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岚,那年三十六岁,带着母亲去省城复查膝盖。母亲不肯让我请假,说坐高铁两个小时,来回当天就能办完。她把药盒、检查单和一只搪瓷杯塞进帆布包,临出门还问我:“水灌满了吗?”
我在车站接过包,拧开杯盖看了一眼。杯子里是她泡的淡茶,盖子边上磕掉了一小块漆。车厢里人不少,我给母亲放好行李,刚坐下,隔壁座位的男人就把腿伸到了过道上。
他个子很高,差不多两米,穿一件黑色连帽衫,耳朵里塞着耳机。母亲怕挡路,挪了挪脚。他抬眼看了一下,没收腿。
列车刚开出站,他的手机外放起了视频。声音很响,几排人都听得见。
坐在斜对面的女孩回头看了两次,最后说:“您好,能戴一下耳机吗?”
男人摘下一只耳机,盯着她看,嘴里说了几句英文,又夹着几句中文:“中国人规矩多。坐个车也要管别人。”
女孩没听清,旁边有人替她重复了一遍。男人笑了笑,故意把视频音量又调高了些。
母亲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算了,别惹事。”
我没有说话。不是不生气,是这趟出门本来就够折腾。母亲的膝盖疼了两个月,楼梯上下都要扶栏杆,复查单上写着还得做核磁。我请了半天假,店里少一个人,老板已经在电话里问了两次能不能早点回去。
过道里有人推餐车。男人的腿挡住了路,餐车停了一下。乘务员提醒他把腿收回去,他翻了个白眼,站起来时肩膀碰到了旁边的年轻人。
“看路。”他说。
年轻人手里捏着手机,往后退了一步,没有回嘴。
男人坐回去,又开始说笑话似的模仿乘务员的口音。母亲把搪瓷杯抱在怀里,杯盖轻轻碰着杯身,发出一声一声的响。
这时,坐在男人另一侧的中年人开口了。
“兄弟,声音小点,大家都在休息。”
他说话不重,像是在提醒家里人关窗。男人转过头看他。那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旧夹克,膝盖上放着一只黑色工具包,拉链上挂着一截红绳。
“你说什么?”男人问。
“我说小点声。”
男人把耳机摘下来,站了起来。车厢一下安静了许多。他比那中年人高出一大截,低头看着他,嘴里说:“你要教我做事?”
中年人也站起来,没往前逼,只把自己的行李袋往座位底下推了推。
“不是教你。车上有老人孩子。”
男人笑了一声,朝周围看:“你们就喜欢这样。看我一个人,就觉得能欺负我。”
没人接话。乘务员从车厢另一头快步走过来,让他坐下,也让大家先不要围观。
男人却伸手推了中年人的肩膀一下。
中年人踉跄半步,撞到座椅扶手。他抬手挡开男人的胳膊,嘴里说:“别碰我。”
男人又伸手,这次抓住了他的衣领。
后面的事情发生得很快。我只看见中年人往旁边一转,抬手一拳打在男人脸上。男人撞回座位,鼻子立刻出了血。
母亲的搪瓷杯从她手里滑了一下,磕在小桌板上。她抓住杯子,手在发抖。
中年人没有再动。他举着两只手,往后退了一步。乘务员和两名乘客一起拦住了男人。男人骂了几句,捂着鼻子,还要冲上来。乘务员叫了列车长,列车广播随后提醒乘客不要围堵通道。
我一直站在母亲前面。等人群散开,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你没事吧?”中年人问我母亲。
母亲摇头,把杯子放回桌上:“没事。你的手呢?”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指节破了点皮。他从工具包里翻出一包纸巾,压在手上,说:“小伤。”
列车长过来登记情况。男人坐在座位上,鼻子上按着纸,声音已经没刚才那么大。他说自己先被挑衅,又说那一拳是故意伤人。乘务员把前面几分钟的经过一项项记下来,也问了周围的人愿不愿意作证。
中年人没有争辩,只把自己的身份证和车票递过去。
“他先动手。”斜对面的女孩说。
我也点了头。母亲坐在我旁边,手指还扣着杯盖。她听见我作证,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拦我。
到下一站,铁路公安上车把几个人带去处理。中年人临走前把工具包交给乘务员看管,叫我们别碰他的东西。他的手机响了几次,他都没接。
等车重新开动,我才看见他座位上压着一张折过的医院缴费单,露出一角。乘务员把单子递给他时,他接过去,折得很慢,塞回夹克内袋。
“你要赶时间吗?”我问。
“去医院接我女儿。”他说,“她做完复查,等我送她回家。”
他看了看手机,没再解释。
我母亲从帆布包里找出一小瓶碘伏,递给他:“擦一下,手上别沾着。”
他接过瓶子,先道了谢,才把纸巾揭开。伤口不深,他用碘伏棉签按了一下,疼得皱了皱眉。
列车到站时,男人和中年人都下了车。铁路公安留下了联系方式,让在场乘客之后补充经过。走廊里很挤,中年人提起工具包,扶着扶手慢慢往前走。他走得不快,像是膝盖也不大舒服。
我扶母亲下车,在站台边给她叫了辆车。她上车前又问我杯子有没有盖好。我拧紧杯盖,搪瓷杯边上的缺口正好硌在指腹上。
下午回到家,母亲把检查单压在餐桌上,自己坐到厨房的小凳子上揉膝盖。她让我烧水,说医院的药有点苦,晚上还得吃。
手机里收到一条乘务员转来的信息。中年人补充了情况,愿意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那天的事后来按程序处理,打人的行为也没有因为对方先动手就一笔带过。几天后,他给我发来一句话,说自己已经到家,女儿没等太久。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去厨房洗那只搪瓷杯。水流冲过杯沿,缺漆的地方露出一小片暗红色。
母亲坐在客厅里喊我:“茶别泡浓了。”
我关小了水龙头,把杯子翻过来,放在沥水架上。它轻轻碰了一下铁架,还是那声熟悉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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