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单位去年退休了13个人,今年已经有4个走了,都是刚拿了一年退休金
一
李国栋是在殡仪馆接到老同事周慧敏电话的。
电话那头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老李,老孙走了。”
他愣了一下,手里捏着的白花差点掉在地上。这是今年第四个了。去年单位退休十三个人,今年刚过十月,已经走了四个。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心梗,送医院没抢救过来。”
李国栋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他今天是来送另一位同事的,老周,周德明,退休才一年零两个月,查出来肝癌晚期,前后不到三个月。他刚在灵堂前鞠了躬,跟家属握了手,正准备走。
现在又听到老孙走了。
他靠在墙上,摸出手机翻通讯录。去年退休的十三个人,他建了一个群,叫“夕阳红快乐群”。当初建群的时候热热闹闹的,十三个人凑在一起,说以后每年聚两回,春天去踏青,秋天去赏菊。可这一年多,群里的消息越来越少,从每天几十条到几天一条,再到上个月,最后一条消息是王秀兰发的,说老赵住院了,大家有空去看看。
老赵后来也走了。第五个。
李国栋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殡仪馆。外面果然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站在雨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想起去年退休那天,十三个人在单位门口拍的那张合影。
照片里,十三个人站成两排,背后是办公楼的大门口,那块写着单位名字的牌子擦得锃亮。每个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脸上带着笑,带着对退休生活的憧憬。周德明站在第一排最右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夹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孙志强站在他旁边,比了个大拇指,手腕上的手表亮闪闪的。
那张照片,李国栋一直存在手机里,换手机的时候也导了过来。
他打开相册,翻到那张照片。手指划过屏幕上那一张张笑脸,周德明的,孙志强的,赵建国的,还有王秀兰的,张志的,刘明的。十三个人,现在只剩九个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打了辆车回家。
二
李国栋今年六十一,去年从市机械厂退休。他在厂里干了三十八年,从学徒工干到车间主任,退休金四千二。不算高,可在这个三线城市,够花了。
老伴赵秀芬比他早退三年,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两千八。两个人加起来七千块,日子过得宽裕。儿子李磊在省城工作,成了家,生了孩子,不用他们操心。
刚退休那会儿,李国栋觉得日子美得很。每天早上不用定闹钟,睡到自然醒。起来吃碗面,去公园打太极,跟一帮老头下棋。中午回来吃饭,睡个午觉,下午去老年活动中心看人打牌。晚上跟赵秀芬去河边散步,回来看看电视,十点睡觉。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每天早上还是六点醒,可醒了不知道干什么。公园里的太极打了两个月,没意思了。下棋下多了,也腻。老年活动中心那些人,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他插不上话。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赵秀芬说他:“你就是闲的。以前天天喊着想退休,现在退了,又不知道干啥。”
李国栋不承认。他说我有什么不知道干啥的,我就是想歇歇。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种歇法,不对劲。
后来他开始失眠。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早上天不亮就醒。白天没精神,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赵秀芬让他去医院看看,他去了,医生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退休后不适应,过段时间就好了。
过段时间。可过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他还是那样。
直到周德明走了。
周德明是去年退休的十三个人里第一个走的。他退休前是厂里的质检科长,一辈子认真仔细,连退休的日子都算得清清楚楚。退休那天,他把办公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抽屉里连根曲别针都没留下。他跟李国栋说,老李,我算过了,我退休金三千八,加上我老伴的,够花了。我打算先去趟西藏,再去趟新疆,把年轻时没去过的地方都去一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李国栋记得清清楚楚,周德明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背着一个新买的旅行包,脸上的笑比阳光还亮。
可他哪都没去成。
退休后第三个月,他老伴摔了一跤,髋骨骨折,住院做手术。周德明在医院里伺候了一个多月,老伴出院了,他自己倒下了。查出来是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周德明从查出病到走,不到三个月。
他走的那天,李国栋去医院看他。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看见李国栋来了,他费力地伸出手,攥住李国栋的手指。
“老李……我那个旅行包……还没拆封呢。”
他笑了笑,眼角有泪。
“你替我……出去走走。”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第二天凌晨,他走了。
三
周德明走了以后,李国栋有很长一段时间缓不过来。
他去参加了追悼会,看着周德明的黑白照片挂在灵堂正中间,照片下面摆着他那个新买的旅行包,吊牌还在上面,一动没动过。周德明的老伴坐在轮椅上,被儿女推着,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李国栋站在人群里,心里堵得像塞了块石头。
回去的路上,他给赵秀芬打了个电话。
“秀芬,我想去趟西藏。”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去西藏?你疯了?你血压高,去什么西藏。”
“周德明想去,没去成。我想替他去看看。”
赵秀芬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先去医院检查检查,医生说行你再去。”
李国栋去了医院,做了全套检查。医生说,你血压高,心脏也不太好,去西藏有风险,不建议去。
他拿着体检报告,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半天没动。
去不成西藏,他退而求其次,报了个旅行团,去了一趟云南。七天六晚,昆明大理丽江。他一个人去的,赵秀芬膝盖不好,走不了远路,留在家里看孙子。
那是李国栋这辈子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他在大理的洱海边站了很久,看着那片蓝色的水,想起周德明说他想去西藏,想去看布达拉宫,想去看看天有多蓝。
天确实很蓝。李国栋站在洱海边,掏出手机,对着天拍了一张照片。他打开微信,在“夕阳红快乐群”里发了出去。
配了一行字:老周,西藏我没去成,洱海我替你看了。天真蓝。
群里没有人回复。那时候周德明已经走了,他的微信号还在群里,头像是一张他在厂门口拍的照片,穿着蓝色工装,笑得很精神。李国栋看着那个头像,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四
从云南回来以后,李国栋把那个群翻了一遍。
十三个人,头像都还在。周德明的头像永远是那张穿工装的照片,孙志强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赵建国的头像是一盆花。他一个一个点进去看,看他们的朋友圈,看他们最后发的那条消息。
周德明最后一条朋友圈,是退休那天发的。一张办公楼门口的照片,配了一行字:三十八年,再见。底下十三个人都点了赞,留了言。孙志强说“老周,退休快乐”,赵建国说“以后常聚”,王秀兰说“终于自由了”。
那时候谁都以为,退休是新生活的开始。
李国栋关掉手机,坐在沙发上发呆。赵秀芬从厨房出来,看他那样,叹了口气。
“老李,你不能老这么闷着。周德明走了,你难过,我理解。可日子还得过。你要是天天这样,身体早晚垮了。”
李国栋没说话。
“你以前在厂里,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说等退休了要干啥干啥。现在退了,那些你想干的事呢?”
李国栋想了想。他想干啥来着?年轻的时候,他说退休了要去钓鱼,要去爬山,要把家里那个小院子拾掇出来种菜。可现在呢,鱼竿买了,一次没甩过。山就在城边,一次没爬过。院子荒着,草都长疯了。
“我明天去把院子收拾了。”他说。
赵秀芬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第二天,李国栋真的去收拾院子了。他拔草,翻地,撒了菜籽。忙了一整天,累得腰酸背痛,可心里踏实了不少。晚上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天亮。
那是他退休以来睡得最沉的一觉。
五
院子里的菜长出来的时候,李国栋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孙志强的儿子打来的。
“李叔,我爸走了。”
李国栋正在院子里浇菜,手一抖,水管掉在地上,水哗哗地淌了一地。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心梗,走得很快。”
李国栋蹲在地上,水漫过他的鞋面,凉飕飕的。他想起孙志强,那个在厂里开了一辈子车的老司机,退休前还说要去自驾游,把全国都跑一遍。他退休那天,把车钥匙交上去,摸着方向盘舍不得撒手。他说,老李,我开了三十年车,退休了也得开。我打算买辆二手车,带着我老伴,想去哪儿去哪儿。
他老伴去年查出来阿尔茨海默症,记性越来越差。孙志强哪儿都没去成,天天在家伺候老伴,一步不敢离开。他怕他走了,老伴找不到家。
孙志强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今年春天发的。一张他老伴的照片,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朵花,笑得像个孩子。配文是:今天她认得我了。
李国栋看着那条朋友圈,攥着手机,蹲在院子里哭了。
这是他退休以来第二次哭。第一次是周德明走的时候。
六
孙志强走了以后,群里又少了一个人。
剩下的人开始频繁地联系。王秀兰组织了一次聚会,活着的九个人,到了七个。两个来不了,一个住院了,一个腿脚不好出不了门。
聚会在公园旁边的一家小饭馆。七个人围坐一桌,菜没怎么动,酒也没怎么喝,话说了不少。说的都是以前厂里的事,谁跟谁一个车间,谁跟谁打过架,谁跟谁好过。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因为说着说着,总会有人提起那些走了的人。
“老周要是还在,他肯定坐这儿。”
“老孙在的时候,最爱吃这家的红烧肉。”
“老赵上个月还说要来,结果没等到。”
李国栋坐在那儿,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去年退休那天,十三个人拍了张合影,说以后每年都拍一张。可这一年多,走的走,病的病,连凑齐都难了。
吃完饭,大家在饭馆门口散了。王秀兰拉着李国栋的手,眼圈红红的。
“老李,你说咱们这些人,干了一辈子,好不容易退了休,怎么就这样了?”
李国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也不知道。
七
那天晚上回家,李国栋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推了推旁边的赵秀芬。
“秀芬,你睡了吗?”
“没有。咋了?”
“我在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啥。”
赵秀芬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你怎么想起这个了?”
“你看老周,想去西藏,没去成。老孙,想自驾游,没去成。老赵,想回老家盖房子,没盖成。他们干了一辈子,退休金才拿了一年,人就没了。”
赵秀芬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干啥?”
李国栋想了很久。
“我想把院子种好。把菜种好,再种点花。我还想学一样东西,以前没时间学的。”
“学啥?”
“学吹口琴。小时候就想学,一直没机会。”
赵秀芬在黑暗中笑了。
“那你学呗。明天我就去给你买口琴。”
“你支持我?”
“支持。你高兴就行。”
李国栋握住她的手。赵秀芬的手粗糙,指头上有茧,是这么多年洗衣做饭磨出来的。可那手暖得很,暖到心里去。
“秀芬。”
“嗯?”
“咱们明天去拍张照吧。”
“拍什么照?”
“就咱们俩的。在院子里,跟那些菜一起拍。”
赵秀芬笑了:“跟菜拍什么照。”
“拍一张。以后每年拍一张。”
她没再问,只说:“行。”
八
第二天,李国栋在院子里忙活了一上午。
他把菜地重新规整了一遍,又去镇上买了十几棵花苗,种在墙根底下。有月季,有菊花,还有两棵桂花。他给花浇了水,又把院子扫了一遍,干干净净的。
赵秀芬站在门口看着他忙,问他中午吃啥。他说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赵秀芬就去做饭了。
下午,李国栋拿出手机,架在院墙上,定了时。他和赵秀芬站在菜地前面,背后是绿油油的青菜和新栽的花苗。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
照片拍好了,李国栋拿起来看。赵秀芬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挺开心。他自己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赵秀芬肩膀上,也笑着。
他把照片发到了“夕阳红快乐群”里。
配了一行字:今天跟老伴在院子里拍了张照。菜长得好,花也种上了。大家都好好的。
群里很快有了回复。王秀兰发了个大拇指,张志说“老李你这菜种得好”,刘明说“改天去你家摘菜”。
李国栋看着那些回复,笑了。
九
口琴买回来了。
李国栋在网上找教程,一个音一个音地学。刚开始吹出来的声音像杀鸡,赵秀芬捂着耳朵躲到里屋去。他不恼,天天练,早上练,下午练。练了半个月,能吹出一首完整的《东方红》了。
赵秀芬坐在院子里听,听完鼓了鼓掌。
“还行。比杀鸡好听点。”
李国栋瞪了她一眼,可嘴角翘着。
后来他又学会了几首老歌。《南泥湾》《我的祖国》《在那遥远的地方》。每天傍晚,他坐在院子的藤椅上吹口琴,赵秀芬在旁边择菜,夕阳照下来,把两个人照得金灿灿的。
路过的邻居听见了,趴在墙头上看。
“老李,吹得不错啊。”
“瞎吹。”
“改天教教我呗。”
“行,你来。”
后来真的来了两个老头,跟着李国栋学口琴。三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人一个口琴,吹得参差不齐,可高兴得很。
赵秀芬给他们倒茶,笑着说:“你们这是老年乐队。”
李国栋说:“对。就叫夕阳红乐队。”
十
入冬之前,李国栋做了一件事。
他把去年退休的十三个人那张合影洗了出来,放大了,装在一个木框里。然后他给每个人发了一条消息,说想搞一次聚会,能来的都来,来不了的,他上门去看。
消息发出去,回复的人不少。九个人,能来的有五个,剩下四个,两个在外地,一个住院,一个腿脚不便。
聚会那天,来了五个人。李国栋把那张合影挂在饭馆的墙上,五个人坐在照片下面,拍了张新照片。
新照片里,只有五个人。可李国栋觉得,照片里的人都在。
他看着照片上那十三张笑脸,端起酒杯。
“敬大家。敬咱们这辈子。”
五个人碰了杯。
喝完了,王秀兰说:“老李,你那口琴带来了吗?”
“带了。”
“吹一个呗。”
李国栋从包里拿出口琴,吹了一首《友谊地久天长》。
饭馆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口琴声,悠悠地飘着。五个人坐在那儿,听着,有人跟着哼,有人偷偷擦眼角。
吹完了,大家鼓掌。
李国栋把口琴收好,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明年还聚。”
“好。明年还聚。”
十一
那年冬天特别冷,可李国栋的院子里,花活着,菜也活着。
他每天早上起来,先去院子里转一圈,看看菜,看看花。然后进屋吃早饭,吃完早饭吹一会儿口琴。下午去公园走走,跟人下盘棋。晚上回来,跟赵秀芬一起做饭,吃完饭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日子过得慢,可踏实。
有时候他会想起周德明,想起孙志强,想起那些走了的人。想起他们在厂里的时候,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在车间里走来走去。想起他们退休那天,站在办公楼门口拍合影,每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
他记得周德明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替我出去走走。”
李国栋去了云南,看到了洱海。他还打算去更多的地方。明年春天,他打算跟赵秀芬去一趟江南,看看小桥流水。赵秀芬膝盖不好,走不了远路,他就慢点走,走不动了就歇着。
他还打算继续吹口琴,把夕阳红乐队搞起来,让更多老头老太太加入。他还要把院子种得更好,菜够吃,花够看。
他还活着。他还有时间。
尾声
转过年来,开春的时候,李国栋收到一条消息。
去年退休的十三个人里,又走了一个。是老赵,赵建国,住院住了大半年,没撑住。
李国栋去参加了追悼会。回来以后,他把那张十三人的合影翻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十三个人,走了五个。剩下的八个,好好活着。
他把照片挂回墙上,走出屋子,走进院子。
春天来了,他种的月季发了新芽,桂花树也活了。菜地里的青菜绿油油的,赵秀芬正在摘菜,准备做午饭。
“老李,口琴带了没?下午去公园,给那帮老头表演表演。”
“带了。”
“那你快来帮我摘菜。”
李国栋走过去,蹲在菜地边上,跟赵秀芬一起摘菜。阳光照下来,暖融融的。远处传来鸟叫声,一声一声的,清脆得很。
他摘了一把青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秀芬。”
“嗯?”
“明天咱们去拍张照吧。”
“又拍照?”
“嗯。春天了,菜长得好,花也开了。拍一张。”
赵秀芬笑了。
“行。拍一张。”
李国栋把青菜放进篮子里,走进屋去拿口琴。
院子里,阳光正好。
李国栋从屋里拿了口琴出来,赵秀芬已经把菜洗好了,放在沥水篮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走吧,趁太阳好。”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巷子往公园走。巷子不长,两边是平房,墙根底下种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有人种了葱,有人种了丝瓜,藤蔓顺着墙往上爬。走到巷口的时候,碰见了邻居老刘头,骑着一辆旧三轮车过来,车斗里装着几棵白菜。
“老李,去哪儿?”
“公园。吹口琴去。”
“你那口琴吹得不错,我上回听见了。”
“凑合。”
老刘头蹬着三轮车走了。李国栋和赵秀芬继续往前走,拐上大路,走了十来分钟,到了公园。
公园不大,就是一个街心公园,一圈步道围着几块草坪,中间有个小广场,摆着几张石桌石凳。靠东边有一片树荫,树底下坐着一帮老头老太太,有的下棋,有的打牌,有的聊天。李国栋走过去,那帮人看见他,纷纷打招呼。
“老李来了。”
“今天带口琴了?”
“带了。”
“来来来,吹一个。”
李国栋在石凳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口琴。赵秀芬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掏出毛线活儿开始织。毛衣是给孙子织的,织了拆,拆了织,永远织不完。
李国栋把口琴在手里转了转,凑到嘴边,吹了一首《在那遥远的地方》。曲子悠扬,飘在公园的上空。下棋的不下了,打牌的不打了,都转过头来听。一个老太太跟着哼,哼着哼着眼圈红了。
吹完了,大家鼓掌。李国栋摆摆手,说别鼓掌了,谁想学我教谁。有两个老头凑过来,说想学。李国栋把口琴递给他们,教他们怎么含,怎么吹,怎么吸气。两个老头学了半天,吹出来的声音跟放屁似的,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赵秀芬在旁边织着毛衣,也跟着笑。
正笑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穿得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她等李国栋教完那两个老头,才开口。
“叔,您吹得真好。我父亲以前也爱吹口琴。”
李国栋抬头看她。
“你父亲是?”
“他叫周德明。”
李国栋手里的口琴差点掉在地上。
二
周德明的女儿叫周小燕。
她坐在李国栋旁边的石凳上,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口琴,旧旧的,金属外壳上全是划痕,木头琴格里还嵌着一些灰。
“这是我爸的口琴。他年轻时候在厂里文艺宣传队吹过。后来不吹了,收在抽屉里几十年。前阵子我妈整理东西,翻出来了。”
李国栋接过那把口琴,翻来覆去地看。琴身上刻着两个字:德明。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刀尖划上去的。他认得那刀工,周德明以前在车间里就爱鼓捣小玩意儿,用废弃的铁片做钥匙扣,用铜丝编自行车模型。
“我爸走之前那几天,老念叨您。”周小燕说,“他说李叔是他最好的朋友,说你们在厂里共事了三十多年。还说他那个旅行包,让您替他出去走走。”
李国栋攥着那把口琴,说不出话来。
“叔,我今天来,是想求您一件事。”周小燕看着他的眼睛,“这把口琴,您能用它吹一首曲子吗?就吹一首。我想录下来,带给我妈听听。”
李国栋点点头。
他把那把旧口琴在袖子上擦了擦,凑到嘴边。琴格里的灰扑了他一嘴,可他没在意。他试了几个音,声音有点闷,不太准,可还能吹。
他想了想,吹了一首《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口琴的声音悠悠地飘出来,比刚才那首《在那遥远的地方》更慢,更轻,像是一条河,缓缓地流着。公园里安安静静的,下棋的不下了,打牌的不打了,连那几个学口琴的老头也停了手。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捧着一把旧口琴,吹一首离别的歌。
赵秀芬放下了手里的毛衣,眼圈红了。
周小燕站在旁边,举着手机录着。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可没出声。
吹到一半,李国栋的声音断了。他低下头,把口琴攥在手心里,肩膀抖了抖。过了几秒,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吹完了最后一段。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公园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有人鼓了掌,接着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周小燕走过来,蹲在李国栋面前,握住他的手。
“叔,谢谢您。”
“谢什么。”
“我爸要是听见了,一定很高兴。”
李国栋把那把口琴递还给她。她接过去,小心地放进布袋里。
“叔,这把口琴您留着吧。我妈说,我爸的东西,您最有资格拿。”
李国栋愣了一下。
“我妈说,我爸年轻时候在宣传队吹口琴,后来不吹了。她说其实他一直想吹,可不好意思。退休以后他偷偷买了把新口琴,想重新学,可没来得及。”
周小燕把布袋塞到他手里。
“这把旧的,还有那把新的,都是他的。新口琴还在家里放着,吊牌都没拆。我妈说那把新的留给我女儿,这把旧的给您。您要是愿意,就拿它吹。我爸肯定高兴。”
李国栋攥着那个布袋,手指头摸着里面那把旧口琴的轮廓,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三
那天晚上回到家,李国栋把周德明那把旧口琴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琴身擦干净了,露出原来的金属色。琴格里的灰他用牙签一点一点挑出来,又用湿布擦了擦。木头琴格有点发涨,可还能用。他把口琴凑到嘴边,试了试音,声音比在公园里清亮了些。
赵秀芬端了杯茶过来,放在他旁边。
“周德明他闺女走了?”
“走了。”
“那把口琴你留着?”
“嗯。她说她爸给我的。”
赵秀芬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桌上那把旧口琴。
“老李,你说周德明这人,一辈子省吃俭用的,连把口琴都舍不得买。退休了想学,又不好意思。到最后也没吹上一首。”
李国栋没说话。他把口琴放在嘴边,吹了一小段《东方红》。声音在屋子里飘着,暖融融的。
赵秀芬听完了,说:“你比他强。你想吹就吹了。”
“嗯。”
“所以啊,你想干啥就干啥。别学周德明,什么都等以后。以后不一定来。”
李国栋把口琴放下,握住赵秀芬的手。
“明天咱们去买个好点的口琴架。我想把这首歌吹得再好一点。”
“行。”
四
从那以后,李国栋每天吹口琴的时间更长了。
他把周德明那把旧口琴放在家里吹,出门带的是自己新买的那把。两把口琴轮着用,越吹越顺手。他还在网上找了一些老歌的谱子,《我的祖国》《英雄赞歌》《红梅赞》,一首一首地学。学得慢,可认真。
公园里跟他学口琴的老头越来越多,从两个变成了五个,后来变成了八个。李国栋给他们排了个队形,两个吹高音,三个吹中音,三个吹低音。虽然吹得参差不齐,可热闹得很。他们给这个小团伙起了个名字,叫“夕阳红口琴队”。
赵秀芬开玩笑说,你这口琴队比当年厂里的宣传队还像样。
李国栋说,那当然,当年宣传队才几个人,我们现在八个人。
后来社区搞活动,请他们去表演。八个人穿着统一的白衬衫,站在社区活动中心的台上,吹了一首《歌唱祖国》。台下坐满了老头老太太,掌声雷动。社区主任说,以后你们每个月来一次。
李国栋答应了。
五
那年清明,李国栋去给周德明扫墓。
他带了两把口琴,一把自己的,一把周德明留下的那把。他站在墓碑前,把两把口琴都吹了一遍。先吹了《送别》,又吹了《友谊地久天长》。吹完了,他把周德明那把口琴放在墓碑前。
“老周,这把口琴我先用着。等哪天我走了,再还给你。”
他蹲在墓碑前,看着周德明的照片。照片上,周德明穿着蓝色工装,笑得很精神。
“你放心,我替你去了云南,看了洱海。明年我打算去趟西藏。医生说不行,我偏要去。我带着氧气瓶去,慢慢走,不着急。”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闺女挺好的。你老伴也好。你孙子今年考上大学了。你放心吧。”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墓碑前那几朵野花吹得摇摇晃晃的。李国栋把口琴收好,慢慢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德明的墓碑立在山坡上,远远的,小小的。旁边还有几座新坟,是今年走的另外几位同事。老孙的,老赵的,还有老张的。
去年退休十三个人,走了五个。剩八个。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王秀兰、张志、刘明、陈建华、吴桂芳、马德厚、赵秀芬不算,她是家属。加上他自己,正好八个。
八个老头老太太,还活着。
他得替那五个,好好活。
六
夏天的时候,夕阳红口琴队接了一个大活。
社区要办一台消夏晚会,让口琴队出两个节目。李国栋把八个人召集起来,天天排练。练了半个月,吹了两首曲子:《歌唱祖国》和《我的祖国》。演出那天晚上,台下坐了二三百人。口琴队一上台,下面就开始鼓掌。吹完了,掌声响了半分多钟,李国栋带着队员鞠了三个躬。
下台以后,王秀兰拉着他的手说:“老李,我这辈子没上过台。今天上了,值了。”
张志说:“我手抖得厉害,差点吹错了。”
刘明说:“你没吹错,我吹错了。”
大家哈哈大笑。
赵秀芬坐在台下第一排,举着手机录了全程。回家的路上,她跟李国栋说:“你今天吹得真好。”
“哪天不好了?”
“今天特别好。你那把旧口琴,声音跟别的不一样。”
李国栋摸了摸兜里那把周德明的口琴。他把两把口琴换来换去地吹,今天用的是旧的那把。
“老周在看着我呢。”他说。
赵秀芬没接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七
秋天的时候,李国栋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院子里的菜地扩了一块,种上了花。月季、菊花、桂花、腊梅,一年四季都有花开。他还搭了一个小棚子,棚子下面摆了一张石桌,几个石凳。他在棚子柱子上挂了一串旧灯泡,晚上亮起来,暖黄暖黄的。
他给这个小棚子起了个名字,叫“口琴角”。
每个周末的下午,口琴队的人轮流来他家院子里练琴。八个人围坐在石桌旁,一人一把口琴,吹《南泥湾》,吹《我的祖国》,吹《友谊地久天长》。有时候赵秀芬会做一锅绿豆汤,端出来给大家喝。有时候隔壁邻居会趴在墙头上看,看着看着就下来了,坐在旁边听。
后来人越来越多,石凳不够坐了,有人自己带小板凳来。院子里坐不下,有人就站在墙根底下。再后来,连巷子口的老刘头也来了,骑着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几把椅子,拉过来给大家坐。
有一天练完琴,王秀兰坐在石凳上,看着满院子的人,忽然说:“老李,你说咱们这些人,年轻时候在一个厂里干活,老了又聚在一起吹口琴。这是不是缘分?”
李国栋想了想。
“是缘分。也是福分。”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花,那些菜,那些凳子,那些熟悉的脸。周德明不在了,孙志强不在了,赵建国不在了,还有两个人也不在了。可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周德明的口琴在他兜里,孙志强爱吃的红烧肉他隔三差五就做一回,赵建国喜欢的那盆菊花他种在墙根底下,今年开得特别好。
他们走了,可他们没走远。
尾声
那年冬天,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李国栋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白。
菜地盖了一层雪被子,花枝上挂满了雪珠子,口琴角的棚子上也积了厚厚一层。赵秀芬在屋里喊他,说外面冷,快进来。他应了一声,可没动。
他从兜里掏出口琴,凑到嘴边,吹了一首《我爱你,塞北的雪》。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琴声在雪里飘着,飘过菜地,飘过花枝,飘过院墙,飘到巷子里去了。
吹完了,他把口琴揣好,推门进屋。屋里暖烘烘的,赵秀芬在包饺子,面板上摆着一排排白胖的饺子。
“外面冷吧?”
“不冷。”
他洗了手,坐在桌前,跟赵秀芬一起包饺子。窗外雪越下越大,屋里热气腾腾的。
“秀芬。”
“嗯?”
“明年开春,咱们去拍张照吧。”
“又拍照?”
“嗯。跟口琴队的人一起拍。就在院子里,跟那些花一起。”
赵秀芬把饺子捏好,放在面板上。
“行。拍一张。”
李国栋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仔细地捏着边。窗外的雪还在下,安安静静的。他捏好了那个饺子,放在面板上,跟其他的排在一起。
十三个人,走了五个。剩八个。
八个老头老太太,还活着。还在吹口琴,还在种花,还在包饺子,还在等春天。
他拿起另一张饺子皮,继续包。
雪一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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