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翻到了2015年,董用威心里悬了八十年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找着了父亲董振堂的长眠之地。
这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来说,是把这辈子的心愿给了了;而对中国革命的那段岁月来说,这也是个契机,能让后人好好去打量这位当年的猛将。
把时针往回拨,停在1937年。
那一年,董振堂倒在血泊里的时候,刚满42岁。
结局惨得让人不忍心看:兵败高台,把命丢在了沙场上,就连脑袋都被敌人割下来,挂在城墙上吹风示众。
后人翻开这段历史,常常拍着大腿叹气:要是不去高台那个鬼地方呢?
要是当年没离开国民党军队呢?
毕竟,董振堂可不是那种混不下去才造反的人。
恰恰相反,他在旧军队里,那是混得风生水起,前途无量。
可他心里有本账,算盘珠子拨得跟常人不一样。
一
1931年,摆在董振堂面前的那道选择题,诱惑力大得惊人。
那会儿,他肩膀上扛着国民党军旅长的牌子,早先在西北军那阵营里,更是干到了师长。
论资历,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出来的,那是响当当的科班出身;论前程,只要死心塌地跟着蒋介石混,高官厚禄那是伸手就能拿。
换个俗人,这账根本不用算:在这个位子上,稍微把眼皮耷拉一点,那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偏偏董振堂这人,算不来这笔“糊涂账”。
有个事儿特别能说明问题。
当年他在西北军当师长,按规矩配了专车,那是身份的招牌。
有一回,他得送侄子去河南读书。
照当时的官场风气,师长的亲戚蹭个顺风车,哪怕是用公家的钱买张票,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谁也不会嚼舌根。
可董振堂死活不干。
他自个儿掏腰包,给侄子买了票。
这事在当时那帮同僚眼里,简直就是脑子进水了。
手里有权不用,那是等着过期作废。
可在董振堂看来,公家的便宜,哪怕是一分钱,也不能沾。
这种近乎洁癖的性格,注定了他跟当时国民党军队那个大染缸尿不到一个壶里。
他冷眼看着蒋介石的那些做派,看着旧军队里的乌烟瘴气和对老百姓的敲骨吸髓,心里的那股子恶心劲儿,一天比一天重。
忍忍行不行?
没门。
对一个心里有火种的人来说,昧着良心过日子,那比死还难受。
于是,到了1931年的那个冬天,董振堂干出了人生中最惊天动地的一次“止损”——
宁都起义。
这可不是三两只小猫小狗的偷跑,他带着一万多人的大队伍,浩浩荡荡投奔了红军。
这一手,直接把蒋介石气得跳脚,却让红军多了一支铁打的生力军。
这笔账,他算的是良心。
二
进了红军的门,董振堂的日子非但没变舒坦,反倒是更苦了。
他当上了红五军团的副总指挥,成了红军里的一员虎将。
蒋介石对他那是恨得牙痒痒,围剿的势头一次比一次猛。
到了长征那会儿,董振堂接到的活儿,通常都是最硌牙的硬骨头——后卫。
啥叫后卫?
就是大伙撤退你得顶着,大伙吃饭你得站岗,敌人屁股后面追上来,你得拿命去堵。
四渡赤水、血战湘江,这些惨烈得让人头皮发麻的战斗里,都有董振堂的影子。
红五军团也因此打出了名号,被人叫作“铁流后卫”。
可真正的鬼门关,是在1937年。
那时候,红五军团在高台县城执行任务。
起初打得挺顺,一口气就把高台拿下了。
谁知道没过多久,风向全变了。
敌人反扑了。
这一回不是闹着玩的,对面足足压上来两万多号人。
两万多对多少?
当时红军在高台的那点兵力,连人家的零头都未必凑得齐,而且重武器没几件,子弹也快见底了。
这节骨眼上,摆在董振堂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头一条路:保命要紧,突围撤退。
这在兵法上也不是说不通,毕竟敌众我寡,实力差得太悬殊。
第二条路:死磕高台,哪怕打得只剩一个人。
董振堂愣是选了第二条。
图啥?
因为他心里明镜似的,红军的战略大盘子需要这颗钉子死死钉在这儿。
要是他退了,敌军长驱直入,后果谁都不敢想。
紧接着,一场惨到极点的攻防战打响了。
敌人的进攻跟潮水似的,一浪接一浪。
红五军团的战士们子弹打空了,就上刺刀拼命;刺刀捅弯了,就搬石头砸。
当地的老乡听说红军被围,心也被捂热了。
他们没枪没炮,就拿着家里的锅碗瓢盆来助威,哪怕只能帮上一丁点忙,也要跟红军站一块儿。
就这样,军民一条心,硬是死扛了七天七夜。
七天,对于一支弹尽粮绝的孤军来说,每一秒钟都是在油锅里煎熬。
到了最后关头,能扔的东西都扔出去了。
董振堂知道,最后时刻到了。
他没缩在指挥所里,而是带头冲上了阵地。
那是他生命里最后一次冲锋。
在密得像雨点一样的枪炮声中,董振堂中弹倒下。
那一年,他才42岁。
他把命输掉了,但他赢回了军人最看重的东西——忠诚。
三
董振堂走了,可他留下的那些东西,却影响了后人一辈子。
不少人琢磨,好歹是个高级将领,哪怕人没了,家里多少也该有点“家底”吧?
还真就没有。
在儿子董用威的脑海里,父亲留给他的,只有那些看上去穷得叮当响的生活习惯。
董振堂生前,日子过得简朴到了极点。
哪怕当了大官,他吃饭也从来不讲排场。
最好的时候,也就是两菜一汤。
家里来人了,也不许加菜,顶多往汤里多兑点水。
有一回,勤务兵心疼首长,偷偷摸摸多要了一个菜。
董振堂一看,脸立马拉了下来,硬是让人给退了回去。
穿衣服更是这样。
别人当官穿绫罗绸缎,他们家雷打不动,永远是粗布衣裳。
但他对家里人抠门吗?
也不是。
他会给老婆买毛衣,嘱咐给孩子做衣裳。
他不是没钱,也不是不疼家里人,他是把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那个“大义”上。
这种“穷”,说白了是一种富。
这种精神头,被他的儿女们完完整整地接了过来。
老大董光楹,受老爹影响,从小就立志要当兵。
11岁那年,他就钻进了游击队,开始为革命卖命。
这其实也是一种选择。
爹已经牺牲了,作为烈士后代,他本可以申请照顾,过几天安稳日子。
可他偏偏选了跟爹一样的路——那条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路。
可惜的是,老天爷没眷顾这个年轻人。
在一次战斗中,董光楹光荣牺牲,追随他爹去了。
老二董用威,虽然选了读书这条路,但骨子里那股倔劲儿,跟父亲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没躺在父亲的功劳簿上睡大觉,也没拿“烈士之子”的招牌去换什么特权。
他靠自己死磕,考进好几所大学深造,攒了一肚子的真本事。
后来,他在中国人民大学当助教,又去石家庄工作,一步一个脚印,最后混成了高级工程师,还当过研究所的所长。
还有董振堂唯一的闺女,从北京工业学院毕业后留校工作,在自己的岗位上也是勤勤恳恳。
他们没攒下万贯家财,没拥有显赫权势,但他们活成了父亲盼望的样子:踏实、正直、对国家有用。
回过头再看董振堂这一辈子。
从为了理想扔掉高官厚禄,到为了革命战死高台,再到用清廉家风影响后人。
他这一生,似乎总在做“赔本买卖”。
但历史这杆秤是公平的。
那些为了私利精打细算的人,最后都被历史的风沙埋得严严实实;而像董振堂这样,为了信仰不惜命、为了公义不谋私利的人,却被永远刻在了丰碑上。
2015年,当董用威终于寻见父亲遗骸的时候,这跨越80年的寻找,其实也是给董振堂这辈子算的最后一笔账——
这笔账,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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