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二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老周。他五十五，退休金比我多八百，有套两居室，儿子在外地成了家。我离异多年，女儿嫁到省城，一个人租着城中村的单间，在超市做理货员。介绍人说，老周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有点抠。

第一次见面在公园门口，他穿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个布袋，里面装了瓶水，喝了一半。我们绕着湖走了一圈，他话不多，净问我一个月挣多少、房租多少、女儿给不给钱。我一一答了。走到第三圈，他说：“咱这个岁数，搭伙过日子，图个互相照应。生活费AA，你看行不行？”

我点了头。心里盘算着，房租省下来，一个月能存八百。

搬过去那天，我拎了两个编织袋，一袋衣服一袋锅碗。老周把次卧收拾出来，床是旧的，棕绷子塌了一块，铺了两层棉絮。他指着床头柜说：“这抽屉归你，上面那层归我。”我拉开看，里面放着一卷卫生纸和一个铁皮盒，盒里是零钱，五块十块叠得整整齐齐。

日子过得像账本。月初他拿个小本子出来，水电燃气物业费，一笔一笔记上，除以二。买菜各买各的，冰箱里左边是他的，右边是我的。有时候我炒了菜，他会夹一筷子尝尝，然后说：“明天我买肉，你也吃点。”但第二天他买的肉，切得薄薄的，炒出来数得清片数。

第一个月还好。第二个月开始，他晚上会敲我门。第一次敲，我开了，他站在门口，穿着秋衣秋裤，说：“咱都搭伙了，是不是该……”我没让他说完，把门关了。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拖鞋蹭着地，走了。

隔了两天又敲。这次我隔着门说：“老周，咱当初说好的，就是搭伙过日子。”他在门外闷声闷气地回：“搭伙过日子，哪有光搭伙不过日子的？”我说：“你要那个，找你前妻去。”他说：“前妻早嫁人了。”我说：“那你就忍着。”

他没再敲。但第二天早上，小本子上多了一笔：卫生纸一卷，四块五，除以二。我看了眼，把自己的那半给了他。他收了，放进铁皮盒里，盖子扣得啪一声。

真正闹起来是第三个月。那天我女儿来看我，买了箱牛奶，一提水果。老周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女儿来了，起身倒了杯水，然后就回屋了。女儿走的时候，眼圈红红的，说：“妈，你在这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说挺好。她说：“他连顿饭都不留我吃。”我说他抠，但人不坏。

女儿走后，老周出来，指着那箱牛奶说：“这个放冰箱，占地方。你女儿下次来，别买东西了，咱这没地方搁。”我没吭声，把牛奶提到自己屋里，床底下塞着。

晚上他又来敲门。这次我没关，站在门口看着他。他说：“你女儿都嫁人了，你还守着什么？”我说：“我守着我自个儿。”他说：“那咱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我说：“过不过，看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以后生活费你出四成，我出六成。你晚上别锁门。”

我盯着他看。他头发花白，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脖子上有块老人斑，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大概是下午修水管弄的。我忽然想起前夫，那个人倒是大方，请客吃饭从不眨眼，可钱都花在别的女人身上了。

“老周，”我说，“你那八百块退休金，攒着给谁？”

他愣了一下，说：“给儿子留着。他在外面不容易。”

“那我呢？”我说，“我伺候你吃喝，陪你睡觉，就值四成生活费？”

他不说话了。电视里放着新闻，主持人声音洪亮，说猪肉价格又涨了。他转身回屋，门关得很轻。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煮了两个鸡蛋，一个给他一个给我。他坐在桌前，剥着蛋壳，忽然说：“昨晚我想了，你要是不愿意，咱就还AA。我不碰你。”

我咬了口鸡蛋，蛋黄噎在嗓子眼，喝了口粥才咽下去。我说：“行。”

日子又回到原样。月初算账，各买各菜，他看他的电视，我逛我的超市。只是晚上他不再敲门了。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屋门缝里透着光，里头有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在数什么。

上个月我女儿又来了，这次没买东西，就提了袋自己包的饺子。老周开的门，愣了一下，说：“来了啊。”女儿说：“叔，我给我妈送点饺子。”他说：“放厨房吧，你妈在洗碗。”女儿把饺子放下，站了一会儿，说：“叔，你跟我妈，好好的。”他说：“好。”

女儿走了以后，他把饺子煮了，端了一碗给我，自己留了一碗。我们坐在一起吃，谁也没说话。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有点咸。他吃了半碗，忽然说：“你女儿包的饺子，比你包的好吃。”

我说：“那以后让她多包点。”

他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把碗收了，说：“明天我买肉，咱包饺子。”

我没应声，但第二天他真的买了肉，五花，肥多瘦少，剁得细细的。我们一起包，他擀皮我包，包了一百多个，冻在冰箱里。晚上他端了碗饺子去对门，给邻居老李。老李问他：“跟嫂子搭伙过得怎么样？”他说：“挺好，她包饺子好吃。”

我在屋里听见了，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冰箱里那三格，左边是他的速冻馒头，中间是我的鸡蛋，右边是我们一起包的饺子。饺子挤得紧紧的，挨着，冻得硬邦邦的。

日子还是AA，但他偶尔会多买一把菜，放我这边。我偶尔也会帮他缝个扣子，把他的衣服一起洗了。晚上他还是不敲门，但有时候会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很晚，等我从厨房出来，说一句：“水烧好了，你洗吧。”

我五十二了，他五十五。我们没领证，没办酒，没拍照片。就搭伙，过日子。账本还在，但他已经好几天没往上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