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岁,在一家超市收银。女儿上初二,丈夫周强在物流园上夜班。我们住在一套不大的两居室里,卧室和客厅之间只隔着一道推拉门。

那天晚上,周强下班回来,身上带着冷风和柴油味。我正蹲在地上收拾女儿打翻的牛奶,他从背后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下意识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声音不重,可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女儿站在餐桌边,手里还拿着半块面包。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强。

周强捂着脸,问我:“至于吗?”

我把牛奶盒捡起来,没看他。

“别碰我。”

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

周强却总觉得我是在闹脾气。他喜欢从背后抱我,喜欢吃饭时用脚碰我的脚,晚上睡觉也总往我这边挤。他说夫妻之间这样很正常。

我不觉得正常。

我讨厌他碰我的头发,讨厌他从后面靠过来,讨厌他不打招呼就拉我的手。尤其是他刚下班回来,身上全是烟味、汗味和仓库里的灰,我会立刻躲开。

他以前问过我:“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躲我干什么?”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女儿回房间写作业。周强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落在茶几上。他一直没看我。

我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洗完最后一个碗,我把碗倒扣在塑料沥水篮里,手指还在发抖。

周强忽然说:“我亲一下自己的老婆,还要先写申请?”

我擦着碗边,说:“我说过别碰我。”

“我也说过你这样让我很难受。”

“难受就别碰。”

他把烟摁灭,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你对谁都这样吗?女儿抱你,你怎么不躲?”

我转过身看他。

“她不会趁我不注意碰我。”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他的脸更难看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煮粥。电饭锅跳到保温档,发出轻轻的“咔哒”一声。这个声音每天都会响。以前周强听见这个声音,就会起来给女儿盛粥。后来他上夜班,家里只剩我和女儿等他回来。

女儿低头喝粥,问我:“爸脸还疼吗?”

“不知道。”

“你为什么打他?”

“他突然亲我。”

女儿握着勺子,停了一下。

“可是他是我爸。”

“他也是我丈夫。”

“那你们为什么总像仇人?”

我没接话,把咸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周强白天睡觉,手机调成静音。女儿去上学后,我在厨房收拾东西,发现他的药盒空了一格。那是降压药,他前几个月体检查出来血压高,医生让他按时吃,他总说忙起来就忘。

我给他买了两盒,放在床头。

下午,他醒来,看见药盒,问:“你买的?”

“顺路。”

“你还会关心我。”

我正在叠衣服,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吃不吃随你。”

他拆开药,倒出一片,就着凉水咽下去。窗外有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两声。

过了几天,他没有再碰我。

他回家会先站在门口换鞋,进卧室前敲一下推拉门。女儿说他变得奇怪,连拿个衣服都像到别人家做客。

我没有说话。

那段时间,家里安静了很多。可我知道,安静不是解决。

周强开始睡客厅。晚上我去卫生间,常看见他蜷在沙发上,腿搭在茶几边,电视开着,声音却很小。他的手机亮了又暗,亮了又暗。

有一晚,我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

“妈,我这边真的拿不出那么多。小宇的手术费我会想办法,你别一直催。”

小宇是他弟弟的儿子。孩子先天性心脏病,前前后后已经花了不少钱。

我站在厨房门后,没有出去。

第二天,他把银行卡放在餐桌上,对我说:“里面还有两万,你拿去交女儿的补习费。小宇那边我再借。”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你弟弟不是还有房子吗?”

“房子早抵押了。”

“那也不是你的孩子。”

周强抬头看我。

“我知道。”

他说完,把银行卡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天晚上,我把女儿的补习费交了。剩下的钱,我转回给他一半。

周强看着短信,问我:“什么意思?”

“女儿的钱不能动。其他的,你自己想办法。”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我只是觉得,不能什么事都靠你一个人扛。”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和周强结婚十五年。刚结婚那几年,他也不是这样。

女儿出生以后,我有过一次流产。那时候她才两岁,我怀孕快三个月,突然大出血。送到医院时,医生说孩子保不住了,还要清宫。

周强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那天他在走廊里来回走,鞋底蹭得地板一直响。

手术后,我疼得睡不着。他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到一半,手机响了。他出去接电话,回来时脸色很差。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我妈住院的钱还没交。”

我那时候刚醒,身上插着针,嘴里全是苦味。他却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能不能自己走。

我记得很清楚,他不是故意要伤害我。他只是被很多事情压着,急着回去挣钱。

可从那以后,我一听见他叹气,就觉得自己又要被要求做什么。一看见他的手伸过来,就觉得疼痛还没有结束。

后来他也照顾过我。给我买过红糖,半夜带女儿去医院,替我交过住院费。可是那些照顾没有把那件事擦掉。

我没有告诉他这些。

他也没再问。

直到那次巴掌以后,我们去了一趟社区医院。不是看感冒,是女儿班主任打电话,说女儿最近上课走神,作文里总写“家里没有声音的时候最安全”。

老师让我们带孩子去做心理咨询。

周强在楼梯口点烟,点了两次才点着。

“她都听见了?”他问。

“墙这么薄。”

“我们吵得不多。”

“没吵也不代表没事。”

他夹着烟,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咨询结束后,女儿先下楼了。医生让我们夫妻单独谈谈。

周强坐在我旁边,中间隔着一把椅子。

医生问我:“你不喜欢他接近,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还是因为害怕?”

我盯着桌角,过了很久才说:“都有。”

周强第一次没有打断我。

我说起那次流产,说起手术之后他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说起后来每一次他从背后抱我,我都会想起医院里那盏白得刺眼的灯。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我的身体不这么认为。”

周强一直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过很多次别碰我。”

“你只说别碰我,没说为什么。”

我看着他:“我没有力气把每件事都解释一遍。”

他抹了下脸。

“那我该怎么办?”

“先问。”

“问什么?”

“问我能不能抱,能不能亲。不同意就算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如果你一直不同意呢?”

“那就一直不碰。”

这句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冷。

回家的路上,他没有走在我旁边,而是落后半步。到了楼下,他从口袋里掏钥匙,开门前停了一下。

“我以后回来,先敲门。”

“这是家,不用敲门。”

“可你说过,你需要知道我什么时候靠近。”

我没说话。

那以后,他真的开始敲门。

有时我在厨房,他站在门边问:“我能进来吗?”

我说能,他才走进来。

有时他想帮我端菜,会先伸手,又收回去,问:“我拿过去?”

我说不用,他就坐下。

刚开始我觉得别扭,像两个人在谈公事。后来慢慢地,我不再因为他的脚步声紧张。

可这不代表我们马上变回了从前。

周强还是会忘记吃药,还是会因为弟弟家的事情烦躁,还是会在夜班回来后坐在沙发上发呆。有一次他喝了酒,推门进来,习惯性地朝我伸手。

我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几秒,他说:“对不起。”

然后他自己走到沙发边坐下。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他没碰我,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天在医院,我不是只担心我妈。我是怕你也不要我了。”

我问:“你怕什么?”

“你流产以后一直不看我。我以为你恨我。”

“我没有恨你。”

“那你为什么总躲?”

我看着他手里的水杯。

“因为我那时候连自己都顾不上。”

他说:“我当时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让你知道。”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我回卧室前,把一床薄被放在沙发上。

他看见了,问:“这是给我的?”

“不是给猫的。”

他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很快又收了回去。

女儿的作文后来改成了别的题目。她写的是学校门口那家早餐店,写豆浆机每天早上发出的声音。

生活还是一件接一件。女儿要交校服费,周强的母亲摔了腿,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周强那边缺人,只能晚上赶过来。他站在缴费窗口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回家后,他把药盒放到我面前。

“今天吃了吗?”我问。

“吃了。”

“几点?”

“下午三点。”

我把药盒打开,里面少了一片。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现在查得像护士。”

“你要是按时吃,我就不用查。”

他点点头,去厨房洗杯子。水龙头打开以后,他在里面问:“明天早上,我能不能送女儿上学?”

“她自己会走。”

“我知道。我就是想送。”

我没有立刻回答。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你问她。”我说。

第二天早上,电饭锅又发出“咔哒”一声。

周强从沙发上醒来,先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从后面抱我。

他站在原地问:“我能帮你盛粥吗?”

我把勺子递给他。

“可以。”

他接过去,给女儿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轮到我时,他停了一下。

我说:“半碗就行。”

他把碗放到我面前,动作很轻。

女儿背起书包,站在门口等他。周强换好鞋,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我。

“我走了。”

我点了点头。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电饭锅保温时细微的嗡嗡声。我坐在餐桌边,端起那半碗粥,发现碗沿还是热的。

以前我听见那声“咔哒”,只知道一天又开始了。

那天,我忽然觉得,它像是在提醒我们,什么东西已经烧开了,接下来要不要盛出来,得先问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