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后,公公每天晚上都要等我洗完澡,才肯回房睡觉。

我和周成结婚三年,孩子刚满四个月。公公从老家过来帮忙,睡在客厅旁边的小房间里。那间房原来堆着纸箱,周成花了两天时间才腾出来,放进一张折叠床。

起初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晚上九点多,孩子喝完奶,我把他交给周成,拿着换洗衣服进卫生间。等我洗完出来,客厅的灯还亮着,公公坐在沙发边,手里捧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缸。

他听见门响,抬头看我一眼。

“洗好了?”

“嗯。”

他这才起身,把搪瓷缸放到茶几上,关掉电视,回房间睡觉。

第一次这样,我以为他只是刚好没困。

后来连续几天都是如此。

有一天我洗澡前,他正打着哈欠收拾茶杯。我说:“爸,你困了就先睡吧,我一会儿自己关门。”

他停了停,说:“没事,等你出来。”

我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那时候孩子夜里醒得厉害,我一天到晚腰酸背痛,洗澡是我唯一能安静待十分钟的时候。热水从头顶冲下来,外面的脚步声却一直在。

卫生间门外,客厅的电视开得很小声。

有时是新闻,有时是戏曲。广告一响,公公就会咳嗽两声,拖鞋在地板上挪一下。那些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我总觉得自己不是在洗澡,而是在向谁报备行程。

周成对此并不在意。

“我爸就那个习惯。”他说。

“什么习惯?”

“等人。他以前在厂里上夜班,别人不来接班,他不敢走。”

“我洗个澡,他等什么?”

周成正在给孩子冲奶粉,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别多想。他可能是怕你洗澡滑倒。”

我看着他:“我洗澡的时候,孩子不是在你手里吗?”

周成没接话,把奶瓶放进温水里。

公公来之前,我在一家服装厂做跟单。怀孕后辞了职,房贷和孩子的奶粉钱全压在周成一个人身上。周成在物流公司上班,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九点才能回来。公公来了以后,买菜、做饭、拖地,家里的事确实轻了不少。

所以我每次觉得不舒服,话到嘴边,总会咽回去。

有天晚上,我洗到一半,孩子突然哭了。

哭声从客厅传过来,一声接一声。水声停下后,我听见公公喊周成:“快去看看,别呛着了。”

周成抱起孩子,边拍背边说:“没事,可能饿了。”

公公站在卫生间门口:“小岚,你快一点。”

我裹着浴巾出来时,孩子已经哭红了脸。公公把奶瓶递给周成,又看了我一眼。

“以后孩子哭,你洗澡就别洗那么久。”

那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我洗了多久?”

“也没多久。”他说,“孩子小,不能没人管。”

我没再说话,拿着衣服回了卧室。

那一晚,我没有等周成解释,直接关了灯。过了很久,门外才传来公公回房的脚步声。折叠床的金属腿被压下去,发出“咔”的一声。

那个声音后来也成了家里每天晚上必有的一道声音。

我洗澡,水声停,卫生间门锁响一下,接着是客厅的电视声停掉,最后是折叠床“咔”的一声。

像一套不能出错的程序。

孩子五个月时,我妈来看我,住了两晚。

第一晚,我洗完澡出来,公公照旧还坐在客厅。

我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第二天晚上,我妈陪我去卫生间拿衣服,公公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们进去干什么?”

我妈说:“小岚拿件衣服。”

“拿衣服就拿衣服,别把门反锁。”公公语气有些硬。

我妈转过头看我。

我脸上发热,低声说:“爸,我们马上出来。”

那天夜里,我妈在床边坐了很久。

“你公公是不是每天都这样?”

我点头。

“周成怎么说?”

“他说是习惯。”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把我被角掖好。

“住在别人家里,帮忙是帮忙,门还是要有的。”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周成知道我妈不高兴,送她去车站时,脸色也不好看。

“我爸没别的意思。”他说。

“那他是什么意思?”

“你们女人就是容易把事情想复杂。”

我看着他:“我洗澡要有人等着,这不是我想复杂,是他真的在等。”

周成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来了以后,家里至少没乱。你妈来了两天,除了说这些,还做了什么?”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车里安静了很久,我才问:“你觉得我也应该一直忍着,是吗?”

周成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陪我坐在客厅,等我洗完澡。他故意把电视声音调大,像是想告诉他爸,这件事由他来做。

公公从房间出来,看了我们一眼。

“你们还没睡?”

“等小岚洗澡。”周成说。

公公的脸沉了下来。

“有什么好等的?”

“你不是每天都等吗?”

周成说完,抱着孩子回了卧室。公公站在原地,过了几秒,转身进了房间。

那晚他没有出来。

第二天早上,厨房里没有饭,公公也没有买菜。他坐在餐桌边剥水煮蛋,蛋壳一点点掉在报纸上。

周成下班回来,发现厨房还是空的,语气立刻变得很冲。

“爸,今天怎么没做饭?”

公公把剥好的蛋放在碗里。

“累了,不想做。”

周成愣了一下。

“你在家能累什么?”

公公抬头看他:“你以为我来是来享福的?”

两个人吵了起来。

我抱着孩子站在卧室门口,谁也没劝。争吵中,我才知道公公这些年一直有胃病,早上不能吃凉的。周成上中学时,他在厂里出了事故,腿上落了旧伤,后来被迫提前退休。婆婆那时还在家里做针线活,家里最困难的时候,她每天骑自行车给人送衣服。

婆婆去世,是三年前的事。

她是在冬天夜里洗澡时摔倒的。公公那天刚从医院回来,吃了药睡得很沉。等邻居听见动静把人送去医院,已经晚了。

这些事,周成从没跟我说过。

公公也从没主动提过。

我是在他和周成争吵的时候才听见的。

“你妈摔倒以后,我哪天不是等她洗完澡才睡?”公公盯着周成,“她说不用我管,我就真的不管了。结果呢?”

周成不说话了。

公公把剥好的鸡蛋掰成两半,手指一直发抖。

我忽然明白,他每天等的不是我,是卫生间那扇门后面的动静。只要里面还有水声,他就不敢睡。水声停了,门锁响了,他才能相信人还好好的。

可我明白他的原因,不代表我能接受他的方式。

晚上,我把孩子哄睡后,去厨房倒水。公公正在洗碗,背有些弯,水池里放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

我站在门口说:“爸,您以后不用等我洗澡。”

他的手停住了。

“我没等你。”

“您每天都坐在客厅。”

“我看电视。”

“电视每天都刚好在我洗完的时候关。”

公公低头继续冲碗。

“我就是睡不着。”

“那您可以睡不着,但不能守着我。”

水声哗哗地响。

过了很久,他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放心你?”

“我觉得我没有自己的时间。”

他把碗放到架子上,动作很轻。

“你们年轻人,洗个澡还要什么自己的时间。”

“对我来说,那就是我的时间。”

公公抹了一把水,没再说话。

那天起,他没有坐在客厅等我了。可是我洗澡时,能听见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折叠床偶尔发出“咔”的一声,接着又归于安静。

我知道他还没有真正睡着。

一个星期后,周成接到公司电话,要去外地送一批货,至少三天回不来。他临走前把公公叫到厨房。

“爸,你别总盯着小岚。孩子我让她姐过来帮两天。”

公公正在切土豆,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我知道了。”

周成看了我一眼:“你也别什么都往心里去。”

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快的话后天。”

他拎着包出门后,家里突然安静下来。

晚上,我让公公先去睡。他看了看卫生间,又看了看我。

“你洗吧。”

“嗯。”

我关上门,第一次把门反锁。

热水冲下来时,我听见外面没有电视声,也没有脚步声。洗完以后,我擦着头发出来,客厅的灯关着,公公房间的门也关着。

我刚松了一口气,孩子突然哭了。

我赶紧跑过去,发现他的小脸憋得通红,床边的奶瓶掉在地上。公公已经从房间出来,正弯腰把奶瓶捡起来。

“他刚才醒了一下。”公公说,“我听见了。”

我抱起孩子,手忙脚乱地冲奶粉。公公站在旁边,没靠近,也没走开。

“您还没睡?”

“睡了,又醒了。”

我把奶瓶递给孩子,低声说:“爸,您可以先睡。我洗完澡会照顾他。”

公公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妈以前洗澡,也不喜欢别人等。”

我看着他。

“她说门外有人,她就不自在。”公公盯着地上的奶瓶,“我那时候觉得她事多。”

孩子吸奶的声音很轻。

“后来她摔倒那天,我一直想,要是我在门外就好了。”

他说完,把奶瓶盖拧紧,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

“小岚。”

“嗯?”

“以后你洗澡,门锁上也行。”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进了房间,关门的声音很轻。

周成第三天凌晨才回来,胡子拉碴,鞋底都是泥。公公给他热了饭,父子俩坐在餐桌边,一个低头吃,一个不停往他碗里夹菜。

吃完后,周成把搪瓷缸洗干净,放回茶几。

“爸,这缸都掉成这样了,换一个吧。”

公公说:“还能用。”

“我明天买新的。”

“不用。”

他们为一个缸争了几句,最后还是没换。

那天晚上,我照旧抱孩子去洗澡。公公没有坐在客厅,房间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

我关上门,放下门闩。

水声响起来后,收音机的声音也渐渐小了。

等我洗完出来,客厅空着,茶几上的搪瓷缸里还剩半杯温水。公公的房门没有完全关严,里面传来折叠床轻轻落下的“咔”一声。

这一次,那声音不是在等我出来。

它只是一个老人终于放心躺下时,床脚碰到地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