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子周成升职那天,婆婆一早就给我打了电话。
“晚上别做饭了,成子请咱们吃饭,说是在江边那家海鲜馆。”
我在公司楼下买豆浆,听见这话,顺口问了一句:“他升什么职?”
“部门主管。你弟妹说,今天大家都去。”
我和丈夫陈磊结婚七年,和小叔子周成见面的次数不算多。他在外地上班,逢年过节才回来。婆婆住在我们小区后面那栋老楼里,平时头疼脑热、换煤气、缴水费,大多是我过去帮忙。
周成比陈磊小三岁,嘴甜,小时候听说成绩也好。只是这些年,他回来总是匆匆的,吃顿饭就走,很少问家里的事。
晚上六点,我和陈磊赶到海鲜馆时,包间里已经坐了七个人。
婆婆穿着那件藏蓝色外套,身边坐着小叔子和弟妹。桌上的茶水冒着热气,服务员正拿着菜单站在一旁。
“嫂子,快坐。”周成起身给我拉椅子,“今天我请,大家别跟我客气。”
陈磊拍了拍他的肩膀:“终于熬出头了。”
周成笑得很亮,给每个人倒茶。他说起公司里刚接手的项目,说以后工资能涨一些,还能申请公租房。
婆婆一直在旁边听,时不时插一句:“我们成子从小就争气。”
菜一道道上来。清蒸鱼、椒盐虾、蒜蓉扇贝,还有一大盆海鲜粥。婆婆吃虾时习惯把虾壳放在桌边的小碟子里,剥一只,擦一下手,再把虾肉放进碗里。
这个动作我看了很多年。
以前她总说手疼,剥不动虾。家里吃饭,只要我在,她就把碗往我这边推。我剥好了,她也不说谢谢,只说:“你年轻,手上有劲。”
今天她却剥得很利落。
吃到一半,周成接了个电话,说公司同事到了楼下,出去打了几分钟。婆婆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对我说:“一会儿结账的时候,你可别让成子付。”
我夹了一块鱼肉,没听清似的问:“妈,您说什么?”
她皱了皱眉:“我是说,成子刚升职,手里还没宽裕。今天这一桌,估计得不少钱。”
“是挺多的。”我看了眼桌上的菜,“不过他说他请客。”
婆婆把筷子放下:“都是一家人,谁请不一样?你们两口子现在条件比他好,先帮他把这顿顶过去,也算给他撑个面子。”
我没接话,只低头喝粥。
婆婆看我没反应,又说:“你们工资不是每月都按时发吗?成子房租、车贷、孩子补课,哪样不要钱。”
我笑了笑:“妈,您说得对。”
她以为我答应了,脸色松下来,重新拿起筷子。
周成回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他坐下问:“嫂子答应什么了?”
“没什么。”我给他夹了一只虾,“你多吃点,今天是你的喜事。”
周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没再问。
结账前,婆婆突然捂着肚子说不舒服,让弟妹陪她去洗手间。陈磊去前台问能不能开发票,包间里只剩我和周成。
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先生,一共两千八百六十六。”
周成掏出手机:“扫这里吧。”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手机刚亮,婆婆从门口回来了,一把按住周成的手。
“成子,你不是还要留钱交房租吗?”她转头看我,“你嫂子刚才不是说了吗?”
周成愣了一下:“嫂子说什么?”
婆婆笑着说:“她说这顿她来。”
陈磊也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脚步停住了。
周成看向我:“嫂子,你要付?”
我放下茶杯:“妈刚才说,让我帮忙。我还没说要付。”
婆婆脸色立刻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刚才不是答应得好好的?”
“我说的是,您说得对。”
包间里一下安静了。
服务员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账单。陈磊看了我一眼,小声说:“要不先把账结了,回去再说。”
我问他:“谁结?”
他抿了抿嘴:“都是一家人,别在饭店里争。”
周成把手机收了起来,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哥,你也觉得应该嫂子结?”
“我没这么说。”陈磊皱眉。
周成看向他妈:“妈,你刚才跟嫂子说什么了?”
婆婆坐回椅子上,声音提高了些:“我就说你刚升职,手头紧,让你哥嫂帮一把。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吃顿饭还分那么清楚?”
周成突然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僵。
“我请不起这顿饭?”
“不是这个意思。”婆婆说,“你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
“那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让嫂子替我付?”
婆婆没说话。
我拿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
“我来吧。”
周成一把挡住我的手:“不用。”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硬。
服务员站在旁边不知所措。陈磊伸手拉了拉周成:“成子,别闹。”
周成回头看他:“我闹什么?升职请家里人吃饭,最后变成我嫂子替我付。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没人商量。”我说。
婆婆却突然拍了下桌子:“你们兄弟俩现在都觉得我做错了?我还不是替你们考虑!”
她说完,捂着脸哭了起来。
这时我才发现,她手边那只小碟子里,虾壳堆得满满的。她剥得太急,有两只虾的壳都被捏碎了。
周成站起来:“妈,你别哭。你要是真想让我哥嫂帮忙,就直说。别每次都拿一家人压别人。”
婆婆抬头看他:“你有本事了,就嫌你妈丢人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周成脸色发白。
他站了几秒,转身往外走。弟妹在门口拦住他:“你去哪儿?钱还没付。”
周成停下,回头对服务员说:“我来结。”
他扫完码,把手机收进口袋,整个人像泄了气。
回家的路上,陈磊一直没说话。婆婆坐在后排,哭了一路,说自己养大两个儿子不容易,现在连一顿饭都吃不痛快。
到了小区门口,她忽然开口:“小琴,你明天陪我去趟医院。”
我还没回答,陈磊先说:“妈,明天我请假陪你。”
婆婆看着窗外,没再出声。
第二天早上,陈磊送婆婆去医院。我刚到公司,就收到周成发来的消息。
“嫂子,昨天对不起。我不是冲你发火。”
我回了一个“没事”。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句:“那顿饭的钱,我转给你一半吧。”
我问:“为什么是一半?”
他说:“我妈让我哥他们出过很多次钱,我知道。不能因为我今天升职,就把以前的账都混在一起。”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没有回。
晚上回到家,陈磊正在厨房洗碗。婆婆也在,坐在餐桌边挑豆角。她把坏的那一截掐掉,好的放进盆里,动作慢了很多。
“妈,医生怎么说?”我问。
“胃不好,开了药。”陈磊回答。
婆婆低着头:“医生说要少吃海鲜,少喝浓茶。”
桌上放着一只白色塑料袋,里面是医院开的药。婆婆拿出药盒,仔细看说明,忽然问我:“小琴,这个饭前吃还是饭后吃?”
我接过药盒,告诉她怎么服用。她听完,把药放回袋子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磊关掉水龙头,擦着手走出来。
“妈,昨天的事,我也有不对。”他说,“以前家里缺钱,都是小琴先垫着,我习惯了。以后谁的事谁自己说,别让她猜。”
婆婆抬起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一直在占你们便宜?”
没人说话。
她把豆角盆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低声说:“你们爸走的时候,成子才上高中。那几年我在食堂洗碗,手上全是裂口。你哥那会儿刚工作,工资也不高,却把成子的补课费交了。后来成子考上大学,还是你哥借的钱。”
陈磊坐了下来。
“这些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婆婆看着他,“成子毕业后说要买车,我不让,他还是借了钱。去年他媳妇生孩子,孩子住院,我又去找你们。你们给了三万,我一直没还上。昨天他升职,我就想让他在亲戚面前体面一点。”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
“我以为你们不会在意这一顿饭。”
我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她剥虾时总说手疼,可昨天一只也没让别人替她剥。
“妈,”我说,“我们不是在意这顿饭。是您每次都不把话说明白。”
婆婆抿着嘴:“说清楚了,不就成了伸手要钱吗?”
“您不说清楚,别人就只能猜。”我说,“猜错了,大家都难受。”
她低头掐豆角,半天没动。
周成第二天晚上回来了。他没有提前告诉家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两盒药,站在婆婆门口。
“妈,医院的复查我陪你去。”他说。
婆婆正在看电视,听见声音,只“嗯”了一声。
周成把水果放下,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是我这几年欠哥的钱。不是全部,先还这些。”
陈磊连忙推回去:“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哥,”周成说,“你帮过我,是帮我,不是欠我。”
陈磊的手停在半空。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婆婆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旧铁盒。铁盒边角都掉漆了,里面放着几张存折、医院单据,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发票。
她从最下面抽出一张,递给陈磊。
“这是你爸住院那年的缴费单。”她说,“当时你说不用我还,我就一直留着。不是为了记账,就是怕自己忘了。”
陈磊接过去,翻了两页,眼睛红了。
周成站在旁边,忽然说:“妈,以后你缺钱,直接跟我说。别再让嫂子猜。”
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我。
“那以后吃饭,谁请?”
周成笑了一下:“谁说请,谁结。”
我也笑了:“这句话记住。”
几个月后,周成又升了一次职。他没有在饭店订大桌,只在婆婆家里买了几样菜。陈磊下班晚,周成就在厨房里剥虾。
婆婆坐在旁边择菜,时不时伸手拿一只。
“别都给你哥。”她说,“你自己也吃。”
周成把虾肉放进她碗里:“我会剥,您别抢。”
我端汤出来时,看见桌边摆着一个干净的小碟子。周成剥下来的虾壳整整齐齐放在里面,没有撒得到处都是。
婆婆夹起虾肉,慢慢嚼着。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陈磊正在洗碗。那只小碟子被周成拿到水池边,冲了很久,最后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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