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八岁那年,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外地开货车,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趟。有人给我介绍刘桂芬,说她一个人住,平时帮女儿带孩子,女儿搬走以后,屋里只剩她和一只旧热水瓶。

我们没领证,也没办酒,只是把两家的锅碗瓢盆凑到了一块儿。她说这叫搭伙,谁也不欠谁。

搭伙第九个月的一个晚上,我刚关了客厅的灯,她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存折,塞进我手里。

“你拿着吧。”她说。

我摸到存折封皮上的硬棱,心里一下沉了下去。

我和桂芬是在菜市场认识的。那天我买了半只鸡,她站在旁边挑葱,听见我跟摊主讨价还价,笑了一声。

“一个人吃半只鸡,吃得完吗?”

我说:“吃不完就冻起来,下一顿接着吃。”

她说:“那你肯定不会做饭。”

后来我才知道,她丈夫去世得早,女儿嫁到外地,平时一个月也只打来两次电话。她会做饭,手脚也利索,就是晚上怕冷。那年冬天,她搬着两个纸箱来到我租的两居室,先把那只旧热水瓶放在床头。

热水瓶是绿色搪瓷的,边上磕掉了一块漆。每天晚上,她睡前都要灌一壶热水,放在床边。半夜醒了,她就摸一下瓶身,确认还热着,再把被角往我这边掖一掖。

她起初不让我搂。

“挨太近,热。”她说。

我只好背对着她睡。过了几天,她夜里翻身,胳膊搭在我腰上,第二天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再后来,都是我搂着她入睡。

她的头发有股洗发水和煤气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很普通,却让我觉得屋里有人等着我关灯。

早饭通常是一碗稀饭,两块咸菜饼。她把饼煎得两面发黄,放进搪瓷盘里。我嫌咸,她说老年人不吃点咸的,嘴里没味。

我每个月把退休金交一半给她,剩下的留着买烟、买药。她从来不问我还剩多少,我也没问她存了多少钱。

直到那天晚上。

我翻开存折,第一页上是她的名字,存款余额四万八千多。

“给我这个干什么?”我问。

她没有回答,只把床头的热水瓶往墙边推了推。

“明天你回你自己那边住吧。”她说。

我愣住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脚伸进棉拖鞋里。

“也不是突然。你收拾一下,房子我留给女儿。钱你拿着,算这九个月的伙食费、房租,还有你用的药。”

“你把我当租客?”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整理床单。

“搭伙本来就是算清楚。”

我把存折放在她膝盖上。

“我每个月不是都给你钱了吗?”

“那些不够。”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盐放少了。

我没有再问。那晚我背对着她,身子僵着。她也没靠过来。床头的热水瓶渐渐凉了,屋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咔哒声。

第二天早上,她照样煎了两个饼。

我没吃。

她把饼装进塑料袋,放到我面前。

“路上饿了再吃。”

“我不饿。”

“你有胃病,别空着肚子。”

我抓起钥匙就出了门。

回到原来那套小房子,我才发现屋里比记忆中更乱。窗台上落满灰,冰箱里只剩半瓶辣椒酱。床垫潮得厉害,躺下去有一股旧棉絮味。

儿子打来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说:“爸,你跟那个阿姨还住一起?”

“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们吵架了?”

“没吵。人家要钱,我给不起。”

儿子叹了口气:“你别把钱都给别人。人老了,最后还是得靠自己。”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手机响了好几次,是桂芬打来的。我没接。第二天早上她又打来,问我降压药有没有带走。

我说:“不用你管。”

她停了停,说:“药在床头柜第二格,别忘了。”

然后挂了电话。

我在家住了五天。第五天晚上,外面下雨,风从窗缝往里钻。我烧了一壶热水,倒进原来那只塑料水壶里,放在床边。水壶没多久就凉了。

我忽然想起桂芬那只旧热水瓶。

第六天,我去她家拿剩下的衣服。门没锁,客厅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是她女儿。

她看见我,站起来,脸色不太好。

“陈叔,你来了。”

我点点头,去卧室收衣服。

她跟进来,小声问:“我妈把存折给你了?”

“给了。”

“你没拿?”

“没拿。”

她松了口气,又像觉得这样说不合适,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把衣服叠进袋子里。

她站在门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妈去年被骗过一次。那个人也是搭伙住,住了半年,把她的养老金卡拿去,说帮她买理财。后来人找不到了。她那段时间连菜钱都没有,还是我给她寄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跟我说过。”

“她谁都不说。后来她就把钱分成几本存折,晚上睡觉都压在枕头下面。她怕别人不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

我没接话。

女儿看着我,声音低了些:“我前几天跟她吵了一架。我说你们既然没结婚,就把账算清楚。她听进去了。”

我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袋子。

“她肺上有个影子,医生让她再检查。她不肯去,说要留钱。”

我心里一紧。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你怎么不早说?”

她苦笑了一下。

“她不让说。她觉得说了,你就会可怜她。”

我拎着袋子往外走,经过厨房时,看见桂芬弯腰洗碗。她背有点驼,水龙头开得很小,怕浪费水。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我。

“衣服拿齐了?”

“你什么时候去医院?”

她手里的碗停在水里。

“女儿多嘴。”

“是不是很严重?”

“还没查,哪来的严重不严重。”

她把碗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水珠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流。

“你回去以后,晚上别喝太多茶,睡不着。”

我说:“存折我不要。”

“随你。”

“我也不是因为你有钱才住过来。”

她拿抹布擦着灶台,头也没抬。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赶我?”

她擦了两下,忽然把抹布扔进水盆。

“我女儿说得对。没结婚,什么都要算清楚。你儿子也不会管我。哪天我躺医院了,你签不了字,女儿还得来收拾。到时候你说我拖累你,我怎么办?”

“我没说过你拖累我。”

“现在没说,不代表以后不说。”

她转过身,眼圈有些红,却没有哭。

“我前头那个男人走的时候,也说会照顾我。临走前把我攒的两万块拿走了。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晚上抱得再紧,账还是账。”

这句话她说完,屋里一下静了。

我想起那九个月里,她每次发养老金,都会把钱分成两摞。一摞放在抽屉里,一摞塞进旧铁盒。她买菜总挑便宜的,给我买药却从不说贵不贵。

我以为她只是节省。

原来她是在防着我,也防着自己。

我把衣服袋子放到门边。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她摇头。

“我女儿陪我。”

“她要上班。”

“我自己能去。”

“你上次去社区医院,连挂号窗口都找不着。”

她看了我一眼。

“你记得倒清楚。”

“我记性还没坏。”

她没再拒绝。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市医院。检查做了大半天,结果没马上出来。桂芬坐在走廊椅子上,把那只旧热水瓶抱在怀里。她嘴唇有点干,却不肯喝医院的水,说有股消毒水味。

我去楼下买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

她喝了两口,又把瓶子递回来。

“你也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那天回家,她从抽屉里拿出存折,放在桌上。

“检查费你先垫的,我还你。”

“以后一起用。”

“谁跟你一起?”

“你不是还没赶我走吗?”

她低头翻存折,手指在余额那一栏上停着。

“这里面只有四万八千。真要是大病,不够。”

“那就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把我的房子卖了,搬去小一点的地方。”

她猛地抬起头。

“那是你老伴留下的房子。”

“她走了三年了,房子又不会替我过日子。”

桂芬沉默了很久。

晚上睡觉时,热水瓶放在床头。她背对着我,肩膀离我很远。

我问:“还搂不搂?”

她没有回头。

“你不嫌我麻烦?”

“我嫌你睡觉抢被子。”

她轻轻哼了一声。

我伸手过去,先碰到她的胳膊。她没有躲。我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

过了几天,检查结果出来,是早期肺癌,医生说可以手术,费用也能承担。桂芬拿着报告单,站在医院门口发了半天呆。

她女儿赶过来,哭着说:“妈,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桂芬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

“告诉你,你就得请假。”

女儿哭得更厉害。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桂芬看了我一眼,问:“你还回自己家吗?”

我说:“等你做完手术再说。”

她把包往怀里抱紧了些。

“存折你拿着。”

“不要。”

“不是给你的。”

“那给谁?”

她说:“拿去交住院费。剩下的以后再算。”

我接过存折,没有推回去。

手术前一晚,她在家里收拾衣服。每件衣服都叠得很整齐,连袜子也卷成一团。她把那只旧热水瓶擦了又擦,最后装满热水,放在床头。

“住院不能带这个,太重。”我说。

“放家里,回来还得用。”

她躺下后,翻了几次身,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你赶走,是因为不信你?”

我说:“一开始是。”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也害怕。”

她很久没说话。

“我怕的不是你拿钱。”她说,“我是怕你哪天醒过来,发现抱着一个病人,后悔。”

我把她的手握住。

“人老了,谁不是一身病。你要是怕我后悔,就别替我做决定。”

她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扣住我的手。

手术那天,女儿在手术室门口来回走。我坐在旁边,手里一直攥着那本存折。四万八千多,封皮已经被磨得发白。等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我才发现存折的一角被我捏出了折痕。

桂芬住了半个月院。她出院后,女儿让她去自己家住,她不肯,说女婿家的床太软,睡不惯。

我把自己的房子收拾了一遍,把窗台上的灰擦干净,又去买了一个新的热水瓶。

桂芬看见后,皱了皱眉。

“旧的呢?”

“还在原来那边。”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叫我把旧的也拿来。

我们重新住到了一起。她还是不肯领证,说手续麻烦,领了也不代表谁欠谁。

我说:“那就不领。”

她把药盒放进抽屉,锁上,又把钥匙交给我。

“每天早晚提醒我吃药。”

“知道了。”

那晚睡觉,她自己往我这边挪了挪。

我问:“存折放哪儿?”

她说:“你抽屉里。”

“你不怕我拿走?”

她闭着眼睛,轻声说:“拿走也得回来吃饭。”

床头的热水瓶发出轻微的咕噜声,里面的水还烫着。我伸手搂住她,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装作没听见,只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慢慢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