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风急,有你便暖
我今年七十了,老伴四十三。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搂进怀里。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昨晚吃的陈皮糖的甜味。她总说我是老小孩,我就笑,手顺着她后背摸下去,摸到那条横亘在腰间的旧疤——那是她十六岁时从山上背柴摔下来留下的,比我的工龄还长。
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每天都抱抱。
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邻居老周推着轮椅经过,他老婆坐在轮椅上翻白眼,嘴里嘟囔着“老不正经”。我老伴就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眼角细细的纹路漾开,像春风吹皱一池水。她四十三了,可在我眼里,还是那个在纺织厂门口冲我扬手的丫头片子。
那年我五十三,刚从区文化馆退休。老伴——那时候还叫小陈——是馆里新来的临时工,负责整理档案。她男人走得早,留给她一个三岁的女儿和一万多块钱的债。她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中午就着咸菜啃馒头,省下的钱给女儿买奶粉。我看不过去,就从家里带饭,说是老婆做的——其实我那时离了婚,一个人过了七年,厨房里的锅都生了锈。
第一次给她带饭,是红烧肉。她捧着搪瓷缸子,眼泪啪嗒啪嗒掉进肉里,咸得没法吃。她抬头问我:“陈老师,你为啥对我这么好?”我说:“你瘦得像根竹竿,我怕你被风吹跑了。”她就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后来我教她写毛笔字。她握笔的姿势像握锄头,笨拙得很,墨汁溅得满脸都是,像只偷吃芝麻糊的猫。我站在她身后,手把手教她运笔,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香,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她忽然转过头来,鼻尖差点撞上我的下巴,两个人就那么愣着,窗外的梧桐叶簌簌地落。
我说:“小陈,我比你大二十七岁。”
她说:“陈老师,我命里缺个疼我的人。”
我们就结婚了。没办酒席,就请了文化馆几个老同事吃了顿饭。她穿了一件红毛衣,是夜市上买的,三十块钱。我给她买了对银耳环,她戴了好多年,直到耳洞发炎才摘下来。她女儿管我叫爸,管得脆生生的,我听着心里头热乎。
婚后日子过得紧巴。我退休金不高,她又没正式工作,还要养孩子。她就在小区门口摆了个早点摊,卖豆浆油条。我每天四点起来帮她磨豆浆,磨完了就在旁边支个小桌,教她女儿写毛笔字。小女孩问:“爸,你为什么对妈妈那么好?”我说:“因为你妈是老天爷补给我的。”
这话不假。我前头那段婚姻,老婆嫌我闷,嫌我不会挣钱,跟一个卖保险的跑了。我带着儿子过,儿子长大了去了南方,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孤零零地到头了。结果小陈来了,带着她的虎牙和那身皂角香,把我的日子搅得活泛起来。
她腰上的旧疤是阴天下雨就疼,疼起来直不起腰。我就学了推拿,每天早晚给她按。按着按着,就变成了抱。抱一会儿,她就不疼了。她说我的怀抱比膏药管用,我就笑,说那我这老骨头还有点用。
前年我查出了冠心病,做了个支架。手术那天她守在手术室外头,坐立不安,把指甲都咬秃了。我出来的时候,她扑上来抱住我,当着医生护士的面,哭得像个孩子。我说:“别哭,我还没抱够你呢。”
出院后她不许我早起,一个人把早点摊撑起来。我就在家里给她熬药,熬完了端到摊上,看着她喝。她喝药的时候皱着眉头,像喝毒药似的。我就从兜里掏出一颗陈皮糖,塞进她嘴里。她就笑,虎牙露出来,满街的人都看得见。
现在她四十三了,头发里有了白丝,眼角有了细纹,腰上的疤还在,阴天下雨还是疼。可她还是那么瘦,像根竹竿,我一把就能搂进怀里。每天早上我醒得早,就看着她睡觉。她睡觉的时候喜欢蜷着,像只猫,手攥着我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我就把她搂过来,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听她均匀的呼吸。
邻居们背后议论,说我们差着辈分,说我老牛吃嫩草。我不在乎。他们不知道,半夜她腰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是我一遍遍给她揉;他们不知道,我心脏不舒服的时候,是她整夜整夜不敢合眼,手搭在我的腕上数脉搏。他们不知道,我们抱在一起的时候,是两个残缺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的缺口。
昨天她女儿——现在该叫闺女了——从外地打来电话,说谈了个男朋友,过年带回来。她挂了电话就扑进我怀里,说:“老陈,你说咱闺女找的这人靠不靠谱?”我说:“靠不靠谱得看他对咱闺女好不好。”她就笑,说:“像你对我这么好就行。”我说:“那估计悬,这世上像我这么好的老头不多了。”她就捶我,捶完了又抱紧。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她坐在我旁边,头靠在我肩上,说:“老陈,你说咱们还能抱多少年?”我说:“抱到我抱不动为止。”她说:“你抱不动了我也让你抱。”我说:“那说好了,谁先走谁就欠对方一个抱抱,下辈子补上。”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抬起头,虎牙露出来,眼角细细的纹路漾开,像春风吹皱一池水。
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每天都抱抱。
因为我知道,抱一天,就少一天。可只要抱着,这一天就没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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