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夏天,我在县城溜冰场遇见了一个少妇。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短袖,头发用红色发卡别在耳后。她滑到我身边时,差点撞上栏杆,我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谢谢。你滑得挺稳。”
那年我二十二岁,刚从技校毕业,在县城一家电器维修部上班。工资不高,每月一百三十多块,住在单位后面的一间平房里。晚上除了听收音机,就是去溜冰场消磨时间。
那天是1990年七月,天气闷得厉害。溜冰场里放着港台歌曲,吊扇转得飞快,却还是满屋子的汗味和橡胶味。
她大概二十八九岁,比我大几岁。身材不胖,脸上带着一点疲惫。她滑得并不好,刚转过一个弯,就又朝我这边晃过来。
“你教教我,怎么刹车?”她问。
我说:“别急,身体往后压,脚尖稍微抬起来。”
她照着做,结果整个人往后一仰。我赶紧抓住她的胳膊。她站稳后,轻轻拍了拍胸口。
“你这人手挺快。”
“在维修部干活,手慢了可不行。”
她笑了笑,没有马上松开我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周梅,家住在县城南边的家属院。丈夫在外地跑长途,一两个月才回来一次。她有个六岁的女儿,平时跟婆婆住,周梅自己在家属院里住。
那天她是一个人来溜冰的。
我们从溜冰场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街边的煤炉摊还没收,卖冰棍的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打扇子。周梅买了两根冰棍,递给我一根。
我说:“不用,我有钱。”
她把冰棍塞到我手里:“一根冰棍还跟我客气?”
我撕开包装纸,冰棍已经开始化了,甜水顺着手指往下淌。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我。
那张纸巾上,印着一朵很小的红花。
我们沿着街边慢慢走。她问我住哪里,做什么工作。我一一回答。她听完说:“你还年轻,手艺学好了,以后能开自己的铺子。”
我说:“先把眼前的日子过明白再说。”
她停了一下,忽然问:“你现在回家吗?”
“回单位宿舍。”
“那不如去我家看会儿电视?今天电视里有球赛,好像是世界杯。”
我愣了一下。
那时候家里有电视的人并不多。单位宿舍里虽然有一台黑白电视,但天线坏了,画面总是飘雪花。周梅说她家有一台刚买不久的彩电,信号也好。
她说这话时很自然,像只是随口邀请一个认识不久的朋友。
我却在原地站了几秒。
周梅看着我:“怎么,不敢去?”
“不是。”
“那走吧。看完你再回去。”
她家在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从包里摸出一把钥匙,又摸出一枚一角钱的硬币,夹在手指间。
我问:“你拿硬币干什么?”
她说:“敲门。家里的门锁有毛病,钥匙有时候拧不动。”
到了门口,她用硬币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才把钥匙插进去。
门开后,一股凉凉的风吹出来。屋里摆着一台二十英寸的彩电,电视柜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插着几朵快要蔫掉的栀子花。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周梅站在中间,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前面是她女儿。
我换鞋进门,坐在沙发边上。
她说:“你坐,别拘束。我去烧水。”
“我喝凉水就行。”
“家里没凉水,只有昨天的开水。”
她从厨房端来两个玻璃杯,一个杯口有缺口。电视里正在播新闻,画面一闪一闪。她拿起遥控器,调了几个台,终于找到了球赛。
我其实不懂足球,只知道球员都穿着短袖,在绿油油的场地上跑。
周梅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手里抱着一个靠枕。她看得很认真,球一到禁区,她就跟着站起来。
“射门啊,怎么不射?”
球被守门员扑住,她又坐下来,叹了口气。
我看着她,觉得她不像一个正在看球的人,更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借口,可以大声说话的人。
中场休息时,她去厨房切西瓜。我跟过去帮忙。
厨房很小,墙角放着一只煤气罐,窗台上晒着几双孩子的袜子。她切了一块西瓜,递给我。
“甜不甜?”
我咬了一口:“挺甜。”
她又问:“你家里催你结婚吗?”
“我妈催。她说隔壁村有个姑娘,人老实,会过日子。”
“那你呢?”
“我不想这么早结婚。”
“为什么?”
我想了想:“怕养不起。”
她低头切西瓜,刀刃碰到案板,发出轻轻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会过日子,不一定是有钱。有时候,是两个人愿意坐在一张桌子边上吃饭。”
我没接话。
那晚的球赛打得很晚。窗外开始下雨,先是细细的雨丝,后来变成一阵接一阵的水声。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喊了两遍就没了动静。
比赛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站起来说:“我该回去了。”
周梅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雨幕把路灯都打散了,楼下积水已经漫过了鞋面。
“你怎么回?”她问。
“跑回单位,十分钟。”
“别跑了。”
“没事。”
她转过身,手里还夹着那枚一角钱的硬币。
“今晚别回去了。”她说,“雨太大,明早再走。”
这句话说出来后,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电视机还亮着,没有声音。窗外的雨一直下。
我知道,按当时的情况,我完全可以留下。她家有沙发,客厅也不小。可我心里又有点不踏实。她是个有丈夫的女人,我是一个刚认识她几个小时的年轻人。那时候县城不大,邻居之间什么都能传。
我说:“我睡沙发就行。”
她点点头:“我知道。”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被,又拿来一个枕头。被子上有淡淡的肥皂味。她把东西放到沙发上,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周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是不是觉得我今晚不该叫你来?”
我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我没躲。”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你们年轻人,嘴硬。”
她坐到沙发另一端,伸手关掉电视。屋子里只剩下雨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起自己的事。
她和丈夫结婚七年。丈夫常年在外跑车,逢年过节也不一定回来。女儿出生后,她辞了工作,在家照顾孩子。后来女儿跟着奶奶住,她就在街道服装厂做临时工。
“他每次回来,都先问家里有没有钱,再问女儿长高没有。”周梅说,“很少问我过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说:“他可能也是太辛苦了。”
她低头摸了摸手里的硬币。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不敢怪他。可有时候,一个人守着一间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挺难受的。”
我看着墙上的全家福,没再说话。
那张照片里的周梅笑得很甜。可照片边角已经卷了起来,像被人反复擦过。
她忽然站起身:“你睡吧,我回房了。”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明早别走得太早,锅里还有粥。”
那一晚,我确实没回家。
我躺在她家的沙发上,听着雨声,一直没有睡着。凌晨两点多,她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柜门被风吹开了。我起身过去,发现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捂着脚。
“怎么了?”
“下床踩到孩子的积木了。”
我打开灯,看到她脚边有一块彩色积木。她蹲下去捡,忽然疼得皱眉。我把积木放到桌上,又找来药油替她揉了揉脚踝。
她说:“行了,你去睡吧。”
“你没事吧?”
“没事。一个人在家,磕磕碰碰的,习惯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我回到客厅后,直到天亮也没再睡着。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周梅果然煮了粥,还煎了两个鸡蛋。她把碗放在桌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喝完粥,起身准备走。
她送我到楼道口,把那枚一角钱的硬币递给我。
“拿着。”
“我拿这个干什么?”
“留个东西。以后来我家,记得敲三下。”
我没有接。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几秒,慢慢收了回去。
“你怕别人说?”她问。
“不是。”
“那是怕我?”
我看着她,终于说:“周梅姐,你丈夫总会回来的。”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我知道。”
“我也不想让你以后更难。”
她靠着墙,低声说:“你才认识我一天,就替我想以后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楼下传来自行车铃声,有人推着车去上班。周梅把头发重新别到耳后,那只红色发卡已经松了,差点掉下来。
我走下楼梯时,她没有再叫我。
回到单位后,同事老赵问我:“昨晚跑哪儿去了?雨下那么大,宿舍也没见你。”
我说:“去朋友家看球,雨太大,住了一晚。”
老赵笑着拍了拍我的肩:“什么朋友啊?男的女的?”
我没回答。
那天以后,我有一段时间没去溜冰场。服装厂下班后,我也尽量绕开南边家属院。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而是因为我明白,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很难再按原来的样子结束。
过了半个月,周梅来维修部找我。
她拿着一台坏掉的电风扇,说转起来总是吱吱响。
我拆开看,是轴承缺油,换了点润滑油就好了。她问多少钱,我说不用。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枚一角硬币,放在柜台上。
“那就收两毛。”
我看着那两枚硬币,没收。
她笑了笑,把硬币重新攥在手里。
“你最近怎么不去溜冰了?”
“工作忙。”
“其实你不用躲我。”
“我没有躲。”
“还嘴硬。”
她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后来听说,她丈夫春节时回来了,两个人为了女儿上学的事吵过几次。再后来,她带着女儿去了省城,说是进了一家食品厂上班。有人说她和丈夫离了婚,也有人说没有,具体情况没人知道。
我只知道,那年夏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在那家溜冰场见过她。
很多年过去,我结了婚,有了孩子,也离开了那座小县城。偶尔收拾旧东西时,我还会想起那场雨,想起周梅家客厅里那台没有关掉的电视,想起她手里的那枚一角钱硬币。
那一晚我没回家,并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我只是去了一个陌生女人家里看电视,在雨夜里睡了一张沙发,听她说了几句平时没人听的话。可对我来说,那一晚让我第一次明白,成年人之间最难处理的,往往不是喜欢不喜欢,而是明知道对方孤单,却不能轻易走近。
后来我偶尔也会路过溜冰场旧址。那里早已改成了商场,门口的霓虹灯换了一批又一批。
可我总会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会过日子,不一定是有钱。有时候,是两个人愿意坐在一张桌子边上吃饭。”
我现在才真正听懂。做人有时候不是要抓住每一次靠近,而是要在该停下来的地方,替彼此留一条还能回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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