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淳四年秋,汉水水面比往年低了许多。
襄阳城北的雁翅城下,汉江水位已落到石砌码头的第三层台阶以下,露出水面的青石板上长着一层滑腻的青苔。
几艘车战马船搁在浅滩上,船底陷进淤泥,船工们蹲在岸边,用竹篙敲打着船舷,试图把嵌在船板缝隙里的泥沙捅出来。
这座城的守臣在奏章中早就提醒过:汉江至秋冬水落,其流甚低,城中井泉甚少,常患乏水。
若再不修筑直接江岸的雁翅城,则车战马船无所系泊,一带居民尽成委弃。
水位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了北方的地平线。
荆襄地区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南宋政权偏安江南,一百五十年间一直承受着北方政权的军事压力,荆襄地区是军事防御的重中之重。
在与蒙元政权爆发冲突之后,南宋依照对金作战经验,将北部边境划分为川蜀、京湖和江淮三大战区。
其中以荆襄地区为主的京湖战区,因为居中的地理位置,自然而然地成为联结川蜀、江淮战区、协防东西的中心区域。
以襄阳为中心的襄樊防线,以江陵、鄂州为枢纽的长江防线,都因其地理形势对京湖战区的防御发挥着重要作用。
京湖制置使战区的防区包括京西南路、荆湖北路、荆湖南路,其“首蜀尾吴”的战略位置足以使之成为南宋的“国之屏蔽”。
京湖制置使战区作为长江防御的重心,战略要点多且分散,加强各个点之间的联系不致孤立是事关该战区成败的关键。
襄阳府、江陵府、鄂州三城互为犄角,唇齿相依,如何在它们之间维持有效的军事均衡和机动,直接决定宋军在该战区的胜负成败。
辛弃疾在绍熙四年(1193年)向宋光宗进呈的奏疏中说得很清楚:“臣窃观自古南北之分,北兵南下,由两淮而绝江,不败则死;由上流而下江,其事必成。
故荆襄上流为东南重地,必然之势也。”
他还提出了一个关键论断——“荆、襄合而为一则上流重,荆、襄分而为二则上流轻”。
辛弃疾说这话的时候,襄阳城北的汉江边上还没有雁翅城。
但此后不到二十年,这座城就迎来了一次生死考验。
开禧二年(1206年)冬,金兵二十万围襄阳。
赵万年以幕僚身份随知府赵淳守城,后来将守城经过写成《襄阳守城录》,详录自十一月至次年二月间,“大战者十二,水陆攻劫者三十有四”,最终金兵解围而去。
襄阳能守得住,靠的是一整套精心设计的城防体系。
这座城筑于汉,历经水患兵燹,城墙初为土墙,至宋代改建为砖墙。
到了乾道七年(1171年),守臣秦琪上了一道奏章,详细陈述了襄阳城防的薄弱环节和增筑计划。
他指出,襄阳府城楼橹雉堞虽然壮观,但炮台、慢道稀少,一旦敌人并力攻城,援兵难以策应。
他请求增筑炮台四座、慢道十一条,并在东南西壁的城门外各筑瓮城一座,使军马易于出入御敌。
这份奏章中最具战略眼光的部分,是秦琪提出的“雁翅钥匙头城”计划。
襄阳城西北角距江岸仅二十余步,东北角距江岸三百三十余步,这一带地势广阔,敌人可以在此屯泊。
秦琪建议将北壁工役移至江岸附近,与两城角围楼相接,创筑雁翅钥匙头城二座,东壁创筑马面子五座,上安战棚各十四间。
他特别强调了一句:“城上接团楼各置关门一座,外壁用砖包砌,可以照应樊城,互相策应。”
秦琪的考虑非常实际。
襄阳城北若不依此条筑固护,则诸军车战马船无所系泊,一带居民尽成委弃。
而襄阳城中地形甚高,汉江至秋冬水落,其流甚低,城中井泉甚少,常患乏水。
若修筑雁翅城直接江南,则与大江移入城中无异。
他写道:“本府北门正与樊城相直,两城矻立,中据大江,敌人无路可犯,实为大利。”
这份奏章获批并实施后,襄阳城北的雁翅城成为连接襄阳与樊城的咽喉。
宋元之际的襄阳之战中,这座雁翅城承担了水陆沟通的关键作用。
襄阳与樊城的关系,是理解整个京湖战区防御体系的钥匙。
秦琪奏章中那句“外壁用砖包砌,可以照应樊城,互相策应”,道出了两城夹汉水而对峙的地形优势。
而襄阳在整个战区中的位置,远不止于此。
它北接中原,南控江陵,是南北向交通和东西向水路交汇的核心。
正如南宋朝廷在讨论京湖防线时所指出的,襄阳固然是荆南北面最重要的军事屏障,两城有唇齿之势。
从京湖战区的整体布局看,襄阳是向北伸出的前锋,江陵是纵深腹地的核心,鄂州则是向东连接江淮的枢纽。
三城构成了一条完整的防御链。
从襄阳沿汉水顺流而下,过郢州、复州,便到了鄂州。
这里地处长江中游,是长江与汉水交汇的要冲,黄金水路的门户。
南宋在鄂州的军事经营起步甚早。
绍兴五年(1135年),岳飞以镇宁崇信军节度使、荆襄潭州制置使身份坐镇鄂州,将此地打造为长江中下游的军事中心。
此后鄂州长期设有都统司,统领强大的水军力量。
荆鄂都统司的组建,将鄂州与江陵的屯驻大军合并管理,一度统辖战区七万大军。
鄂州的防御要点不在城墙本身,而在长江上的几个关键节点。
阳逻堡首当其冲。
阳逻堡滨江而立,水深流急,历来为兵家必争之要地。
宋军以阳逻作为长江中游防守重镇,战役前以战舰万艘分据要害,绵亘三十余里,并以都统制王达率兵驻守阳逻堡。
咸淳十年(1274年)十一月,元军逼近汉阳。
此前一年,襄阳已降。
元世祖忽必烈命荆湖行省左丞相伯颜率水、步、骑军二十万,分兵三路攻宋。
伯颜居中路,率主力沿汉水南进。
九月绕过郢州宋将张世杰部的阻截,十月破沙洋、新城,攻下复州,十一月二十三日至蔡店,逼近汉阳。
宋廷的应对不可谓不及时。
淮西安抚制置使夏贵率万艘战船控制长江要口;权知汉阳军王仪守汉阳;权知鄂州张晏然守鄂州;都统王达守阳逻堡;京湖、四川宣抚使朱祀孙率游击军巡江策应。
十一月二十五日,伯颜见宋军战舰密布,阻遏入江通道,采纳部将建议,计划过沦河由沙芜口入长江。
因夏贵已在沙芜口布兵防守,伯颜于是以部分兵力佯攻汉阳,声称从汉阳渡长江,诱使夏贵调水军救援。
这一招奏效了。
宋军的水上防线被调动出一个缺口。
元军随即以阿术率军攻打阳逻堡。
宋都统王达领所部八千人死战,全部阵亡,流尸蔽江而下。
宋军水师数十万众丧失殆尽。
阿术击败宋都统程鹏飞所率水军,获得一千余艘船,立即架浮桥,保障大军渡过长江。
阳逻堡之败,在技术层面有一个值得深思的细节。
宋军水师的规模远大于元军,但在指挥协调上出现了致命的混乱。
夏贵的水军被调动到汉阳方向,阳逻堡的守军陷入孤军作战。
而当程鹏飞的水军赶到时,已经是各自为战的状态。
伯颜正是利用了宋军各支部队之间缺乏统一指挥的弱点,以佯动调动宋军主力,集中兵力突破阳逻堡这一关键节点。
阳逻堡一失,鄂州门户洞开。
权知鄂州张晏然以城降。
长江中游的水上防线就此瓦解。
鄂州失守的消息传到江陵时,这座城的守臣们不会感到意外。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江陵的地形条件与襄阳和鄂州完全不同。
江陵府一面阻江,余三面皆是平陆,无险可恃。
这是魏了翁在奏疏中开篇就说的话。
敌骑自平地冲突,略无阻隔,直抵城下。
正是因为这种地形上的先天不足,江陵才发展出了一套独特的水利防御系统——三海八柜。
三海八柜的源头可以追溯到三国时期。
陆抗曾在江陵之北筑大堰以御叛寇。
后来高氏有国,引沮、漳之水注为三海,历年虽深,基址犹在。
沮漳之水旧自城西入江,因障而东之,绕城北入汉,通三海为一,随其高下为八柜,俗名九隔,以蓄水势。
三百里渺然巨浸,遂为江陵天险。
南宋对三海八柜的经营经历了多次兴废。
开禧北伐前,刘甲访寻三海八柜旧规,未及施功便改除以去。
吴猎继之,终于完成了这一工程。
吴猎所筑的八柜分为两组:金銮、内湖、通济、保安四柜,以达于上海,注入中海;拱辰、长林、药山、枣林四柜,以达于下海。
又分高沙、东浆之流,由寸金堤展南纪、楚望诸门,东汇于沙市,为南海。
水势四合,“高可注而下,卑可限戎马,深可容舟,浅不可揭”。
隄上有路,路端有隘,而穴隄以相灌注。
这套系统建成后,“敌骑东至竟陵,北窥荆门,而不敢睨江陵者以此”。
嘉定年间,金人再次侵犯襄阳,而江陵“人情不摇,尚恃此以为固”。
但到了后来,这套系统出了问题。
制置司为了增加屯田收入以资军食,将海变为田。
留司佥厅受赂,听任豪民占夺。
制抚司不以为意。
结果当敌人再次入侵时,“直由田间深入,其害至攻城屠市,焚室掠财,死者枕藉”。
魏了翁在奏疏中痛切地指出,必须趁敌骑既退之后,修复三海八柜的旧规。
“使浸渍沮洳,敌人虽有武骑千群,寸不得进,然后可施备御之力。”
朝廷随后拨下八十万京会、十万湖会,督府实发京会十万贯,总领又助京会三十七万有奇。
魏了翁要求“趁今来农功未兴,敌骑既退”,于二月以前开浚旧基,修复寨栅,四月以前兴复备办。
然而三海八柜的修复远非简单的工程问题。
魏了翁在奏疏中也承认,废海为田之后,官民户“占护此田以为己有”。
一旦兴复三海,这些人便会以“耕垦岁久”“农务将兴”“田段交加”等各种理由请求延缓。
他在奏疏中写道,对于这些词讼,“官司并不必问,只视开禧疆界,凡隶三海八柜之内,悉渰为海”。
赵方在帅边十年间,也曾增修三海八柜以壮形势。
荆门有东西两山险,方筑堡增戍,遏其冲。
但赵方帅边的时期,金国已经困于蒙古,京湖战区的压力暂时减轻。
等到蒙古大军南下,三海八柜的防御效果就面临了真正的考验。
江陵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在整个战区中的特殊角色。
它不象襄阳那样是向北伸出的前锋,也不象鄂州那样是连接江淮的枢纽。
江陵是纵深腹地的核心——七省通衢,长江中游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一旦襄阳和鄂州之间的防线被突破,江陵就是最后一道屏障。
而这道屏障的核心,不是城墙,是水。
襄阳、鄂州、江陵三城的防御体系,在襄阳被围的六年中经受了最严峻的考验。
咸淳三年(1267年),蒙将阿术进攻襄阳的小樊安阳滩,拉开了襄樊之战的序幕。
次年,吕文焕以功累擢知襄阳府兼京西安抚副使,正式接替程大元守襄阳,抵御蒙古将领阿术、刘整围攻。
吕文焕在襄阳城内的日子,随着围城的持续而日益艰难。
张顺战死,吕文焕留张贵共守襄阳。
张贵试图突围与郢州守将范文虎的援军会合时,被元军俘虏后遇害。
元军派四名南宋降兵运送张贵的尸体到襄阳,吕文焕将四名降兵全部斩杀。
围城到了后期,史载吕文焕“捍御应酬,备殚心力。
粮食虽可支吾”,但衣服盔甲柴草都已经匮乏。
守到第六年的时候,吕文焕的全家都在城里,据他自己后来写的自辩状说,“室家无遗”。
全家都死在了围城之中。
咸淳九年(1273年)正月,元军破樊城后大开杀戒。
吕文焕阵前号哭不已。
守将范天顺誓死不投降。
蒙古军帅阿术感慨之下,保证襄阳投降后可全城安全。
吕文焕为免元军屠城,在元军保证不屠杀后投降元朝。
襄阳陷落的原因,并非仅仅是城防被突破。
襄樊战役爆发前夕,蒙古人调整灭宋战略,将进攻重点由川蜀地区转移到荆襄地区。
南宋对这一调整却毫不知情,仍然延续传统,将长江上游作为防御重点。
这种战略上的错位,一方面使得南宋无法真正重视襄阳的防御地位;另一方面也导致襄阳被围期间,在京湖尚存大量军马的情况下,南宋却舍近求远,从两淮大量抽调军马援襄,落下“援襄不力”的指责,并最终导致襄阳的陷落。
襄阳失守后,元军沿汉水南下,阳逻堡一破,鄂州随即投降。
接着便是江陵。
德祐元年(1275年)四月,元兵破沙市城。
都统孟纪死之,监镇司马梦求自经死。
沙市距江陵镇十五里,两城相望,中隔一水,筑堤通行。
市南阻川江,北倚江陵,地势险固,为舟车商旅之会,恃水为防。
然而沙市既破,江陵便无险可恃。
元将阿里海涯攻江陵,朱祀孙、高达以城降,荆南州军皆陷。
南宋能够在半壁江山之上维持一百五十年,京湖战区的三城防御体系是根本支柱之一。
然而这套体系的脆弱之处,从它建成的那一天起就存在。
吴潜曾经描述过京湖战区的兵力部署困境:“屯江者尽屯淮,而江上更募市人以为防江之兵,屯鄂、江陵者,尽以屯汉上,而腹心之地,但加以副使之虚名,又不能择要地而聚,大兵不过千人,或三百,或五百,蜂屯蚁列,皆不成军。”
这种兵力分散的状况,使得三城之间的协调联动变得极为困难。
襄阳吃紧时,鄂州的兵力无法及时支援;鄂州告急时,江陵也鞭长莫及。
南宋朝廷在讨论京湖防务时,周必大曾指出一个关键问题:襄阳固然是荆南北面最重要的军事屏障,两城有唇齿之势,但襄阳屯布重兵不足以保证荆南的军事安全。
金军完全可以“以数万人缀襄阳之师”,绕过襄阳直取荆南,而荆南得失则关乎南宋立国。
这个判断在蒙古灭宋的过程中得到了验证。
元军攻破襄阳后,并未在襄阳停留太久,而是迅速沿汉水南下,直取鄂州,然后转向江陵。
襄阳的陷落固然是致命的,但真正导致南宋军事总崩溃的,是三城之间丧失了互相策应的能力。
京湖战区的失陷,根本原因不在于某座城池的攻防成败,而在于整个防御体系的指挥协调出现了系统性故障。
制置使制度在理宗时期发展得最为完备,战区制置使几乎在全境设立,成为南宋国防体系的支柱。
但制度的设计与实际的运作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荆鄂都统司的组建虽然从制度层面确立了鄂州都统制在京湖军事格局中的主导地位,但荆、鄂二军始终无法达到浑然一体的状态。
清朝历史学家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评价道:“宋之亡,亡于襄阳。”
这句话说对了一半。
襄阳的陷落确实是南宋灭亡的直接导火索,但襄阳之所以会陷落,是因为它背后的三城体系已经无法正常运转了。
襄阳的雁翅城依然横亘在汉江之上,城上的楼橹雉堞依然壮观,但支撑这套防御体系的协调机制,已经比汉江的秋冬水位更加干涸。
七百多年后,襄阳城北的雁翅城遗址仍在。
汉江水位随季节涨落,露出了当年车战马船系泊的石阶。
石阶上的青苔年年枯荣,而江面上早已没有了战船的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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