汇报材料整理完了,所有数据来源全部标注了出处,每一页都加了脚注。”
陆明远点头:“我收到内部议程了,表决环节有问题。程越在压缩讨论时间。”
苏晚晴抬头看他,眉头微微拧起:“你怎么拿到内部议程的?”
“林小满发给我的。”
苏晚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这丫头……胆子不小。”
“她比你想象中更明白利害关系。”陆明远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把老周查到的结果告诉了她。苏晚晴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手指攥着裤子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报告是假的,”她开口时声音很轻,“数据也是假的。可初审意见是我签的。”
“签字是因为你基于对上级的信任,而且那份打印稿和原始数据在很多关键指标上做了修改,非专业人士在短时间内根本看不出来。”陆明远握住她的手,“你留了原始数据吗?”
苏晚晴想了想,突然站起来往书房走。陆明远跟过去,看她蹲在书柜最底层翻找,从一堆旧文件夹下面翻出一个灰色U盘,上面贴着褪色的标签,隐约能看出“品牌方案”几个字。
“这是年初第一版方案的底稿,那时候程越还没来,”她把U盘插进电脑,等待读取,“最初的市场评估报告电子档就在里面,数据是他们后来才篡改的,这一版跟打印稿有多处出入。”
屏幕上跳出文件夹,苏晚晴点开一个名为“评估报告_原始”的文档。表格里的数据密密麻麻,她用鼠标滚轮往下拉,停在“预期回报率”一栏。数字是百分之七点三,而打印稿上写的是百分之十五点八。
陆明远俯身看着屏幕,两个人凑在台灯的光圈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脑风扇的转动声。
“这个U盘,”陆明远说,“除了你,谁碰过?”
“一直在我手里,年初整理完方案就收起来了。”苏晚晴拔出U盘,放在掌心,银灰色的金属外壳映着台灯的光,“程越不知道它的存在。”
陆明远看着她把U盘攥进手心,点了点头。他起身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端回来,放在她手边。
“周五之前,你把这份原始文档的电子版加密备份两份,一份存在你私人邮箱,一份存我这里,”他语气平稳,“汇报的时候,你按正常流程讲,不要主动提数据出入。如果有人问,你如实回答。如果没人问——”
“如果有人问呢?”苏晚晴打断他。
“如果有人问,那就是他们先动手了。”陆明远看着她,“到时候我会配合你。”
苏晚晴站在书房中央,手里攥着那个U盘,陆明远的话像一节节榫卯,把她心里那些散落的担忧和恐惧牢牢接合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牛奶一口喝完,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好。”她说。
当晚十一点,陆明远在书房整理董事会当天的材料,手机亮了一下。林小满发来最后一条消息:陆先生,程总刚在项目群里通知,说明天上午九点进行最后一次彩排,全体项目组成员参加,要求大家统一口径,所有数据以最终印刷版为准。
陆明远看着“统一口径”四个字,把消息截图保存,然后回复:知道了,你正常参加,不要多说话。
他关掉手机屏幕,书房里只剩下台灯的光。隔壁卧室传来苏晚晴翻动资料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夜里风吹过树叶。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把周五的流程走了两遍。他的二十分钟汇报,苏晚晴的十五分钟陈述,然后是提问、表决。程越想快刀斩乱麻,那他就把水搅慢一点,把关键的问题递到该问的人面前。他有设计院合作方的身份,有专业判断作支撑,有老周查到的工商记录,还有林小满的内部消息。
棋盘上,程越占了先手,但棋子还没落完。
第九章 旧友的提醒
周三下午三点,苏晚晴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茶馆在文创园北门的老居民楼底商,门脸不大,招牌是块手写的木牌,上面用墨汁写着“半日闲”。苏晚晴推门进去,靠窗的卡座里已经坐了一个人。赵启明穿一件灰蓝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时白了不少,面前摆着一壶冒着热气的普洱,两个杯子。
“小苏,坐。”赵启明给她倒茶,手很稳,但苏晚晴注意到他左手虎口处贴着一块创可贴。
“赵总,您手怎么了?”
“剪枝的时候蹭了一下,没事。”赵启明摆摆手,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目光从茶杯上方看着她,“我约你出来,是有些话不吐不快。你现在方便听吗?”
苏晚晴把包放在身侧,点了点头。茶馆里人不多,柜台后面的收音机放着评弹,咿咿呀呀的,正好盖住谈话声。
赵启明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公司被收购之后,我这个创始人就是个摆设了。名义上还挂着董事,可最近的董事会通知,我是昨天才收到的,比正式通知晚了整整四天。为什么?因为怕我提前跟人通气。”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苏晚晴没接话,她知道赵启明这种开场白后面通常有重要信息。
“我听说程越的品牌合作方案周五要上会。”赵启明抬起眼看她,“这个方案,你经手了?”
“前期的初审意见是我签的。”
“签的时候,数据核过了吗?”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赵启明虽然被架空,但他是公司的老人,当年一手把策划部带起来,对她有知遇之恩。她斟酌着措辞:“数据报告是程总那边提供的,我提出过要看原始数据,但一直没拿到完整的。”
赵启明冷笑了一声。这一声很短,很短,但里面的意思很明白。他拿起茶壶又给苏晚晴续上,低声说:“你听我说几件事。第一,这个方案的合作方,是收购方那边推荐进来的,中间人是谁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正常商业渠道。第二,八百万的盘子,按行业规矩,至少百分之十五是渠道费,这笔钱走账的时候挂在哪个科目下面,我现在已经查不到了。”
苏晚晴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百分之十五,那就是一百二十万,这笔钱如果真的以品牌合作的名义流出去——
“第三,”赵启明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周五的董事会,程越一定会让你上台汇报。方案是你初审的,签字也是你签的,当着全体董事的面,你代表的是策划部。万一数据的问题在会上被揪出来,你就是第一责任人。程越可以两手一摊,说他刚上任,具体数据是沿用前任遗留的流程。小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苏晚晴当然明白。她在职场十几年,这种套路的运作逻辑她看得懂,只是身在其中,又背着收购后“先稳住再说”的心理包袱,一直下不了决心撕破脸。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的醇厚在舌尖化开,但她的嗓子是紧的。
“赵总,您为什么会提醒我?”
赵启明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窗外。老居民楼外面的梧桐树正在落叶,风一吹,黄叶贴着地面打旋。
“你是我招进来的,当年你从报社跳过来,第一份方案是你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那时候公司小,但做事干净。”他收回目光看着她,“我护不住公司了,但至少能提醒你一句。程越这个人,我在圈子里的老朋友提过,他上一个东家有两笔账到现在没厘清,只是人家体面,没闹大就让他走了。”
他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推到苏晚晴面前。“这是收购方推荐程越时发来的简历副本,上面有一栏是他参与过的项目清单。你仔细看看第三个项目,那家公司的母公司,跟咱们方案里的合作方是同一个实控人。”
苏晚晴展开那张纸。纸有些发黄,像是从打印机里出来很久了。她用手机拍了照,然后把纸折好还给赵启明。
“赵总,这份东西我能不能……”
“你拿着吧,我留了一份。”赵启明站起来,把夹克拉链拉上,“我只有一个要求,周五不管发生什么,你要想清楚,你是替公司做事的人,不是替某个领导背锅的人。”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先生是搞建筑设计的?我记得你提过一句。周五如果他也在场,有些事他比我们看得准。”
苏晚晴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赵启明没有再说什么,推开茶馆的木门走了出去,风灌进来,卷着几片梧桐叶落在门口的石阶上。
苏晚晴独自坐了一会儿,把那张简历照片放大看了第三遍。第三个项目名称是“澄江文创园营销全案”,甲方公司叫“澄江文投”,而这次品牌合作方案里的合作方“品创文化”,工商登记的股东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就是澄江文投的全资子公司。
她的后背泛起一层凉意,但思路反而清楚了。
当晚陆明远到家时已经八点半,苏晚晴把下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连赵启明贴创可贴的细节都讲了,像是在复述一份需要严谨对待的会议纪要。
陆明远听完,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没有急着换鞋。他站在玄关想了一会儿,问:“那张简历复印件上,程越的第三个项目是澄江文创园,那品创文化的股东结构,老周那边之前查过吗?”
“我发给老周了,他刚才回消息说,澄江文投下面有三个子公司,品创只是其中之一。但是程越在上个东家任职期间,正好负责过澄江文创园的全案落地,项目金额两千四百万。”
陆明远换好拖鞋走进客厅,从书房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是这几天积累的材料:老周查到的工商信息、林小满提供的内部沟通记录、苏晚晴保存的原始数据文档。他把这些按时间线排列,在最后一栏标注了周五董事会的议程安排。
“赵启明提醒得及时,”陆明远说,“他等于替你确认了两件事:第一,程越跟合作方之间的利益关联不是猜测,有项目履历和股东结构两条线交叉印证。第二,程越在董事会上一定会把汇报推给你,让你当第一道防火墙。”
“那我怎么办?汇报照常做?”
“照常做,而且要比他预想的更认真。”陆明远在电脑上打开一份文档,是苏晚晴之前准备的汇报PPT,“你每个数据页都保留原始出处备注,排版不要动。汇报的时候,按正常语速讲,不要表现出任何防范姿态。如果有人问数据来源,你如实说。”
他顿了一下,看着苏晚晴的眼睛:“如果没人问,那么在董事自由提问环节,我会以合作方身份提一个问题。”
“什么方向的问题?”
“我会问,方案里引用的市场评估报告,出具方的资质能不能现场公示。这种问题在合作方代表的提问环节很正常,不会引起程越的警觉,但如果那份报告真有问题,他一定不敢当场回应。”
苏晚晴想了想,点了点头。她坐到陆明远身边,看着屏幕上并排排列的证据链,那些散落的碎片正在被一只沉稳的手拼接起来。
“还有一件事,”陆明远合上电脑,“赵启明说你汇报的时候要记住你是替公司做事,这句话你记住就行。你不是替程越背锅的,你是替自己在公司的职业信誉说话。这个区别,周五你站在台上就会明白。”
苏晚晴嗯了一声。窗外起了风,吹得书房窗户微微响动。她起身去关窗,看见楼下小区的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按在地面上。
周四一整天,程越在项目组里又开了两次碰头会,反复强调“数据口径统一”和“对外表述一致”。苏晚晴坐在会议桌旁,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记着会议要点,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程越散会时经过她身边,拍了拍她的椅背,笑着说:“苏总监,明天就看你的了。”
苏晚晴抬起头,露出一个妥帖的微笑:“程总放心,我准备好了。”
程越走出会议室,皮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了。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是昨晚陆明远对她说的:你是公司的策划总监,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
她撕下那一页,折好,夹进了汇报文件夹的最后一页里面。
第十章 董事会现场
周五上午九点半,文创公司大会议室的投影幕已经亮起,长条会议桌两侧摆好了席位卡。陆明远提前十五分钟到场,作为合作方代表被安排在会议桌中段靠后的位置。他扫了一圈会场,董事们陆续落座,赵启明坐在长桌最靠边的角落,手中转着一支钢笔,目光和陆明远短暂交汇,随即移开。
程越最后一个进场,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手里端着笔记本电脑,步子轻快。他先和几位董事寒暄了几句,随后看到陆明远,微微颔首:“陆工,欢迎。今天辛苦你跑一趟。”
陆明远站起来和他握了手:“应该的,项目对接本就是我的工作。”
程越在主位坐定,清了清嗓子:“各位董事,今天会议有两项议程。先请设计院陆工介绍双方合作项目的进展,然后是品牌推广方案的汇报。时间紧,咱们抓紧开始。”
陆明远打开自己带来的资料,起身走到投影幕前。他讲的是设计院与文创公司联合承接的一个文创园区导视系统项目,内容扎实,进度正常,预算清晰。他语气平和,条理分明,二十分钟讲完,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程越带头拍了两下,笑着说:“陆工办事,我们一向放心。好,那下面进入今天的重头戏。”
他转向苏晚晴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苏总监,品牌方案是我们今年最大的动作,你来给各位董事详细汇报一下。”
苏晚晴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身深灰色西装裙,走到台前时脚步稳定。她的汇报PPT投影出来,第一页是方案总览,第二页是市场分析。陆明远注意到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但吐字清晰,每页数据都念得字正腔圆。
“这个方案的核心是品牌联合推广,合作方是盛世云图文化传播公司,预计投放周期六个月,总预算约八百万元。”苏晚晴翻到预算明细页,停了一下,“关于支撑这个预算的市场评估,我们引用了第三方机构出具的一份消费者触达率预测报告。报告显示,该类合作在目标城市的渗透率可以达到百分之十七点三。”
她讲到这里,没有继续往下翻,而是抬起头,目光扫向在座的董事:“关于这份评估报告,我有几个疑问需要借着今天的会议向程总和各位董事确认一下。”
会场安静了一瞬。程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脸上笑容没变:“苏总监有什么问题,可以会后沟通,今天主要是汇报整体方案……”
“程总,这个问题和方案预算直接相关,我认为在董事会上说清楚比较合适。”苏晚晴语气平稳,没有停顿,“第一,这份报告出具方为‘华夏数据研究所’,我在起草方案时曾要求提供该机构的资质文件,但至今没有收到。第二,报告中引用的样本量、调研区域和问卷设计,我在附件里都没有找到。第三,报告的发布日期是三个月前,但我通过公开渠道查询,查不到该机构任何公开信息。”
她转向投影幕,翻到备注页:“这是我在方案初审意见里留存的三条待确认事项,程总当时回复说‘总部已审核,无需重复’。今天各位董事都在,我想请程总现场确认一下,这份报告的出具方资质,是否能作为方案预算的依据。”
会议室里的空气陡然绷紧。几位董事互相交换眼神,有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程越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秒,随即恢复,摆摆手说:“苏总监做事一向严谨,这是好事。不过这份报告是合作方盛世云图那边推荐的数据来源,我们也是基于信任。具体资质文件,我回头让项目组补过来。”
他话音未落,陆明远从会议桌中段举起手:“程总,我能不能以合作方代表的身份问一句?”
程越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当着所有董事的面,他不好拒绝:“陆工请说。”
陆明远站起来,没有用投影,只是翻开自己面前的文件夹:“因为导视系统项目和品牌方案共享部分受众数据,我们设计院在做项目背景调研时,对方案里引用的这份评估报告做了基础核查。核查结果有两个发现。”
他抽出一页纸,展示给会议桌两侧的董事:“第一,‘华夏数据研究所’在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中没有登记记录,报告上落款的公章和资质编号,经核对均为伪造。第二,报告中提到的样本采集合作方‘云图调研’,其真实业务范围为图文设计,不具备市场调研资质。”
他把那页纸放在桌上,推向程越的方向:“程总,这份报告如果是合作方提供的,我建议公司立即启动核查。八百万预算建立在伪造报告之上,一旦进入执行阶段,责任追溯会非常麻烦。”
会议室内彻底安静了。有位董事拿起手机开始翻查什么,另一位凑过去看。赵启明坐在角落,钢笔停止了转动,他低头看着桌面,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程越的脸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发白,又从发白转为铁青。他勉强维持着坐姿,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微微发白:“陆工,你这份核查……是什么时候做的?怎么没有事先和公司沟通?”
“出于合作方尽职义务,我们在确认合作前都会做背景调查。发现疑点后,我今天带到会上说,正是为了公开透明。”陆明远语气不重,但没有让步的意思。
程越吸了一口气,转向苏晚晴,忽然换了语调,声音放缓和了些:“苏总监,这份报告是你经手的吧?初审意见也是你签的。你怎么看?”
会议室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苏晚晴。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文件夹最后一页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那是昨晚陆明远写给她的那行字:你是公司的策划总监,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
她把纸放回文件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U盘,走到投影仪旁,插上,操作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她点开其中一份Excel表格:“这是我在方案起草阶段,从程总转来的邮件附件中下载的原始数据表。表内的核心指标和后来定稿报告里的数值有两处明显出入。第一,触达率原始数据是百分之六点八,定稿报告改成了十七点三。第二,样本采集地原始数据覆盖三个城区,定稿报告扩大到九个城区。这两处修改,都没有任何说明和审批记录。”
她调出另一张截图,是邮件系统的界面:“这份原始数据表是程总三个月前用工作邮箱发给我的,邮件我至今没有删除。发件时间、附件大小、邮件编号都在。如果需要,我可以现场登录邮箱给各位董事确认。”
程越猛地站了起来:“苏晚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指控我造假?”
“程总,我没有指控任何人。”苏晚晴的声音稳得像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稿子,“我只陈述三个事实:原始数据表由您发给我,定稿报告的修改没有人审批,出具报告的机构不存在。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我想请董事会来判定。至于我签的初审意见,上面明确写了‘数据来源待确认’三处备注,这个意见在座各位可以现在传阅。”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初审意见复印件,递给了离她最近的一位董事。纸张在会议桌上一个人一个人地传过去,每传一个人,程越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一位年长的董事把初审意见和陆明远提供的核查页并排放在桌上看了许久,抬起头,语气沉重:“程总,这个方案暂时搁置。我们需要一个正式的核查程序。苏总监,请你把刚才说的所有材料,包括邮件和原始数据,整理一份书面报告提交给董事会。”
程越站在原地,双肩微微塌下去,方才那种从容和掌控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几个字:“我……也是被第三方蒙蔽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这句话。阳光从百叶窗缝隙照进来,照在投影幕布上,把那份被戳穿的评估报告照得一片惨白。陆明远坐回座位,目光越过几张沉默的面孔,落在苏晚晴身上。她站在投影仪旁边,手还按在电脑键盘上,肩膀绷着,但呼吸很稳。
赵启明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各位,我建议休会十分钟。等大家看完材料,再决定下一步。”他放下手中的钢笔,笔帽合上时发出轻轻一声脆响,像是给这场汇报画了一个临时的句号。
第十一章 程越的反咬
休会的十分钟里,会议室的门没有关严,走廊里能听到零星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几位董事三三两两站在窗边,手里的材料翻来翻去,没有人先开口定调子。陆明远端了杯水,站在会议桌靠里的位置,离苏晚晴有两三步远。她没有坐下,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到自己这一侧,低着头整理邮件的截图顺序,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得很快。赵启明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句“别慌,按你准备好的说”,苏晚晴点了一下头,没抬头。
程越坐在会议桌的远端,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旁边空了两把椅子,方才围着他转的两位部门负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门口。陆明远注意到程越的目光先后三次扫向苏晚晴,每一次都不超过两秒,然后收回,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十分钟到,赵启明第一个走回座位,把钢笔和笔记本重新摆正。其他人陆续落座。程越放下撑额的手,突然清了清嗓子,直起身来。他的眼神变了,方才那种塌下去的东西像被重新撑起来,虽然不如开场时那么笃定,但多了一层硬邦邦的东西。
“赵董,各位董事,”程越开口,声音比之前低,语速却快,“在大家看材料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说明。刚才苏总监展示的数据,我不否认来源是我转发的。但有一点需要澄清——这个方案的推进,并不是我一个人在推动。初审意见是苏总监签的,流程是她走的,对接也是她在做。如果这个方案有问题,那我是不是可以问一句,作为策划总监,苏晚晴在其中承担什么角色?”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苏晚晴,语气里多了一种微妙的东西:“我也想问,苏总监保存的这些邮件,最早一封是什么时候的?三个月前你就收到了原始数据,为什么三个月后才拿出来?这三个月里,你跟我讨论过多少次方案细节,你的态度,你自己心里清楚。”
会议桌周围安静了一瞬。陆明远的手在桌下握紧又松开。他站着没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视线越过会议桌落在程越的侧脸上,像在看一份需要核验的图纸。
苏晚晴把电脑屏幕重新转向大家,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轻轻一推,发出很轻的一声摩擦。她的脸上没有慌乱,甚至比刚才做汇报时更平静。
“程总问得很对,我来回答。”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初审意见是我签的,流程是我走的,这没错。但初审意见上我写了三处备注,全部指向数据来源存疑。我在部门例会上提过两次,在给您的邮件里提过四次。今天在座如果有人在公司内网有权限,可以现在查会议记录和邮件存档。”
她调出一张邮件列表的截图,投影在幕布上。收件人一栏是程越的工作邮箱,发件人是苏晚晴,时间从三个月前一直排到上周。每封邮件的标题都带着“方案数据确认”或“修改处说明”的字样。
“这三个月里,我向程总索要过原始数据表,一共五次。第一次是收到数据表的当天,我发现报表版本号对不上,回复邮件请程总确认。程总的回复是‘以发送版本为准,不用纠结细节’。第二次是整合进方案初稿后,我发现样本覆盖范围前后矛盾,又发了一封,这次程总没有回复邮件,是在走廊里口头跟我说‘按定稿版走,你只管流程’。”
苏晚晴点开下一张截图,是聊天记录。程越的头像出现在对话列表里,最近一条消息的时间是上周四晚上十一点多。内容很短:“方案推进有点阻力,你作为总监多担待。改天请你吃饭,我们好好聊聊。”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程越的脸色变了,他抬手想说什么,苏晚晴却没停。
“这条消息我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苏晚晴说,“再往前,类似的邀约还有好几条,最早的一条是三个月前,我刚刚提出数据疑问之后。我全部没有回复。如果程总觉得这些聊天记录不能说明什么,我这里还有一份通话记录清单,是公司座机拨出的,记录显示我三个月内主动拨打程总办公室座机九次,每一次都是在工作时间、为方案问题,平均通话时长不超过四分钟。”
她停下来,把光标移到邮件截图的某一封上,放大了一处细节。那是程越发给她的原始数据表邮件,附件名称一栏写着“市场评估-原始-勿外传”。
“程总刚才问我为什么三个月后才拿出来,”苏晚晴的声音很稳,“因为我三个月来一直在核实,在找渠道验证这份报告的真实性。我没有在第一时间公开,是因为我不确定问题出在哪里,不确定是第三方造假,还是内部流程有误。我需要一个确凿的结论,再向董事会报告。这个结论,今天由陆明远先生以合作方身份带来,和我自己的核查完全吻合。”
她说完,轻轻合上电脑,站着没动。
程越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转向赵启明,语气忽然变得急促:“赵董,我承认方案推进中有一些瑕疵,但这是工作流程问题,不是个人问题。苏总监把这些私人短信拿出来,是在混淆视听。她说的那些邀约,不过是同事之间的正常交流——”
“程总。”赵启明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干脆,“正常交流不会在晚上十一点发‘改天请你吃饭’这样的消息,还特意提一句‘好好聊聊’。你今天被质疑的是八百万的方案资金,不是同事关系。但既然你提到苏总监的责任,我建议成立临时核查小组,把方案从立项到今天的全部流程材料调出来,包括苏总监的初审意见和你的批复记录。在核查结果出来之前,方案资金暂扣,你的职务——”
他看了一眼其他几位董事。一位年长的董事点头,另一位翻完手里的材料后也点了头。赵启明继续说:“暂停。配合核查。”
程越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的嘴唇发白,目光在几位董事脸上来回扫,最后落在陆明远身上,像是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陆先生,”程越的声音里多了一种尖锐的东西,目光直直地盯着陆明远,“你今天是以合作方身份来的,但你坐在这里听了两个小时。我就想问一句,你到底是来谈合作项目的,还是来替你太太出头的?你刚才展示的那些核查材料,来源合法吗?你一个设计院的人,凭什么调查我们公司的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陆明远。苏晚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陆明远站得很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看苏晚晴,也没有立刻回答。他迎着程越的目光,语气跟平时讨论图纸时没什么两样:“程总,我今天受邀来介绍设计院和贵司的合作项目,这是会议安排。至于我提交的核查材料,来源是我所在的建筑设计院通过正规商业信息渠道所做的第三方检索,检索需求基于我们对合作方方案合规性的常规尽调。所有检索结果都可溯源、可复核。如果董事会需要,我可以在会后提供完整的检索路径和时间戳。”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至于我太太——苏总监的初审意见和邮件记录是她自己整理、自己提交的。我没有替她说过一句话。如果程总觉得刚才的质疑有哪一条不成立,您可以逐条反驳。我们听着。”
程越张了张嘴,没有找到下一个词。他的目光在陆明远平静的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向苏晚晴,最后垂落在桌面上。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几位董事开始低声交换意见。
赵启明站起来,把钢笔插回西装内袋:“休会期间的材料大家都看过了。现在请各位董事表决,是否同意成立临时核查小组,暂扣方案资金,暂停程越同志的总经理职务,配合核查。”
一只只手举起来。程越没有举手,也没有再说话。他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颤,但脸上勉强维持着一种介于冷笑和麻木之间的表情。
赵启明数完票数,点了点头,宣布核查小组从当天下午开始工作,由三位董事轮流主持,所有涉及方案的资金支付全部冻结。他转向苏晚晴,让她把全部原始材料整理归档,明天上午提交核查小组。
散会的时候,人陆续往外走。程越坐在原地没动,像是椅子上生了根。陆明远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几乎没有停留,然后就收回目光,抬步走向门口。苏晚晴抱着电脑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还是隔着半步的距离。走廊尽头,电梯发出一声清脆的到站提示音。
第十二章 回家的路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苏晚晴伸手按住了门框,没有立刻进去。她侧过身,看着陆明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走廊里还有人陆续经过,有人朝他们点头,有人低头看手机,脚步声和低声交谈混杂在一起。
陆明远没有催她。他站在电梯口,一只手挡着门,安静地等她决定。
过了几秒,苏晚晴松开门框,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门合上之后,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电梯运行的嗡嗡声。她靠着轿厢壁,把电脑包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
“你去停车场开车吧。”苏晚晴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我在大门口等你。”
陆明远看了她一眼,点了头。
走出大楼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烈,写字楼门口的台阶被晒得发白。陆明远往停车场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见苏晚晴站在旋转门外的阴影里,一只手挡着额头,另一只手还抱着电脑包,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考试里走出来。
他把车开到门口,苏晚晴上车,关上车门,把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长到陆明远以为她要说点什么。但她只是看着前方,没有说话。
车子驶入主路,两侧的法国梧桐投下大片阴影,光影交替着从挡风玻璃上掠过。路上的车流不算拥堵,红绿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又一个个地变绿。陆明远把空调调低了一档,顺手打开了车载音乐,又很快关掉了。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了一会儿,苏晚晴忽然说:“对不起。”
陆明远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我不是故意瞒你。”苏晚晴的声音不大,但没有颤抖,像是在心里练习了很久才说出口的,“最开始,我没觉得是多大的事。新管理层入驻,方案推进遇到阻力,加班变多了。我想着过一阵子理顺了就好了,没必要让你跟着操心。”
她顿了顿,把电脑包从腿上拿开,放在脚边的地垫上。
“后来事情越来越复杂。程越开始单独找我谈话,让我签初审意见的时候,我才发现数据对不上。那时候我就该告诉你的,但我……”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我怕你多想。”
陆明远把车驶入一条车流较少的路,速度放慢了些。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声音平稳:“我第一天去你们公司的时候,看到他从走廊那头牵着你走过来。”
苏晚晴猛地转过头看他。
“你当时穿着那件灰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得很高。他走在你旁边,左手握着你的手腕。”陆明远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份设计说明的要点,“我站在会议室门口,你们都没有看见我。”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一下,张了张嘴,被陆明远轻轻打断。
“我没有当场走过去,是因为我想看看,你自己会怎么处理。”他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天晚上回家,你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也没有。所以我决定自己先查清楚。”
苏晚晴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偏过头,看着车窗外的街景,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他越来越频繁地找我。起初是谈方案,后来是约吃饭,我都推了。三个月前他给我发消息,说想约我单独聊聊大学时候的事,我直接拒绝了,并且告诉他,我有丈夫,过去的事没有任何重提的必要。”
她转回头,看着陆明远:“那段话我到现在还留着,你要看的话……”
“不用看。”陆明远摇了摇头,绿灯亮起,他松了刹车,车子平稳地向前滑行,“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得出来。”
苏晚晴怔了一下。
“你每次提到他,眼神都是往外推的,不是往里收的。”陆明远微微侧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浅,但确实是在笑,“我认识你七年,分得清你什么时候在忍,什么时候在躲,什么时候在硬撑。你这三个月回家,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捏得比平时紧。你以为我没发现?”
苏晚晴抿着嘴,眼角弯了弯,那是一个介于哭和笑之间的表情。她伸手把空调出风口朝自己拨了拨,让冷风对着脸吹了一会儿。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问。
“知道你在扛事。”陆明远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知道你在扛。所以我才决定去你们公司看看,用合作方的身份,不给你添堵。”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街,街两边全是小餐馆,这个点已经陆续亮起了灯。“饿不饿?”
苏晚晴想了想:“饿。早上没怎么吃。”
“前面有家面馆,以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常来。”陆明远把车速降下来,缓缓靠边,“后来你搬了公司,我换了设计院,有几年没来了。还开着。”
面馆门脸不大,门口的灯箱换了新的,但里面还是那几张旧桌子,墙上的菜单手写在一块白板上,字迹跟记忆里的一样潦草。老板娘在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认出了他们,笑着招呼了一声。
两人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苏晚晴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捋了捋袖子。陆明远没看菜单,直接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份凉拌黄瓜。
“今天谢谢你。”苏晚晴用筷子搅着面前的小碟子,“那些材料,那些检索路径,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第三天。”陆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们公司那个助理,林小满,人不错。我第二次去的时候她跟我聊了方案进度,话里有话。我就顺着往下查了。”
苏晚晴有些意外:“小满?”
“她担心你。”陆明远放下茶杯,“她不知道具体问题在哪,但她知道你不开心,也知道程越找你找得太勤。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犹豫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苏姐最近老失眠,您多关心关心她’。”
苏晚晴低下头,用筷子尖戳了戳碟子里的花生米。“回去得请她吃饭。”
“我已经请过了。”陆明远说,“上周五,她们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她给了我那份报告的出具方名称,我才查出来那个研究所根本不存在。”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上浮着几段香菜和几片牛肉。苏晚晴拿起醋瓶往碗里倒了一圈,又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她吃了一口,抬起头来,脸上的神情比走出大楼时松弛了很多。
“大学的时候,程越追过我。”她说得很直接,没有铺垫,“在一起参加过几次社团活动,他那时候挺会说话的,很多人觉得他优秀。但我没答应。毕业之后就断了联系,连联系方式都没留。”
陆明远安静地吃面,示意她继续说。
“今年年初公司被收购,听说要来一个新总经理,我没往他身上想。他入职第一天,在管理层见面会上看到我,主动过来打招呼,说‘好久不见’。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想着大家是同事,保持职业距离就行。”
她停下来喝了口汤:“后来他开始借着讨论方案的名义频繁找我,单独约我谈工作,有时候下班了还发消息。我觉得不对,明确跟他说过一次,让他注意分寸。他消停了几天,然后又开始。这次学聪明了,不在私下场合,专门在公开场合制造一种——别人看起来关系不错的印象。”
陆明远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放到她碗里,像他们这么多年一直做的那样。
“董事会那一屋子人,谁看不出来是他贴着你。”他说,“我提交材料的时候特意没有提你签过初审意见的事。那部分是你自己准备的,你站出来的方式比我直接替你说话要有分量。”
苏晚晴看着他,目光明亮了很多。“你早就想好了?”
“想好了所有的坏结果。”陆明远放下筷子,“最坏的结果是你全程不出声,核查小组在材料里发现你的签字,你被牵连。所以我提前把那份原始沟通记录和邮件撤回的截图都准备好了。如果你在会议上犹豫,我会替你提交。”
苏晚晴咬住了下嘴唇,这回是真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抬手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故作镇定地夹了一大口面塞进嘴里。
“行了。”陆明远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起身去哄她,只是继续吃自己的面,语气跟刚才讲报告数据时一样平静,“面快坨了。”
苏晚晴破涕为笑,一边吃面一边拿眼角瞟他,目光里有委屈,也有释然。他们像刚恋爱时那样拌了几句嘴,老板娘过来添茶,笑着说他们俩这么多年没变。
结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两人沿着小街慢慢走回停车的地方,苏晚晴走在前面半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陆明远。
“以后我公司再有什么事,第一个告诉你。”
陆明远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定。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知道。”他说。
苏晚晴伸出手,掌心朝上,等他把手放上去。两只手在路灯下面重新握在一起,带着面馆里沾染的烟火气,和这一天下来积攒的所有疲惫。
“回家。”她说。
第十三章 尘埃落定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苏晚晴走进公司大门时,前台的姑娘主动站起来跟她打招呼,声音比平时亮了一截。苏晚晴点了下头,刷了门禁往里走,走廊里碰到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有人叫“苏总”,有人只笑了笑,但目光都停了一下。
她不太习惯这种注视。
核查小组是上周五下午正式把结论交到董事会的。程越的问题比表面上看到的更复杂——那份伪造的市场评估报告只是冰山一角,核查组顺着那八百万的方案资金往上游查,发现收购方的一位副总在中间牵线,想让这笔钱通过品牌合作的形式流到一个关联公司,再以“项目亏损”的名义核销掉。程越负责的就是把这条路径在公司内部走通。苏晚晴的签字意见在这个链条里是关键一环,如果她签了终审,将来追责的时候第一个被推出来的就是她。
程越被解除职务的邮件是周六上午发到全员邮箱的,措辞克制,只说他“因个人原因不再担任公司总经理一职,相关工作由董事会另行安排”。但公司里消息灵通的人不少,半天之内,各种版本就在茶水间和微信群里传开了。到了周一,大家看苏晚晴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办公区里比平时安静,键盘敲击声整齐了很多。苏晚晴经过林小满的工位时,小姑娘正对着屏幕敲字,看到她来,抬起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没说话。苏晚晴差点笑出来,板着脸点了她一下:“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小满抱着笔记本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坐。”苏晚晴把包放好,打开电脑,“数据核实小组的事,我跟赵总商量过了,编制挂在风控部下面,你过来做组长助理。”
林小满眼睛一亮,但没急着答应:“组长是谁?”
“外聘的,秦老师,第三方审计机构出来的,签了两年合同。”苏晚晴打开一份文件,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她的职责是直接向董事会汇报,不经过任何业务部门。以后所有涉及市场数据、合作方资质的方案,初审和终审必须分开走,中间隔一道核实程序。谁签的意见谁负责到底,数据来源必须能追溯到原始凭证。”
林小满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得很细。她看完抬起头,表情认真了:“程总……程越之前经手的那几个项目,也要重新过一遍吗?”
“全部。”苏晚晴靠在椅背上,“赵总的意见是回到收购前的状态,业务口的事由业务负责人签字,但风控这边有一票暂缓权。我下午要跟财务对一下,把程越在任期间所有付款记录拉出来。”
林小满在本子上快速记了几笔,忽然停住了,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苏总,上周五董事会之后,程越的助理小周跟我打听过你。他说程越那天晚上给他打了电话,问你在董事会上具体说了什么,材料是从哪里来的。”
苏晚晴的手指停了一下键盘,然后继续敲字,语气没什么变化:“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在会场外面,什么都没看到。”林小满耸了下肩,“他又问你和陆工是不是早就认识。我说苏总的私事我不清楚。”
苏晚晴点点头,没有追问。程越已经被解除职务,但他是不是甘心就这样退场,谁也说不准。那天董事会上他被揭穿之后反咬的那一口,虽然被她和陆明远合力挡了回去,但那种人不会轻易认输。不过这些事不需要现在跟林小满说透。
“你先去忙吧。”苏晚晴说,“把之前经手过的方案做个清单给我,三个月以内的都要。”
林小满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苏总。”
“嗯?”
“你那天在董事会上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没抖。”林小满认真地说,“我后来跟别人说,我们苏总是真扛得住。”
苏晚晴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挥了挥手让她出去。
下午的财务对账比预想中顺利。程越留下的账目痕迹并不难查,他在公司的时间太短,有些收尾来不及做干净。苏晚晴把整理好的材料锁进柜子,关电脑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手机亮了一下,是陆明远发来的消息:今天一起走?
她回了一个字:好。
出了大楼,陆明远的车已经停在路边。苏晚晴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陆明远递给她一杯热饮,没说话就发动了车子。
苏晚晴喝了一口,是红枣姜茶。她侧头看他:“今天怎么想到来接我?”
“设计院那边签了合同,跟你们公司的合作项目正式立项了。”陆明远看着前面的路,“合同审批流程里必须加一条,所有阶段性付款要有独立数据核验报告。你们的秦老师今天跟我通过电话,说她想把设计院这边的验收流程也纳入风控范围。”
苏晚晴笑了一声:“她做事确实细。我下午跟她过了一遍新流程,她说最快要两周才能上线。”
“两周不算长。”陆明远在红灯前停下,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最近气色比之前好。”
苏晚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前三个月你脸上像挂了霜,问你就说挺好,我又不是看不出来。”
苏晚晴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段时间我确实挺累的。程越刚来的时候,我以为只是正常的交接压力。后来他越走越近,我又不能跟你明说,怕你多想。再后来我发现方案有问题,想抽身已经晚了,初审意见签了字,撤回来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那阵子每天回家看到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陆明远安静地开着车,听她说。
“董事会上那间会议室里坐着二十几个人,我站起来说话的时候,想的是你那天晚上把U盘递给我时说的那句话。”苏晚晴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说,该站出来的人是我,你负责兜底。”
陆明远的目光看着前方路面。“这话现在还算数。”他说。
车子拐进他们小区所在的街道,路两边的梧桐树已经落了叶,枝干在灰色的天空下交错着。陆明远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熄了火,两人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
“我算了下时间。”陆明远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对着她,“这三个月我们没一起做过饭。”
苏晚晴想了想:“好像有一回,你煮了面,我回来太晚面都凉了。”
“那不算。你回来的时候面都坨了。”
苏晚晴被他严肃的表情逗笑了:“那你什么意思?”
“从这周开始,每周至少留一天不谈工作。”陆明远推开车门又关上,从车头绕过来给她开门,“这一天用来做饭也行,散步也行,什么都不干也行。”
苏晚晴下了车,把空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水汽。“万一有急事呢?”
“急事找你助理。”陆明远锁了车,往电梯口走,“你教林小满怎么处理紧急情况,她学得很快。”
苏晚晴跟在他后面,差点又笑出声。这人明明是在夸林小满,说出来的话却像在安排工作交接。走进电梯,金属门合上,把车库里淡淡的汽油味隔绝在外。电梯上行的时候,苏晚晴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说:“周五晚上。”
“什么?”
“这周五晚上,买菜做饭。你来定菜单。”她说。
陆明远低头看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那种很难在他脸上看到的浅淡笑意。“行。我做红烧排骨。”
“你上次做红烧排骨把糖当成了盐。”
“那次是因为你在旁边打电话,我分心了。”
“所以是我的错?”
“是你的电话的错。”陆明远从电梯里走出来,掏出钥匙开门,“以后做饭的时候手机放客厅。”
苏晚晴摇头失笑,跟着他进门换鞋。客厅的灯亮起来,暖白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窗外的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小区,对面楼里有几扇窗也亮着灯,有人影在厨房里走动。
苏晚晴换了家居服出来,看见陆明远已经站在厨房里,把冰箱里的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台面上,正在对应他脑子里那份菜单。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帮忙。
这样的日子,她想,就是她三个月来一直想要回到的正常生活。
陆明远回头看了她一眼:“站着干什么?”
“看你做菜。”苏晚晴笑了一下,“今天你负责,我负责吃。”
“把米洗了总可以吧。”
“可以。”苏晚晴走过去,从米箱里舀了两杯米,在水龙头下面冲洗。水声哗哗的,米粒在指缝间滚动,她忽然觉得手上沾着凉水的触感很踏实。
陆明远在旁边切姜片,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地响。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公司的事。
窗外那阵风把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吹得晃了晃,又安静下来。
第十四章 重新牵起的手
一个月后的周五下午,文创公司的大会议室里摆满了折叠椅。陆明远作为设计院合作方代表坐在第二排,面前的长桌上放着两份合作项目启动方案和一杯还没拆封的矿泉水。
苏晚晴坐在主席台侧面,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别在耳后,正低头翻流程表。林小满在她身后小跑着递话筒、调投影,忙得脚不沾地。
启动会由公司新任命的项目负责人主持,不再姓程。赵启明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没上台,但全程带着个笔记本在记。陆明远进场时跟他点了下头,赵启明回了个很浅的笑,那意思大概是“都过去了”。
主持人说到“下面请合作方代表陆明远先生发言”时,陆明远站起来,没拿稿子。他讲设计院对这个项目的理解、接下来三个月的节点安排、需要文创公司配合的环节。二十分钟,干净利落。
散会以后,人群往门口涌。几个合作单位的代表围上来跟陆明远交换名片,他一一应对,眼角余光扫过人群,没看到苏晚晴。林小满抱着笔记本电脑从他身边挤过去,抬头说了句:“陆老师,苏姐在跟赵总说话,说让您在门口等。”
“好。”
陆明远把名片收进外套内袋,顺着人流往外走。大厅里还有最后几个没离开的人在寒暄,玻璃门外的天色比进场时暗了两个度,云层压得很低。
他推开旋转门,站在门廊的柱子旁边。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地砖上已经落了几滴深色的雨痕。
等了大概五六分钟,身后脚步声渐密,苏晚晴从人群里走出来。她边走边跟旁边的人交代着什么,手里夹着文件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速加快,然后对方拐向了电梯间。
苏晚晴收回视线,一眼看见门廊下的陆明远。她站定了一瞬。
雨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斜着飘过来,打湿了门廊外侧的台阶边缘。其他散会的人三三两两撑开伞往外走,颜色各异的伞面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开了一排移动的花。
陆明远没带伞,苏晚晴包里倒是有把折叠伞,但她没去掏。她把文件夹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牵住了陆明远垂在身侧的手。
她的手指微凉,带着刚才在会议室握了很久话筒留下的压痕。陆明远低头看了一眼两只交握的手,然后收拢手指扣住她。
“走吧。”苏晚晴说。
两个人并肩走下台阶,走进雨里。雨不大,落在头发上像一层极细的雾。穿过广场往停车场方向走的时候,苏晚晴先开了口:“你刚才发言,有一段说‘设计变更的确认周期要控制在五个工作日以内’,那个‘以内’你重复了两次。”
“是吗。”
“嗯。下面有人在笑。”
“那下次你代表设计院上台讲。”
苏晚晴轻轻在他手背上捏了一下:“我是给你提意见。”
“我虚心接受。”陆明远顿了顿,“今天赵启明状态怎么样?”
“挺好。他重新接手了一部分管理事务,最近在梳理之前积压的合同。跟我说下周想把品牌部几个新人叫来见一面,问问想法。”苏晚晴看着前方的路灯柱,“他说之前那段时间,让大家受委屈了。”
“他倒是明白人。”
“嗯。他还问起你。”
“问我什么?”
“问你那个设计院朋友是怎么查到那家‘华夏数据研究所’不在工商登记名录里的。”
陆明远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跟他说,运气。”
苏晚晴偏头看他,雨丝在路灯下亮晶晶地斜飞,落在他肩头的外套上。“你这个人,干了什么都说是运气。”
“查一家不存在的公司确实需要点运气。”陆明远说,“我那个朋友刚好在行业协会做年检审核,刚好那家机构不在他手里的名录上。少了哪个‘刚好’,结果都不一样。”
两人走到了广场边缘的斑马线前。红灯亮着,车辆稀稀拉拉地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从近到远。
苏晚晴看着对面的绿灯倒计时数字,忽然说:“那天在大厅看到程越牵着我走过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陆明远盯着红灯上方的计时器,沉默了三四秒。
“在想晚上回家做什么菜。”
苏晚晴转过头看他,表情像是没听懂。
“你那天一定会很尴尬。”陆明远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不管你在那之前跟他说过什么、拒绝过什么,当他做出那个动作的时候,一定不是你的本意。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好翻脸,回来又不知道怎么跟我解释。晚上肯定没心思做饭。”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抬手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力道不重,但位置精准地落在同一个地方,显然有点旧账要算的意思。
“所以你那天是故意不上来打招呼的?”
“有人上来打招呼了。”陆明远说,“林小满。”
“你转头就去套我助理的话。”
“我说了我是合作方代表,来问方案进度。她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工作范畴。”
“你这个人。”苏晚晴又捶了他一下,这次没捶到,被陆明远侧身躲开了。绿灯亮了,两个人随着人流走过斑马线。
过了马路,往停车场入口拐的时候,苏晚晴把手重新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指。这次她的掌心已经暖了,陆明远感觉到她拇指轻轻蹭了下他的指节。
“我想了一下,”苏晚晴说,“你那天要真上来打招呼,我可能当场慌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
“所以你才不出现。”
“我不出现你也会慌。”陆明远说,“但你会少慌一点。我当时在场的话,你还要考虑我什么反应、我信不信、我回去会不会问你。那比单纯应付程越要累得多。”
苏晚晴没有说话,走了几步,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停车场的入口有个雨棚,两人走进去,雨声一下子被金属顶棚隔绝了七成。苏晚晴收拢了被风吹散的几缕头发,看着陆明远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这周五的菜单改了。”她说。
“改成什么?”
“红烧排骨还是做,但你别放糖了。我买冰糖了。”
“冰糖和白糖有区别吗?”
“有。冰糖更稳定。”
陆明远按开车门锁,车灯在昏暗的车库里闪了两下。“你什么时候研究起做菜了。”
“最近晚上没什么事,翻了翻你那些菜谱书。”苏晚晴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你周六有安排吗?”
陆明远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上午要去趟项目现场,大概两个小时。下午空着。”
“那下午去趟家具城。客厅那个角落一直空着,我想添个书架。”
“哪种书架?”
“你定。”苏晚晴系好安全带,“你比我懂比例。”
陆明远把车慢慢倒出车位,方向盘打满,车头对准出口方向。车库外面的雨已经比刚才小了很多,只有零星几滴挂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轻轻一扫就没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掠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映着橘黄色的灯光,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地上铺了条旧绸缎。
苏晚晴放下手机,扭头看窗外。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洗过,颜色深得发亮。人行道上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并肩走着,一个撑着伞,另一个蹦跳着躲开地砖上的积水。
她忽然想到什么,拿出手机翻开日历:“下周四晚上你有空吗?赵启明说想约咱们吃个饭。就咱们三个。”
“有。”
“那我跟他说。”苏晚晴发完消息,把手机放进包里,往座椅靠背上靠了靠。
车往前开,过了两个路口,转上小区门前那条安静的路。路灯在这里换成了更矮的样式,光照范围小,树影在地上拉得很长。陆明远的车速放慢了一些,驶过减速带时车身轻轻一晃。
苏晚晴看着前方的楼群越来越近,窗户里亮着的灯光像是嵌在深灰墙体上的方格。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些晚归的夜晚,每次开车进这条路,看到自家窗户黑着,心里就沉一下。那时候陆明远也经常加班,但两个人至少会留一盏玄关的灯。
现在车拐进小区大门,保安在岗亭里抬了下手,陆明远踩刹车点了下头,车窗滑过,缓缓停在单元楼下。
他熄了火。车内的灯没有亮,两个人在座位上安静了一会儿。车外有风,吹得刚停的雨又飘了几滴在挡风玻璃上。
苏晚晴解开安全带,没有推门。她把手伸过去,放在陆明远搭在档杆上的手背上。
“陆明远。”
“嗯。”
“谢谢你。”
他没有问谢什么。他翻过手掌,把她搭在上面的手整个包住,握了握。
“上楼吧。”他说,“米还没淘。”
苏晚晴轻轻笑了一声,收回手,推开车门。雨已经彻底停了,空气里满是水汽和泥土混合的清新味道。她站在车旁等他锁车,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客厅的灯亮着,出门前忘了关。
陆明远从车头绕过来,两个人往单元门走。门廊的灯是声控的,他们一走近就亮了起来,白晃晃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苏晚晴按了电梯,金属门打开,她先走进去,按住开门键等他。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缓缓上升。
楼道里安静极了,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苏晚晴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她没有再说话,嘴角一直带着那个很浅的弧度。
电梯停稳,门打开。两个人走出电梯,并肩走向家门。陆明远掏出钥匙,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门推开的瞬间,玄关的灯暖融融地亮着,屋里隐约还残留着早上出门前煮咖啡的味道。
苏晚晴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掀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楼下停车位上,自家那辆车的尾灯还亮着一小点暗红色的光,然后在夜色里慢慢熄灭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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