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老年大学,我以为自己是去学习的,结果是去比退休金的
我第一次去老年大学,是去年九月的一个星期一。
那天早上,我特意换了一件熨得平整的浅蓝色衬衫,还让老伴儿老周帮我在手机里调出了报名信息。
“别迟到啊。”他一边刷牙,一边提醒我,“第一天上课,给老师留个好印象。”
我点点头,把保温杯、笔记本、签字笔一样样放进布袋里。
那一刻,我是真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重新走进课堂的学生。
我报的是手机摄影班。
退休前,我在区供电公司做了三十多年文职。年轻时忙工作,中年后忙孩子,等儿子成家、孙女出生,我又忙着接送孩子。以前总觉得,等退休了,一定要学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可真退休后,日子反而变得有些空。
早上买菜,上午收拾屋子,下午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老周喜欢下棋,我对棋盘上的黑白子没兴趣。电视看久了眼睛疼,手机里的短视频看多了又觉得心里发慌。
于是,女儿帮我查到了老年大学。
她说:“妈,你去学摄影吧。现在谁都用手机拍照,学好了还能给我们拍得好看一点。”
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报名前,我还认真研究了课程表。摄影班每周一、三上午上课,学费一年六百八十元。这个数字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交钱的时候,老周在旁边念叨了三遍:“六百八十,够买好几斤排骨了。”
我说:“你下棋一下午输的钱,都不止六百八十。”
他立刻闭嘴了。
第一天到教室时,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大家年纪看起来都差不多,头发花白,手里拿着水杯、袋子和手机。教室不大,墙上贴着“活到老,学到老”几个红字,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
我挑了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把笔记本打开,旁边一位穿紫色开衫的阿姨就凑过来问:“你也是第一次来?”
我说:“是啊。”
“退休几年了?”
“今年刚退。”
她马上来了精神:“刚退啊,那你退休金应该不错吧?”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又问:“你原来是哪个单位的?”
我说:“供电公司。”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也往我这边挪了挪。
“供电公司的退休金,应该不少吧?”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见我不说话,就自我介绍起来:“我姓孙,原来在粮食局。我们那时候单位效益一般,退休金也就四千出头。你们供电系统,是不是能拿七八千?”
我只好说:“没有那么多。”
她继续问:“那到底是多少?”
我看了一眼讲台。老师还没来,教室里的人听见这边的谈话,也陆续转过头来。
那一刻,我突然有种被查账的感觉。
最后我报了一个大概数字。
孙阿姨抿了抿嘴,说:“也还行,比我们高一千多。”
坐在前排的一位老先生听见了,马上转过身:“你们都算高的。我原来是医院后勤,退休金才三千九百多。我们家老伴儿更少,才两千八。”
他一开口,大家像找到了一个新话题。
有人问他有没有职业年金,有人问他医保报销比例,还有人问他是不是独生子女。
老师推门进来时,教室里已经围成了一个小小的“退休金讨论会”。
老师拍了拍手:“大家先找位置坐好,今天我们主要讲手机摄影。”
没人立刻安静下来。
后排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大姐说:“老师,您退休金多少啊?”
教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老师也笑了:“我还没退休,暂时不回答。”
这句话让大家终于安静了几分钟。
可课还没讲到一半,话题又绕了回去。
老师让我们打开手机相机,调整曝光。孙阿姨的手机突然跳出一条银行提醒,她低头看了一眼,马上对我说:“你们单位是不是每年还发过节费?”
我说:“早就没有了。”
“那补充医疗呢?”
“我不太清楚。”
“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以前在单位上班时,我从没仔细算过退休后每个月能领多少钱。工资是财务发到卡里的,够花就行。退休后也是一样,老周负责交水电费,我负责买菜,两个人谁也没把银行卡上的数字当成谈资。
可在老年大学,好像不一样。
上课前,大家聊退休金。
下课后,大家还聊退休金。
有人比较每个月涨了多少,有人抱怨医保卡里的钱变少了,有人拿着手机计算养老金涨幅。连中午吃什么,都能绕到退休金上。
“你今天怎么不去食堂?”
“食堂一顿饭二十多,我退休金低,还是回家吃。”
“你看你穿的这件羽绒服,得两千吧?”
“哪有,拼多多买的,一百九十九。”
说着说着,就有人把话题带到儿女身上。
“我女儿在银行,一个月工资一万多。”
“我儿子在外企,去年还给我换了辆车。”
“我家孩子不在身边,钱倒是会给,就是一年也见不了几次。”
大家说这些时,语气都很平常,像是在讲天气。可我听得出来,每句话后面都有一点比较,也有一点不服气。
我认识了一个叫何师傅的人。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六十八岁,原来是公交车司机。他每天骑一辆旧自行车来上课,车把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
何师傅不太主动说自己的退休金。
有一次,大家聊得正热闹,孙阿姨问他:“老何,你一个月多少?”
何师傅正在拧保温杯盖,手停了一下。
他说:“够吃饭,够交电费。”
孙阿姨笑着说:“这算什么回答?大家都是老熟人了,有什么不好说的?”
何师傅把杯盖拧紧,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原来开公交,三十多年没出过事故。退休以后,我就想安安静静过日子。退休金是多少,是我和老伴儿的事。”
教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话题其实并不轻松。
后来熟悉了,我才知道何师傅的老伴儿身体不好,每个月要去医院复查。儿子在外地做装修,收入不稳定,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
何师傅来老年大学,不是为了显摆,也不是为了打发时间。
他是想学会用手机给老伴儿拍照,记录她每天吃药、晒太阳、在小区里慢慢走路的样子。
他说:“以前我总觉得日子长着呢,后来才知道,能一起吃顿早饭,就该拍下来。”
这句话让我记了很久。
那段时间,我每天回家都会跟老周说老年大学的事。
老周问得最多的不是课程,而是:“今天又比退休金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第一次回来,进门就说,二排三号那个老头退休金比你低六百。”
我脸一红:“我那是随口说的。”
“随口说还记得这么清楚?”
他说完就笑。
我也笑了,可笑完以后,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开始反问自己:我去老年大学,究竟是为了学习摄影,还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退休生活没有输给别人?
这种感觉在一次家庭聚会上特别明显。
那天女儿一家回来吃饭。孙女拿着我的手机拍照,随手拍了一张窗边的绿萝。
她问我:“姥姥,你们摄影班都学什么?”
我说:“学构图、光线,还有怎么拍人。”
“那你学会了吗?”
我赶紧拿出手机,给她看课堂上拍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放在窗台上的苹果,光线从左边照过来,苹果一半亮,一半暗。老师说这种照片有层次。
孙女看了看,说:“这个苹果拍得挺好。”
女儿却在旁边问:“妈,你们班同学退休金都多少?”
我正在喝汤,差点呛到。
“你怎么也问这个?”
女儿笑着说:“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们这个年纪,不都爱聊这些吗?”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发现自己拍了很多东西:楼下的银杏树、菜市场门口的鸽子、老周下棋时皱着眉头的脸、孙女趴在餐桌上写作业的背影。
这些照片都不算好看,有的曝光过度,有的角度歪了,有的手还抖。
但我看着看着,突然发现,它们比银行卡上的数字更像我的生活。
第二学期开始,班里来了一个新同学,姓陈,五十七岁,比我们大多数人年轻不少。
她原来在商场做收银员,退休后想学剪纸。第一次自我介绍时,她只说了姓名和住址,没有人知道她的退休金是多少。
孙阿姨还是忍不住问:“你以前是商场正式职工吗?”
陈阿姨说:“不是,合同工。”
“那退休金应该不高吧?”
陈阿姨点点头:“不高。”
“具体多少?”
陈阿姨把剪刀从袋子里拿出来,低头说:“一千八百多。”
教室里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张红纸,慢慢剪出一只蝴蝶。
纸屑落在桌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红色的雪。
她说:“我老伴儿身体不好,孩子还在还房贷。钱少是钱少,但我不能每天只盯着那一千八百多过日子。今天能剪出一只蝴蝶,也算我自己的本事。”
那天以后,大家聊退休金的次数少了。
不是完全不聊,谁的养老金调整、医保政策变化,当然还会讨论。这些关系到每个人的生活,不能假装不在乎。
但我们不再追着别人问具体数字,也不再因为谁多几百、少几百,就暗暗给人排座次。
老师开始安排我们外拍。
第一次外拍是在城市公园。大家分成几组,拍树、拍水、拍老人晨练。
孙阿姨拿着手机追着一只白鹭拍,跑了几步就喘气。
何师傅提醒她:“别光盯着鸟,脚下有台阶。”
她停下来,笑着说:“看见没有?退休金高低不重要,腿脚好才是真的。”
我们都笑了。
中午休息时,我坐在湖边长椅上,拿出手机看照片。
其中有一张,是何师傅帮老伴儿拍的。照片里,他老伴儿坐在树下,手里捧着一杯热水,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看镜头,只是侧着脸,安静地望着湖面。
何师傅问我:“拍得怎么样?”
我说:“很好。”
他接过手机看了半天,问:“能不能帮我洗出来,放在家里?”
我说:“可以。”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十块钱递给我。
我赶紧推回去:“一张照片,不收钱。”
他认真地说:“那不行。东西有价,心意不能白拿。”
我没有再推,把那十块钱收下了。
后来我才明白,老年大学里真正值得比较的,不是退休金,而是谁还保留着对生活的兴趣,谁还愿意花时间学一件从前不会的事,谁还在认真对待身边的人。
我依然会关心退休金。
毕竟柴米油盐、看病买药、子女压力,都离不开钱。我也不会假装自己不在意每个月到账的数字。
只是现在,别人再问我退休金多少,我会笑着说:“够我交学费,买个保温杯,偶尔给老周买点排骨。”
如果对方还要追问,我就把手机拿出来,给他看我最近拍的照片。
有人拍树,有人拍花,有人拍老伴儿,也有人拍自己第一次剪出来的纸蝴蝶。
而我第一次去老年大学时,以为自己是去学习的,结果确实先去比了一场退休金。
但学到最后,我发现,真正让人过得踏实的,不是那张银行卡上的数字,而是你还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还有没有愿意坐进教室、拿起手机、和一群陌生人重新认识生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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