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许妍结婚七年,住在城北一套八十多平方米的两居室里。她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课程顾问,我在物流公司管仓库。日子不算宽裕,但每个月房贷、孩子的补课费和老人偶尔的医药费,都是按时交着的。
许妍有个男闺蜜,叫周启明。大学时认识的,后来一直联系。她手机里没有备注“男闺蜜”,只写了一个“启”字。这个字我看见过很多次,起初没在意,后来越来越在意。
我三十六岁生日那天,饭菜已经凉了,蛋糕上的蜡烛烧到一半,周启明的电话打了进来。
许妍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包。
“你先吃吧。”她换鞋,“启明出了点事,我得过去一趟。”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七点四十。
“什么事?”
“他胃疼,疼得直不起腰。他一个人在家。”
“叫他去医院,或者叫急救。”
许妍皱了皱眉:“你怎么一到他有事就这样?”
她说完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我看着那只没有拆开的蛋糕盒,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记得吗?”
她停了一下。
“我记得。生日快乐。”
她说得很快,像是在门口顺手交代的一句话。
“我忙完就回来。”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电饭煲保温时轻轻的咔哒声。
我把菜重新热了一遍。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探头问我:“妈妈不吃吗?”
“她有事。”
“周叔叔又有事?”
我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女儿低下头,继续算题。她今年六岁,很多话听不懂,却记得谁接她放学,谁在家吃饭。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许妍才回来。她身上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怎么样了?”我问。
“急性胃炎,打了针,已经好多了。”
她把包放下,看见桌上的蛋糕,愣了愣。
“你怎么没吃?”
“等你。”
“都这么晚了,等我干什么?”
我没接话。
她走进厨房,把剩菜倒进垃圾桶。蛋糕盒被她碰了一下,里面的奶油在盒盖上蹭出一道白痕。
“今天是我生日。”我说。
“我不是说过生日快乐了吗?”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她站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声盖住了她的声音。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跪下来给你过生日?”
“我没这么说。”
“可你每次都是这个意思。只要我没按你想的做,就是我不在乎你。”
我看着她洗碗,忽然觉得这场争吵很熟悉。结婚这几年,我们每次吵架都从周启明开始,最后却落在谁更累、谁更不被理解上。
许妍二十七岁那年,母亲突发脑出血。那时候她刚进培训机构,白天上班,晚上陪护,连着几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周启明替她跑过医院,借过钱,还在她母亲去世后陪她处理了后事。
这件事她很少主动提。是我结婚后从她姨妈那里听来的。
我以前也感激过周启明。女儿出生时,许妍大出血,他在医院门口替我们跑缴费窗口,帮忙买过几次饭。那时候我在外地出差,赶回去时,手术已经结束了。
可后来,他找许妍的次数越来越多。
车坏了,找她。
工作不顺,找她。
和女朋友吵架,找她。
胃疼,也找她。
许妍几乎每次都去。
我问过她:“他没有别人了吗?”
她说:“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出了事只会自己扛?”
我当时没说话。
我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个人把我养大。家里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别给别人添麻烦。发烧了自己去买药,难过了就睡一觉。久而久之,我确实不太会求助,也不太会说自己需要什么。
可是那天生日,我是真的想让她陪我吃一顿饭。
第二天早上,许妍起晚了。她一边给女儿扎头发,一边问我:“你昨晚几点睡的?”
“忘了。”
“启明昨晚在医院差点晕倒,我不能不管。”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看见我没陪你过生日。”
我把牛奶放到女儿面前,问:“那我应该看见什么?”
她手上的皮筋断了。
女儿说:“妈妈,头发散了。”
许妍把皮筋丢进垃圾桶,沉着脸重新拿了一根。
那天以后,她开始刻意回避周启明。可越是回避,越像是心里有鬼。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接电话时走到阳台。有一次她洗澡,手机在客厅响了十几分钟,我看见来电显示是“启”。
我没有接。
许妍出来后,第一句话是:“你动我手机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
“它响了。”
她拿起手机回拨,走到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压低声音说:“你别再给我打了……我说了我现在不方便……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眼睛有些红。
“他要去外地了。”她说。
“什么时候?”
“下个月。”
“去哪儿?”
“南方。工作调动。”
我点点头:“那挺好的。”
许妍看着我:“你就这样?”
“我该怎么样?”
“你不是一直希望他离我们远一点吗?”
“我没有希望他出事,也没有希望你们绝交。”
她坐到沙发上,低头捏着衣角。
“他这次走,可能就不回来了。”
“你舍不得?”
她沉默了很久。
“他母亲去年查出肾病,家里欠了不少钱。他答应去那边工作,工资高一些。他其实一直过得不好,只是不说。”
我忽然想起这些年,周启明总是笑着叫我“姐夫”,在饭桌上给许妍夹菜,却很少留下来吃完。他的车换过三次,每次都不是因为喜欢,只是旧车坏了没钱修。
但知道这些,并没有让我觉得自己该把妻子让出去。
“你可以帮他。”我说,“但你不能把自己的家放在最后。”
许妍抬头看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完,她站起来,去厨房洗杯子。电饭煲又咔哒响了一声,像有人在屋里轻轻敲门。
几天后,女儿发烧。那天我正好加班,许妍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仓库盘点。
“你能回来吗?”她问。
“怎么了?”
“念念烧到三十九度。”
我立刻请了假,打车回家。到家时,许妍已经抱着女儿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只装满水的保温杯。
我们一起去了医院。
医生说是扁桃体发炎,要输液。女儿睡着后,许妍靠在椅背上,脸色很疲惫。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我问:“周启明找你?”
“嗯。”
“你接吧。”
“他说明天就走,想见我一面。”
“那你去。”
她转头看我:“你不生气?”
“我生气也没用。”
她低下眼睛:“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说没用。你不问,不吵,不拦,好像我做什么都和你没关系。”
我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那你想让我拦你吗?”
她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妈去世那天,我给你打过电话。”
我怔住了。
“那天我在医院缴费,手机没电了。”她继续说,“我借了护士的手机打给你。你那时正在开会,没接。后来你回过来,我没力气接。”
“你怎么从没说过?”
“说了又能怎么样?你人在外地,赶不过来。”
“我后来回去了。”
“可不是那天。”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时我刚升主管,项目卡在最关键的时候。我记得自己连夜买了车票,也记得赶到医院时她已经把母亲送去殡仪馆。可在她心里,我缺席的不是一天,而是她最需要有人站在旁边的那一刻。
护士来换药时,许妍忽然说:“启明那天来了。”
我点了点头。
“他在殡仪馆门口等了我一夜。后来我就觉得,这辈子不能再丢下他。”
我看着她:“所以你就可以丢下我?”
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做的就是这个意思。”
女儿在椅子上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妈妈。
许妍连忙握住她的手。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周启明走的那天,许妍没有去送他。她请了半天假,在家给女儿煮粥。粥煮糊了,锅底结了一层焦黄的硬壳。
她盯着锅看了很久,忽然问我:“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不去见他,我们就能回到以前?”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她把锅泡进水池,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找律师问过的协议。”
我看着封面上的字,没有伸手。
“你要离婚?”
“我想过一段时间。不是因为启明。”
“那是因为什么?”
她坐在餐桌边,声音很轻。
“我不想再一边欠别人,一边把你当成不会离开的人。”
我拉开椅子坐下。
“你以为我不会离开?”
“你以前不会。”
“那现在呢?”
她抬起头,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点像终于说出口后的轻松。
我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挽留。那晚我们分房睡。女儿睡在中间的儿童房里,电饭煲在厨房里断断续续地响。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们开始分开算钱,分开接送女儿,分开面对双方父母。许妍把周启明从通讯录里删了,却没有拉黑。她说他母亲的病还在治疗,偶尔需要转账。
我没有再问她转了多少。
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回家时发现我把留给她的饭放进了冰箱。她站在厨房门口问:“你还给我留饭?”
“顺手。”
她笑了一下:“你以前也总说顺手。”
我没有说话。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民政局门口下着小雨。许妍把那枚结婚戒指摘下来,放在掌心里,没有立刻还我。
“念念跟谁?”她问。
“先跟你住。周末我接。”
“房贷我会按比例还。”
“好。”
她点点头,把戒指递过来。
我没接:“你留着吧。”
“留着干什么?”
“当个提醒。”
她看了我一会儿,终于把戒指收进了包里。
那天晚上,我回到空了一半的家。许妍已经搬走了几箱书,厨房里还剩她常用的白色饭碗。电饭煲放在原来的位置,保温灯亮着,里面只有半锅米饭。
我拿勺子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慢慢吃。
手机响了一声,是许妍发来的消息。
“念念说,今天想吃你做的番茄鸡蛋面。”
我看着那行字,很久才回:“周六我去接她。”
电饭煲忽然又咔哒一声,保温灯灭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起身,把剩下的米饭装进保鲜盒,盖好盖子,放进冰箱。然后关掉厨房的灯,独自听见门锁落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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