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办理退休那天,我在银行门口等她。

她拿着一沓材料出来,先把文件袋递给我,又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风把纸角吹得翘起来,她用手压住,说:“公积金四十七万,分六年给的五十五万,也都给你。”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爸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桶盖上还挂着没擦净的水珠。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叫周宁,三十一岁,和丈夫离婚后带着女儿住在单位附近的一套老房子里。父母没离婚,但这些年早就分房睡了。我妈常说她和我爸只是过日子。我爸不爱问她去哪儿,问了也只会吵架。

那天他说:“这笔钱你先别动,回家再说。”

我妈把文件袋收回去,笑了一下:“我自己的钱,想给谁就给谁。”

回去的公交车上,她坐我旁边,膝盖上放着保温桶。我问她为什么突然把钱给我。她盯着窗外说,退休了,单位的事总算告一段落,钱放在手里也没什么用。

我知道不是这样。

她以前就有过几次“手机落在家里”的时候。屏幕上弹出的消息,我没看全,只记得一个男人问她:“你今天还来吗?”她把手机拿回去,之后几天都没怎么跟我说话。

我没拆穿她。

那天晚上,我爸煮了面,给我们一人卧了一个鸡蛋。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放下,说:“那钱先放着,家里还有账。”

我妈替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她离婚后一个人养孩子,哪儿不需要钱?”

我爸说:“我没说不给她。”

他嘴上这么讲,眼睛却一直盯着桌沿。

我把钱的事推回去,说自己不急用。我妈没听,第二天就陪我去银行办了转账。四十七万进了我的账户,五十五万按协议分六年领取,她把受益人也填成了我。

办完手续,她在大厅门口站了很久,问我:“你爸说什么了?”

我说:“他说家里还有账。”

她把手里的号码纸折了两折,塞进包里。“那是他的事。”

转账以后,我爸几乎不再给我打电话。偶尔来我家修个水龙头、换个灯泡,坐下不到十分钟就走。他每次来都带着那只旧保温桶,桶里装一小袋他自己腌的萝卜。

我妈则时常打电话问我钱有没有存定期,女儿的补习费够不够。她说得很细,连每个月物业费涨了多少都要问。我嫌她操心,她就说:“问一句又不会少块肉。”

有一次她来我家,看到我把一部分钱拿去还了离婚时欠下的贷款,脸色立刻变了。

“你怎么不先告诉我?”

“是你给我的。”

“我给你,不等于让你什么都不跟我商量。”

我看着她,没接话。她把桌上的水杯转了半圈,手指捏着杯沿。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问我女儿的舞蹈课是不是还要继续。

那年冬天,我爸住院做了个小手术。我妈每天去医院送饭,早上把面条煮好,装进保温桶,骑电动车过去。她回来时手背冻得发红,进门先把桶放到水池里泡着。

我陪她去医院过一次。病房里,我爸刚睡着,她坐在床边把被角拉平。手机响了,她走到走廊尽头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隔着门听见她说:“别再打了。他在医院。”

她挂掉电话,回来时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问:“那个人还在联系你?”

她把保温桶拎起来,说:“你别管。”

我没再问。

过了几天,出院回家,我爸发现她手机上有个未接来电,号码没有存名字。他没发火,只把药袋放到桌上,问她:“你还要这样多久?”

我妈正在洗碗,水声停了一下。

“我没让你等我。”她说。

“你也没让我走。”

她把碗放进沥水架,没有看他。

那晚,我爸睡在客厅。我妈坐在厨房小凳上,把一只豁了口的碗翻来覆去地洗。第二天我去送药,才听她说起二十多年前的事。

那时她刚进厂,和我爸认识没多久。厂里有个姓陈的师傅,带她学操作,夜班时常替她看机器。后来我爸调去外地跑运输,我妈一个人带着年幼的我,厂里裁员,日子最紧的时候,陈师傅借过她三百块钱,没催过。

“后来他离了婚,找我说几句话。”她把药按早晚分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一直没断。”

“你爱他吗?”我问。

她把药盒盖上,又打开,确认里面没放错。

“有时候觉得是。”她说,“有时候只是想找个人听我说完一句话。”

我看着她,没有替她说好,也没有骂她。

她后来又讲,我爸那几年在外面跑车,回家总是倒头就睡。她把厂里遇到的事讲给他听,他会说“这点事也值得讲”。她记得我爸曾经在她发烧时骑车去买药,也记得他有次因为钱不够,没给我买新书包。她没说这些谁对谁错,只说日子过长了,人有时会把旧账当成理由。

我爸也有自己的旧账。他年轻时家里欠了债,父亲病着,母亲做零工。他从十七岁起就觉得,钱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才算踏实。那五十五万里,有一部分是他和我妈当年一起商量过的退休补偿安排。他没说要抢回来,只说:“她要全给你,我觉得像是把我们这些年的日子也一块儿划走了。”

我妈听完,半天没出声。

她没有把钱转回去,却把六年领取的那份里,每年拿出一部分交家里的水电、药费和物业费。我爸不肯收现金,她就直接缴到手机上,把缴费记录发给他。

他们还是分房睡。

我也没有再追问那个男人。只是有天晚上,女儿问我,姥姥是不是不喜欢姥爷。我说大人的事很复杂,不是喜欢不喜欢四个字能说清。

女儿把铅笔放下:“那她为什么给我们钱?”

我说:“大概是想让你过得稳一点。”

说出口时,我才发现这也许是我妈自己一直没过上的日子。

第二年春天,我妈做了个小手术,出院时我爸去接她。他没带花,也没带水果,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桶。里面是白粥,盖子没拧紧,洒了一点在袋子里。

我妈坐进车里,先把桶接过去,用纸巾擦掉外面的粥。

到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手机响了两次,她都没接。第三次时,她看了一眼来电,按掉了。

我爸在厨房找药,问她:“不回吗?”

她说:“今天不回。”

这句话说完,她端起保温桶去洗。桶底有一圈洗不掉的旧锈,像很多年前就留下的。我爸站在水池边,把水龙头拧小了些,免得水溅到她手术后的伤口上。

我在门口等他们吃饭。锅里粥还热着,水声慢慢停了。那只旧保温桶倒扣在沥水架上,底部朝上,滴下一颗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