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陈师傅熬好粥,刚端到餐桌上,门外就响起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沙发旁那双男式拖鞋,又赶紧把它踢到了柜子下面。
进来的是我儿子周建军。他手里拎着一袋苹果,站在门口没换鞋,目光先落在餐桌上,又落到我手里的保温壶上。
“妈,你住这儿多久了?”
我没接话,把粥碗往陈师傅面前推了推。
陈师傅从卧室出来,身上穿着灰色背心,手里还拿着降压药。他看见建军,停了一下。
“你是桂兰的儿子吧?”他说。
建军看了看我,脸色慢慢沉下来。
我叫周桂兰,今年五十五岁。给陈师傅做保姆快两年了,主要是做饭、打扫,顺便照看他的腿和血压。陈师傅六十二岁,退休前在车间干了一辈子,妻子去世四年,有一个女儿在外地,一个儿子在本市,但平时各忙各的。
我丈夫走得早,两个孩子都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女儿嫁到县城,儿子在汽修厂上班。孩子们都觉得我该回去住,帮着看孙子,或者守着老房子过日子。
可我不想回去。
“你妈是来工作的。”陈师傅先开了口。
建军把苹果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工作需要穿两双拖鞋吗?”
我端起粥碗,手指被碗沿烫了一下。
陈师傅皱了皱眉,“小周住在这儿,是因为晚上我要起夜,腿脚不方便。你们做子女的,没时间照顾,就别一回来先问这些。”
建军看他一眼,没有继续争。他转过身问我:“妈,你跟我回去吗?”
“我还有活。”
“你到底是来干活,还是来过日子的?”
房间里一下安静了。
陈师傅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像没听见。那只蓝边搪瓷杯放在他手边,杯口有一道小缺口,是我刚来时他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他说,家里就这只不漏水。
我第一次见陈师傅,是在菜市场旁边的中介门店。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张体检单,脸色不太好看。
中介问我:“能不能接受晚上住家?”
我说:“只要房间单独,工资按时给,就行。”
陈师傅当时没抬头,只说:“饭不用太复杂,少盐。晚上我可能要麻烦你几次。”
那天我跟他去了家里。三室一厅,家具旧,但擦得很干净。阳台上晒着几件男人的衣服,窗台摆着一个塑料花盆,里面只剩一根干枯的枝。
头一个月,我睡在小房间。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先烧水,再坐在餐桌边吃药。药片放在蓝边搪瓷杯旁边,杯子里是温水。
后来我发现,他不是不会做饭,只是不愿意一个人做。
我包饺子,他就在旁边择葱。煤气灶上的水开了,他会提醒我:“小火,别糊锅。”
我扫地,他拎着垃圾袋跟在后面。晚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说:“耳朵不好就戴助听器。”
他说:“戴上以后,连自己的喘气声都听得见,烦。”
我忍不住笑了。那是我到他家以后,第一次笑得那么放松。
我丈夫去世第七年,我才学会一个人睡觉。以前家里有三个孩子,屋里到处是书包、袜子和没洗的碗。后来孩子们一个个离开,丈夫又因为脑梗躺在床上两年。
他最后那段时间脾气很坏,大小便都要我伺候。有一次半夜,他摔了杯子,冲我喊:“你是不是就盼着我早点死?”
我没回答。
他死后,我把那只摔裂的玻璃杯扔了。可有些话没法一起扔掉。
陈师傅有时候也会突然发脾气。比如我把他的旧报纸收走,他会站在客厅里问:“谁让你动我的东西?”
我说:“都发霉了。”
“发霉也是我的。”
他吼完,又自己把报纸抱到阳台。过一会儿,他会端着那只蓝边杯走进厨房,放到我手边。
“水凉了,重新倒点。”
他从不说对不起,但我知道那就是他的道歉。
真正让事情变得不一样,是去年冬天那场雪。
陈师傅去楼下取快递,回来时在单元门口摔了一跤。邻居打电话给我,我赶过去时,他坐在地上,裤脚沾满了雪。
我把他扶回家,给他换裤子,又拿热毛巾敷膝盖。他疼得脸都白了,却一直咬着牙。
“疼就喊。”我说。
“喊了你也不会心疼。”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着我,像是说错了话,赶紧把脸转到一边。
那天晚上,他发烧。我守在床边,一遍遍给他换毛巾。凌晨三点,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桂兰,你别走。”
我说:“我不走,你睡吧。”
他闭上眼睛,手却没松开。
那之后,我们之间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会在我出门买菜时问:“什么时候回来?”
我会在他洗澡时守在门外,听见里面水声太久,就敲门问:“还站得住吗?”
有一回我弯腰捡地上的衣服,起来时头发扫过他的脸。他没躲,眼神落在我身上,停了很久。
我心里一热,竟然先别开了脸。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房间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五十五岁的人了,身体竟然还会因为一个人的靠近发紧,手心发汗。
我以前以为,到了这个年纪,日子就只剩下吃饭、吃药和等孩子来电话。可陈师傅碰到我的手时,我会想把手留在那里。
这不是同情,也不全是依赖。
我心里清楚,我对他有男女之间的喜欢。那种喜欢不体面,也不年轻,可它确实在我身上发生了。
我没告诉孩子们。
陈师傅也没告诉他的孩子。
去年春节前,他女儿陈晓梅从外地回来,带了两箱牛奶和一件羽绒服。她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给陈师傅盛饭,问:“你晚上也睡这里?”
“嗯。”
“我爸给你开多少钱?”
我擦了擦手,“按中介说的。”
她笑了一下:“我不是问工资。”
陈师傅把筷子放下,“你吃完饭就走吧,别管家里的事。”
晓梅的脸一下变了。
她走后,陈师傅坐在阳台上抽烟。我把烟灰缸拿过去,他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女儿说得对?”
“她怕我占你便宜。”
“那你呢?”
我没说话。
他把烟掐灭,过了半天才说:“我想让你留下,不是因为你工资便宜。”
我低头看着搪瓷杯上的蓝边。杯口那道缺口碰到我的手指,有一点刺。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回家有人应一声。”
他说完,起身进了屋。
我站在阳台上,听见楼下有人倒车,车轮压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可今年春天,建军突然来找我,说他欠了外面的钱。
他坐在楼道里,压低声音问:“陈师傅是不是准备把房子给你?”
我愣住了。
“谁跟你说的?”
“他儿子。”
陈师傅的儿子陈伟来过几次,我见过他在客厅打电话。那天他把我叫到门口,话说得很客气。
“周阿姨,我爸年纪大了,脑子有时候不清楚。你照顾他,我们家感激。但房子、存款这些东西,你别打主意。”
我说:“我没打过。”
“有没有打,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把手里的菜篮放下,“你爸每个月给我工资,住的地方也是他安排的。你放心,我不会拿你们家一分钱。”
陈伟看了我一会儿,“那最好。”
建军却不肯走。他说他在陈师傅家看见了我的衣服和一张银行卡。
“妈,你在他那儿住,万一出了事,别人会怎么说?你跟一个雇主住一起,传出去我脸往哪儿放?”
我看着他,“你是怕别人说,还是怕我不回去给你带孩子?”
他一下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媳妇要上班,孩子没人接。你回去,我们也不是不管你。”
我笑了一下,“你们管我的时候,问过我想不想回去吗?”
他抬头看我,眼圈有些红。
我知道他也不容易。汽修厂工资不高,房贷每个月都要还,媳妇身体不好,孩子上学处处花钱。可这些事不能变成我必须牺牲后半辈子的理由。
陈师傅把我们的话都听见了。
那天晚上,他把一张银行卡放在餐桌上。
“这是我这两年的工资和存款。”他说,“里面没多少钱,但够我以后住养老院。房子我已经立了遗嘱,给晓梅和陈伟。你不用担心我拿这个留你。”
我站在灶台边洗菜,水一直冲在手背上。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怕你以为,我让你住下,是想拿房子拴住你。”
我关了水龙头。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要是愿意,我们就把话说清楚。你不是保姆,我也不是你的雇主。你可以搬出去,工资照结。你要是不搬,我们就试着一起过,但钱和房子分开,谁的孩子谁自己管。”
这句话听起来冷冰冰的,却让我心里安稳了一点。
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收拾了两天东西,把衣服叠进纸箱。陈师傅看着我,也不拦,只是每天照常吃药,照常把那只蓝边搪瓷杯洗干净,倒扣在水池边。
第三天早上,我把纸箱搬到门口。
他问:“真要走?”
“先回我自己家住几天。”
“那我晚上怎么办?”
“你儿子女儿不是都在本市吗?”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走到楼下,才发现自己的钥匙还在口袋里。那把钥匙上挂着一块旧红布,是陈师傅去年过年时给我系上的。他说,钥匙容易丢,挂个颜色亮的。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上楼。
陈师傅开门时,手里端着那只搪瓷杯。
“水刚烧开,有点烫。”他说。
我进屋,把纸箱放回小房间。
“我可以留下,但先把中介那份合同改了。”
他点头。
“还有,孩子们来闹,你不能让我一个人面对。”
“好。”
“我偶尔要回自己家住几天,你别问东问西。”
“好。”
他答应得很快,像早就等着这些话。
后来我们去街道办了手续,把同住关系和财产都写清楚。没有婚礼,也没有通知亲戚。陈师傅只买了两件同款的深蓝色外套,说冬天出门买菜可以穿。
建军知道后,沉默了很久,只问我:“你真的想好了?”
我说:“我想过了。不是因为谁养谁,也不是为了房子。”
他问:“那是为了什么?”
我看着窗外晾着的床单,“就是回家时,屋里有人应一声。”
他低着头,没再劝。
晓梅还是不放心,每隔两个月回来一次。她会检查父亲的药盒,也会问我有没有按时拿工资。刚开始我觉得刺耳,后来也习惯了。有一次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周阿姨,我爸这两天晚上睡得比以前好。”
我说:“那就好。”
她没说谢谢,只把一袋橘子放在鞋柜上。
日子没有因为住在一起就变得轻松。陈师傅会嫌我买菜贵,我会嫌他把袜子乱丢。他的腿疼起来时脾气很坏,我累了也不愿意端饭给他。我们会关着门各自生闷气,第二天早上却还是一起吃粥。
那只蓝边搪瓷杯还在用。
杯口的缺口越来越大,我说换一个,他不肯。
“这个杯子跟了我十几年。”
我说:“现在跟我也差不多了。”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前几天夜里,陈师傅又起床吃药。我听见客厅里有轻轻的碰响,披上外套出去,看见他站在桌边,手扶着椅背。
“怎么不叫我?”我问。
“你睡得沉。”
我倒了温水,把药片放进他掌心。他没有马上吃,只把那只蓝边杯递给我。
“桂兰,明天陪我去买个新杯子吧。”
“旧的不能用了?”
“能用。”他说,“就是缺口硌手。”
我接过杯子,指腹碰到那道熟悉的裂口。
窗外天还没亮,楼下偶尔传来清洁车的声音。我把杯子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细细冲洗。
陈师傅站在旁边等我,没有催。
水流碰到搪瓷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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