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王,济南历下人,今年五十八。老伴比我小两岁,退休前在超市干理货。我们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拉扯两个孩子。儿子二十七,闺女二十六,都到了该成家的年纪。街坊邻居见了我就说,老王你有福气,儿女双全。我听了就笑,心里头美滋滋的。
儿子在济南一家房地产公司干销售,前几年行情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万把块。闺女在银行上班,坐柜台的,稳稳当当。我跟老伴在老家住着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退休金加起来七千出头,够吃够喝,不跟儿女要一分钱。逢年过节他们回来,一家人围一桌吃饭,热热闹闹的,我觉得这辈子没白忙活。
去年秋天开始,儿子不对劲了。先是周末不回来了,打电话说加班。后来连电话也少了,我打过去,说不了两句就挂。我跟老伴说,孩子忙,别老打扰他。老伴说忙也得吃饭,我去看看。她去了儿子租的房子,回来脸色不对。屋里乱得跟狗窝一样,泡面盒子堆了一桌子,人瘦了一圈,问啥也不说。我说可能工作上不顺心,过阵子就好了。
过了一个月,儿子突然回来了。那天不是周末,进门就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我跟老伴对看了一眼,都没吭声。坐了半天,他说他挪了公司的钱。八十多万。
我脑子嗡的一下。他前两年听一个客户说有个项目稳赚,把自己攒的二十多万投进去了,结果项目黄了,客户跑了。他不敢跟我说,就想从公司挪点补上,等发了提成再还回去。结果提成没发下来,窟窿越来越大,到现在填不上了。公司月底查账,他扛不住了。
老伴当时就瘫在沙发上了,嘴张着说不出话。我坐在那儿,手在抖,半天才问出一句,那怎么办。他说他不知道,他想过去死。我上去给了他一巴掌,打完了自己眼泪下来了。他死了我们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找亲戚朋友借钱。我大哥给了五万,我妹给了三万,老伴那边的亲戚凑了十来万。我把家里的积蓄全取出来了,十五万。拢共凑了不到四十万。离八十多万还差一半。
第二天我去找了儿子公司的老板。老板四十来岁,姓刘。我站在他办公室里,跟他说,刘总,我儿子做错了事,我认。可他还年轻,你要是把他送进去,他这辈子就完了。刘总说,王叔,不是我不通融,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我说我懂,你给我三个月,我把钱凑齐还上。刘总看着我,看了半天,说行,三个月,还不上我就报警。
那三个月我跟老伴把能卖的都卖了。老家那套房子挂了中介,来看的人不少,给价压得低。我咬了咬牙卖了,六十八万。拿到钱那天,我跟老伴搬到城郊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八百,屋里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煤气灶。老伴坐在床边,看着那间屋,说咱这辈子就剩这点东西了。我说人还在就行。
儿子的事刚平了,闺女那边又出事了。
闺女在银行干了四年,一直好好的。去年底她打电话来,说她谈了个对象,是她们行的客户经理,比她大八岁,离过婚,有个孩子跟着前妻。老伴一听就急了,一个黄花大闺女,找个二婚的。闺女说他人好,对她好。老伴说好什么好,离过婚的能好到哪去。闺女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过了几天闺女回来了,一进门就跪下了。我跟老伴吓了一跳。闺女哭着说她怀孕了,那男的不结,他老婆要复婚,他动摇了。老伴当场就站不住了,扶着墙才没倒。我坐在椅子上,胸口堵得上不来气。
闺女说想把孩子打了。我问她舍得吗。她说舍不得。我问那怎么办。她说不知道。我看着她跪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心里头跟刀割一样。我扶她起来,说爸想想办法。
那几天我到处打听那个男的,找到了他单位。他比我闺女大八岁,长得人模人样的,说话也客气。我说你跟我闺女的事,你打算怎么办。他说王叔对不起,是我对不起她。我说你对不起就完了。他说他那边老婆带着孩子,孩子天天哭着要爸爸,他没办法。我说那我闺女呢。他不说话了。我站起来,看着他那张脸,想揍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揍他有什么用。我说你要是个男人,就把这事处理好,别让我闺女一个人扛。他说他尽力。
回去我跟闺女说,这个男的靠不住,你别指望他了。闺女说她知道。我问她孩子打算怎么办。她想了半天,说想生下来。我问她一个人怎么养。她说她能养。老伴在旁边哭,说一个姑娘家,没结婚带个孩子,以后怎么办。闺女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儿子出事那阵子,想起那八十多万,想起卖掉的房子,想起闺女跪在地上的样子。我这辈子白活了。我养了两个孩子,供他们吃供他们穿供他们念书,到头来一个差点进监狱,一个挺着肚子没处去。可他们是我生的。我不帮他们,谁帮他们。
第二天我跟闺女说,生吧,爸帮你带。闺女哭了,抱着我说爸对不起。我说你别说对不起,你把孩子养好就行。老伴虽然不情愿,可也没再说什么。她去药店买了叶酸,又去超市买了孕妇奶粉,回来放在闺女屋里,说吃吧,别亏了孩子。
儿子那边,公司没报警,但把他辞了。他消沉了一阵子,后来去跑外卖了。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的,一个月挣五六千,还债。他搬回来跟我们挤在那间租的屋子里,睡沙发。晚上回来把外卖箱一放,瘫在那儿不想动。我给他倒杯水,他接过去喝了,说爸他错了。我说知道错就行,慢慢还。他说他以后好好干。我说嗯。
前几天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以前的邻居。他问我现在住哪,我说搬城郊了。他说听说你儿子闺女都挺有出息的。我笑了笑,说还行。他说你有福气啊,儿女双全。我说嗯,有福气。
回来路上我提着菜,走在那条破破烂烂的巷子里,太阳晒着后背,汗往下淌。我忽然想起十几年前,儿子闺女还小的时候,我骑着自行车带他们去大明湖玩。儿子坐在前杠上,闺女坐在后座上,老伴在旁边走。闺女喊爸爸快点,儿子喊爸爸慢点,我笑着说你们俩到底让爸爸快还是慢。那时候觉得日子长得没头,觉得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现在想想,日子哪有什么越来越好,就是一个坎接一个坎,你迈过去了,前面还有下一个。
回到家,闺女在屋里躺着,肚子已经显怀了。老伴在厨房做饭,油烟呛得她直咳嗽。儿子还没回来,沙发上堆着他没来得及叠的被子。我把菜放下,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点了一根烟。我戒了好几年了,这几天又捡起来了。抽了两口,想起大夫说我肺不好,又掐了。
日子还得过。天塌了,我就趴在地上。等爬起来,再接着走。儿子欠的债慢慢还,闺女的孩子慢慢养。我跟老伴身体还行,还能帮衬几年。等我们干不动了再说。到那时候,他们大概也立起来了。要是立不起来,那也怨不得别人,怨我没教好。可现在还能管,就得管。谁让我是他们的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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