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的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走错了楼层。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咔哒一声。
门开了。
迎面扑来的不是熟悉的檀香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而是一股陈旧的、带着灰尘气的石灰味。
我愣在门口。
玄关处的定制鞋柜不见了,墙上只留下几个打过膨胀螺丝的破洞。
我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空旷的回音。
客厅里空空荡荡。
那组我们花了两万块钱在红星美凯龙挑的真皮沙发没影了。
墙上的七十五寸电视被摘走,连后面的电源线都拔得干干净净。
茶几、地毯、落地灯,甚至连阳台上的洗衣机和几盆绿萝,全都消失了。
夕阳从没有窗帘的落地窗斜打进来,照在空无一物的客厅地板上,浮尘在光柱里跳动。
我拖着两个巨大的拉杆箱。
站在这个我住了七年的房子里。
手脚冰凉。
“赵鹏?”
我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撞击,弹回来,显得干瘪又滑稽。
没人回应。
我扔下行李箱,疯了一样冲进主卧。
主卧的床还在,但床垫没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排骨架。
衣柜的门大开着。
里面属于赵鹏的衬衫、西服、大衣,一件不剩。
属于我的那些当季衣服,原本挂在左边,现在被连着衣架扯下来,随意地堆在光秃秃的排骨架上,像一座没人要的垃圾山。
梳妆台没了,我的护肤品被扫进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扔在墙角。
我大口喘着气,颤抖着手从包里掏出手机,拨打赵鹏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机械的女声冷冷地提示。
我挂断,再打。
还是这句。
他把我拉黑了。
我靠在门框上,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个月前,我登上去欧洲的航班时,赵鹏还在厨房里熬排骨汤。
那天早上,沈宇开着他的路虎来接我。
沈宇是我的男闺蜜,大学同班同学,认识十五年了。
他做外贸生意,有钱,单身,人活络。
半年前他就张罗着要去欧洲玩一圈。
说他拿到了几个内部的名额。
半自由行。
线路极佳。
我跟赵鹏提的时候,赵鹏正在擦抽油烟机。
他停下手里的抹布,转头看了我一眼。
“去多久?”
他问。
“一个月吧,大概走五个国家。”
我说。
赵鹏把抹布扔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流声很大。
“跟谁?”
“沈宇,还有他几个朋友。我都认识的,刚好凑个团。”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很自然。
赵鹏关了水。
他擦干手,走到餐桌前坐下。
“林娟,我们结婚七年了。”
他语气很平淡。
“我知道啊。”
我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
“怎么了?”
“你跟我结婚七年,只在度蜜月的时候去过一次三亚。现在你要跟沈宇去欧洲,玩一个月。”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我有点烦躁,把几件衣服用力塞进箱子。
“赵鹏,你讲点理好不好?这趟行程大头都是沈宇那边出的,我就是出个机票和日常开销。我也问过你有没有时间,是你自己说年底公司忙,走不开。”
“我是走不开。”
赵鹏说,
“但我没说你可以去。”
那是我们为了这事爆发的唯一一次争吵。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错。
我和沈宇清清白白,认识的时间比认识赵鹏还长。
如果我们要有什么,早就有了,还轮得到他赵鹏?
我觉得赵鹏就是小心眼,见不得我放松。
出发那天早上,赵鹏没有送我。
他一直在厨房里忙活,把排骨汤炖上,然后换了鞋出门上班。
走的时候。
他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出门在外,自己注意安全。”
我当时只觉得松了一口气,以为他终于想通了。
在欧洲的这一个月,我玩得很疯。
脱离了家庭的柴米油盐,脱离了三十八岁已婚妇女的身份,我仿佛回到了二十出头的时候。
沈宇很会照顾人。
他定最好的餐厅。
带我们去小众的酒庄。
帮我拎包。
给我拍各种好看的照片。
在布拉格的广场上,那天晚上大家都喝了点酒。
天气很冷,沈宇脱下他的大衣披在我身上,顺势搂住了我的肩膀。
我本能地想躲,他却把我搂得更紧。
“别动,风大。”
他在我耳边说。
我没有推开他。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心态。
我知道这越界了,但在这异国他乡的街头,那种被当成小女孩一样宠溺的感觉,让我沉迷。
那是赵鹏给不了我的。
赵鹏只会问我晚饭吃什么,只会把工资卡交给我,只会定期给车做保养,只会修家里的水管。
他沉闷,乏味,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这一个月里,赵鹏没有主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我发在朋友圈的照片,他从来不点赞。
我偶尔给他发微信,分享风景,他也只是简短地回一个“好”或者“注意安全”。
我当时还在心里埋怨,觉得他这人真是小肚鸡肠,冷暴力算什么本事。
可是现在,看着这个被搬空的家,我突然意识到,那根本不是冷暴力。
那是在倒计时。
我在地上坐了快半个小时,天彻底黑了。
屋里没有电。
他连电闸都拉了。
或者干脆申请了停电。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哆嗦着给婆婆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妈。”
我喊了一声,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娟子啊。”
婆婆的声音很冷淡,没有了往日的热络。
“妈,赵鹏呢?他去哪了?家里怎么空了?”
我带着哭腔问。
婆婆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娟子,你还有脸问啊?”
我愣住了。
“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鹏子把照片都发给我了。”
婆婆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你那个什么男闺蜜,在国外的街上搂着你,在酒店大堂里摸你的头发。娟子,我们老赵家没亏待过你吧?鹏子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少交给你,你在外面就是这么回报他的?”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照片?
什么照片?
“妈,那是误会,那是沈宇喝多了……”
我急切地解释。
“行了,别跟我说这些。”
婆婆打断我,
“鹏子半个月前就搬出来了。他已经起诉离婚了。你要是回来了,就去找他的律师吧。以后别叫我妈了。”
电话被挂断了。
我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
赵鹏怎么会有照片?
同行的人里,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
还是说,他早就察觉了什么,托人盯着我?
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没有跟我吵,没有跟我闹,而是趁我在国外花天酒地的时候,冷静地、彻底地,把这个家拆了。
我翻出微信,找到赵鹏的头像,点进去,发送了一条消息。
“赵鹏,你什么意思?我们见一面。”
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您还不是对方的好友。”
他把我的微信也删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套房子是婚前赵鹏父母付的首付,婚后我们共同还贷。
写的是他的名字。
家里的家具家电,大部分是婚后用我们的共同账户买的。
他把属于共同财产的东西全搬走了,一根线都没给我留。
这说明他早就咨询过律师,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那个装护肤品的黑色塑料袋,拎着它,拖着两个巨大的拉杆箱,走出了这个曾经的家。
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下。
洗完澡,我坐在床边,给沈宇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沈宇接了。
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酒吧。
“喂,娟儿,怎么了?刚分开就想我了?”
他还在开玩笑。
“沈宇,赵鹏跟我提离婚了。他把我拉黑了,家里也被搬空了。”
我声音发干。
电话那头的嘈杂声顿了一下。
“卧槽,真的假的?这么绝?”
沈宇的语气里满是惊讶,但唯独没有焦急。
“他手里有我们在欧洲的照片。你搂我的,还有在酒店大堂的。”
我说。
“不是,那有什么啊?”
沈宇拔高了音量,
“咱们又没开一间房,清清白白的,怕什么?他是不是神经病啊,偷拍你?”
“沈宇,我现在没地方去了。信用卡在这个月在国外也刷爆了。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我得找个律师。”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足足十秒钟。
“娟儿啊,不是我不帮你。我这批货款刚打出去,手里现在是真没现金。再说了,这是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一个外人掺和进去,到时候赵鹏更觉得咱们有事了,对你影响不好。”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当借我的,行吗?”
我咬着牙问。
“真没有。哎,那什么,张总叫我了,我得去敬杯酒。你先稳住,别慌,明天再说啊。”
电话挂了。
我听着忙音,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这就是我认识了十五年,认为比我老公还要懂我、还要疼我的男闺蜜。
真遇到事了,他躲得比谁都快。
第二天,我通过赵鹏公司的同事,终于打听到了他的下落。
他没有租房。
而是直接住进了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
那半个月的家当。
据说都拉回了老家。
我直接去了他公司楼下堵他。
中午十二点半,赵鹏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夹克,和几个同事一起走出来。
他瘦了,眼底有很重的黑眼圈,但眼神极其平静。
看到我,他没有躲。
他跟同事交代了两句,朝我走过来。
“去对面的咖啡厅吧。”
他淡淡地说。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端来两杯美式。
赵鹏没动,一直盯着窗外的马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先开了口,嗓子发涩。
“半个月前。”
赵鹏转过头看着我,
“小李的女朋友也在这趟团里。她觉得你们的举动太亲密,就拍了几张照片发在朋友圈。她不知道小李有我微信。”
小李。
沈宇带来的那个沉默寡言的朋友。
我闭上眼睛。
真是讽刺。
“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赵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赵鹏笑了。
那是极度冷漠的笑。
“林娟,你三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你觉得,什么都没发生,就能掩盖你享受另一个男人对你越界示好的事实吗?”
我一时语塞。
“你一边花着家里的钱,用着我对你的包容,一边在国外享受着‘男闺蜜’的暧昧。你以为我不知道沈宇对你什么心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跟他去?”
赵鹏敲了敲桌子。
“你在找刺激,在找情绪价值。你觉得我无趣。”
“赵鹏,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
赵鹏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好字了。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婚后还贷部分加上增值,我算过了,大概三十万。家里的存款本来就不多,这趟你出国刷了八万多,加上我搬走的那些家具折旧,刚好抵消。三十万我会分三年打给你。签字吧。”
他算得清清楚楚。
没有声嘶力竭,没有互相指责,只有冰冷的数字。
“凭什么?”
我猛地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凭什么把家里搬空?你是在羞辱我吗?”
赵鹏抬起头看着我。
“搬空家里,是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任何有你在的痕迹。那些家具,你从来不擦,永远都是我在打理。我不想要了,也不想留给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林娟,七年了。我不抽烟不喝酒,每天按时下班。你生病我半夜带你去挂急诊,你妈住院我请假陪床半个月。你嫌做饭油烟大,我包了七年的晚饭。”
“我以为,婚姻就是这样踏踏实实过日子。”
“但你不是。你心里一直有个缺口,觉得我配不上你的风花雪月。既然这样,我成全你。你自由了。”
赵鹏站起身,把几张百元大钞压在咖啡杯下。
“律师会联系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他转身走了,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我跌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那份薄薄的离婚协议书。
周围的人都在喝咖啡、聊天,没有人注意到我这个崩溃的女人。
我突然想起,有一次我半夜发高烧,赵鹏也是穿着这件灰夹克,背着我下了六楼。
他满头大汗地挂号、取药,在输液大厅里守了我一夜,第二天红着眼睛去上班。
那时候沈宇在干什么?
他在朋友圈发着他在三亚冲浪的照片。
我到底是怎么把生活过成这个样子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过得像行尸走肉。
我签了离婚协议,搬进了一个狭小的出租屋。
沈宇彻底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微信不回,电话不接。
后来听人说,他交了个二十出头的新女朋友。
我成了一个笑话。
娘家人觉得我丢脸,我妈打电话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不懂珍惜,把一个好好的家作没了。
朋友们也渐渐疏远我,没人愿意跟一个为了男闺蜜和老公离婚的女人深交。
冬天的夜里,出租屋的暖气不太热。
我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单人床上。
裹着被子。
看着手机里赵鹏的微信。
那个曾经置顶的对话框,现在已经沉到了最下面,点开依然是那条刺眼的系统提示。
饭桌上,总有人觉得婚姻里的平淡是原罪,总有人觉得外面的那些嘘寒问暖才是真情。
我用惨痛的代价证明了一个道理。
那些打着“闺蜜”旗号,在你婚姻里插科打诨的异性,图的只是不用负责任的暧昧。
而那个在家里默默为你修水管、煮排骨汤的人,一旦被你伤透了心,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跟你说。
他会直接收回所有的好,把你的世界搬得干干净净,让你在风中独自清醒。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