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5日，何麦在香港因心脏病去世，享年64岁。
刘家良的遗孀翁静晶随后发文悼念，说他是刘家良“最忠心的徒弟”。
这个名字，很多人未必有印象。
他实在是太不出名了，我也是看到这个消息后，才慢慢想起他是谁。
不过要是你喜欢九十年代的港片，大概率在银幕上见过他。
周星驰的《逃学威龙2》里有他。
成龙的《醉拳2》，也有他。
他演得最多的，当然是外籍反派。
我好奇的是：
那些年在香港拍戏的洋人不少，为什么他的机会那么多？
为什么，他会一直“挨揍”？
01
何麦是有真功夫的。
据说，他14岁练柔道，16岁改练空手道，直到看到了李小龙，便想学中国功夫。
可在当时的英国，他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师父。
有朋友劝他去香港，时机不合适，于是改劝他去马来西亚——
那里华人多。
18岁那年，他一个人去了马来西亚，住在朋友家，差不多成了人家的养子。
他找到的第一家武馆，教的是白鹤拳。
练了一个月左右，他又看到了刘家良的电影，其中一部，是1979年邵氏出品、刘家良导演的《疯猴》。
刘家良是什么人？
他父亲刘湛是林世荣的弟子，他自己从小练洪拳，后来当武术指导、当导演，拍了《少林三十六房》这些戏，镜头里的一招一式，主打的都是真功夫。
结果呢？
何麦看完，决定改学洪拳。
是的，这个故事和前段时间《火遮眼》里的黎唯有一定的相似之处，都是一个外国人，因为喜欢香港电影，所以一招一式地照着学，所不同的是，后者是纯影迷，前者呢，乃是正经学了洪拳，他找了一个叫何锦威的洪拳师傅，苦心训练。
事实上，何锦威起初不愿意收这个洋人，只让他试练七天。
那七天怎么过的？
一站马步就是几个小时，身子动一下，藤条就抽上来；站完了，再用前臂去砸一根灌了铅的粗竹筒，砸到前臂青肿，手抖得停不下来。
何麦坚持了下来。
拜师三年。
后来的事，也就比电影还像电影了。
他先是稀里糊涂卷进一场当地帮派的斗殴，被人捅了三刀，肺被刺穿。
养伤期间又被警察找麻烦，他决定先回英国避一避。
二十二岁上下，他在考文垂开始教拳，后来搬到伯明翰，武馆就在唐人街附近。
就在这里，他遇到了一个香港人。
闲聊时何麦提起自己的偶像刘家良，对方说，自己在香港有个朋友跟刘家良很熟。
于是，在1988年，他见到了刘家良。
再接着——
就是刘家良觉得他的马步不错于是问他，愿不愿意来演自己的新片，《新最佳拍档》。
何麦答应了。
从此，他关闭了武馆，留在了香港，跟刘家良学功夫，也学着拍电影。
直到去世。
02
在香港，他当然接不到多少正派的角色，那些年港片正红，入圈捞钱的人也多，主角、正派，根本轮不到他。
但，众所周知，动作片里总需要一些讨人恨的反派。
而洋人，在很多人眼里，天生适合这个形象。
记得当年李小龙在《猛龙过江》里，就把罗礼士请到罗马斗兽场打了一场。
三十多年后甄子丹拍《叶问2》，也是同样在揍洋人。
就像在香港拍戏的白人演员菲利普·乔利2019年接受《南华早报》采访，说的那样：
“在香港，电影需要白人，当群演，当坏人，什么都行。”
他说他在戏里“死了很多次”。
观众从不厌倦。
在那个时代，一张洋人的脸，往往就是一张工作证。
至于会不会打，另说。
而何麦呢？
他比其他洋人更有筹码的是，他是真的会打，而且打的都是真功夫。
这个“真功夫”在动作片里很重要。
毕竟动作片里，虽然观众盯着的是主角，可打得好不好，也得看挨打的人的配合。
接招接得假，主角的功夫就显得假。
何麦接受采访时说——
刘家良教会他，真正格斗时，人会掩饰疼痛，但在电影里，你必须表现出痛苦，动作幅度也要更大，才能让镜头清晰捕捉。
这样的尺度拿捏，相当重要。
于是为了让动作更好看，诸如成龙、刘家良等人，更愿意去找一些会真功夫的演员。
譬如《夏日福星》里的李察诺顿。
譬如《快餐车》里的尤奎迪斯。
譬如《玻璃樽》里的布拉德利艾伦。
以及仓田保昭。
西协美智子。
黄正利。
总之如果数起来，会是一串相当长的名单，牵连起半个动作片江湖。
因此那些年，何麦在香港混得相当不错。
刘家良的不少戏，他实际做的是助理武术指导，虽然片尾往往不挂他的名字。
他后来也给很多别的导演干活，成了香港电影里最好认的几个鬼佬之一。
九十年代，他在香港跟洪金宝和高飞共过事，也跟成龙共过事，除了《醉拳2》《逃学威龙2》，还有洪金宝的《瘦虎肥龙》、福星系列的《运财五福星》等等等等。
据统计，他上过的戏超过60部，演员、替身、武术指导都干过。
只是可惜。
随着香港电影式微，动作片大幅度减少，也越来越少人找何麦拍戏，甚至记得他的也很少了。
再加上长期特技伤病，使他逐渐淡出了电影圈。
以至于我们这些港片死忠，也不再关心他的后续了。
03
不得不说，何麦的经历，其实就是香港电影海外影响的缩影。
就连这个名字都是取自于港片——
“何”，来自他的姓Houghton，“麦”，则来自麦嘉。
那些年，香港动作片在海外的影响很大。
其中以亚洲为最，但也不限亚洲。
唐人街的戏院里，租录像带的影像店里，尤其是黑人聚集区，香港功夫片至今仍有不少拥趸。
比如武当帮。
这个传奇的说唱组合，其名字来源，就是港片《少林与武当》（以及《少林三十六房》）。
而他们的首张专辑，名字直接就叫《进入武当（36房）》。
几乎全世界都会说“kungfu”。
在港片最辉煌的时候，海外票房一度是港片的重要收入来源。
其数字，在1992年更是达到18.6亿港元。
这让许多喜欢功夫的外国人都被吸引来到了香港，并参与了不少港片的制作。
比如罗芙洛是在加州被发掘、带来香港的。
澳大利亚人布拉德利·艾伦，1997年趁成龙在墨尔本拍《一个好人》去试身手，后来进了成家班，被称作成家班第一个非亚裔成员。
而同时呢？
这些来香港的外国人回去之后，更是把港片的火种传递了出去。
就像布拉德利·艾伦。
他后来回了西方，给《歪小子斯科特》、《王牌特工》系列、《尚气》当第二组导演。
港式动作，同时被带进了好莱坞的片场。
但何麦却不一样。
他没回去。
他大部分时间还是留在了香港，努力在维系着刘家良的洪拳体系。
是的。
算起来，何麦应该是黄飞鸿洪拳的第五代传人（刘家良的父亲刘湛是猪肉荣徒弟）。
2013年，刘家良因血癌并发症去世。
翁静晶分享了一张照片：
何麦在停尸间门外守了一整夜。
休息室让给了刘家良家里的女眷。
他自己在冰冷的走廊上铺一张简单的垫子，盖着白布就睡了。
翁静晶夸他“有情有义而知礼”。
所有人都说他忠心。
可他的身上只有“忠心”两个字吗？
当然不止。
纵观何麦这一生，他本是港片大潮中的一员，和别人一起来到香港。
可当港片式微后，他却没有离去。
他在香港电影里被中国功夫打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却致力于发展中国武术。
他开馆收徒，接着教刘家班的洪拳。
在女儿何慈茵5岁时教她习武，如今她也在香港当演员。
他在银幕上演了一辈子外人。
但他，或许早已把自己当成了“家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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