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你连省厅的门往哪开都不知道,还来报到?懂不懂规矩?”

省厅走廊里,前妻周雅彤抱着胳膊,嘴角挂着讥诮。我拎着档案袋,没接话。她冷笑一声,正要继续,身后会议室的门开了,省厅办公室主任匆匆迎出来,满头是汗:“陆厅长,您怎么提前到了?”周雅彤的笑僵在脸上。我走到她面前,平静道:“你刚才说,我不懂规矩?”

第一章 报到

“陆厅长,您请。厅长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钥匙和门禁卡都在桌上,已经备好了。”

省厅办公室主任赵广年弓着腰,在前面引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额头上却沁着一层细汗。

我拎着档案袋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档案袋里装着我的组织关系、工资关系和报到函,牛皮纸袋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赵主任,不用这么客气。我刚报到,还没正式分工,叫我名字就行。”我说。

赵广年回头看我一眼,笑得更加殷勤:“那哪行,规矩不能乱。您是省委刚下来的,又是厅党组会定了的人,我哪敢不按规矩办。”

他推开三楼东头一扇深棕色的实木门,里面是一间四十多平的办公室。朝南的落地窗,阳光铺了半间屋子。办公桌上摆着崭新的文具、一个保温杯、一盆绿萝。书柜空着,等着我填。

“陆厅长,您看看还缺什么,我马上让人补。”

“不缺。赵主任,你去忙吧,我自己收拾一下。”

赵广年又客套了几句,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我走到窗前,往下看。省厅大院里的银杏树遮住了半条甬道,几辆公务车停在车位上。远处办公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拆开,把材料一份一份拿出来。组织关系介绍信、干部调动审批表、工资转移证、编制卡,一样一样摆整齐。正收拾着,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安平,到了吗?”

“到了,妈。刚进办公室。”

“那就好。头一天上班,多看看,少说话。你爸以前总说,新到一个地方,先摸清楚规矩再动手。”

“知道了。”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排骨。”

“看情况。要是下班早,就回来。”

挂了电话,我继续整理材料。门忽然被敲了两下,没等我应,就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米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化着淡妆,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就是新来的陆安平?”

语气不是问询,是确认。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放下手里的编制卡,抬头看她。她也在看我,目光从我的衬衫领口扫到袖口,又扫到桌上摊开的档案袋,嘴角微微一撇。

“我是。你是?”

“周雅彤。厅办公室副主任。”她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这是厅里的新员工报到流程,你签个字。还有,下周一下午两点,新入职干部见面会,别忘了。”

她把笔递过来。我接过笔,翻开文件夹,上面列着七八项流程:填登记表、交一寸照片、领工作证、录考勤系统、加部门群。每一项后面都有经办人签字栏。

我在登记表上填了名字、性别、出生年月、学历、原工作单位。写到原工作单位那栏,笔尖顿了一下。原单位是青阳县政府办公室,我在那儿干了六年,从科员到副主任。这次调动是省委组织部的安排,直接调任省厅副厅长。

签完字,我把文件夹推回去。周雅彤拿起来翻了翻,目光落在原工作单位那栏。

“青阳县?一个县里的小办公室,能调到省厅当副厅长,你这路子不浅啊。”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着。

“家里有人?”

我没接话,把笔放在桌上。

“没人是吧?那更稀奇了。”她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省厅不是县里,规矩大着呢。你这种从下面直接提上来的,最怕的就是不懂规矩。我跟你透个底,厅里几个处长的资历都比你老,你一个副厅长,要是连处长的门都进不去,那就成摆设了。”

“周主任,谢谢提醒。”我站起来,把档案袋里的材料收进抽屉,“还有什么流程,一次性说完。”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她以为我会脸红,会尴尬,会急着解释。但我什么反应都没有。

“行,你沉得住气。”她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下午两点半,厅务会。你第一次参会,别迟到。迟到了,没人等你。”

“知道了。”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嗒嗒地远去。我坐回椅子上,拿起保温杯拧开,里面已经泡好了茶。赵广年办事倒是周到。

下午两点二十,我提前到了三楼的小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十几个位置。我扫了一眼桌牌,找到自己的位置,坐在了靠门那一侧。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眉毛浓,正在翻文件。

“新来的陆厅长?”他主动开口,声音洪亮。

“对。您是?”

“葛振海。综合处处长。”他伸出手,我握了握。他的手有力,掌心有茧。

“葛处长好。”

“别叫处长,叫老葛就行。以后打交道的时候多着呢。”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听说你是从青阳县上来的?县里熬出来不容易。”

“熬了六年。”

“六年能从科员到副处,再调到省厅,算快的了。”葛振海压低了声音,“不过省厅跟县里不一样。县里讲人情,省厅讲程序。你刚来,多看,少说,先把规矩摸清楚。”

这话跟周雅彤说的倒是一个意思,只不过葛振海的语气是善意的提醒,周雅彤的语气是居高临下的教训。

两点半,人到齐了。厅长何启明走进来,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稳。他扫了一眼会议室,在主持位坐下。

“开会。今天两个议题。第一个,三季度重点工作推进情况,各处分头汇报。第二个,新入职干部情况通报。先从综合处开始。”

葛振海翻开笔记本,开始汇报。声音洪亮,条理清晰,数据准确。我坐在旁边听着,偶尔记两笔。何启明偶尔插一句,问得都很具体。轮到办公室汇报的时候,周雅彤拿着材料站起来,说了五分钟,条理也清楚,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像是在汇报自己的功劳。

汇报完了,何启明点点头:“办公室的材料准备得不错。下周的新入职干部见面会,你牵头组织一下,方案提前报给我。”

“好的,何厅。”周雅彤坐下来,目光扫过我,嘴角微微一弯。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三点半结束。散会的时候,何启明叫住我:“安平,你留一下。”

等人都走了,何启明从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我。

“报到顺利吗?”

“顺利。赵主任帮着安顿好了。”

“那就好。你的情况我了解,省委组织部推荐上来的,基层经验丰富。省厅这几年需要你这种从下面干上来的人。但省厅的情况比较复杂,你刚来,先熟悉情况,不要急着表态,不要急着推工作。先把人认全,把关系理顺。”

“明白。”

“周雅彤这个人,你接触了吧?”

我心里一动,面上不动:“接触了。下午报到的时候,她给了报到流程。”

何启明笑了笑,笑意里带着一点深意:“她是我以前的老下属,能力强,但脾气也大。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去吧。明天正式上班,先到各处转转,认认门。”

我出了会议室,往办公室走。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两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听得清。

“周主任,新来的陆厅长什么来头?直接从县里调上来当副厅长,没听说过啊。”

“谁知道呢。说不定上面有人打招呼。这种事多了去了。不过没关系,省厅的规矩摆在那里,他要是玩不转,迟早得走。”

是周雅彤的声音。另一个人我没听出来是谁,应该是办公室的科员。

我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拐角处,周雅彤和一个年轻女科员站在那里,看见我,两人都闭了嘴。周雅彤的表情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样子。

“陆厅长,还有事?”

“没事。回办公室。”

我走了。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那个年轻女科员压低的声音:“周主任,他听见了吗?”

“听见又怎样?我说的是实话。”

声音渐远。我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偏了,落在书柜上。我拿起桌上的报到流程,翻了翻,放下了。

规矩。

这个词今天听了不下五遍。周雅彤说规矩,葛振海说规矩,何启明说规矩。每个人都把规矩挂在嘴边,但每个人说的规矩好像都不是一回事。

我拿起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想了想,又放下了。晚上回去再说吧。

第二章 旧识

第二天一早,我八点到办公室。赵广年已经在走廊里了,看见我,迎上来。

“陆厅长,早。今天有什么安排?”

“先到各处转转,认认门。你给我列个名单,各处室负责人和联系方式。”

“好的,我马上整理。”赵广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几笔,“对了,今天上午九点半,综合处有个内部协调会,葛处长说欢迎您去旁听。下午两点,办公室组织新员工培训,您要是方便的话……”

“九点半的会我去。下午的培训,我就不去了,让赵主任带我走一遍各处室。”

“行。”

八点半,我拿着赵广年给的名单,从三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下走。省厅一共五层,三楼是厅领导和办公室,四楼是综合处、财务处,五楼是业务一处、二处,二楼是档案室、信访接待,一楼是大厅和值班室。

每到一处,我先敲门,进去自我介绍。大部分人的反应都差不多:站起来,握手,笑脸相迎,说几句客气话。有几个老同志态度比较淡,握手的时候力道轻,眼神里带着打量。我一一应对,不卑不亢。

走到五楼业务一处的时候,门开着,里面坐了七八个人,正围着一台打印机在讨论什么。我敲了敲门框。

“请问,哪位是业务一处的负责人?”

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从打印机后面探出头来。她穿着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见我,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是?”

“陆安平。新报到的副厅长。”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见到领导的客气,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回忆的东西。她放下手里的文件,走过来,伸出手。

“陆安平?真的是你?”

我看着她,一时没认出来。她摘下眼镜,眼睛眨了两下。

“我是许清如啊。青阳一中的,比你高一届。”

记忆一下子翻上来了。青阳一中,高中三年。许清如,隔壁班的班长,成绩好,人也好看,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我那时候是个闷头读书的穷学生,跟她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高三那年学校组织捐款,我捐了五块钱,是当时身上所有的零花钱。她作为班长收的钱,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谢谢”。

“许清如。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我也没想到。”她笑了,笑起来跟高中时候一样,眼睛弯弯的,“你什么时候来省厅的?”

“昨天刚报到。你呢?在业务一处多久了?”

“八年了。从科员干到副处长,去年刚提的。”她把眼镜重新戴上,回头对办公室里的人说,“各位,这是新来的陆厅长,以后业务上要多配合。”

几个人站起来打招呼。许清如把我让到沙发上坐下,倒了杯水。

“你从青阳县上来的?听说你以前在县政府办?”

“对。六年。”

“六年能上来,不容易。”她坐在对面,语气里有一种同窗之间的自然亲近,没有那种对领导的刻意恭敬,“我听说这次调动是省委组织部直接安排的?”

“嗯。基层锻炼了几年,组织上给机会。”

“挺好的。”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不像周雅彤,非要刨根问底。

聊了十几分钟,我把业务一处的主要职能问清楚了,起身告辞。许清如送我到门口。

“晚上有空吗?几个老同学都在省城,聚一聚?”

我想了想:“把地址发我,下班过去。”

“好。”

出了业务一处,我继续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碰上了周雅彤。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

“陆厅长,转完了?”

“刚转了一圈。业务一处的许清如,是我高中同学。”

周雅彤的眉毛挑了一下:“许清如?她可是业务一处的骨干,何厅很看重的人。你跟她同学,倒是好事。”

“只是高中同学,多年没见了。”

“那也行。在省厅,有人脉总比没人脉强。”她把文件换到另一只手,语气淡淡的,“对了,昨天下午我跟小刘说的话,你别介意。我说的是大实话,省厅的水深,你慢慢就知道了。”

“不介意。周主任说的是经验之谈。”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我这句话里有没有讽刺的意思。没判断出来,她点了点头,走了。

上午九点半,我去了综合处的协调会。葛振海主持,讨论的是三季度档案数字化项目的进度。我坐在旁边听着,没发言。会议开了一个小时,葛振海最后总结了几句,散会。

“陆厅长,感觉怎么样?”葛振海送我到门口。

“葛处长,你们处的工作很扎实。那个数字化项目,预算多少?”

“一百二十万。分三期,第一期已经完成了。”

“进度不错。”

回到办公室,我翻开赵广年给的名单,把上午转过的各处室负责人又过了一遍。电话一个个存进手机,备注好部门和职务。正看着,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

“陆安平,是我,周雅彤。”

“周主任,有事?”

“中午一起吃个饭?食堂你还没去过吧,我带你认认路。顺便跟你说点事。”

我想了想:“行。十二点,食堂见。”

十二点整,我到了食堂。省厅的食堂在三楼,自助餐形式,菜品不少。周雅彤已经在窗口了,打了两个菜一碗汤,冲我招手。

“这边。你第一次来,刷饭卡就行,卡在赵广年那儿领的吧?”

“领了。”

我打了份红烧肉、一份青菜、一碗米饭。端着餐盘跟她坐在一起。食堂里人不少,三三两两的,说话声嗡嗡的。

“陆安平,我跟你说个事。”她夹了口菜,语气随意,“下周何厅要去北京开会,一周时间。他不在的时候,厅里的工作由常务副厅长韩庭柏主持。韩庭柏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没听说过。新调来的?”

“不是。他在省厅干了八年了,一直当常务副厅长。资历老,脾气也大。何厅在的时候,他还收敛点。何厅不在,他就说了算。你刚来,跟他打交道的时候注意点。”

“谢谢周主任提醒。”

“别谢。我就是觉得,你刚来,要是没人提点,容易踩坑。”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省厅跟县里不一样,县里是做事,省厅是做人。人做好了,事自然就顺了。”

“周主任的经验,我记下了。”

她笑了笑,低头吃饭。食堂的广播里放着轻音乐,是钢琴曲。我吃了几口饭,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主任,你以前在何厅手下干过?”

“对。我刚进省厅就在何厅的秘书组,跟了他四年。后来调到办公室当副主任。”

“那你对省厅的情况很熟了。”

“还行吧。该知道的都知道。”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陆安平,你这个人挺有意思。昨天我那么说你,你一点不生气。一般人早就翻脸了。”

“生气有用吗?”

“没用。但大部分人控制不住。”

“那是因为他们把面子看得比事情重。”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我是什么样?”

“我想的啊……”她拖长了声音,眼神里带着一点玩味,“我想的,你应该是那种从县里上来、战战兢兢、什么都不懂、需要人照顾的年轻人。结果你比我想象的沉得住气。”

“人不可貌相。”

“行。记住我刚才说的话,韩庭柏那边,多留个心眼。”

她端起餐盘走了。我坐在原地,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韩庭柏。常务副厅长。资历老,脾气大。何启明不在的时候主持工作。

省厅的水,确实比县里深。县里是明面上的争,省厅是暗地里的较劲。周雅彤这个人,说不上好坏。她提醒我,未必是真心为我好,更可能是想看看我的反应,判断我的深浅。但不管她的动机是什么,她说的那些信息,有价值。

下午两点,赵广年带我走了一遍各处室。这次走得更细,每到一个处室,赵广年都详细介绍人员编制、工作职责、近期重点任务。我一边听一边记。走到财务处的时候,处长不在,副处长接待的,态度客气但疏离。走到信访接待室的时候,两个上访群众正在填表,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

“信访这块,是省厅的难点。”赵广年压低了声音,“每年信访量上千件,能解决的不到三成。剩下的都是积案,推来推去。”

“积案为什么推不出去?”

“原因复杂。有的是政策问题,有的是历史遗留,有的是部门之间踢皮球。何厅来了之后推了一轮,解决了一些,但根子上的问题还在。”

我点了点头。晚上六点,下班。我开车回母亲家。路上给许清如发了条消息:地址发我,几点到?

她回了一个定位,和一个时间:晚上七点,老街坊私房菜,包厢名“青阳”。

七点整,我到了老街坊私房菜。门脸不大,里面别有洞天。上了二楼,找到“青阳”包厢。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许清如坐在主位旁边,对面一个男的,圆脸,戴眼镜,穿着休闲衬衫,看见我,站起来。

“安平!真是你!”

“杨文斌?”我认出来了。高中同学,坐我后面两排,数学课代表。

“对对对!你这变化不小啊,以前瘦得像根竹竿,现在壮实了。”杨文斌上来给了我一拳,不重。

许清如站起来,给我拉了把椅子:“坐。还有一位,方澜,你认识吗?”

一个短发女人从旁边站起来,笑着伸出手:“陆安平,青阳一中高三(3)班,你坐第一排,我坐你斜后方。你那时候天天背英语单词,背得全班都能听见。”

我想起来了。方澜,英语课代表,成绩也好。

“记得。你英语发音特别好,老师总让你领读。”

“你还记得啊。”方澜笑了,坐下来。

四个人坐定,许清如点了菜,杨文斌开了瓶白酒。菜上来了,酒倒上了。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

“安平,你什么时候来省厅的?我听说你当副厅长了?”杨文斌问。他在省发改委工作,也是公务员。

“前天刚报到。从青阳县政府办调上来的。”

“青阳县!那可是苦地方。你在那儿干了几年?”方澜问。她在省人民医院当医生。

“六年。从科员干到副主任,然后调上来。”

“六年上副厅,你这速度不算慢。”杨文斌竖了竖大拇指,“不过省厅跟县里不一样,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已经体会到了。”我喝了口酒。

“怎么,碰钉子了?”许清如问。

我把周雅彤的事说了,没提具体名字,只说碰到一个老同事,态度不太友好。三个人听了,反应各不相同。杨文斌拍桌子:“这种人我见多了,就是看你新来的好欺负。你别理她,干好自己的事就行。”方澜说:“职场里这种事正常,你级别比她高,她迟早得收敛。”许清如没说话,想了一会儿,说:“安平,省厅的人际关系比我们单位复杂。你刚来,稳住就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酒喝到九点,散了。我开车回母亲家,母亲还在等。饭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她自己吃过了,但留了菜在锅里温着。

“吃了吗?”

“跟同学吃了。”

“那就好。省厅的事还顺吧?”

“顺。就是规矩多,得慢慢适应。”

母亲笑了笑:“你爸以前刚进单位的时候,也这么说。后来他跟我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心正,规矩就困不住你。”

我看着母亲。她六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头还行。父亲去世五年了,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不肯搬。我说过接她跟我住,她不去,说住惯了。

“知道了,妈。”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自然醒,起来帮母亲择菜、拖地。下午,手机响了,一个存过的号码——周雅彤。

“陆厅长,周末还忙?”

“不忙。周主任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韩庭柏这个人,你最好提前见一面。何厅不在的那一周,厅里所有文件都要经过他批。你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推进,趁早跟他沟通。”

“好。我周一约他。”

“他不好约。你让赵广年帮你排时间。”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想。周雅彤这两天对我态度变了。从一开始的居高临下,到昨天的“提点”,再到今天的主动打电话。这个女人像一面镜子,你给她什么反应,她就换什么面孔。

但不管她怎么变,有一件事是确定的:省厅的规矩,不是她嘴里说的那些人情世故,而是白纸黑字的工作流程、职责分工、决策机制。我得把这些摸清楚,比什么都重要。

第三章 交锋

周一早上八点十分,我到了办公室。赵广年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陆厅长,早。这是本周的会议安排和文件流转清单。还有,韩庭柏副厅长的秘书说,他今天下午三点有空,您可以去一趟。”

“知道了。你把韩厅长的办公室位置告诉我,我自己过去。”

“在四楼西头,403。不过……”赵广年犹豫了一下,“韩厅长脾气不太好,您去的时候,最好把要谈的事情提前理清楚,别让他觉得您没准备。”

“行。”

上午我处理了报到后积压的几份文件,签了三个阅批件。十一点的时候,许清如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陆厅长,业务一处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三季度要报一个专项调研报告,涉及三个地市的数据汇总。按流程,需要分管厅领导签字报厅务会审议。我想提前跟您沟通一下,您看看这个框架行不行。”

她把材料放在我桌上。我翻了翻,是调研报告的提纲,结构清晰,数据翔实,看得出下了功夫。

“框架没问题。数据来源可靠吗?”

“可靠。三个地市的业务科都核实过了,上周刚汇总上来的。”

“好。你按这个框架写,初稿出来之后先给我看,我再决定是否上会。”

“好的。”她收起材料,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韩庭柏那边,你要是去见他,最好带上具体的事由。他不喜欢空手去聊天的人。”

“你也知道他这个习惯?”

“业务上的事,免不了跟他打交道。他这个人,能力有,但控制欲强。你跟他谈事,得让他觉得你在尊重他的权威。”

我点了点头。许清如走了。我靠在椅背上,把这两天从各处听到的关于韩庭柏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常务副厅长,分管财务、人事、后勤,资历老,何启明不在的时候主持全面工作。性格强势,不喜欢下属越级汇报,不喜欢别人质疑他的决定。

下午两点五十,我拿着一份关于三季度重点工作的初步想法,去了四楼西头。403办公室的门关着,我敲了三下。

“进。”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推门进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国字脸,眉毛浓黑,头发短而硬,像刷子。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桌上摆着几份文件,一个保温杯,一副老花镜。

“韩厅长,您好。我是新报到的陆安平。”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来。没站起来,也没伸手。

“坐。”

我坐下,把材料放在桌上,推过去。

“韩厅长,我来报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跟您汇报。我分管业务一处、二处和综合处。这是我对三季度重点工作的一些初步想法,想请您把把关。”

韩庭柏拿起材料,翻了两页。翻得很慢,每页都看。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你从青阳县上来的?”

“对。”

“县里来的,能写这种东西?”他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省厅的工作,不是县里那种拍脑袋就能干的。你那些想法,听着热闹,落地了吗?”

“刚来一周,还在摸底。这些想法是基于现有数据和各处室的汇报整理的,不是凭空想的。”

“摸底?你摸了几天了?”

“五天。各处室走了一遍,重点工作的台账看了三份。”

韩庭柏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不太友善。

“五天。五天就想推工作?你当省厅是你家客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省厅的规矩,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你刚来,先跟着老同志学,别急着出头。何厅不在的这一周,你把手头的事理清楚就行,别搞什么新动作。”

“韩厅长,我理解的规矩,是先把职责范围内的事做好。我分管的三处一室,三季度有四件硬任务,我想先把这几件事的进度捋清楚,不是出头,是履职。”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不是欣赏,是审视。

“行。你有想法,我拦不住。但有一条——所有需要跨部门协调的事,先报给我。没有我的同意,不许直接找其他处室要人、要钱、要资源。”

“明白。”

“去吧。”

我站起来,拿起材料。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陆安平。”

“韩厅,还有事?”

“你那个高中同学,许清如,业务一处的。她不错。但你要记住,省厅里,同学关系是最不牢靠的关系。别什么都跟她说。”

我没接话,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回到办公室,我把韩庭柏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警告,有敲打,也有一点信息——他提到了许清如。这说明他什么都知道。省厅不大,但消息传得快。

下午四点,赵广年敲门进来。

“陆厅长,有个事跟您汇报。周雅彤周主任,上周五打了个报告,申请追加办公室的年度预算,主要用于购买办公设备和组织培训。按流程需要分管厅领导签字。她找过韩庭柏厅长,韩厅没签,说让新来的分管领导先看看。”

“把报告拿给我看看。”

赵广年把报告放在桌上。我翻了翻。申请追加预算十五万,用于购买五台电脑、两台打印机、组织两次业务培训。理由写得很充分:办公室现有设备老化,培训需求增加。但数字有点模糊,比如电脑的型号和单价没写,培训的场地和师资费用没列明细。

“这个报告,韩厅为什么不签?”

“具体原因不清楚。但周主任跟韩厅的关系……比较复杂。”赵广年斟酌着用词,“以前周主任在何厅秘书组的时候,韩庭柏就对她有意见,说她太张扬。后来她调到办公室当副主任,韩庭柏分管办公室,两个人没少磕碰。”

“明白了。你让周主任把预算明细补上,电脑什么型号、什么价格,培训在哪里办、请谁来讲、费用多少,列清楚再报给我。”

“好的。”

赵广年走了。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省厅的规矩,一层套一层。周雅彤的预算报告,表面上是钱的问题,实际上是她和韩庭柏之间的旧怨。我夹在中间,签也不是,不签也不是。

但规矩就是规矩。预算不透明,就不能签。这是底线,跟谁的关系无关。

第二天上午,周雅彤来了。她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陆厅长,赵主任说您让我补预算明细?”

“对。报告里只写了总额,没写明细。按财务规定,超过五万的追加预算必须附明细清单。”

她站在桌前,嘴唇抿了一下:“明细我回去补。不过陆厅长,这个报告我上个月就报了,韩厅当时说让等等。现在您来了,又让我补明细,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报告有问题?”

“周主任,不是觉得有问题,是程序上需要完善。你补了明细,我马上签,报韩厅审批。”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的笑跟前两天不一样,带着点冷意。

“行。我补。”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比平时重。

下午,我接到许清如的电话。

“安平,听说周雅彤去找你了?她那个预算报告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

“业务一处跟办公室有工作往来,消息传得快。周雅彤这个人,你小心点。她补明细是假,试探你是真。她想看看你会不会无条件帮她签,会不会被她牵着走。”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对了,韩庭柏今天上午在四楼走廊发脾气了,骂了财务处的人。好像是因为一笔账对不上。”

“什么事?”

“不清楚。但听说跟去年的一个培训项目有关,那个项目是周雅彤牵头办的,花了二十多万,最后没见什么成果。财务处审计的时候发现了问题,报给了韩庭柏。”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清如,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同学之间,不用说这个。你自己多留神。”

挂了电话,我翻开笔记本,在周雅彤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这个女人不简单。她主动接近我,给我“提点”,让我签预算报告,每一步都踩在省厅人际关系的节点上。她想把我变成她的棋子,或者至少,想看看我这颗棋子的成色。

但我不打算按她的剧本走。

周三上午,何启明出发去北京了。临走前,他把我和韩庭柏叫到办公室。

“我走一周。这一周,庭柏主持工作。安平,你刚来,有事多跟庭柏沟通。庭柏,安平是新人,你多带带。”

韩庭柏点点头:“放心吧,何厅。”

何启明走了之后,省厅的节奏明显变了。韩庭柏开始频繁召集各处室开会,每天至少两个会。文件流转的速度慢了,有些需要他批的件,压在桌上两三天不动。

周五下午,周雅彤又来了。这次她拿着补好的明细清单,放在我桌上。

“陆厅长,明细补好了。五台电脑,每台五千五,一共两万七千五。两台打印机,每台三千,一共六千。两次培训,场地费每次三千,师资费每次五千,一共一万六。总计四万九千五。您看行吗?”

数字清楚了,但总额从十五万变成了四万九千五。少了十万。

“周主任,原来报告里写的是十五万,现在明细加起来是四万九千五。差的那十万呢?”

她表情没变:“哦,那十万是预留的,怕后面有临时支出。明细里没列,因为还没发生。”

“没发生的支出不能列在预算里。你先把这四万九千五的明细报上来,我签了。后面的支出,等发生了再单独报。”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压下去了。

“行。按您说的办。”

她拿起明细清单走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个女人,十五万变四万九千五,中间的十万去哪了?是她自己也不确定要花多少,还是故意报高,想留点余地?

不管哪种,我都不能在没明细的情况下签字。这是规矩,也是保护自己的底线。

下班的时候,赵广年敲门进来。

“陆厅长,有个事。韩庭柏今天下午批了一批文件,其中有一份是关于业务一处那个专项调研报告的。他批了‘暂缓’,理由是‘数据不充分,框架需调整’。”

我愣了一下。许清如的调研报告,我还没来得及签报,韩庭柏怎么就看到了?

“韩厅从哪看到这份报告的?”

“不知道。可能是业务一处直接报上去的。按流程,专项调研报告需要分管厅领导签字后才能报厅务会。但有些处室会先把框架报给韩厅审阅,走的是另一条线。”

另一条线。也就是说,许清如可能把报告先给了韩庭柏,韩庭柏批了“暂缓”,等于把这件事按住了。

我拿起手机,给许清如发了条消息:报告的事,韩厅批了暂缓。你知道了吗?

她很快回了:知道了。今天下午韩厅把我叫去说了。他说数据不充分,让我重新核实。

你重新核实需要多久?

至少两周。三个地市的数据要重新跑一遍。

我看着手机屏幕,想了想。韩庭柏这一手,是冲我来的,还是冲许清如来的?或者两者都有。他不想让我刚来就推成一件事,哪怕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

规矩。又是规矩。只不过这次的规矩,变成了“暂缓”两个字。

我放下手机,拿起外套。今天周五,下班了。走出省厅大门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亮了,照在甬道两旁的银杏树上。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停车场走。

省厅的第一个星期,结束了。但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暗涌

周六一早,我接到杨文斌的电话。

“安平,今天有空吗?出来坐坐。我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行。在哪?”

“老地方,上次的私房菜。十点。”

十点整,我到了老街坊私房菜。杨文斌已经在包厢里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穿着运动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哪个球场下来。

“这么早出来?”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睡不着。最近烦心事多。”他喝了口茶,脸色不太好,“安平,我听说你在省厅碰上韩庭柏了?”

“你消息挺灵。”

“省发改委跟你们省厅打交道多,韩庭柏这个人,我们那边也头疼。他当常务副厅长之前,在发改委当过两年的处长,后来调走的。那时候就不好相处。”

“他怎么不好相处?”

“控制欲强。什么事都要经过他,不经过他,他就给你卡住。我有个同事,去年报一个项目,流程都走完了,就差他一个签字,他硬是压了三个月,最后项目黄了。”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安平,你刚去,别跟他硬碰。这种人,你越硬他越来劲。你先忍着,等何启明回来再说。”

“我明白。”

杨文斌又说了些省厅和省发改委之间的旧事,大多是韩庭柏在发改委时跟人闹的矛盾。我听着,心里把这些信息跟这一周的经历对上了。韩庭柏不是针对我一个人,他是习惯性地把所有不按他意思办事的人都按下去。

聊到十二点,散了。我开车回母亲家,路上接到许清如的电话。

“安平,我重新核实了部分数据,发现了一个问题。去年三季度,业务一处上报的数据里,有一个地市的指标口径跟其他两个地市不一样。可能是当时统计的时候标准不统一。韩厅说的‘数据不充分’,可能指的是这个。”

“口径不统一,能修正吗?”

“能。但需要跟那个地市的业务科重新对接,统一标准,重新统计。大概需要十天。”

“行。你先把能修正的部分修正了,修正不了的标注出来,写个说明。报告重新报给我,我再看。”

“好。”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韩庭柏批“暂缓”,未必全是恶意。如果数据口径确实有问题,他批暂缓反而是负责任的。但问题在于,他没有通过正常流程反馈给我,而是直接批了“暂缓”打回给许清如。这等于绕过了分管领导,也等于在告诉全厅:陆安平推的事,我韩庭柏一句话就能按下去。

这是敲打,也是立威。

周日下午,我在家整理这一周的工作笔记。手机响了,是赵广年。

“陆厅长,不好意思周末打扰您。有个急事。周一上午九点,省审计厅的人要来厅里做例行审计,主要是查去年的财务账。韩庭柏让我通知您,审计期间您分管的三处一室要全力配合。”

“知道了。审计的重点是什么?”

“主要是去年的专项经费使用情况,包括培训费、设备采购费、差旅费。审计组会调阅相关凭证和合同。”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审计。来得突然,但也不突然。韩庭柏在何启明走后第一周就安排审计,是针对谁?是针对整个厅的财务,还是针对某些具体的人和事?

我想起了周雅彤那十五万变四万九千五的预算报告。想起了杨文斌说的韩庭柏“控制欲强”。想起了许清如说的去年培训项目花了二十多万没见成果。

周一上午八点五十分,审计组到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带着审计通知书和工作证。韩庭柏在会议室接待了他们,介绍了省厅的财务情况。我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审计组要求调阅去年的所有财务凭证和合同,财务处的人忙开了。

下午,审计组开始约谈相关人员。第一个被约谈的是财务处处长。第二个是办公室副主任周雅彤。

周雅彤进审计组办公室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见了她。她穿着正装,脸上妆比平时浓,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步子很快。

“陆厅长,审计组找我了解情况。去年那个培训项目的事。”

“如实说就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推门进去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审计人员的提问声,隔着门板听不清具体内容。二十分钟后,周雅彤出来了,脸色不太好,但还撑得住。

“怎么样?”我问。

“没什么。就是问了去年培训项目的费用明细和参加人员名单。我都提供了。”

她走了。我回到办公室,翻开笔记本,在周雅彤的名字旁边又画了一笔。审计组约谈她,说明去年的培训项目确实有问题。韩庭柏安排审计,很可能就是冲着这件事来的。

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偏偏在何启明走后、我刚报到的第一周?

周二下午,审计组约谈了韩庭柏。谈了一个小时。出来之后,韩庭柏的脸色很难看。他直接回了办公室,门一关就是一下午。

周三上午,审计组调阅了业务一处的专项调研报告原始数据和汇总表。许清如带着两个科员把材料送过去,回来后给我发了消息:审计组对数据口径的问题很关注,问了很多细节。

周四,审计组出了第一份初步反馈,指出了三个问题:一是去年培训项目费用支出不透明,部分票据缺失;二是设备采购未按规定进行比价;三是差旅费报销存在超标准情况。三个问题都指向办公室和财务处。

韩庭柏把赵广年叫去,骂了一顿。赵广年回来时脸色发白,在走廊里碰见我,苦笑了一下。

“陆厅长,韩厅发火了。说办公室和财务处管理混乱,让他这个常务副厅长难堪。”

“审计组的问题,有回复期限吗?”

“下周五之前要提交整改说明。”

周五下午,周雅彤又来了。这次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脸色比周一更难看。

“陆厅长,审计组的事,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三个问题,办公室占了两个。”

她站在桌前,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陆安平,你帮帮我。”

我放下笔,看着她。

“审计组说去年培训项目的费用明细不全,部分票据找不到了。我需要您帮我出一份说明,证明那个项目是经过审批的,费用支出是合理的。”

“审批文件有吗?”

“有。但费用明细的票据,有些找不到了。当时负责报销的科员调走了,交接没做好。”

“周主任,票据找不到,我出说明也没用。审计组要的是凭证,不是说明。”

她咬了咬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那怎么办?审计组下周五要整改说明,如果写不清楚,韩厅肯定借题发挥,把我调离办公室。”

“你先别急。票据找不到的,能不能从其他渠道补?比如培训场地的租赁合同、师资的邀请函、参加人员的签到表,这些还在吗?”

“签到表还在。租赁合同和邀请函……我找找。”

“先找。能补的尽量补。补不了的,如实写说明,不能造假。审计组最忌讳的就是造假。”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感激,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陆安平,你跟我想的越来越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会趁机踩我一脚。毕竟我之前对你那样。”

“你之前对我那样,是因为你还不了解我。现在你了解了一点,所以来找我帮忙。这说明你不是坏人,只是谨慎过头了。”

她愣了一下,眼圈有点红。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吸了吸鼻子,转身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女人,从一开始的居高临下,到后来的试探拉拢,再到现在的求助,不过两周时间。人就是这样,在利益面前会变,在压力面前也会变。

但不管她怎么变,我做事的原则不会变。能帮的帮,不能帮的不帮。底线不能破。

下班的时候,赵广年敲门进来。

“陆厅长,审计组今天跟韩厅又谈了一次。听说韩厅同意了审计组的整改要求,但提了一个条件——整改说明由分管厅领导签字确认后上报。”

“分管厅领导?哪个分管?”

“办公室和财务处归韩庭柏分管。但他提的条件是,所有整改说明都要经过分管领导签字。也就是说,业务一处、二处和综合处的整改说明,需要您签字。”

“也就是说,我得为三处一室的审计整改背书?”

“是。”

我沉默了一会儿。韩庭柏这一手,把审计整改的责任分摊到了所有分管领导头上。如果整改说明出了问题,他可以推给分管领导。如果整改说明没问题,功劳是他的。

“行。你把审计组的问题清单和整改要求发给我,我让各处室先写初稿,我审核之后再签字。”

“好的。”

赵广年走了。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照在甬道两旁的银杏树上。审计、预算、调研报告、人际关系,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团线,得一根一根地抽。

但有一根线是清楚的:韩庭柏在何启明走后的一周里,做了三件事——按下了许清如的调研报告、安排了审计、把审计整改的责任分摊给了分管领导。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在告诉全厅:何启明不在,我说了算。

而我,作为新来的副厅长,是这场权力展示中最显眼的靶子。因为我是新人,因为我没有根基,因为所有人都看着我怎么反应。

我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这周忙,周末可能回不去。您自己注意身体。

母亲回了一条:知道了。别太累。

我把手机放下,翻开审计组的问题清单,开始逐条看。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办公室里只有台灯的光,照在桌面的文件上。我拿起笔,在清单上一条一条地批注。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有些规矩,不能活。

第五章 旧账

审计整改的 deadline 是下周五。周二一早,我把三处一室的负责人叫到小会议室,开了个碰头会。

许清如第一个到,手里抱着一摞材料。葛振海踩着点到,进门就笑:“陆厅长,这么早开会,看来审计的事不小。”

“不小。”我把问题清单投影在白板上,“综合处涉及两项:差旅费超标准报销、设备采购未比价。业务一处涉及一项:数据口径不统一。业务二处目前没被点名,但审计组要求自查。”

葛振海凑近白板看了看,摸了摸下巴:“差旅费超标准,这个好办。把超标的那几笔找出来,写情况说明,补签审批单。设备采购未比价,麻烦点,得找当时的采购记录,看看有没有三家以上的报价单。”

“报价单有吗?”我问。

葛振海摇了摇头:“当时是急采,走的特批流程,没走比价。但特批单在不在,得查。”

“查。能补的补,补不了的写说明。”

许清如翻开手里的材料:“业务一处的问题主要是数据口径。我已经跟三个地市重新对接了,两个地市的口径统一了,第三个地市还在核实。预计周五之前能出修正版。”

“好。修正版出来之后,连同口径说明一起报给我。”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各处的任务明确了。散会时,许清如走在最后,等其他人出了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安平,审计组昨天又找了财务处的人谈。我听说,他们发现了一笔去年的设备采购款,十二万,收款方是一家叫‘恒信办公’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空的,电话也打不通。”

我放下笔:“谁告诉你的?”

“财务处一个老会计,跟我关系不错。她说这笔钱是周雅彤经手的,走的是办公室的预算。”

“恒信办公?没听说过。”

“我也查了。工商登记信息显示,这家公司注册在城东一个写字楼里,但实地去看,那层楼早就空了。有人怀疑这是一家空壳公司。”

我沉默了几秒。十二万,空壳公司,周雅彤经手。如果审计组查实了,这不只是管理混乱的问题,是违法的问题。

“清如,这个信息你先别跟任何人说。等审计组出正式结论。”

“我知道分寸。”

她走了。我坐在会议室里,把刚才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雅彤的预算报告从十五万变成四万九千五,去年培训项目费用票据缺失,现在又冒出一家空壳公司收了十二万设备采购款。这些事如果串起来,指向的是什么?

下午三点,韩庭柏把各处室负责人叫到他办公室,开了个审计整改推进会。我坐在他旁边,听他一项一项地过。他的语气比上周缓和了不少,但每过一项都要追问细节,逼着各处室当场表态。

轮到办公室的时候,周雅彤站起来汇报。她的声音比平时稳,但手指捏着文件夹的边角,捏得发白。

“办公室涉及两项:培训项目费用票据缺失和设备采购未比价。培训项目的签到表已经找到,租赁合同正在联系场地方补开。设备采购方面,去年采购的五台电脑和两台打印机,供应商是恒信办公设备有限公司,合同和发票都有,比价环节确实缺失,因为当时是紧急采购,走的特批流程。”

韩庭柏盯着她:“特批单呢?”

“在……在找。”

“找不到了?”

周雅彤没说话。

韩庭柏冷笑了一声:“周雅彤,你当了三年办公室副主任,连特批单都能弄丢?”

“韩厅,我回去再找找。可能归档的时候放错地方了。”

“下周五之前找不到,你自己写说明。”

周雅彤坐下来,脸色煞白。

散会之后,我在走廊里碰见她。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着。

“周主任。”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眼神里有疲惫,有慌乱,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陆安平,你想说什么?”

“恒信办公设备有限公司,你了解吗?”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恒信办公?”

“审计组查到的那家供应商。十二万的设备采购款,打给了这家公司。”

她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声远了。

“我了解什么?我就是按流程采购,对方提供了合同和发票,我按合同付款。至于这家公司是不是空壳公司,我怎么知道?”

“采购之前没做背景调查?”

“急采!特批!走的是绿色通道,谁有时间做背景调查?”她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丝尖锐。

“绿色通道不是免检通道。你作为经办人,有责任核实供应商的基本信息。”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陆安平,你是在审我?你跟审计组是一伙的?”

“我不是审你。我是你的分管领导之一,审计整改说明需要我签字。如果里面有虚假信息,我签了字,责任是我的。”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周雅彤,我最后说一次。票据找不到的,如实写。供应商有问题的,如实报。不要试图掩盖。审计组不是吃素的,他们查得到。”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比任何时候都响。

周三下午,何启明从北京回来了。他回来的第一件事,是把韩庭柏叫到办公室谈了一个小时。出来之后,韩庭柏的脸色比上周审计组约谈他的时候还难看。

周四上午,何启明召集厅务会。这次他没有让韩庭柏主持,自己坐了主位。

“审计组的初步反馈,大家都看到了。三个问题,涉及办公室、财务处和综合处。整改期限是下周五。我提三点要求:第一,各处室一把手亲自抓整改,不得推诿。第二,整改说明必须实事求是,不得隐瞒、不得造假。第三,整改完成后,厅里要组织一次回头看,防止类似问题再发生。”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最后落在韩庭柏身上。

“庭柏,你分管办公室和财务处,整改工作你牵头。安平,你分管综合处和业务处,你那边你自己抓。下周审计组会出正式报告,我们要在报告出来之前把所有问题整改到位。”

“明白。”我和韩庭柏同时应了一声。

会议结束后,何启明叫住我:“安平,你留一下。”

等人走了,他关上门。

“审计的事,你了解多少?”

“基本了解。三个问题,办公室占了两个。其中设备采购那笔,供应商可能有问题。”

“恒信办公?”

“您也知道了?”

何启明点了点头,脸色凝重:“这家公司,厅里有人查过。注册地址是假的,法人代表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名下还有三家空壳公司。十二万的设备采购款打过去之后,当天就转走了。”

“谁经手的?”

“周雅彤。但问题不止在她一个人身上。”何启明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安平,省厅的水比你想象的深。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你刚来,把你自己分管的那摊事管好就行。其他的,别碰。”

“何厅,如果审计组查实了违法问题,怎么办?”

“那就要移交司法机关。但在这之前,我们要把内部的问题先整改到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他是在保护我,也是在警告我。审计的事,牵扯的可能是更高层的人。我一个刚来两周的副厅长,不能卷进去太深。

“明白。”

回到办公室,我翻开笔记本,在周雅彤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叉。这个女人,不管是被人利用还是自己糊涂,都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我能做的,只有守住自己的底线,不替她背书,也不替她挡枪。

周五下午,三处一室的整改说明初稿都交上来了。我逐字逐句地审,把模糊的地方标出来,打回去让各处室重写。综合处的差旅费超标准问题,葛振海补了三份情况说明和两份补签审批单,写得清清楚楚。业务一处的数据口径问题,许清如重新核实了三个地市的数据,修正了汇总表,附了详细的口径说明。业务二处自查没有发现问题,写了零报告。

我把这些材料签了字,报给韩庭柏。他看都没看,直接签了“已阅”,推了回去。

“陆厅长,你分管的事,你自己把关就行。不用事事报给我。”

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还有一种“你别来烦我”的潜台词。

我拿着签好的材料,回到办公室。窗外的天又黑了。这一周,比上一周更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省厅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那些流程,而是藏在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每句话里的潜台词、每个动作背后的算计。

但不管多累,有一条不能变: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得把该管的事管到底。

手机响了,是许清如。

“安平,恒信办公的事,审计组今天正式立案了。他们调走了所有的合同和付款凭证,还问了周雅彤两个小时。”

“她怎么说?”

“不知道。但从审计组办公室出来之后,她直接去了医院。”

“医院?”

“嗯。听说她妈住院了,心脏问题。她请了一周的假。”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周雅彤。这个从一开始就居高临下、处处试探的女人,现在站在了悬崖边上。审计立案,母亲住院,工作岌岌可危。她的骄傲、她的算计、她的一切,都在这一周里土崩瓦解。

“安平?你在听吗?”

“在。清如,谢谢你告诉我。”

“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该干嘛干嘛。审计的事让审计组查,我管不了。我管得了的,是把我自己那一摊事管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省厅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但有些灯还亮着。比如三楼东头我的办公室,比如四楼西头韩庭柏的办公室,比如二楼档案室里还在加班的人。

规矩。

这个词从第一周听到现在,已经听了无数遍。但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省厅最大的规矩,不是文件上写的那些,而是每个人心里那杆秤。有人秤平,有人秤歪。秤平的人,走得稳。秤歪的人,迟早要翻。

我拿起外套,关了灯。走出省厅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停车场走。

这一周,结束了。但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变数

周一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赵广年已经在走廊里了。他脸色比上周差,眼圈发黑,像是几天没睡好。

“陆厅长,周雅彤请假了,一周。办公室的工作暂时由综合处葛处长代管。”

“知道了。”

“还有,审计组今天出了正式报告。问题比初步反馈多了两项:一是办公室的固定资产台账不全,二是去年四季度有一笔五万块的‘专家咨询费’没有专家签字和咨询记录。”

我放下包:“专家咨询费?谁经手的?”

“还是周雅彤。报告上写的收款方是三个个人账户,没有单位信息。”

“五万块打给个人账户?”

“对。审计组查了银行流水,钱打给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省厅退休的老干部,另外两个是外单位的。”

“退休老干部是谁?”

赵广年犹豫了一下:“这个……审计组没说。但韩庭柏今天早上看到报告之后,把财务处处长骂了一顿,然后直接去找何厅了。”

我点了点头。审计正式报告出来了,问题从三项变成五项,而且越来越往个人身上靠。周雅彤请了假,但审计不会因为她请假就停下来。

上午十点,何启明把我叫到办公室。

“安平,审计组正式报告你看了吗?”

“赵广年刚跟我说了。还没拿到全文。”

何启明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我翻了翻。五项规定问题,其中三项涉及办公室,两项涉及综合处。办公室的三项是:培训项目费用票据缺失、设备采购供应商异常、专家咨询费无记录。综合处的两项是:差旅费超标准、固定资产台账不全。

“韩庭柏刚才来找我,要求对办公室进行内部整顿,建议暂停周雅彤的职务,等审计结果出来再定。”何启明看着我,“你怎么看?”

“审计组查出的问题,确实需要整改。但暂停职务是组织程序,要走流程。”

“流程可以走。但问题是,周雅彤经手的事不止这些。审计组还在继续查,可能还有新的问题。”何启明停了一下,“安平,你分管的三处一室,综合处也有问题。你打算怎么处理?”

“葛振海那边,我已经让他把差旅费和固定资产台账的问题整改了。差旅费超标准的,补签了审批单。固定资产台账不全的,正在重新盘点,预计本周完成。”

“好。你自己分管的,你自己管好。办公室那边,韩庭柏牵头整顿,你不要插手。”

“明白。”

回到办公室,我把审计正式报告又看了一遍。五万块的专家咨询费打给三个个人账户,这件事的性质比设备采购那十二万还严重。设备采购至少有合同和发票,不管供应商是不是空壳公司,流程上还能说过去。但专家咨询费打给个人账户,没有咨询记录,没有专家签字,这连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都没有。

如果审计组认定这是套取公款,周雅彤就不仅仅是工作失误了。

下午两点,葛振海敲门进来。他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严肃。

“陆厅长,综合处盘点固定资产,发现了一个问题。去年采购的那批设备,有五台电脑和两台打印机,入库单上有,但实际找不到实物。我问了当时的经办人,他说发到各处室了,但没有签收记录。”

“五台电脑两台打印机,跟周雅彤报的那批是同一批吗?”

“是同一批。当时办公室统一采购,综合处分到了五台电脑两台打印机。但办公室那边没有分发记录,综合处这边没有签收记录。”

“也就是说,这批设备的去向,两头都没有记录?”

“对。”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这批设备,十二万采购款打给了空壳公司,实物又两头无记录。如果设备根本不存在,那这十二万就是凭空消失的。

“葛处长,你先把综合处这边的情况写个说明,附上现有的入库单和经办人的证词。我去找办公室那边核实分发记录。”

“行。”

葛振海走了。我拿起电话,打给韩庭柏的秘书。

“小郑,我是陆安平。想问一下,办公室那边有没有综合处设备的分发记录?”

“陆厅,韩厅不在。他去审计组了。办公室那边……周主任请假了,代理工作的是葛处长,不对,葛振海是综合处的。办公室现在没人管这个事。”

“那你帮我问一问,有没有当时的分发清单或者签收单。”

“好的,我问问。”

等了半个小时,小郑回电话:“陆厅,问了。办公室那边没有分发记录。当时周主任说设备直接发到各处室,她没让做签收单。”

没有分发记录。没有签收单。十二万的设备采购款。空壳公司。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事实:有人利用采购流程的漏洞,套取了公款。

下午四点,许清如敲门进来。她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青黑。

“安平,审计组今天又找了我。问的不是数据口径的事,是业务一处去年的一笔调研经费。”

“调研经费?”

“对。去年三季度,业务一处申请了一笔三万块的调研经费,用于三个地市的实地调研。审计组说这笔钱的使用情况不清楚,没有调研报告和费用明细。”

“你去年做了调研吗?”

“做了。去了两个地市,第三个地市因为台风没去成。调研报告写了,但费用明细……当时是科员小张经手的,他去年年底辞职了,交接的时候可能漏了。”

“费用明细能补吗?”

“能。我去找当时两个地市的接待单位,让他们补开差旅和住宿的证明。但三万块这个数,确实花超了。实际花了三万四,超出的四千块是我自己垫的,没走报销。”

“为什么自己垫?”

“因为预算只有三万,超出的部分按规定不能报销。但调研确实做了,钱确实花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疲惫,有委屈,还有一种不肯低头的倔强。

“清如,你把实际情况写个说明,超出的四千块附上你的垫款凭证。调研报告附上。费用明细能补的补,补不了的标注。如实写,不要瞒。”

“我知道。安平,审计组这次查得很细。我感觉他们不只是查财务问题,像是在查人。”

“查人?”

“对。他们问了我好几个关于周雅彤的问题。问我跟她工作上有没有交集,有没有经手过她经手的项目,有没有听说过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审计组在查周雅彤,而且查的范围在扩大。许清如被问到,说明审计组已经开始找周围的人了解情况了。

“你如实回答就行。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我明白。”

她走了。我坐在办公室里,把这几天的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审计组从财务问题入手,越查越深,越查越广。周雅彤是核心,但围绕她的人正在一个个被牵出来。许清如是被问到的,葛振海那边也有问题,我这个分管领导也被卷在中间。

手机响了,是杨文斌。

“安平,听说审计组在你们厅查出了大问题?”

“你消息挺快。”

“省发改委这边也听说了。听说你们厅有个办公室副主任,套了几十万的公款。真的假的?”

“审计还没结束,不好说。”

“你小心点。这种事,查到最后,往往不是一个人。你刚去,别被拖下水。”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翻开笔记本,把这几天的事件按时间线列了一遍。周三审计组正式立案,周五出正式报告,周一项增加到五项,周二周雅彤请假,周三审计组扩大调查范围。节奏越来越快,像一张网在收紧。

但有一件事我想不通:周雅彤一个人,有多大能量能操作这么多笔资金?培训项目二十多万,设备采购十二万,专家咨询费五万,还有那些票据缺失的差旅和固定资产。加起来快五十万了。她一个办公室副主任,审批流程过不了韩庭柏和何启明,她是怎么把钱弄出去的?

除非,有人给她开了绿灯。

除非,有人跟她是一伙的。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谁批的?

然后合上了本子。

第七章 棋局

周四上午,何启明召集紧急厅务会。这次会议没有提前通知议题,到场的除了各处室负责人,还有机关纪委的人。

何启明坐在主位上,脸色比前几天的任何一次都严肃。他把审计正式报告放在桌上,环视了一圈。

“今天这个会,不讨论,只通报。审计组正式报告已经出来了,五项规定问题,涉及金额四十七万三千元。其中,设备采购十二万,供应商为空壳公司;培训项目二十一万,票据大量缺失;专家咨询费五万,打入个人账户无记录;差旅费超标准四万八千;固定资产台账缺失,涉及四万五千元的设备去向不明。”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韩庭柏身上。

“庭柏,你分管办公室和财务处,这些问题发生在你分管的领域,你先说。”

韩庭柏坐在那里,脸色铁青。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何厅,这些问题,我有责任。但我要说明一点:所有的采购和经费支出,都经过了正常的审批流程。审批单上有我的签字,也有何厅的签字。我是在看到完整材料之后才签的,不存在违规审批。”

“审批流程是走了,但供应商的背景调查做了吗?比价做了吗?验收做了吗?”何启明一句一句地问,每个问题都像锤子砸在桌面上。

韩庭柏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设备采购十二万,合同上的供应商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假的,法人代表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这笔钱打过去当天就转走了。你签审批单的时候,看过供应商的资质吗?”

“当时是急采,走绿色通道。办公室提供了三家比价单,我看了。”

“三家比价单?审计组查了,那三家公司有两家是关联的,法人代表是同一个人的亲戚。这叫比价?”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韩庭柏的额头渗出了汗。

“何厅,我当时确实看了材料。如果材料是假的,那是经办人造假,不是我的问题。”

“经办人周雅彤已经请假了。但审批流程上,你的签字是第一关。你没把好关,就是失职。”

韩庭柏不说话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发抖。

何启明收回目光,扫了一圈其他人。

“今天通报这些,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是要告诉大家,省厅的管理出了问题,出了大问题。从今天起,所有经费支出,无论金额大小,必须经过分管领导初审、财务处复核、常务副厅长终审。三道关口,少一道都不行。”

他看向我:“安平,你分管的三处一室,综合处也有问题。你回去之后,把综合处的采购和经费管理流程重新梳理一遍,报给我。”

“明白。”

“另外,审计组还在继续查。机关纪委介入了初步核实。在核实期间,办公室的工作由葛振海全面代管。韩庭柏同志暂停分管办公室和财务处,由我直接分管。”

韩庭柏猛地抬起头:“何厅!”

“这是厅党组会的决定。你有什么意见,会后跟我谈。”

韩庭柏的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会议结束后,人们陆续散了。我走在最后,经过韩庭柏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陆安平。”

我停下来,看着他。

“你以为你赢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冷意。

“韩厅,我没想赢谁。”

“你从县里上来,什么也不懂,结果呢?何启明护着你,审计组查的是我的人。你以为这是巧合?”

“韩厅,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他冷笑了一声,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步子很重。

回到办公室,我坐下来,把刚才会上何启明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何启明暂停了韩庭柏的分管权限,由他直接接管办公室和财务处。这个动作,等于公开宣布韩庭柏出了问题。一个常务副厅长,被暂停分管权限,在省厅的历史上不多见。

而何启明让我把综合处的采购和经费管理流程重新梳理,报给他。这是在给我压担子,也是在保护我——让我把分管领域的问题主动暴露出来,而不是等审计组来查。

我拿起电话,打给葛振海。

“葛处长,综合处的采购和经费管理流程,你今天下班之前梳理出来,送到我办公室。”

“好的,陆厅。另外,办公室那边我代管了,有几个急件需要您签字。”

“拿来吧。”

下午三点,葛振海把梳理好的流程送来了。我翻了翻,问题不少:采购审批只有两道关,缺少验收环节;经费支出没有上限分级审批,五千块以上和五万块以上走的是同一个流程;固定资产管理没有专人专账,入库和领用没有签字。

“葛处长,这些问题,以前怎么没发现?”

“以前……没人查。大家都是按老习惯来,能用就行。”

“老习惯不等于合规。你把这些问题列成整改清单,一项一项改。采购审批加验收环节,经费支出按金额分级,固定资产专人专账。本周之内拿出整改方案。”

“行。”

葛振海走了之后,我翻开审计正式报告,把涉及综合处的两项问题又看了一遍。差旅费超标准四万八千,固定资产台账缺失四万五千。这两笔加起来九万三。虽然比办公室那边的少,但性质一样——管理混乱,流程缺失。

如果我不主动整改,等审计组查到综合处,我就被动了。

下午五点,赵广年敲门进来。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差,嘴唇发白。

“陆厅长,有个事……审计组刚才找了我。”

“问了什么?”

“问了去年年底的一次办公用品采购。是我经手的,两万四千块。审计组说这笔钱打给了一家文具店,但那家文具店三个月前就注销了。”

我放下笔,看着他。

“赵主任,这笔采购是怎么回事?”

“去年十二月,周主任让我采购一批办公用品,说是年底要发福利。我找了三家店比价,最后选了一家叫‘文雅文具’的,价格最低。合同和发票都有,我按流程报了。”

“文雅文具?”

“对。在城西那条街上,开了好几年了。但审计组说这家店三个月前注销了,法人代表跟恒信办公的法人代表是同一个人。”

又是同一个人。

“赵主任,你跟这个法人代表认识吗?”

“不认识。我就是按周主任的要求采购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赵广年作为办公室主任,经手了周雅彤安排的采购,但他可能只是执行者,不是同谋。问题在于,他有没有核实供应商的信息?

“赵主任,你把那笔采购的所有材料——合同、发票、比价单、付款凭证,全部复印一份给我。另外,你回忆一下,周雅彤当时是怎么跟你说的,有没有书面指示。”

“好的。陆厅长……我是不是有麻烦了?”

“现在说不好。你把材料准备好,如实配合审计组。不要隐瞒,不要销毁任何东西。”

赵广年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转身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赵广年跟了何启明多年,是个老办公室人了。他如果卷进去了,何启明脸上也不好看。但审计组查的是事实,不是人情。

手机响了,是许清如。

“安平,审计组今天又找了我。这次问的是业务一处去年那笔调研经费的具体去向。我把费用明细和垫款凭证都给他们看了,他们收了。”

“他们什么态度?”

“态度还行。没为难我。但问了很多关于周雅彤的问题。问我有没有帮她做过什么,有没有经手过她经手的项目。”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除了工作上的正常交接,我跟她没有私下往来。”

“好。你继续配合就行。”

挂了电话,我翻开笔记本,在周雅彤的名字旁边又画了一笔。审计组的网越收越紧,牵出来的人越来越多。赵广年、许清如、葛振海,甚至韩庭柏。每个人都被卷进了这张网里,程度不同,但都脱不了系。

而我,坐在网的正中央,看着这张网一点点收紧。

下班的时候,天阴了。秋天的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甬道被雨水打湿,银杏叶落了一地。

规矩。

省厅的规矩,从第一天报到就有人跟我说。但直到今天我才明白,规矩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打破的。有人打破规矩是为了私利,有人打破规矩是为了权力,有人打破规矩是因为无知。而守规矩的人,反而成了异类。

但我不打算做异类,也不打算做打破规矩的人。我要做的是:把规矩立起来,让所有人都在规矩里面走。

雨越下越大。我拿起外套,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绿光。我踩着水走到停车场,上车,发动。

车开出省厅大门的时候,雨小了。雨刷器左右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我看着前方的路,路面上积着水,车灯照过去,反射出一片白光。

路还长。但方向清楚了。

第八章 落子

周五。审计组进驻省厅的第九天。

早上八点,赵广年把去年十二月那笔办公用品采购的全部材料送来了。合同、发票、比价单、付款凭证,一应俱全。我翻了翻,比价单上有三家文具店的盖章,文雅文具的价格确实最低。发票是真的,付款凭证上的收款方也是文雅文具。从材料上看,赵广年没有造假。

但问题在于,文雅文具的法人代表跟恒信办公的法人代表是同一个人。这说明周雅彤在采购的时候,可能故意选择了这家店。而赵广年作为执行者,可能不知道背后的关联。

我把材料复印了一份,原件还给赵广年。

“赵主任,审计组如果再找你,你就如实说。材料都在,流程也走了,你没什么好怕的。”

“谢谢陆厅长。”他接过材料,手还在抖,但比昨天稳了些。

上午九点,何启明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桌上摆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省审计厅”几个字。

“审计组出了补充报告。又查出了两项问题。”他把文件推过来。

我翻开。第六项:去年四季度办公室采购办公家具一批,金额八万六千元,供应商为“恒信家居有限公司”,与恒信办公设备有限公司法人代表相同。第七项:去年三季度办公室组织外出培训,报销差旅费七万二千元,其中三万四千元为虚假票据。

“恒信家居?又是同一家。”我合上文件。

“对。这家人的生意做得不小,办公设备、办公家具、文具,一条龙。”何启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安平,算上之前查出来的,周雅彤经手的所有采购,全部指向这个人的公司。金额累计超过四十万。”

“她一个人能操作这么多?”

“她一个人不能。但有人给她签字,有人给她走绿色通道,有人帮她做比价单。”何启明看着我,“审批单上,有韩庭柏的签字,也有我的签字。但我和韩庭柏签字的时候,看到的材料是假的。比价单是假的,供应商资质是假的,甚至连合同都是模板改的。”

“那真正的供应商是谁?”

“审计组还在查。但初步判断,这些钱打过去之后,大部分转到了周雅彤个人的账户上。”

我沉默了。四十多万,打进个人账户。这不是工作失误,这是贪污。

“何厅,接下来怎么办?”

“审计组今天会把材料移交省纪委监委。机关纪委的初步核实已经完成了,结论是:周雅彤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建议立案审查。”何启明站起来,走到窗前,“安平,这件事会闹得很大。省厅建厅以来,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

“你分管的三处一室,综合处也有问题。你回去之后,把综合处的整改情况报给我。另外,葛振海代管办公室期间,你多盯着点。他这个人能力有,但魄力不够,怕得罪人。”

“知道了。”

回到办公室,我把补充报告又看了一遍。七项问题,涉及金额超过五十五万。周雅彤一个人,三年时间,从省厅套走了五十五万。这个数字在省级机关不算特别大,但性质恶劣。一个办公室副主任,利用采购流程的漏洞,串通供应商,伪造材料,套取公款。这背后如果没有人配合,根本做不到。

但配合她的人是谁?韩庭柏?还是更高层?

上午十一点,许清如敲门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

“安平,业务一处的调研经费问题,审计组核实完了。他们认可了我的说明和垫款凭证,没有问题。”

“那就好。”

“还有,综合处的固定资产盘点完成了。五台电脑两台打印机,确实发到了各科室,但当时没有签收单。我已经补了签收单,附在盘点报告里。”

“辛苦了。”

她站在桌前,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安平,审计组今天上午约谈了韩庭柏。谈了两个小时。听说韩厅承认了在部分审批单上签字时,没有核实供应商信息。”

“他承认了?”

“对。但他坚持说自己是受了经办人的蒙蔽,材料都是周雅彤提供的,他只是按流程签字。”

“按流程签字,就能免责吗?”

“审计组的人没表态。但听他们问问题的方向,好像在查韩庭柏和周雅彤之间有没有利益输送。”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许清如。她站在那里,目光平静,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冷静的陈述。

“清如,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惹麻烦?”

“怕。但我更怕不说。”她笑了笑,“安平,你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你来了之后,会跟他们一样。但你没有。你一直在守着自己的底线。我觉得……你值得我信任。”

她走了。我坐在办公室里,把她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信任。在省厅这个地方,这两个字比金子还贵。

下午两点,葛振海来了。他拿着综合处的整改方案,放在我桌上。

“陆厅长,整改方案写好了。采购审批加了验收环节,经费支出按金额分级,五千以下处室负责人批,五千到五万分管领导批,五万以上厅务会审议。固定资产专人专账,入库和领用都要签字。”

我翻了翻,写得详细,可操作性强。

“好。你按这个方案执行。从下周一开始,所有采购和经费支出都按新流程走。”

“行。对了,办公室那边,我代管了三天,发现了几个问题。去年的固定资产台账,办公室自己都没建全。我让小张在补,但有些东西确实找不到。”

“找不到的,如实登记。能查到去向的标注去向,查不到的标注‘去向不明’。不要瞒,不要漏。”

“明白。”

葛振海走了之后,我翻开笔记本,把这一周的事件又梳理了一遍。审计组从财务问题入手,查出了周雅彤套取公款的事实。何启明暂停了韩庭柏的分管权限,机关纪委介入,材料移交纪委监委。整个省厅像被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而我,从第一天报到到现在,三周时间。从周雅彤的讥笑,到韩庭柏的敲打,到审计风暴的席卷,我一步步走到了现在。没有站队,没有拉帮结派,只是守着一条底线:规矩就是规矩。

手机响了,是母亲。

“安平,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妈,今天周五,我早点走。”

“好。我包了饺子。”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雨停了,云散了,露出一片淡蓝色的天空。秋天的太阳偏西了,阳光照在办公桌上,暖洋洋的。

三周。从县里到省厅,从报到第一天被前妻讥讽,到现在坐在副厅长的位置上,看着一场风暴在身边席卷。我没有赢,也没有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但有些事,正在发生变化。周雅彤的倒台,韩庭柏的失势,何启明的信任,许清如的支持,葛振海的配合。这些人和事,正在重新塑造省厅的格局。而我,一个从青阳县来的副厅长,正在这个格局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好桌面,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三楼东头,朝南的落地窗,阳光铺了半间屋子。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省厅大院里的银杏树,能看到远处的玻璃幕墙,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

我关了灯,推门出去。走廊里,赵广年在加班,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见我,站起来。

“陆厅长,走啦?”

“走了。赵主任,你也早点回去。”

“好。谢谢陆厅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审计组找了他,但材料经得起查。他过了这一关。

我走出省厅大门,秋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停车场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许清如发来的消息:

“安平,今天审计组结案了。周雅彤的问题移交纪委监委。韩庭柏被停职检查。何厅在会上说了,省厅要重建管理制度,从采购到经费到固定资产,全面整改。他说,这件事要从根上治。”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回复了一个字:“好。”

车开出省厅大院的时候,天边挂着一抹晚霞,红得像火。我看着那片红色,忽然想起报到第一天,周雅彤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你连省厅的门往哪开都不知道,还来报到?懂不懂规矩?”

现在,省厅的门往哪开,我知道了。规矩是什么,我也知道了。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 回响

周一早上,省厅的公示栏里贴出了一份红头文件。

《关于暂停韩庭柏同志分管工作的通知》。白纸黑字,盖着厅党组的公章。文件旁边还贴着一份《关于周雅彤同志停职检查的决定》。两张纸并排贴着,像两块石头砸进了省厅这池水里。

走廊里的人走过的时候,脚步都慢了半拍。有人停下来看,看完之后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两句,然后快步离开。没有人大声议论,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对未来的观望。

我八点到办公室,赵广年已经在走廊里了。他今天的气色比上周好了不少,眼圈没那么黑了,手里拿着一摞文件,脚步也比以前轻快。

“陆厅长,早。今天有几个急件需要您签。”

“放这儿吧。”

他放下文件,没马上走,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陆厅长,昨天晚上何厅找我谈了话。”

“谈什么?”

“谈办公室的工作。周雅彤停职之后,办公室缺一个副主任。何厅问我有没有意向。”

我抬起头看着他。赵广年今年五十二,在办公室干了八年,从科员到主任,一步一个脚印。他做事稳妥,为人低调,虽然魄力不足,但胜在可靠。

“你怎么想的?”

“我……我想干。但我也知道,我这个人有短板。何厅说,如果我想干,需要有人带。他问我,您愿不愿意带我。”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何启明这是在给我递人。赵广年如果当了办公室副主任,就等于是我的人。但我不能这么想,也不能这么说。

“赵主任,你先干着。等厅党组正式研究的时候,我会表态。”

“谢谢陆厅长。”他鞠了个躬,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更轻快。

上午九点,何启明召集各处室负责人开会。这次会议的主题是“管理制度重建”。何启明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上周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周雅彤的问题,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今天,我把新的管理制度草案发给大家,你们回去之后组织处室内部学习,一周之内反馈意见。”

他把文件传给下一位。我拿到手翻了翻。文件一共二十三条,涵盖了采购管理、经费支出、固定资产管理、合同审批、内部审计五个方面。每一条都写得具体,有流程、有责任部门、有追责条款。

“这份草案,是安平同志牵头起草的。”何启明说了一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我面不改色,点了点头。

“上周何厅让我梳理综合处的流程,我梳理完之后,发现不只是综合处的问题,是整个厅的管理制度都有漏洞。我就写了一份草案,报给何厅审阅。何厅改了几处,形成了现在的版本。”

“陆厅长,你刚来三周,就摸清了全厅的管理漏洞?”业务二处处长老郑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

“不是我一个人摸清的。各处室上周整改的时候,暴露了很多问题。我把这些问题汇总了,对照省里的相关制度,找出了漏洞,写了这份草案。”

老郑没再说话,低头翻文件。

何启明敲了敲桌子:“这份草案,大家认真看。有意见的提意见,没意见的,下周开始试行。试行期间,所有经费支出和采购项目,严格按照新制度执行。”

会议结束后,许清如走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安平,你起草的制度,我看了一遍。写得很细,比省里的规定还严格。”

“严格点好。漏洞就是被人钻了才发现的。”

“你不怕得罪人?”

“得罪的又不是我。是制度。”

她笑了笑,走了。

下午两点,葛振海敲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签收单,脸上带着笑。

“陆厅长,固定资产补登完成了。五台电脑两台打印机,全部找到了,签收单补签了。另外,综合处新采购的一批办公用品,按新制度走了三道审批,验收也做了。这是签收单和验收单。”

他把材料放在我桌上。我翻了翻,清清楚楚。

“葛处长,新制度试行期间,你多盯着。发现问题及时报给我。”

“放心吧。对了,办公室那边,赵广年代理副主任的事,基本定了。何厅昨天跟韩庭柏谈了,韩庭柏没反对。”

“韩庭柏现在还有反对的资格?”

葛振海笑了一下,没接话。

周二上午,审计组正式撤离省厅。他们在门口拍了张合影,审计组的组长跟何启明握了手,说了几句客套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上车走了。车开出大院的时候,我忽然觉得,省厅的空气好像轻了一点。

但轻归轻,事情没完。周雅彤的问题移交了纪委监委,这意味着司法程序启动了。一旦立案,就不是内部处分能解决的了。而韩庭柏的停职检查,也意味着他的政治生涯到了尽头。一个常务副厅长,因为签字失职被停职,传出去不好听,但比周雅彤的下场好得多。

下午,我接到省纪委监委驻省厅纪检监察组的电话,让我去一趟。

纪检监察组在省厅大院的另一栋楼里。我到了之后,一个姓方的组长接待了我。他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陆厅长,我们找您了解一下周雅彤的情况。您跟她工作上有过接触,对吧?”

“有过。她给我送过报到流程和预算报告。”

“您签过她的预算报告吗?”

“没有。她第一次报的预算是十五万,没有明细。我让她补了明细,明细出来之后是四万九千五。我还没来得及签,她就请假了。”

方组长记了几笔,又问了几个问题:周雅彤有没有送过礼、有没有私下请托、有没有在其他事情上找过我。我都如实回答了。

“陆厅长,您刚来三周,对周雅彤的了解有限,这很正常。但您在处理她的事情上,表现得很克制,没有盲目签字,也没有刻意回避。这一点,我们注意到了。”

“我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好。省厅需要的就是按规矩办事的人。”方组长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谢谢您配合。”

走出纪检监察组,我长舒了一口气。纪委监委的谈话,不是审查,是了解情况。但如果我处理不当,比如盲目签了周雅彤的预算报告,现在就不仅仅是“了解情况”了。

规矩救了我。

周三下午,许清如敲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精神不错。

“安平,业务一处的专项调研报告,修正版写好了。数据口径统一了,三个地市的数据都核实过了。你看看。”

她把报告放在我桌上。我翻了翻,比第一版扎实多了。数据翔实,分析到位,建议可行。

“好。我签了,报厅务会。”

“谢谢。”她站在桌前,没马上走,“安平,我听说赵广年要当办公室副主任了?”

“还在走程序。”

“他合适。踏实,靠谱。”她笑了笑,“你来了才三周,省厅就变了。以前大家各扫门前雪,现在至少有人管事了。”

“不是我一个人管的。是大家配合的结果。”

“但你是指挥的人。”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安平,我高中时候就觉得你不一样。那时候你坐在第一排,背单词背得全班都能听见。大家都笑你,但我不觉得好笑。我觉得你是在认真做事。”

我愣了一下。高中时候的事,她还记得。

“清如,你别把我抬太高。我就是个从县里上来的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还守着自己的底线。”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晚上有空吗?上次同学聚会没尽兴,杨文斌说这周末再聚一次。”

“把时间发我。”

她走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地落。秋天真的来了。

手机响了,是杨文斌。

“安平,周末聚的事听说了吧?这次我定了地方,在城北那个湖边餐厅,环境好。你带清如一起来。”

“我带她?”

“对啊。你们俩高中同学,又在一个厅里,多方便。再说了,我看清如对你是真上心。”

“你别瞎说。”

“我瞎说?全班的同学都看出来了。高中那会儿她就老往你那个方向看。你小子命好,自己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杨文斌这人,嘴碎,但心不坏。

下班的时候,赵广年敲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梳了。

“陆厅长,办公室副主任的事,何厅今天正式找我谈了。下周一宣布。”

“恭喜赵主任。”

“谢谢陆厅长。要不是您,我这个年纪,这辈子也轮不到。”他搓着手,眼眶有点红,“陆厅长,以后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赵广年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赵主任,你别这么说。你当副主任,是因为你合适,不是因为我。好好干就行。”

他点了点头,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赵广年当了办公室副主任,省厅的权力格局又变了一点。何启明在布局,我也在布局。不是争权,是做事需要人。没有人,什么事都推不动。

周四上午,何启明把我叫到办公室。

“安平,赵广年当办公室副主任的事,定了。另外,韩庭柏的问题,省里有了初步意见。停职检查三个月,之后调离省厅。”

“调去哪?”

“市里。一个闲职。具体还没定。”何启明停了一下,“安平,韩庭柏走了之后,常务副厅长的位置空出来了。省里在考虑人选。”

我看着他。他在看我的反应。

“何厅,我才来三周。常务副厅长的事,我想都不敢想。”

“我没说让你当。但省里会派人来。来的人是什么风格,不好说。你要有准备。”

“什么准备?”

“继续把你的工作做好。新制度试行,你牵头。赵广年当了办公室副主任,你多帮带。业务一处、二处和综合处,你管好。只要你的工作不出问题,谁来都一样。”

“明白。”

回到办公室,我翻开笔记本,在何启明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他在给我交底。韩庭柏走了,新常务副厅长要来。这个人如果是何启明的人,省厅的格局就稳了。如果是别的人,就会有新的博弈。

但不管谁来,我只要守好自己的摊子就行。

周五下午,葛振海敲门进来。他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笑。

“陆厅长,好消息。综合处上个月报的那个档案数字化项目,省里批了。一百二十万,分三期。第一期四十万,下周拨款。”

“好。这个项目你盯紧了。按新制度走采购和验收。”

“放心。另外,业务二处老郑今天在走廊里跟我说,他服了。说你来了才三周,就把省厅的规矩立起来了。”

“他说的?”

“原话。他说:‘以前我以为规矩是给新人立的,现在才知道,规矩是给所有人立的。’”

我笑了笑。老郑这个人,上周开会的时候还不服气,现在服了。人心就是这样,你做了事,他们看在眼里。

下班的时候,天又阴了。但这次没下雨,只是阴着。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甬道。银杏叶落了一地,有人扫过了,堆在花坛边上。秋天的风凉了,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三周。从报到第一天被讥笑,到现在新制度试行、赵广年提拔、项目获批。我没有赢过谁,但也没有输给谁。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但有些事,正在悄悄改变。省厅的格局在变,人在变,规矩也在变。而我,站在这个变化的中心,看着一切发生。

手机响了,是许清如。

“安平,周末聚的时间定了。周六晚上六点,城北湖边餐厅,包厢名‘听涛’。你别迟到。”

“好。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三楼东头,朝南的落地窗,阳光铺了半间屋子。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整个省厅大院,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能看到远处的天际线。

我关了灯,推门出去。走廊里,赵广年在收拾东西,看见我,笑着点了点头。葛振海从综合处出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看见我,也点了点头。许清如从五楼下来,看见我,微微一笑。

省厅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但有些灯还亮着。比如那些还在加班的人,比如那些还在为明天做准备的人。

我走出省厅大门,秋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停车场走。

这一周,结束了。但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第十章 旧人

周六晚上六点,我准时到了城北湖边餐厅。

“听涛”包厢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湖面。水波荡漾,远处的路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金光。包厢里已经坐了四个人:许清如、杨文斌、方澜,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深色西装,戴眼镜,气质沉稳。

“安平来了!”杨文斌站起来,给我拉了把椅子,“介绍一下,这位是省纪委的宋时安,我老婆的表哥。今天正好有空,拉来凑个数。”

宋时安站起来,伸出手。他的手干燥有力,握得很稳。

“陆厅长,久仰。文斌跟我说了你在省厅的事。年轻有为。”

“宋处长客气了。坐。”

许清如坐在对面,冲我微微一笑。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披在肩上,比上班时候柔和了不少。

“安平,菜点好了。你看看还加什么。”

我扫了一眼菜单,加了道清蒸鲈鱼。杨文斌开了瓶红酒,给每人倒上。

“来,第一杯,祝贺安平在省厅站稳了脚跟。”杨文斌举杯。

大家碰了杯。酒是干红,入口微涩,回味有点甜。

“安平,听说你们厅那个办公室副主任被查了?”方澜问。她今天穿了件白大褂——下了班还没来得及换,但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

“还在查。具体情况不清楚。”

“我听医院里的人说,这种事不止你们厅有。省里好几个单位都在查。”方澜夹了口菜,“现在管得严了,以前那些浑水摸鱼的人,日子不好过了。”

宋时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方医生说得对。今年全省都在搞财经纪律专项检查,省厅是重点之一。陆厅长,你刚去就碰上这种事,算你运气好。”

“运气好?”

“你想啊,如果周雅彤的事早半年爆发,你还没去,跟你没关系。如果晚半年爆发,你可能已经跟她绑在一起了。偏偏在你刚去的时候爆发,你刚好可以撇清关系,还能立规矩。”

我端着酒杯,想了想。宋时安说得有道理。时机这东西,有时候比能力更重要。

“宋处长,你是省纪委的,对这种事怎么看?”

“怎么看?两个字:必然。”宋时安喝了口酒,“基层上来的干部,到了省里,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以为省里跟县里一样,人情大于规矩。结果呢?规矩一查,全露馅了。周雅彤就是典型的例子。她不是不懂规矩,她是以为规矩管不到她。”

“那韩庭柏呢?他也不懂规矩?”

“他懂。但他放纵了。签字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反正有人背锅。结果锅没背动,砸自己脚上了。”

杨文斌插了一句:“安平,你这一脚踩得准。刚去就立规矩,谁也说不了你什么。”

“不是我踩得准。是规矩在那儿,我只是没绕过去。”

许清如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没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我脸上。

酒喝到一半,杨文斌去上厕所了。方澜在跟许清如聊医院的事。宋时安往我这边靠了靠,压低了声音。

“陆厅长,我多说一句。周雅彤的事,可能还没完。她如果咬出别人,省厅还会有震动。”

“咬出谁?”

“不好说。但能让她操作这么多笔资金的人,不会只有一个。你小心点,别被卷进去。”

“谢谢宋处长提醒。”

“客气。文斌的面子。”

杨文斌回来了,话题岔开了。大家聊了些别的,气氛又热络起来。九点多散的场。我送许清如到停车场。

“安平,今天开心吗?”她站在车旁边,看着我。

“挺好的。好久没这么放松了。”

“你太紧了。在省厅,你一直绷着。”

“绷着才能不出错。”

她笑了笑,拉开车门:“安平,你不用一直绷着。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

她上车了。我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停车场出口,才上了自己的车。

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许清如发来的消息:

“今天谢谢你来。下次有机会,单独请你吃饭。”

我看着屏幕,回复:“好。”

放下手机,我靠在床头。今晚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宋时安的提醒,许清如的眼神,杨文斌的调侃。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一些事。有些是信息,有些是暗示,有些是关心。

但不管是什么,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周雅彤的事还没完。她如果咬出别人,省厅还会有震动。而我能做的,只有继续守好自己的底线。

周日一整天,我在家陪母亲。帮她择菜、拖地、修水龙头。母亲看着我忙前忙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安平,你长大了。”

“我一直都这么大。”

“不是那个意思。是你现在做事,有章法了。不像以前,闷头往前冲。”

我愣了一下。母亲什么时候学会用“章法”这个词了?

“妈,你最近跟谁学的?”

“跟电视里学的。新闻里老说‘按章办事’。我觉得你说的话,做的事,就是这个意思。”

我笑了。母亲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看得懂人。她知道她的儿子在做什么,做得对不对。

晚上,我回到自己的公寓。一个人,安静。我翻开笔记本,把这一周的事又过了一遍。赵广年提拔、新制度试行、项目获批、同学聚会。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宋时安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周雅彤还没咬出别人。但这一天迟早会来。

周一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赵广年已经在走廊里了。他今天穿着新衬衫,胸前的口袋上别着一支笔,看起来精神抖擞。

“陆厅长,早。今天有个事跟您汇报。上周五何厅签了文件,办公室副主任的事正式定了。今天下午宣布。”

“好。你准备一下。”

“好的。”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还有个事。今天早上,纪委监委的人又来了。这次不是找我,是找韩庭柏。”

我心里动了一下。纪委监委又来了。周雅彤咬人了?

“什么时候来的?”

“八点不到。直接去了韩庭柏的办公室。韩庭柏今天没来上班,他们就在办公室等着。后来韩庭柏来了,被叫进去了。”

“谈了多久?”

“到现在还没出来。”

我点了点头。赵广年走了之后,我翻开笔记本,在韩庭柏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纪委监委第二次找他,说明周雅彤的口供里提到了他。是行贿受贿,还是滥用职权?不管是哪个,韩庭柏的麻烦大了。

上午十点,何启明把我叫到办公室。

“安平,纪委监委今天又找了韩庭柏。周雅彤的案子有新进展。”

“她咬人了?”

“咬了。不只咬了韩庭柏,还咬了财务处的一个副处长和两个科员。”何启明的脸色很沉,“安平,这件事的影响比我们预想的大。”

“咬的内容是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但初步判断,周雅彤承认了套取公款的事实,同时供述韩庭柏在部分项目上收受了好处。财务处的人帮她做了假账。”

我沉默了几秒。韩庭柏收了好处。这不是失职,是受贿。性质完全不同。

“何厅,接下来怎么办?”

“省里已经在研究新的常务副厅长人选。韩庭柏的问题,纪委监委会单独立案。”何启明看着我,“安平,这段时间,你多担待。厅里的事,你多帮着处理。”

“明白。”

回到办公室,我把这个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韩庭柏如果真的收了好处,那就不只是签字失职的问题了。受贿的金额如果达到立案标准,他面临的就不是停职检查,而是刑事追责。

而财务处的人帮着做假账,说明这不是周雅彤一个人的事,是一个小团伙。他们利用采购流程的漏洞,串通供应商,伪造材料,套取公款,然后分赃。

这个团伙里,还有谁?

下午两点,赵广年敲门进来。他的脸色不太好。

“陆厅长,下午宣布办公室副主任的事,何厅说暂缓了。”

“为什么?”

“因为韩庭柏的事。何厅说,在韩庭柏的问题查清之前,办公室的人事调整先不动。”

我点了点头。何启明说得对。韩庭柏分管办公室,他的问题没查清,办公室的人事调整确实不宜在这个时候进行。

“赵主任,你先继续代理。等事情明朗了再说。”

“好的。”

赵广年走了之后,我翻开笔记本,在周雅彤的名字旁边又画了一笔。她咬出了韩庭柏,咬出了财务处的人。这张网还在扩大。而我,坐在网边上,看着它一点点张开。

但有一件事我想不通:周雅彤为什么要咬人?是为了立功,还是为了报复?如果是立功,她应该只咬核心人物,不咬无关的人。如果是报复,她会咬所有得罪过她的人。

不管是哪种,省厅的震荡还远没有结束。

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宋时安。

“陆厅长,周末的话还没说完。今天纪委监委又去了你们厅,对吧?”

“宋处长消息真灵。”

“省纪委和市纪委有联动。周雅彤的案子,市纪委也在跟。我听说她咬了不止一个人。”

“宋处长,你跟我说这些,不怕违规?”

“我不是在跟你透露案情。我是在提醒你,保护好自己。周雅彤咬人的名单里,如果有你,你要有准备。”

“有我?”

“不一定。但如果她为了立功,把所有人都咬一遍,你也跑不了。你跟她有过工作接触,签过文件,这些都是证据。”

“我没签过她的文件。”

“那还好。但你要准备好所有的材料,证明你的清白。纪委监委找你的时候,你能拿得出来。”

“我准备好了。”

“好。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宋时安的提醒不是多余的。周雅彤如果为了立功而乱咬,我确实可能被波及。但我没签过她的文件,没收过她的好处,没参与过她的任何项目。我手里的材料经得起查。

但经得起查不等于不会被查。在省厅这个地方,被查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我拿起外套,关了灯。走出省厅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照在甬道两旁的银杏树上。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停车场走。

这一周,又开始了。但这一周的风向,跟上周不一样了。

第十一章 风暴眼

周二上午,省纪委监委驻省厅纪检监察组的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找我了解情况,是调取资料。方组长带着两个人,直接去了办公室,要走了我签过的所有文件复印件——报到流程、预算报告、整改说明、新制度草案。他们把材料装进档案袋,封了口,打了封条。

“陆厅长,例行程序。周雅彤的案子扩大调查范围,所有跟她有过工作接触的领导都要调取材料。”方组长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理解。需要什么随时调。”

他们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最近三周签过的文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雅彤送预算报告,我没签。她补了明细之后,还没来得及签她就请假了。整改说明我签了,但签的是三处一室的,跟她无关。新制度草案我起草了,报给何启明,何启明签了。

所有我签过的文件,都经得起查。

但经得起查不等于不会被查。纪委监委调取资料,意味着我已经进入了调查视野。不管是因为工作接触还是因为别的,我都被标记了。

上午十点,何启明把我叫到办公室。

“安平,纪检监察组调取了你的文件。你别紧张,这是程序。”

“我不紧张。”

“不紧张就好。但你要做好准备。如果周雅彤在口供里提到了你,纪委监委会正式找你谈话。”

“她提到我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但据我了解,她供述了跟多个领导的往来。你跟她有过接触,被提到不意外。”

何启明看着我,眼神里有信任,也有担忧。信任是因为他知道我清白,担忧是因为他知道在省厅这个地方,清白不等于安全。

“何厅,如果纪委监委找我,我会如实说明一切。”

“我知道。你回去吧。”

回到办公室,我把跟周雅彤的所有接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报到那天她送流程、她让我签预算报告、她让我出说明、她请假前最后那次谈话。就这些。没有私下往来,没有利益输送,没有违规操作。

但有一件事让我不安:她送来的预算报告,我让她补了明细。明细出来之后是四万九千五,我还没签。但如果她咬我说我收了好处才签的——不对,我没签。她咬不了这个。

那她能咬我什么?

下午两点,葛振海敲门进来。他脸色不太好。

“陆厅长,纪检监察组今天去了综合处。调走了去年的差旅费报销记录和固定资产台账。”

“他们问你什么了?”

“问了差旅费超标准的事,还有固定资产缺失的事。我都如实说了。他们问了一个问题——我说不清楚。”

“什么问题?”

“他们问我,去年那批设备,五台电脑两台打印机,是不是您让我采购的。”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是办公室统一采购,分发到综合处的。他们又问,您有没有过问这批设备的去向。我说您来之后让我盘点过,补了签收单。”

“他们什么反应?”

“没说什么。记了笔记就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纪检监察组在查设备的去向。这批设备是周雅彤经手的采购,十二万打给了空壳公司。现在纪检监察组问葛振海,是不是我让他采购的。这说明周雅彤可能咬了我,说这批设备跟我有关。

但她怎么咬?说我指使她采购?不可能。采购是办公室统一做的,我没有权限。说我收了设备?设备分发到了各处室,综合处有签收单。说我拿了回扣?没有任何资金往来。

她咬不了我。除非她造假。

但造假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她已经涉嫌贪污了,再加一条诬告陷害,只会加重罪名。

下午四点,赵广年敲门进来。他的脸色比葛振海还差,嘴唇发白。

“陆厅长,纪检监察组今天也去了办公室。调走了所有的采购档案和经费支出记录。他们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问我,周雅彤有没有给过您什么东西。我说没有。他们又问,您有没有给过周雅彤什么东西。我说没有。”

我沉默了几秒。纪检监察组在查我和周雅彤之间有没有财物往来。这说明周雅彤可能咬了我,说我们之间有利益输送。

但她咬什么?说我收了她的好处?她拿什么证明?没有转账记录,没有收条,没有证人。她如果空口白牙地咬,纪检监察组不会信。

除非她有物证。

我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周雅彤送预算报告的时候,有没有夹带别的东西?没有。她让我出说明的时候,有没有给过我什么?没有。她请假前最后那次谈话,有没有留下什么?没有。

那她能拿出什么物证?

除非……她伪造。

她可以伪造一张收条,写着我收了她的钱。或者伪造一条转账记录。但这些东西经不起查。银行流水一拉就清楚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地,有人扫过了,但新的叶子又落下来了。秋天的风凉了,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赵主任,你回去之后,把跟周雅彤的所有工作往来记录整理一份,包括她送来的文件、你经手的采购、你跟她的所有沟通记录。全部整理出来,备份。”

“好的。陆厅长,您是不是有麻烦了?”

“有没有麻烦,不是她说了算的。把材料准备好就行。”

赵广年走了。我坐回椅子上,翻开笔记本。在周雅彤的名字旁边,我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为什么要咬我?为了立功?为了报复?还是有人指使她咬我?

如果有人指使她咬我,那个人是谁?韩庭柏?他已经自身难保了。何启明?不可能。那会是谁?

我想起了报到第一天,周雅彤说的那句话:“你连省厅的门往哪开都不知道,还来报到?懂不懂规矩?”

那时候她居高临下,讥笑我。后来她态度变了,主动接近我,给我“提点”,让我签预算报告。再后来她出了问题,来找我帮忙。最后她停职了,被查了,咬人了。

她的态度变化,每一步都踩在省厅人际关系的节点上。她一开始看不起我,后来发现我不好控制,就试图拉拢我。拉拢不成,就利用我。利用不了,就咬我。

这是一个人的逻辑。不是报复,不是立功,是本能。她在省厅混了这么多年,习惯了把所有人当成棋子。现在她自己成了棋子,她也要拉别人下水。

但我不怕。因为我不是棋子。

周三上午,纪检监察组正式找我谈话了。

方组长和两个工作人员在纪检监察组的谈话室里。我坐在他们对面,面前摆着一杯水。

“陆厅长,我们找您,是就周雅彤案中的一些情况做进一步了解。您跟周雅彤有过工作接触,对吧?”

“对。”

“周雅彤供述,她曾向您送过一份预算报告,您让她补了明细。她说,您暗示她,如果她给您个人好处,您就签字。”

我看着方组长。他的表情平静,但眼神里带着审视。

“方组长,周雅彤的供述不属实。她送预算报告是事实,我让她补明细也是事实。但我没有暗示她给我好处。补明细是因为报告里没有写具体项目和金额,不符合财务规定。这个有文件记录,可以查证。”

方组长记了几笔,又问:“周雅彤还供述,她曾给您送过一张购物卡,面值两千元,您收了。”

“没有的事。周雅彤从没给我送过任何东西。如果她咬说送了,让她拿出证据。购物卡从哪买的?什么时候送的?在什么场合送的?有没有证人?”

方组长又记了几笔。

“陆厅长,您跟周雅彤之间,有没有任何私人往来?”

“没有。除了工作上的正常接触,没有任何私人往来。”

“您确定?”

“确定。”

方组长合上笔记本,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陆厅长,您的回答,我们会核实。如果核实结果与您的陈述一致,这件事就与您无关。如果不一致——”

“如果不一致,我负法律责任。”

方组长点了点头。谈话结束了。我走出纪检监察组的门,深吸了一口气。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周雅彤的供述需要核实,核实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就是被调查的对象。

但我问心无愧。

回到办公室,我把谈话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雅彤咬了我两条:一是说我暗示好处,二是说我收购物卡。第一条有文件记录可以证明,第二条纯属捏造。她拿不出任何证据。

她为什么咬这两条?第一条是因为我确实让她补了明细,她可以歪曲事实,说我暗示好处。第二条是纯捏造,但她赌我拿不出反证。

她赌错了。补明细有文件记录,购物卡有银行流水和日常消费记录可以证明。她咬不倒我。

但她的目的可能不是咬倒我,而是拖我下水。只要我被调查,我的工作就会受影响,我的声誉就会受损。她不需要赢,她只需要让我难受。

这就是她的报复。

我拿起手机,给宋时安发了条消息:周雅彤咬了我两条,一是暗示好处,二是收购物卡。纯属捏造。

宋时安很快回了:知道了。你准备好反证材料。购物卡的事,让她拿出购买记录和赠送记录。她拿不出来。

我放下手机,翻开笔记本。在周雅彤的名字旁边,我写了一行字:她咬不倒我。

然后合上了本子。

第十二章 清白

周四一早,我到办公室的时候,赵广年已经在走廊里了。他今天的气色比前两天好,手里拿着一摞材料。

“陆厅长,您要的跟周雅彤的工作往来记录,整理好了。”

他把材料放在我桌上。我翻了翻,厚厚一叠。每一份文件都有日期、内容摘要、处理结果。清晰明了。

“好。你把这些材料复印一份,送到纪检监察组。附一份说明,写清楚每一项往来的时间、事由和处理结果。”

“好的。另外,陆厅长,昨天晚上何厅找我谈了话。”

“谈什么?”

“谈了周雅彤咬您的事。何厅说,他相信您。他说,如果纪检监察组需要,他可以出证明,证明您跟周雅彤之间没有任何不当往来。”

“何厅说的?”

“原话。他说:‘安平同志刚来省厅,工作认真负责,我亲眼所见。周雅彤的供述,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何启明的信任,在这个时候比什么都重要。他是厅长,他的证言有分量。

“赵主任,谢谢您告诉我。”

“应该的。”

赵广年走了之后,我翻开笔记本,在何启明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他在我背后撑着。这不是站队,是信任。他信任我,因为我在省厅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看在眼里。

上午十点,许清如敲门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脸色比前几天凝重。

“安平,纪检监察组今天去了业务一处。调走了我去年那笔调研经费的所有材料。”

“他们问你什么了?”

“问了调研经费的使用情况,还问了……还问了你有没有让我做什么。”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不安,但更多的是坚定。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我说您让我做的事都是正常工作安排,没有任何不当之处。”

“他们什么反应?”

“记了笔记。然后问了一个问题——我说不清楚。”

“什么问题?”

“他们问我,周雅彤有没有通过我给您传过什么话。”

我愣了一下。周雅彤通过许清如给我传话?什么时候的事?

“清如,周雅彤有没有找过你,让你给我带话?”

“没有。一次都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但我觉得,周雅彤可能在口供里说,她通过我跟你有过接触。”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周雅彤又多咬了一条:通过许清如传话。这条比前两条更离谱。许清如跟她没有私下往来,怎么传话?

“清如,你跟周雅彤有过私下接触吗?”

“没有。除了工作上的正常交接,没有任何私下接触。”

“好。你把跟周雅彤的所有工作交接记录整理一份,送到纪检监察组。”

“好的。”

她走了。我坐在办公室里,把周雅彤咬的三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暗示好处、收购物卡、通过许清如传话。三条都是捏造。她为什么咬这些?因为这些都涉及我和她之间的“私下往来”,只要她咬了,纪检监察组就必须查。查的过程中,我的工作就会受影响。

她不需要赢。她只需要让我难受。

但她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因为每一条都能证伪。补明细有文件记录,购物卡有消费记录,传话有许清如的证言。她咬不倒我。

下午两点,葛振海敲门进来。他今天的气色不错,脸上带着笑。

“陆厅长,好消息。纪检监察组今天来综合处,核实了差旅费和固定资产的事。他们看了签收单和整改说明,没说什么,记了笔记就走了。”

“他们没问你别的问题?”

“问了。问我您有没有让我做过什么违规的事。我说没有。他们又问,您有没有收过周雅彤的东西。我说没有。”

“好。”

葛振海走了之后,我翻开笔记本。在周雅彤的名字旁边,我画了第三笔。她咬了三条,每一条都被证伪了。纪检监察组在核实,核实结果出来之后,她将面临诬告陷害的指控。

但在这之前,我得熬过去。

周五上午,何启明召集厅务会。这次会议的主题是“三季度工作总结”。韩庭柏不在,他的位置空着。会议室里的人比往常少了几分紧张,多了几分松弛。

何启明坐在主位上,翻了翻材料。

“三季度快结束了。各处室的工作进度,安平同志牵头梳理了一遍。综合处和两业务处的工作基本正常,新制度试行情况良好。办公室那边,赵广年代理副主任,工作也在推进。”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周雅彤的问题,纪委监委在查。在查期间,大家不要议论,不要传播不实信息。有线索的,直接向纪检监察组反映。”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总结了三季度的工作,部署了四季度的重点任务。散会之后,何启明叫住我。

“安平,纪检监察组的核实快出结果了。方组长昨天跟我说,目前核实的情况跟你的陈述一致。”

“谢谢何厅告诉我。”

“不用谢。你清白,我高兴。”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安平,你这段时间不容易。但你的表现,我看到了。省厅需要你这样的人。”

回到办公室,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桌面上。我拿起手机,给许清如发了条消息:核实结果快出来了,跟我的陈述一致。

她很快回了:我就知道。你没事就好。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弯了一下。放下手机,我翻开笔记本。在周雅彤的名字旁边,我画了最后一笔。

她咬不倒我。因为规矩站在我这边。

下午五点,方组长打来电话。

“陆厅长,核实结果出来了。周雅彤的三条供述,均与事实不符。她承认了捏造事实、诬告陷害。我们将对她追加指控。”

“谢谢方组长通知我。”

“应该的。陆厅长,您是清白的。这份清白,是您自己守出来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阴了,但没有下雨。秋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我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三周前,我站在省厅的大门口,不知道门往哪开。三周后,我坐在副厅长的办公室里,看着一场风暴从身边席卷而过,而我自己,站在风暴眼的正中央,一动不动。

不是因为我强大,是因为我守住了底线。规矩是死的,但守规矩的人是活的。你守住了规矩,规矩就护住了你。

下班的时候,赵广年敲门进来。他今天穿着那件新衬衫,胸前的笔换了一支新的。

“陆厅长,纪检监察组的结果出来了。您没事了。”

“嗯。赵主任,你也辛苦了。”

“不辛苦。陆厅长,何厅今天跟我说了,办公室副主任的事,下周一宣布。正式文件已经下了。”

“恭喜。”

“谢谢陆厅长。”他搓着手,眼眶有点红,“陆厅长,以后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赵广年这辈子,就跟着您干了。”

“赵主任,你别这么说。好好干你的工作就行。”

他点了点头,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赵广年当了办公室副主任,省厅的格局又稳了一分。何启明信任我,赵广年跟着我,葛振海配合我,许清如支持我。这些人,不是我的“队伍”,是我的同事,我的伙伴。我们一起做事,一起守规矩。

这就够了。

我拿起外套,关了灯。走出省厅大门的时候,天边挂着一抹晚霞,红得像火。我看着那片红色,忽然想起报到第一天,周雅彤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你连省厅的门往哪开都不知道,还来报到?懂不懂规矩?”

现在,省厅的门往哪开,我知道了。规矩是什么,我也知道了。而那些不懂规矩的人,已经被规矩淘汰了。

我走到停车场,上车,发动。车开出省厅大院的时候,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连成一条线,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路还长。但方向清楚了。

第十三章 余波

周一早上,省厅的公示栏里又贴出了一份红头文件。

《关于赵广年同志任职的通知》。白纸黑字,盖着厅党组的公章。赵广年正式就任办公室副主任。文件旁边还贴着一份《关于韩庭柏同志免职的通知》。两张纸并排贴着,一张是新生,一张是落幕。

走廊里的人走过的时候,脚步比上周更轻快了。有人停下来看,看完之后点点头,然后走开。没有人议论,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赵广年站在公示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眼圈有点红。他没哭,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看见我站在走廊另一头,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上午九点,何启明召集各处室负责人开会。这次会议的主题是“新制度试行总结”。

“新制度试行两周了,效果怎么样?大家说说。”何启明坐在主位上,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葛振海第一个发言:“综合处试行情况良好。采购审批加了验收环节,经费支出按金额分级,固定资产专人专账。两周来,综合处完成了三笔采购和两笔经费支出,全部按新流程走,没有违规。”

业务一处处长老郑第二个发言:“业务一处试行情况也良好。专项调研报告按新流程报了厅务会,数据口径统一了,没有问题。”

业务二处处长老郑——不对,业务二处处长是老郑,他第三个发言:“业务二处自查没有发现问题,新制度试行期间,所有经费支出都按新流程走了。”

何启明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我:“安平,你牵头的制度重建,效果不错。”

“谢谢何厅。新制度还在试行中,有些细节需要完善。比如采购验收环节,目前只有综合处和业务一处做了,业务二处还没做。另外,固定资产台账还需要进一步细化,增加定期盘点制度。”

“好。你把这些完善意见写进去,下周报给我。”

“好的。”

会议结束后,许清如走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安平,周雅彤的案子,纪委监委今天出了通报。她涉嫌贪污公款五十五万三千元,诬告陷害他人。已经移送检察机关。”

“移送了?”

“对。纪委监委的通报贴在省政府的公告栏里了。全系统都看到了。”

我点了点头。周雅彤的案子,从审计发现问题,到纪委监委立案,到移送检察机关,前后不到一个月。速度之快,在省厅的历史上少见。这说明省里对这件事的态度很明确:零容忍。

“清如,你那边的工作还顺利吗?”

“顺利。调研报告上周报了厅务会,通过了。四季度要开始实地调研了。”

“好。需要我协调什么,说一声。”

“暂时不需要。谢谢安平。”

她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稳,走得直,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

下午两点,宋时安打来电话。

“陆厅长,周雅彤的案子有结果了。贪污公款五十五万三千,诬告陷害。已经移送检察机关了。”

“宋处长,谢谢您一直关注。”

“客气。你没事就好。对了,省里在考虑新的常务副厅长人选。听说有几个候选人,其中一个是你认识的。”

“谁?”

“省发改委的副主任,叫陶振声。以前跟你在青阳县有过交集。”

陶振声。我想起来了。青阳县的前任县长,后来调到省发改委当副主任。他在青阳县的时候,我在县政府办当科员。他当县长的时候,我去送过几次文件,打过几次照面。印象中他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做事果断,但脾气有点急。

“他来省厅?”

“还在走程序。但可能性很大。他是何启明的老部下,何启明当县委书记的时候,他是镇长。两个人配合过。”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陶振声如果来了,省厅的格局又会有变化。他是何启明的人,但不是我的人。我们之间只有一面之缘,谈不上交情。

“宋处长,谢谢您告诉我。”

“客气。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翻开笔记本。在陶振声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新的常务副厅长要来了。这个人会是什么风格?跟我怎么相处?

但不管他是什么风格,我只要守好自己的摊子就行。

周二上午,何启明把我叫到办公室。

“安平,陶振声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宋时安告诉我的。”

“省里已经定了。下周他来报到。”何启明看着我,“陶振声这个人,你了解吗?”

“了解一点。青阳县的前任县长,雷厉风行,做事果断。”

“对。但他脾气急,容易跟人起冲突。你跟他打交道的时候,注意方式。”

“明白。”

“另外,安平,你在省厅的表现,省里看到了。这次制度重建,你牵头做的。何厅长在省里的会议上表扬了你。”

我愣了一下。何启明在省里的会议上表扬了我?

“何厅,我没做什么。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好的。”何启明笑了笑,“安平,你来了才一个多月,省厅就变了。以前大家各扫门前雪,现在至少有人管事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你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何启明。他的眼睛里有信任,有欣赏,还有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欣慰。

“何厅,我会继续努力。”

“好。”

回到办公室,我把何启明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在省里的会议上表扬了我。这意味着我的名字已经传到了省领导那里。对于一个刚来省厅一个多月的副厅长来说,这是难得的认可。

但认可不等于安全。省厅的水深,我还没摸到底。陶振声来了之后,新的博弈会开始。我得做好准备。

周三下午,葛振海敲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笑。

“陆厅长,好消息。综合处上个月报的那个档案数字化项目,第一期拨款下来了。四十万,已经到账。”

“好。项目按计划推进。”

“放心。另外,新制度试行三周了,各处室反馈都不错。赵广年那边也说,办公室的流程比以前规范多了。”

“好。你继续盯着。”

葛振海走了之后,我翻开笔记本。在赵广年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他当了办公室副主任,工作上了轨道。省厅的格局在变,人在变,规矩也在变。而我,站在这个变化的中心,看着一切发生。

周四上午,许清如敲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干练利落。

“安平,业务一处的实地调研,下周三出发。三个地市,每个地市待两天。需要您签出差审批。”

她把审批单放在我桌上。我翻了翻,填好了时间、地点、人员、预算。签了字。

“清如,调研的时候注意安全。三个地市的情况不一样,你多比较,多分析。”

“知道了。安平,你最近瘦了。”

“是吗?”

“嗯。你刚来的时候脸还圆一点,现在颧骨都出来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瘦了。这一个多月,操心的事多,吃饭不规律,睡眠也不好。

“没事。忙完这阵就好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安平,调研回来之后,我请你吃饭。”

“好。”

她走了。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一个多月,她一直在我身边,帮我、支持我、信任我。从高中同学到工作伙伴,我们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但变了多少,我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周五下午,赵广年敲门进来。他今天穿着那件新衬衫,胸前的笔换了一支新的。

“陆厅长,下周陶振声副厅长报到。何厅让我提前准备接待方案。您看看。”

他把方案放在我桌上。我翻了翻,写得详细。接站、会议室、办公室安排、欢迎午餐,一应俱全。

“好。你按这个方案执行。另外,陶厅长的办公室,安排在四楼西头,韩庭柏原来的那间。让后勤处提前打扫,准备好办公用品。”

“好的。”

赵广年走了之后,我翻开笔记本。在陶振声的名字旁边,我写了一行字:下周报到。

然后合上了本子。

这一个多月,从报到第一天被讥笑,到现在新制度试行、赵广年提拔、项目获批、陶振声要来。我没有赢过谁,但也没有输给谁。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但有些事,正在悄悄改变。省厅的格局在变,人在变,规矩也在变。而我,站在这个变化的中心,看着一切发生。

下班的时候,天阴了。但这次没下雨,只是阴着。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甬道。银杏叶落了一地,有人扫过了,堆在花坛边上。秋天的风凉了,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我拿起外套,关了灯。走出省厅大门的时候,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连成一条线,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路还长。但方向清楚了。

第十四章 新局

周一早上八点,陶振声到了。

他五十三岁,中等身材,方脸,浓眉,走路带风。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步子比何启明快,比韩庭柏稳。

赵广年带着两个办公室科员在门口等着。何启明从办公楼里迎出来,两个人握了手,寒暄了几句。我站在三楼走廊的窗户前,看着他们走进办公楼。

八点半,何启明召集各处室负责人在三楼小会议室见面。陶振声坐在何启明旁边,翻了翻手里的干部名册,抬头扫了一圈。

“各位好。我是陶振声。以后在省厅工作,请大家多配合。”

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他说话不拖泥带水,每个字都像钉在板子上。

何启明介绍了各处室负责人。轮到我的时候,陶振声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陆安平。青阳县上来的。听说你牵头做了制度重建?”

“是。何厅部署的,各处室配合。”

“好。年轻人有冲劲。”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主要是介绍和表态。散会之后,陶振声让赵广年带他去办公室。何启明把我叫到一边。

“安平,陶振声分管办公室、财务处和后勤。你分管的三处一室不变。但有些跨部门的事,可能需要你们两个协调。”

“明白。”

“他这个人,做事快,脾气急。你跟他打交道,直接说事,别绕弯子。”

“知道了。”

回到办公室,我把陶振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常务副厅长,分管办公室、财务处和后勤。何启明的老部下,雷厉风行,脾气急。这些标签拼在一起,是一个强势的领导。他来了之后,省厅的节奏会更快,压力会更大。

但我已经不是一个月前那个刚报到的新人了。

上午十点,陶振声把赵广年叫到办公室,谈了一个小时。出来之后,赵广年来找我。

“陆厅长,陶厅让我把办公室的所有流程重新梳理一遍,三天之内交给他。”

“他看了新制度?”

“看了。他说新制度方向对,但有些条款太细,执行成本高。让我把重复的合并,把不必要的删掉。”

“他说得有道理。你把草案拿来,我看看哪些可以精简。”

下午两点,陶振声第一次召集他分管的三个处室开会。我作为分管业务处的副厅长,也列席了。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摞文件。

“新制度我看了。方向对,但太复杂。采购审批三道关,太慢。经费支出分级太细,五千和一万有什么区别?我改了几个地方,你们看看。”

他把修改后的制度草案传给大家。我拿到手翻了翻。他把采购审批从三道减到了两道,经费支出分级从三级减到了两级,固定资产管理合并了台账和盘点。确实精简了不少,但有些关键的控制点被删掉了。

“陶厅,验收环节删了,会不会有风险?”我开口了。

他看了我一眼:“验收让各处室自己把关就行,不用单独设一道关。”

“各处室自己把关,等于没有第三方监督。去年周雅彤的事,就是因为验收环节缺失,才让空壳公司钻了空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陶振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陆厅长,你的意思是我的修改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是验收环节不能省。这是周雅彤案之后我们总结出来的教训。”

陶振声盯着我看了几秒。他的目光锐利,带着一种被挑战后的不悦。但他没发火,只是点了点头。

“行。验收环节保留。其他修改,你们有没有意见?”

其他人纷纷摇头。会议继续。

散会之后,陶振声叫住我。

“陆安平。”

“陶厅。”

“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对。验收不能省。”他的语气比会上缓和了不少,“但你要记住,省厅不是县里。县里可以慢慢来,省厅要效率。你那个制度,方向对,但太慢。慢了,事就推不动。”

“陶厅,效率和风控之间,需要平衡。”

“对。但平衡不等于什么都卡死。”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不错。何启明没看错人。”

他走了。我站在会议室里,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陶振声不是韩庭柏那种控制狂,也不是何启明那种稳扎稳打。他是一个实用主义者——有用就行,快就行,别太复杂。这种风格在省厅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推事快,坏处是容易出漏洞。

我得找到跟他相处的节奏。

周二上午,陶振声把何启明、我和各处室负责人叫到会议室,开了个会。这次会议的主题是“四季度重点工作推进”。

“四季度有三个硬任务:一是年度预算执行,二是档案数字化项目,三是业务一处的专项调研。这三个任务,必须在年底前完成。”陶振声翻了翻材料,“预算执行由财务处牵头,赵广年配合。档案数字化由综合处牵头,葛振海负责。专项调研由业务一处牵头,许清如负责。”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陆安平,你分管的三处一室,四季度任务重。你排一下时间表,报给我。”

“好的。”

会议结束后,许清如走到我身边。

“安平,陶厅长看起来不好惹。”

“他不是不好惹。他是急。急的人,你把事情做好了,他就满意。”

“你跟他处得怎么样?”

“还行。他直接,我也直接。能处。”

她笑了笑:“你适应得真快。”

“不是适应快。是心里有底。”

周三下午,葛振海敲门进来。他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陆厅长,档案数字化项目第一期,设备采购完成了。按新制度走了两道审批加验收,全部合规。供应商是正规公司,比价单、合同、发票齐全。”

“好。项目按计划推进。”

“另外,陶厅今天看了综合处的新流程,没提意见。他说‘比之前清爽了’。”

“清爽了就好。”

葛振海走了之后,我翻开笔记本。在陶振声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他来了三天,已经把分管的三个处室过了一遍,改了制度,排了任务。速度快,效率高。这种人,跟他共事,你得跟上他的节奏。跟不上,他不会等你。

周四上午,许清如敲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看起来比上班时候柔和。

“安平,下周三出发去调研。三个地市,每个地市两天。我列了行程表,你看看。”

她把行程表放在我桌上。我翻了翻,时间安排合理,人员分工明确,调研提纲详细。

“好。你按计划走。注意安全。”

“知道了。”她站在桌前,犹豫了一下,“安平,调研回来之后,我请你吃饭。上次说的。”

“好。等你回来。”

她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周五下午,赵广年敲门进来。他今天穿着那件新衬衫,胸前的笔换了一支新的。

“陆厅长,陶厅让我跟您说,下周一开厅务会,讨论年度预算执行方案。他让您准备三处一室的四季度预算使用情况。”

“知道了。”

“另外,陆厅长,陶厅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陆安平这个人,靠谱。’”

我愣了一下。陶振声说我靠谱。这是他来了之后,第一次对我有正面评价。

“赵主任,你继续干好你的工作。别在意领导怎么评价。”

“好的。”

赵广年走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桌面上。这一个多月,从报到第一天被讥笑,到现在新制度试行、赵广年提拔、项目获批、陶振声认可。我没有赢过谁,但也没有输给谁。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但有些事,正在悄悄改变。省厅的格局在变,人在变,规矩也在变。而我,站在这个变化的中心,看着一切发生。

下班的时候,天阴了。但这次没下雨,只是阴着。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甬道。银杏叶落了一地,有人扫过了,堆在花坛边上。秋天的风凉了,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我拿起外套,关了灯。走出省厅大门的时候,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连成一条线,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路还长。但方向清楚了。

第十五章 归位

下周三,许清如带队出发去调研了。

她走的那天早上,在走廊里碰见我。她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挡着秋风。

“安平,走了。”

“注意安全。”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告别,又像约定。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周四上午,陶振声召集分管处室开会,讨论年度预算执行方案。我带着三处一室的预算使用情况去了会议室。他翻了翻材料,点了点头。

“三处一室的预算执行率不错。综合处八成,业务一处七成五,业务二处九成。四季度把剩下的执行完就行。”

“陶厅,业务一处的调研经费,四季度要追加两万。因为调研范围扩大了一个地市。”

“追加两万?原计划是多少?”

“三万。追加之后五万。”

陶振声想了想:“五万在分管领导审批权限内。你签了报给我。”

“好的。”

会议结束后,他把我叫住。

“陆安平,何启明跟我说了你在省厅的表现。制度重建,你牵头做的。周雅彤的事,你处理得干净。不错。”

“谢谢陶厅。”

“不用谢。好好干。省厅需要你这种人。”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我站在会议室里,把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陶振声的认可,比何启明的认可更难得。因为他是实用主义者,只认结果,不认人情。

周五下午,许清如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安平,调研完成了。三个地市都去了,数据收齐了。”

她把调研笔记和材料放在我桌上。我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每一个地市的情况都记得详细。

“辛苦了。吃饭的事,还算数吗?”

她笑了:“算数。明天晚上,老地方?”

“好。”

周六晚上六点,我和许清如在老街坊私房菜见面。这次没有杨文斌,没有方澜,没有宋时安。就我们两个人。

包厢还是上次那间“青阳”。推开门,里面摆着一桌菜,许清如已经点好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披在肩上,比上班时候柔和。

“安平,坐下。今天不聊工作。”

“好。不聊工作。”

菜上来了。她给我倒了杯茶,自己倒了杯水。

“安平,你来了省厅一个多月了。感觉怎么样?”

“比想象中复杂。但比想象中有意义。”

“怎么说?”

“复杂是因为人际关系。有周雅彤那种人,有韩庭柏那种人,也有陶振声那种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有意义是因为,规矩是可以立起来的。只要你守住了,别人就会跟着守。”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安平,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吃饭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谢谢你。谢谢你来了省厅。你来了之后,省厅变了。不是变好了或者变坏了,是变了。以前大家都在混日子,现在有人管事了。有人管事,大家就踏实了。”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我知道。但你是那个牵头的人。”

她举起水杯:“我敬你。”

我举起茶杯,碰了一下。茶水和水的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清如,你呢?你在省厅八年了。你没想过走吗?”

“想过。但舍不得。这里有我的青春,有我的努力,有我的成绩。我想看着它变好。”

“它会变好的。”

“嗯。”

我们吃了饭,聊了很多。从高中时候的往事,聊到省厅的现在,聊到未来的打算。她说了她的职业规划,我听了。我说了我的想法,她听了。没有工作,没有审计,没有周雅彤。只有两个老同学,坐在一间包厢里,吃着饭,聊着天。

九点多,散了。她送我到停车场。

“安平,路上慢点。”

“好。你也是。”

她上了车。我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停车场出口,才上了自己的车。

回到家,母亲还没睡。她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手里纳着鞋底。

“回来了?”

“嗯。跟同学吃了个饭。”

“同学?男的女的?”

“女的。高中同学,在省厅工作。”

母亲笑了:“你那个高中同学,是不是那个姓许的姑娘?以前来过咱家的。”

“妈,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你高中的时候,人家姑娘天天往咱家跑,给你送笔记。我眼睛没花。”

我愣了一下。许清如来过我家?我怎么不记得。

“妈,你记错了。她没来过。”

“没来过?那次下雨,她打着伞来咱家,给你送英语笔记。你不在,我让她进屋坐,她没坐,放下笔记就走了。这事你忘了?”

我想起来了。高三那年,有一天下大雨,我忘带英语笔记了。第二天早上,桌上多了一本笔记,字迹工整,是许清如的。我以为是她托人捎来的,没想到她亲自送到了我家。

“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前也是事。”母亲笑了,针线在手里一上一下地走着,“安平,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你别糊涂。”

我看着母亲。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她眼睛里的光,还是那么亮。

“妈,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许清如发来的消息: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陪我。”

我看着屏幕,回复:“我也是。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我靠在床头。这一个多月的画面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闪过:报到第一天周雅彤的讥笑,审计风暴的席卷,韩庭柏的敲打,何启明的信任,赵广年的提拔,陶振声的认可,还有此刻手机屏幕上这行简单的字。

我关了灯。黑暗里,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省城的秋夜凉了,但被窝里是暖的。

窗外,省厅大院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有了小小的芽苞。春天不远了。

(全文完)

声明

本文纯属虚构创作,人物、情节、单位名称及事件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中的任何机构、人员及真实事件无任何关联。故事旨在传递坚守原则、清正履职的正向价值观,绝无影射、暗喻或映射现实之意。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各位读者理性阅读,切勿对号入座,更不要将文中情节代入现实工作与生活。创作不易,感谢理解与支持。

陆安平从被轻视到站稳脚跟,靠的不是背景,而是每一步都走得正、行得稳。你在职场中是否也曾面临过误解或质疑?最后是怎么化解的?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真实经历,我们一起抱团取暖、互相打气。觉得故事写得还不错的,点个赞、转发给朋友,让更多人看到这份坚持的力量~你的每一个评论,我都会认真看!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