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陈川结婚第七年,家里一直没有孩子。
苏曼是我的闺蜜,认识了十几年。她来我们家不用敲门,知道米放在哪个桶里,也知道陈川胃不好,炒菜不能放太多辣椒。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刚把钥匙插进门锁,就听见屋里传来婴儿哭声。
不是一个,是两个。
我推门进去,看见客厅里放着两个婴儿提篮。苏曼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个孩子。陈川弯腰冲奶粉,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奶瓶停在半空。
“你回来了。”他说。
我看着那两个孩子,一个穿蓝色连体衣,一个穿粉色连体衣,脸都皱巴巴的。
“谁的孩子?”
屋里很安静。
苏曼低下头,手指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陈川把奶粉罐放到桌上,声音很低。
“我的。”
我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遍。
“谁的孩子?”
“我和苏曼的。”
他说完,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等着我发脾气。
我没有摔东西,也没有问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只是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十七分。
电饭锅里还保温着米饭,指示灯一直亮着。那盏红灯,我每天都看见。
我把包放到鞋柜上,问陈川:“孩子多大了?”
“刚满月。”
“你们打算怎么办?”
苏曼抬头看我,脸色很白。“小岚,我不是故意瞒你。那时候你在出差,陈川说你们已经准备离婚了。”
“我们什么时候准备离婚了?”
陈川皱了皱眉。“小岚,这件事拖到现在,对谁都不好。”
我点点头。
“那明天去办手续吧。”
他愣住了。
苏曼也愣住了。
我走进厨房,把锅里的米饭盛出来。饭已经有些干了,我加了半碗水,重新按下煮饭键。
那一晚,陈川睡在客厅。我一个人躺在卧室里,听见两个孩子断断续续地哭,听见苏曼在厨房洗奶瓶,还听见陈川压低声音问她:“你不是说她会闹吗?”
苏曼没有回答。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
陈川坐在餐桌旁,胡子没刮,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把离婚协议递过来。
“房子和存款都按原来的分。”他说,“孩子的事,我会负责。”
我翻到最后一页,问他:“你确定孩子是你的?”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当然。”
“那就签吧。”
他拿笔的动作很慢。签完以后,他把笔放在桌上,像是做完了一件很难的事。
我在民政局门口把结婚戒指摘下来,放进他手里。
“这个你留着吧。”
他没接,戒指掉在了地上。
陈川弯腰捡起来,问我:“你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原因?”
我看着他。
“想知道,但不是现在。”
那以后,我搬到了公司附近的一间小房子里。房子不大,厨房只能站下一个人。晚上做饭时,电饭锅的红灯会照在墙上,和以前一样。
只是没人催我关火,也没人把筷子伸进我的碗里挑肉。
陈川偶尔给我打电话。
有一次是凌晨两点,他说孩子发烧,苏曼一个人忙不过来,问我能不能过去。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陈川,”我说,“孩子有父亲,也有母亲。”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以为你是我的丈夫。”
他没再说话。
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我接到婆婆的电话。
她叫林桂芳,和我相处了七年。陈川出事的时候,她总是先护着儿子。可她也记得我胃疼时不能喝冰水,每次我去看她,她都会把保温杯里的姜茶推过来。
她在电话里说:“小岚,你有空回来一趟吗?我想把你的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你妈留给你的那只木箱,还有一些证件。”
我回去时,陈川不在。婆婆一个人坐在餐桌边,桌上放着那只旧木箱。
她把钥匙递给我,手背上全是细小的青筋。
“你打开看看。”
木箱里没有贵重东西,只有我母亲留下的几张存折、房屋合同,还有一本手写的账。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婚前房屋首付款,周岚母亲支付。
我抬头看她。
婆婆叹了口气。
“房子是你妈卖掉老房子给你买的。当时陈川说你们要结婚,怕你心里不安,就让我别告诉你,他会慢慢把钱还上。”
“他还了吗?”
婆婆摇头。
“没还。后来他公司亏了钱,拿房子去抵押,也是瞒着你的。你妈那笔钱,他一分没动过。房产证上从头到尾都是你的名字。”
我看着那本账,忽然想起结婚那天,母亲站在厨房里,一遍遍擦着那只旧电饭锅。
她说,锅还能用,就别换了,过日子不是看东西新不新。
婆婆把房产证推到我面前。
“我知道得晚。陈川说他只是暂时周转,过了那阵子就还。后来他和苏曼的事,我也是孩子出生后才知道。”
“孩子真是他的?”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他自己说是。”
她没有继续解释。
我把房产证收进包里,问她:“你打电话让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还有一句话。”她说,“你别再替他收拾残局了。”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替陈川说话。
我带着木箱离开时,陈川正好推门进来。他手里拎着一袋尿不湿,身后跟着苏曼。
苏曼穿着宽大的外套,脸色比我上次见她时更憔悴。两个孩子坐在婴儿车里,一个在睡,一个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陈川看见我手里的箱子,脸色变了。
“你来拿东西?”
“嗯。”
他的视线落到我包里的房产证上,伸手就要去拿。
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我的。”
“房子是我们的。”他说。
婆婆从餐桌旁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陈川,你带谁回家我不管,但这房子是小岚的。你们今天就搬出去。”
陈川整个人僵住了。
“妈,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家从来不是你的。”
苏曼抬头看向陈川,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陈川盯着婆婆,像是没听懂。“房产证不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吗?”
“你连自己家的证件都没看过?”婆婆问,“当年小岚妈卖房给的首付。你爸后来想把名字加上,小岚没同意。你说她迟早是陈家的人,让我别多嘴。我听了你的。”
陈川转过脸看我。
“你知道?”
“今天才知道。”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说?”
我看着他手里的尿不湿。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苏曼站在门口,忽然问:“陈川,你不是说房子有你一半吗?”
陈川猛地看向她。
她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声音越来越轻:“你说只要我和孩子搬进来,就不用再租房了。”
屋里只剩下电饭锅发出的轻微咔哒声。
婆婆走到婴儿车旁,看了一眼两个孩子。
“你们先找地方住。小岚已经离婚了,没义务让你们住在这里。”
陈川低声说:“妈,孩子还小。”
“孩子小,不等于你能把别人家当成自己的。”
这句话说完,连苏曼都没再出声。
我把木箱抱在怀里,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陈川追了出来。
“小岚。”他叫住我,“我和苏曼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回头看他。
“那是哪样?”
他站在楼道里,手指紧紧攥着尿不湿的包装袋。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她那时候怀孕了,孩子不能没有父亲。我只是想负责。”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低下头。
“你妈住院那段时间。”
我想起来了。
婆婆住院做手术,我在医院守了十二天。陈川说公司忙,只在晚上来一会儿。那段时间,苏曼每天给我送饭,帮我缴费,还劝我别多想。
原来她送来的饭,有一半是替陈川送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闹吗?”我问。
陈川摇头。
“因为我在医院见过太多夫妻。有人躺在病床上,另一半连水都不愿意倒。有人明知道对方醒不过来,还在旁边算钱。我那时候以为,只要我们还在一个家里,很多事都能慢慢过去。”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真的想过和你好好过。”
“我知道。”
“你知道?”
“你不是从一开始就想伤害我。可你每一次选择隐瞒,最后都把我推得更远。”
他站在原地,像是想再说什么。
我却没等。
后来听说,苏曼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她娘家在外地,母亲身体不好,哥哥也不愿意多管。陈川把车卖了,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白天上班,晚上照顾孩子。
婆婆偶尔给我发消息,问我锅里的饭是不是又忘了关。
我说:“现在记得了。”
她回:“那就好。”
半年后,我把老房子重新刷了一遍墙。厨房还是原来的厨房,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电饭锅用了很多年,锅盖边缘已经有些松了,我本来想换掉,最后还是留下了。
有天傍晚,婆婆拎着菜过来。她在厨房洗青菜,我淘米按下煮饭键。
红色的保温灯亮起来。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这个灯,以前总是亮着。”
“嗯。”
“那时候家里有人等你回来。”
我低头把米勺放回抽屉里。
“现在也有人等。”
她愣了愣,问:“谁?”
我指了指窗台上的薄荷。
“等它长新叶子。”
婆婆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锅里传来第一声轻响,像是水终于烧开了。窗外天慢慢暗下来,厨房里的红灯却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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