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转两百块让我筹办婆婆寿宴,我默默订十份外卖,全家傻眼
楔子
“两百块,十二个人,周日中午。”赵磊的转账备注像一条工作指令。苏晚盯着手机屏幕,家族群里赵蕊刚发了一句:“嫂子办事我们放心。”婆婆紧跟其后:“随便吃点就行,别破费。”她没回消息,拇指划过外卖软件里一份标价一百九十八的套餐,页面右下角“十份起订”四个字红得刺眼。客厅那头,赵磊正戴着耳机开会,键盘敲得噼啪响,好像这两百块已经买断了这场寿宴的全部体面。
第一章 两百块的寿宴
苏晚把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换鞋的时候听见客厅里赵磊的键盘声还没停。她看了眼手机,九点四十七分,比昨天早了十三分钟。
厨房的灯是灭的,灶台冰凉,洗碗池里干干净净。赵磊的晚饭大概又是外卖,茶几上搁着个没来得及扔的餐盒。苏晚没有开灯,借着客厅漏过来的光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餐桌旁喝了两口。手机又震了一下。
赵磊的微信转账,两百块整。备注栏写着一行字:妈六十大寿,你安排一下,周日中午。
苏晚看着那个橙色的转账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她和赵磊的对话框里,上一笔转账还是上个月她垫付的车位管理费,再往上翻,是无数条“收到”“好”“今天加班”“晚饭不用等我”的简短记录。两百块,买断一场寿宴的全部筹备工作,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她走进客厅。赵磊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右耳塞着蓝牙耳机,眉头拧着,大概是在处理项目上的事。茶几上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报表,红笔圈了几个数。苏晚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等他敲完一行代码。
“赵磊。”
“嗯?”他没抬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你妈六十大寿,两百块怎么安排十二个人的饭?”
赵磊的键盘顿了一下。屏幕上的光标停住,他这才把耳机摘下来,偏过头看她。“什么怎么安排?家常便饭,你看着点几个菜就行。周日中午,在我妈那儿,她不爱去外面吃。”
“十二个人,两百块,你自己算算人均多少。”
赵磊揉了下眉心,把电脑合上搁到茶几上。“苏晚,我妈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弄太铺张她反而生气。就家里随便做几个菜,你厨艺不是挺好的吗?上次你做的那个糖醋排骨,她夸了好几次。”
苏晚看着他。上次那顿排骨她一个人从早上八点忙到十一点半,厨房收拾完已经下午两点。赵磊当时在客厅陪他爸下棋,中间进来端过两盘菜,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忙”,她说了不用。
“我周五加班,周六上午还有个策划案要改,周日上午得送孩子去兴趣班。你觉得我有时间从买菜开始准备十二个人的饭?”
赵磊的语气里带上了疲惫:“那你就提前买好菜放冰箱,周日早上早点起来做,我帮你打下手。”
“你帮什么?切菜还是洗碗?”
“苏晚。”赵磊提高了声音,但很快压回去,“我最近项目验收,你又不是不知道。两千块我出得起,但这不是钱的事,妈那个性格——”
“所以这两百块是我该出的?”
赵磊沉默了两秒,重新拿起电脑。“我没那么说。你看着办吧,订几个好点的外卖也行,别太寒碜就成。”他戴上耳机,眼睛回到屏幕上,“我这边还有事。”
苏晚站起来。她的影子被客厅顶灯拉长,投在赵磊深灰色的家居服上。她没有再说话,走回卧室,关上门。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转账信息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苏晚截了个图,打开备忘录,把图片存进一个叫“家”的文件夹。她点开微信的家族群,消息已经攒了十几条。赵蕊发了一条语音,转文字是:“嫂子办事我们放心,年年都安排得妥妥的。”后面跟着三个笑脸。婆婆赵桂芬回了一条文字:“随便吃点就行,别破费,人多热闹就好。”再往下是王秀琴发的:“桂芬六十大寿,可得好好办,到时候我早点过来帮忙。”
苏晚退出来,打开外卖平台。屏幕上滑过一家家店铺的头图,她没用推荐排序,直接选了按价格从低到高排列。附近几家常点的店里,单人套餐价格在十五到二十五之间浮动,有荤有素的都在二十上下。她点开一家连锁中餐店的菜单,往下翻到底。
“十份起订”四个字标在一份十九块八的套餐旁边。套餐包含一份主菜、一份米饭、一碗例汤。主菜有黄焖鸡、红烧肉、酸菜鱼、梅菜扣肉、番茄牛腩等选项,她数了数,一共十一种。页面最下方一行小字:可备注分装,送餐具。配送费零元,满两百减十。
苏晚点开结算页,把十份套餐分别加了进去,主菜特意选了不同口味,有鱼有肉有汤有主食。配送时间她选了周日十一点半,地址填的是婆婆家的老小区。结算金额正好两百。她把结算页面截图,连同刚刚那张转账截图一起存进备忘录,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卧室门外传来赵磊通电话的声音,大约是跟同事讨论某个节点的问题,语气冷静、条理分明,和在客厅里对她说“你看着办”的那个人判若两人。苏晚靠在床头,听见电话终于挂了,拖鞋声从客厅移到厨房,冰箱门开了又关上。一会儿,浴室传来水声。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正好落在衣柜角落的一个纸袋上,里面装着上周陪婆婆逛街时买的一件羊毛开衫,吊牌还没摘。婆婆试穿的时候说颜色太艳,但赵蕊在旁边说“妈穿这个显年轻”,婆婆就没再吭声。后来苏晚去结账,婆婆拦了一下,她坚持买了。那件衣服花了四百六。
浴室门开了,赵磊的脚步声经过卧室门外,停了一瞬,又走回客厅。大概去沙发睡了吧,最近他经常这样,说是怕打呼噜吵到她,苏晚没有深想过。手机屏幕暗着,家族群不再有新消息进来。苏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是周六。上午改完策划案,下午有时间去超市买点水果,周日上午让赵磊送孩子去兴趣班,她提前去婆婆家帮忙摆桌椅。至于那十份外卖,配送员会准时送到楼下。她需要做的只是接过来,一份一份拆开,摆好。
苏晚闭上眼睛,拇指无意识地在被面上摩挲。黑暗中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外卖订单页面,在备注栏打下一行字:请每份单独打包,多配十双筷子,谢谢。
发送。她把手机放到枕边,这回真的睡了。客厅里赵磊的呼吸声逐渐均匀。夜很深了,整栋楼安静下来,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车声。那条关于两百块转账的截图,安静地躺在手机相册里,像一枚还没落下的棋子。
第二章 十份外卖
周六早上七点,苏晚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给孩子做了早餐,又把昨天那份策划案最后两页改妥,发到组长邮箱。做完这些,赵磊才从沙发上起来,揉着脖子进了卫生间。
九点出头,苏晚坐在餐桌前重新点开了外卖软件。她先看了昨晚挑好的那家,「家常小馆·套餐专营」,评分四点八,月销两千多份。十份套餐她重新核对了一遍:黄焖鸡米饭两份、酸菜鱼套餐两份、红烧肉盖饭两份、梅菜扣肉饭一份、番茄牛腩汤饭一份、香菇滑鸡饭一份、香辣虾饭一份。有汤有肉有鱼有虾,颜色搭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至于太单调。
配送时间,她确认是周日中午十一点半。地址栏复制了婆婆家小区的名字,连单元号和门牌号也一起写上——上次婆婆说腿疼,她送药过去时特意记下的。备注栏里她昨晚写的「单独打包、多配十双筷子」还在。结算金额跳出来:两百整。用了满减券之后刚好抹平配送费,不多不少。
苏晚的手指悬在“确认下单”上停了两秒。
她做了七年策划,预算紧的时候一个人扛过三十万的盘子,先比价再比方案,最后交出去的提案从没让客户挑出毛病。可那是工作。这是给婆婆办寿宴。一个儿媳妇用两百块张罗十二个人的饭,说出去像个笑话。可苏晚没打算让它变成笑话——她需要的是证据,证明这两百块能做到什么程度,也证明赵磊那句“你安排一下”背后到底是个什么分量。
她点了确认。
软件跳转到支付页面,指纹验证通过,订单状态变成“待配送”。苏晚截了图,把长图裁剪成三张,依次存进备忘录。她又打开计算器,十二个人,十份餐。每份套餐的米饭可以分装,汤可以匀一匀。如果加上公公早上买的馒头和家里常备的咸菜,勉强能凑够十二个餐位。至于菜量,一个人吃半份再加点别的,不会太难看。
她做完这些,把手机翻到相册确认所有截图都在,才起身去给孩子收拾书包。赵磊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见她在忙,问了句:“今天有什么安排?”
“下午去趟超市,买点水果。周日上午你送孩子去写字班,我提前去妈那边帮忙摆桌椅。”
赵磊点头,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明天大概几点开席?我妈说亲戚们十一点多就陆续到了。”
“十一点半吧,餐准时到。”苏晚说“餐”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快递”差不多。
赵磊没多问,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拿起手机坐在沙发上翻新闻。过了几分钟他忽然抬头:“对了,你要订饭店的话,那边好不好停车?爸说赵蕊他们开车过去,老小区车位紧张。”
“不用停车。”苏晚把孩子的水壶装进书包侧兜,“在家吃。”
赵磊“哦”了一声,大概觉得在家吃更省事,就没再追问。他翻过一条新闻,又开口:“要不要我明天早点过去帮忙搬桌子?”
“你先把孩子送到写字班再说。”苏晚拉上书包拉链,“妈那边有我和爸,桌子不多。”
赵磊应了一声好,重新低头看手机。
上午十点半,苏晚把要洗的衣服扔进洗衣机,趁这个空当点开家族群。消息已经堆了十几条。赵蕊昨晚十一点多发了一张寿桃蛋糕的图片,说“明天中午加个甜品”。王秀琴跟了一句“蕊蕊真有心”。今早婆婆发了一条语音转文字:“明天都早点来,别赶饭点才到。”
赵蕊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嫂子订好饭店没啊?妈说在家吃,到底在哪儿?
苏晚扫了一眼屏幕,打字:已安排妥当,明天准时开席。想吃什么的都留着肚子。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收衣服。洗衣机还在转,滚筒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客厅里赵磊的新闻播报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他走过来靠在阳台门框上:“你订的什么?饭店还是……”
“说了在家吃。”苏晚把一件衬衫抖开,往衣架上挂,“十一点半准时上餐。”
赵磊挠了挠后脑勺,表情略微困惑,但终究没有追问。他大概以为苏晚跟婆婆商量好了,或者跟哪个熟悉的餐馆订了外送。在他的逻辑里,钱转了,事情交代了,剩下的就是执行。苏晚在这类事情上从没出过大差错——过去三年,每次家庭聚餐、节日送礼、亲戚人情,她把每一笔都办得妥帖,甚至偶尔超支也是自己悄悄补上,从没让他在家人面前丢过面子。
所以这次也不会例外。赵磊这么想着,转身去玄关找车钥匙,准备出门买点饮料。
苏晚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回头看了一眼阳台外面的天色。十月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对面楼顶的太阳能板上。她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十份外卖的截图整整齐齐排在里面。她截了个屏,把这张“证据合集”也存了进去,然后退出应用。
洗衣机发出结束的提示音。苏晚拿起洗衣篮走向阳台,路过客厅的时候,赵蕊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那明天就等着吃现成的啦”,后面跟了三个笑脸表情。
苏晚没回。她把湿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晾到衣架上。脑子里已经在算明天的时间:十一点二十分到婆婆家,帮忙摆好碗筷,十一点二十五分下楼等外卖,十一点三十五分全部拆开上桌。公公买的馒头可以切片摆一盘,家里有现成的腐乳和咸菜。十二个人,十份餐,多出的两个位置用主食和汤来补。客人坐下之后不会立刻动筷,前五分钟都在聊天和拍照,那段时间足够她调整摆盘。
她算得清楚。每一个环节都有备选方案。这是职业习惯,也是苏晚这些年学会的生存方式——既然没人替她兜底,那就自己把每一步都铺好。只是这一次,她不打算再自己补上差额。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磊发来一条微信消息:饮料买什么?可乐还是果汁?
苏晚回:都行,你看着办。
发完这三个字,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她锁了屏,把手机装进口袋,端着空洗衣篮走回屋里。
第三章 开席之前
苏晚到婆婆家的时候是十点五十分,比她自己计划的时间还早了十分钟。门虚掩着,楼道里能听见赵桂芬跟谁打电话的声音,嗓门压着,大概是怕邻居听见。
“来了?”赵桂芬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攥着块抹布,眼睛上下扫了苏晚一遍,“怎么来这么早?赵磊呢?”
“他去买饮料了,一会儿到。”苏晚把带来的水果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径直走到客厅去搬椅子。赵建国正在阳台上浇他那几盆绿萝,听见动静回头点了下头,又转过去继续摆弄叶片,水壶的口子细,水流得慢,像他这个人一样不着急。
客厅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大圆桌,是那种老式折叠桌,台面铺了层一次性塑料布。苏晚把墙角叠着的几把折叠椅搬到桌边,一把一把撑开,数了数,正好十把。她又去卧室搬了两把塑料凳出来,靠着墙根排开。
赵桂芬端着茶盘出来,往桌上放杯子,眼睛瞄着苏晚的动作。
“那个,晚晚,”她终于开了口,语气像在聊天气,“你订的哪家酒店?远不远?十一点半来得及吗?”
苏晚把最后一把椅子掰开卡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没订酒店,在家吃。”
赵桂芬倒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杯子倾斜,水差一点溢出来。她抬头看着苏晚,眼角那几条皱纹挤在一起。
“在家吃?你是说你做?十二个人你一个人做?”
“我订了餐,送过来。”苏晚抽出纸巾把桌角的水渍擦掉,语气平常,“十一点半准时到,您别操心,菜都有,鱼、肉、汤都配好了。”
赵桂芬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把茶壶放下,转身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苏晚没听清,也懒得追问。婆婆这个人,有话不直说,喜欢用“随便办办”开头,再用“我就是随口一提”收尾,中间那几句才是真话。今天她倒是没绕弯子,只是没绕弯的句子也不完整。
“妈,您坐着歇会儿,我把茶水先倒上。”苏晚接过茶壶,开始往杯子里倒水。
赵桂芬退到沙发边坐下,眼睛还盯着大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来给她解释清楚。
十一点刚过,赵蕊两口子到了。赵蕊拎着个水果篮,一进门先喊了声“妈,生日快乐”,把篮子往茶几上一墩。“嫂子你来得真早,桌椅都摆好了?”她换了鞋就往餐桌边走,伸手摸了摸塑料桌布,“这桌布怎么不铺那个红的?去年那个多喜庆。”
“红的那张洗了没干。”赵桂芬在沙发那边接了一句。
赵蕊哦了一声,扭头看苏晚:“嫂子你订的哪家饭店的外卖?金鼎轩?还是那个私房菜?我跟你说,妈现在牙口不好,太硬的菜不行。”
“到了你就知道了。”苏晚把最后一杯茶倒好,端起托盘往桌上放。
赵蕊撇了下嘴,跟她丈夫使了个眼色。她丈夫周明坐在沙发扶手上刷手机,头都没抬。
十一点十分,王秀琴到了。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羊绒衫,金耳坠在耳朵上晃来晃去,进门就把手里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往赵桂芬怀里塞:“姐,六十大寿,这是我特意给你挑的,羊绒围巾,老牌子,戴着暖和。”说完眼睛往餐桌上一扫,又扫了一遍,目光在一次性塑料桌布上停了两秒。
“就这些人?我听说老赵他二姐也来?”
“二姐身体不舒服,不来了。”赵建国从阳台走回来,手里拿着浇完水的空壶,声音不高。
“哦——”王秀琴拖了个长音,在桌边坐下,手指在桌布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咱们就这些人。晚晚,你订的菜几点到?要不我认识一个人,在城东开饭店的,打个电话加两个硬菜也来得及。”
“不用了姨,都安排好了。”苏晚拉开冰箱拿饮料,背对着客厅。
“安排好了?”王秀琴看向赵桂芬,那眼神像是在核验一个不太可信的方案,“订的哪家啊?”
“苏晚说在家吃。”赵桂芬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拿不准的语气。
王秀琴眉毛挑了一下,没再追问,但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考完试再看分数”。
十一点二十分,赵磊到了。他拎着两大瓶饮料和一箱啤酒,进门弯腰换鞋,额头上冒着一层薄汗。他把饮料往厨房台面上一放,出来看了一眼餐桌,十把椅子两把凳子,位置都摆好了,茶水倒齐,每个人面前一副碗筷,筷子头朝外,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走到苏晚身边,压低声音:“都弄好了?餐什么时候到?”
“十一点半。”
赵磊松了口气,音量恢复正常,冲客厅里喊了声:“妈,生日快乐!今天都听苏晚安排,她弄好了。”
赵桂芬嗯了一声。赵蕊在沙发那头接话:“哥你倒是轻松,钱一转就完事了。”
赵磊笑了笑,没接茬,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开始回消息。他以为这是句玩笑。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最后核了一遍时间。十一点二十五分,她该下楼了。外卖平台的订单页面上显示“骑手已取餐,预计送达时间11:30”。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玄关换鞋。
“我下去拿餐。”她说。
赵桂芬站起来:“我跟你一块去。”
“不用,您坐着,就几个袋子,我自己拿得动。”
苏晚开门下楼,楼道里响起她平稳的脚步声,一步一级,不快也不慢。
客厅里安静了两三秒。王秀琴转过头看赵桂芬:“姐,你儿媳妇订的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赵桂芬没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张铺着塑料布的圆桌上。十把椅子两把凳子,围成一圈,中间空荡荡的,连个凉菜碟子都没有。她忽然觉得这场寿宴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上楼的,越来越近。
门铃响了。
第四章 外卖上桌
门铃响了两声,赵蕊离门口最近,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蓝色冲锋衣的外卖骑手,两只手拎满了塑料袋,胳膊上还挂着两个,额头上汗津津的。塑料袋上印着不同店家的名字和不同颜色的标签,红的黄的白的,堆在一起像一棵临时结出来的怪树。
“您好,十份外卖,订单号尾数三七八二。”骑手把袋子往门里递。
赵蕊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来两个袋子,扭头往客厅里看:“嫂子——外卖到了!”
苏晚正从楼梯拐角上来,手里也拎着两个塑料袋。她穿过赵蕊进了门,把袋子放到餐桌旁边的地上,回身又接过骑手手里的几袋,一一码在桌脚边。十份,两份一组,用不同颜色的扎带绑得整整齐齐。她数了一遍,抬头对骑手说:“谢谢,辛苦了。”
骑手走了。门关上。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变得又稠又安静。电视机开着,正在播一档烹饪节目,主持人在教红烧肉的做法,声音显得格外突兀。赵建国从阳台走过来,手里还捏着喷壶。王秀琴放下茶杯,脖子往前探了探。
苏晚蹲下身,解开第一组塑料袋,把餐盒一个一个取出来。第一个盒子打开,黄焖鸡米饭,浓稠的汤汁裹着鸡块和香菇,配一份白米饭。她放在圆桌最边上,对齐椅子。第二个盒子,酸菜鱼,白嫩的鱼片泡在酸辣汤里,另配一碗米饭。第三个,红烧肉盖饭,油亮的五花肉码在饭上,旁边卧着半个卤蛋。
她拆得很快,一个接一个,汤盒和饭盒分开摆,筷子一双双放到餐盒边上。番茄牛腩汤装在一个圆筒形的纸碗里,盖子上还凝着水汽。梅菜扣肉饭的盒子压在最下面,取出来时边缘有点被挤变形,但里面的菜没洒。还有宫保鸡丁饭、鱼香肉丝盖饭、香菇滑鸡饭、青椒肉丝炒饭、一份紫菜蛋花汤。
十个餐位,十份套餐,每份配一碗米饭或炒饭,有鱼有肉有汤,颜色码在白色塑料盒里,倒也不算难看。只是十份外卖占着十把椅子的位置,桌上连个转盘都没有,每个盒子孤零零蹲在自己那一小块地方,中间空出一大片塑料桌布,像是一桌人各吃各的,谁也不挨着谁。
赵蕊站在桌边,手里还拎着刚才帮拿的两个空袋子,目光从桌上扫过去,又从桌上扫回来。她把袋子往地上一丢,声音不大不小:“嫂子,这就是你说的安排妥当?”
苏晚正把最后一双筷子摆正,直起腰看她。
“我妈六十大寿,”赵蕊把手往桌上一指,“十份外卖?”
赵磊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忽然按了暂停键。他看了看餐桌,又看了看苏晚,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王秀琴走过来,拿起一双筷子,掀开离她最近的酸菜鱼盒子,看了一眼,又用筷子头拨了拨那几片鱼,嘴角往下压了压。她放下筷子,看向赵桂芬,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比说了什么都清楚。
赵建国把喷壶放到窗台上,走过来拉开一把椅子,看了看面前的黄焖鸡米饭,又看了看苏晚,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坐下。
赵桂芬一直站在原地没动。
她站在沙发和餐桌之间的那块地毯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睛盯着桌上的十个塑料盒。黄焖鸡的酱色、酸菜鱼的白汤、红烧肉的油光、番茄牛腩的橙红、梅菜的深褐,每一种颜色都在她瞳孔里过了一遍。桌子上没有转盘,没有凉菜碟,没有碗筷以外多余的餐具——连多余的米饭都没有。十份,一份不多,一份不少。
她的目光从餐盒移向椅子。十个位置,十份餐。可今天来的人,不算孩子,是十二个。
赵桂芬慢慢转过头,看着赵磊。她的声音不高,但客厅里看电视的、看手机的、看热闹的,全都听见了。
“磊子。”
赵磊抬头:“妈?”
“你让苏晚办寿宴,给了多少钱?”
赵磊的表情僵住了。
他下意识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站在餐桌另一头,手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不委屈也不恼怒,就是看着他,像是也在等这个答案。
“我……转了钱让她看着办。”赵磊说。
“转了多少钱?”赵桂芬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怒气,只是平,平得像水面,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攒着。
赵磊没回答。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大概是在翻转账记录。翻着翻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停住。
赵蕊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脸色变了。她没有说话,但那个表情在场所有人都读得懂——嫌少。
王秀琴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筷子往桌上一搁:“姐,这外卖一份多少钱?”
“二十。”苏晚回答。
王秀琴在心里算了一下,嘴快:“那十份不就两百?”
两百。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在客厅里,却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荡开,荡到每一个人脸上。赵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转头去看赵磊。赵建国把手插进口袋里,头低了一下,又抬起来看向窗外。王秀琴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赵桂芬,把筷子慢慢往自己这边收了收,像是怕沾上什么烫手的东西。
赵桂芬还是站在原地。她的目光从赵磊脸上移开,落到苏晚身上。那目光很复杂,有惊讶,有尴尬,有某种说不清的审视,还有一丝苏晚没见过的、一闪而过的难堪。
客厅里那档烹饪节目还在响,主持人兴高采烈地说着“这一步千万不能省,火候到了肉才香”。谁也没去关电视。所有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那十份外卖,像是在看一道刚揭晓的谜题——谜面是“寿宴”,谜底是“两百块”。
赵磊把手机锁了屏,塞回裤兜。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妈,先坐下吃吧,不够的话我再……”
“不够?”赵蕊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指着桌子,“哥,十二个人,十份饭,椅子都不够坐,你跟我说不够的话再?再什么?再点十份?”
赵桂芬抬起手,往下按了按,示意赵蕊别说了。赵蕊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胸口还在起伏。
赵桂芬往前走了两步,拉开一把椅子,慢慢坐下来。她低头看着面前的黄焖鸡米饭,塑料盒盖子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还没完全散掉热气。她撕开筷子包装,把筷子在手里转了半圈,抬头对所有人说:“都站着干什么?坐下吃。”
没有人动。
赵建国第一个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赵磊跟着坐下。赵蕊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她哥,跺了一下脚,拉过椅子重重坐下去。她丈夫本来站在阳台门口,犹豫了一下,也挪过来坐下。王秀琴坐了。其他几个亲戚互相看看,各自找位置坐下。
十把椅子坐满了。剩下的两个人——苏晚和另外一位远房表姑——站在桌边,没有位置。赵磊站起来要把椅子让给苏晚,苏晚摆了摆手,径直走进厨房,搬了一把摞在一起的塑料凳出来,又回厨房给表姑搬了一把。
塑料凳矮,坐在桌边够不着菜。苏晚把凳子放好,坐下,抬头就能看见满桌的塑料盒和对面赵桂芬的脸。她从塑料袋最底下翻出那份紫菜蛋花汤,放到桌子正中间,又把自己面前那份梅菜扣肉饭打开,往赵桂芬那边推了推。
“妈,您吃。”
赵桂芬没看她,夹了一块黄焖鸡里的香菇,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一桌十二个人,十份外卖,有的低头扒饭,有的用筷子在盒子里挑来拣去,偶尔谁跟谁低声说一句话,听不太清。吃了几分钟,赵蕊忽然把筷子往餐盒边上一搁,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嫂子,十份外卖两百块,我是该说你精打细算,还是该说我哥……太会过日子了?”
这句话是对着苏晚说的,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赵磊身上。
第五章 两百块的账
赵磊的筷子停在半空,那块红烧肉挂在他嘴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把肉放回餐盒,抽了张纸巾擦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蕊蕊,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赵蕊把椅子往后一推,椅腿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哥,你一个月挣两万五,给嫂子两百块钱办妈的六十大寿,你让我少说两句?”
赵磊张了张嘴,眼神扫过桌上的人,最后落在苏晚身上,像是在找什么支撑。苏晚低头夹了一筷子粉丝,慢慢吃,没看他。
“我转了钱让她看着办……”赵磊的声音越说越小,“我以为她心里有数,家里不缺这点……”
“那你转两百是几个意思?”赵蕊追问。
赵磊说不出来了。他确实没想过两百块能干什么,转账的时候他正在开会,顺手输了个数,发完就把手机扣桌上了。他以为苏晚会来问他,会跟他商量,会告诉他钱不够——可苏晚从头到尾没找他要过一分钱。
赵桂芬放下筷子,转头看苏晚:“小晚,你手机给我看看。”
苏晚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转账记录,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妈,您看吧。”
赵桂芬接过来。屏幕上那条转账记录清清楚楚:赵磊,转账200.00元,下方附言——“妈六十大寿,你安排一下,周日中午。”时间是昨晚十点四十七分。她手指往上划了一下,又看到苏晚和外卖平台的订单详情:十份套餐,实付金额200.00元,配送时间周日十一点半,地址是她家的门牌号。
赵桂芬盯着那两个200看了一会儿,手指有点抖。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翻回去,像是不相信似的又看了一眼。
“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苏晚说。
赵蕊伸手把手机拿了过去,凑到她丈夫旁边,两个人一起看。赵蕊看完转账记录,又点开订单详情,滑动屏幕把十份外卖的名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黄焖鸡米饭、酸菜鱼套餐、红烧肉盖饭、番茄牛腩汤配米饭、梅菜扣肉饭……她数了数,正好十份,加起来正好两百。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抬头看赵磊,语气已经变了:“哥,嫂子一分钱没多要你的。两百块,十份外卖,十二个人。你自己算算。”
赵磊的脸涨得通红。他盯着桌上那份酸菜鱼,鱼片切得薄厚不均,汤面上飘着一层红油,旁边配的那碗米饭压得实实的,一看就是外卖店的标准分量。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苏晚问他“两百块怎么安排十二个人的饭”,他当时正回一封工作邮件,随口说了句“你看着办就行”。
“我不是……”他开口,嗓子发紧,“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赵建国忽然说话了。
他一直坐在赵桂芬旁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那份梅菜扣肉饭,筷子夹得稳,嚼得也慢。全桌人都朝他看过去。赵建国把筷子搁在餐盒边上,拿纸巾擦了擦手,看着赵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实在。
“你妈六十大寿,你转两百块钱让你媳妇安排。你做事太不像话了。”
赵磊的肩膀明显塌了一下。他爸这辈子没跟他说过几句重话,小时候他考试考砸了、打架闯祸了,他爸最多叹口气,说一句“下回注意”。今天这句“太不像话”,比赵蕊的一连串追问更让他抬不起头。
赵蕊的丈夫在旁边小声打圆场:“爸,磊哥可能也是太忙了,没顾上……”
赵建国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但也没再继续说赵磊。他把面前那份番茄牛腩汤端起来,倒进自己碗里一半,剩下的往赵桂芬那边推了推。赵桂芬没接。
一桌人都不说话了。筷子碰塑料盒的声音显得特别大。
苏晚从头到尾没哭,也没红眼眶。她坐在那把矮了一截的塑料凳上,把最后两口粉丝吃完,擦了擦嘴,才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是跟客户过方案。
“妈,两百块只够买十份外卖,我按预算办的,没超支。您要是觉得不够吃,我现在可以再去楼下买两碗面,钱我自己出。”
这句话说完,桌上更静了。王秀琴夹着的那块红烧肉掉回餐盒里,她赶紧低头假装找东西,其他人的目光在苏晚和赵磊之间来回转。
赵桂芬慢慢站起来,从赵蕊手边拿回手机,递还给苏晚。她低头看了一眼苏晚坐的那把塑料凳,凳面比别人的椅子矮了一大截,苏晚坐在那里,得微微仰着头才能跟桌上的人说话。
“先吃吧。”赵桂芬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把门带上了。
厨房门关得不重,轻轻一声咔嗒。客厅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赵建国端着自己的碗慢慢吃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赵蕊张了张嘴,被她丈夫在桌下碰了一下腿,把话咽了回去。
赵磊坐在那里,面前那盒红烧肉盖饭一口没动,油已经凝了一层薄膜。他扭头去看厨房那扇关着的门,又转回来,目光扫过桌上十份外卖、十双筷子、十二个人,最后停在苏晚身上。苏晚正把那份没人动的酸菜鱼往桌子中间推,好让对面的人够得着。
赵磊伸手去够苏晚放在桌角的手机,想看看那些订单。苏晚没拦他。他翻了翻,十份外卖的单价都在十八到二十二之间,加起来正好两百。苏晚没有多花一分钱,也没有刷家里的卡。
他把手机放下,手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触到了那条转账记录。昨天他随手输的“200”,今天看起来格外刺眼。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哗哗的水流冲在什么东西上。赵蕊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对赵磊说:“哥,你待会儿得给嫂子一个说法。”
赵磊没接话。他把那盒红烧肉盖上盖子,推到一边,站起来往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苏晚。
苏晚正跟表姑说话,问表姑那份番茄牛腩够不够,不够的话她再叫一份。表姑连连摆手说够够够。苏晚笑了笑,低头用筷子把自己碗里最后一点饭粒拨到一起。
赵磊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上,看着苏晚的侧脸。结婚六年,她好像一直是这个表情——不吵不闹,把事办了,把账算清,把选择摆在台面上。以前他觉得这是省心,现在站在满桌外卖盒子中间,他忽然觉得这“省心”两个字,刺得他心口发紧。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赵磊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厨房的门。
第六章 厨房里的沉默
苏晚在客厅里站了片刻,把表姑的茶续上,又给旁边两个孩子各拆了一盒酸奶。她端着空茶壶往厨房走时,赵磊正推门进去,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隙。
她听见赵磊叫了一声“妈”。
苏晚在门外停了停,然后抬手敲了两下门板,推门走了进去。
赵桂芬背对着他们站在洗碗池前,手上戴着一双黄色橡胶手套,水龙头已经关了,但她没有转身。池子里泡着几只搪瓷碗,是之前装花生米和凉菜的。赵磊站在冰箱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你先出去。”赵桂芬开口了,声音不高,是对赵磊说的。
赵磊愣了一下。
“出去。”赵桂芬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但那种不容商量的意味苏晚听得出来。这是她当了三十年会计练出来的口气,一个字是一个字,账目对不上绝不翻篇。
赵磊看了苏晚一眼。苏晚没说话,只冲他点了一下头。赵磊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侧身从苏晚身边挤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厨房里只剩两个人。抽油烟机没开,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外卖的余味,黄焖鸡的酱香、酸菜鱼的酸辣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叫,隔了两层楼,听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赵桂芬终于转过身。她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怒气冲冲的样子,嘴角向下抿着,是那种多年操持家里大小事务养出来的疲惫,比愤怒更沉。她把手套摘下来,搭在池子边沿,然后弯腰打开了厨柜最下面那层。
苏晚看着她从里面搬出一只玻璃罐,罐口用保鲜膜封着,又裹了一层布,再拧紧盖子。那是腌雪里蕻,赵桂芬每年秋天都做。她又拉开冰箱,在里面翻了一阵,拿出一盒鸡蛋和一把挂面。冰箱里其实没剩多少东西——中午的寿宴原本定在饭店,家里根本没备货。
“妈,我来吧。”苏晚伸手去接那盒鸡蛋。
赵桂芬没递给她,自己把鸡蛋放在灶台上,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只碗。“你会打鸡蛋?”
“会。”
赵桂芬把碗推给她,自己去找西红柿。冰箱里翻出两个,有点蔫,但还能用。她把西红柿放进水槽洗了洗,动作利落,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每个动作都带着多余的一点力气。
苏晚磕了两只鸡蛋在碗里,用筷子打散。蛋液在碗里转出细细的旋涡,她打得很专心,直到赵桂芬开口。
“我不是气你。”
苏晚停了一下筷子。
“我是气他。”赵桂芬把西红柿放在案板上,一刀切下去,汁水溅出来几滴。“六十岁的人了,我什么场面没见过。我今天不是气这顿饭吃得不好。”
她切西红柿的动作很快,刀背一起一落,声音闷闷地敲在木板上。“两百块,十二个人。他不是不知道家里多少人,他就是没长这个心。从小到大,花钱的事都是我跟他爸替他想着。结婚以后,变成你替他想着。”
苏晚把蛋液碗放到一边,声音放得很低:“妈,我不是故意让您难堪。但两百块,我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赵桂芬停下手里的刀,看了她一眼。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灶台上方撞了一下。赵桂芬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不糊涂——她看得出来苏晚说的是实话,也看得出来这话背后有多少憋着没说的东西。
“我知道。”赵桂芬把切好的西红柿拢到刀面上,倒进油锅。滋啦一声响,白烟腾起来,填满了整个厨房。她用铲子翻了几下,然后伸手去够挂面袋子。
“再炒两个菜,把场面圆过去。”她说着,把挂面抖了抖,下进旁边的开水锅里。“雪里蕻炒个肉末——冰箱里那点肉馅我早上拿出来化冻的,本来打算包饺子用的。再烧个酸辣汤,你打蛋花。”
苏晚没多问,直接去拿那只雪里蕻罐子。罐子打开,一股咸香蹿出来,很冲,也很实在。她拿筷子夹了一小团,在碗里用水泡上,又去冰箱找出那盒肉馅。肉馅确实不多,小半碗,但要配雪里蕻炒一盘,够吃了。
赵桂芬往炒锅里加了点水,盖上锅盖让西红柿出汁。她擦了擦手,忽然说:“你妈那边,过寿都怎么弄的?”
“我妈不爱办。就我们姐妹回去吃顿饭,她做,我打下手。”
“那你妈手艺好。”
“一般,但她做的辣椒炒肉我学不来。”
赵桂芬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但脸上那道紧绷的弦松了些。她把锅盖揭开,西红柿已经软了,汁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磕了一只鸡蛋进去,蛋液在滚汤里散开,像一朵黄白相间的花。苏晚把挂面捞进大碗里,两人配合着,没有再多说什么。
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水龙头冲洗的声音,盖子合上的声音。厨房外的客厅里传来赵蕊压着嗓子的声音,隔着门听不真切,只有几个词断断续续飘进来——“我哥也是的”“两百块能买什么”。然后是王秀琴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好几度,说家里还有事要先走,赵建国在门口客气了两句。
苏晚把酸辣汤盛进一只白瓷盆里,端起来往门口走。赵桂芬在她身后说:“把雪里蕻也端出去。”
苏晚应了一声,回到灶台前。雪里蕻炒肉末已经盛在盘子里,油亮亮的,咸香扑鼻。她一手端汤盆,一手端盘子,用胳膊肘顶开了厨房门。
客厅里少了两个人。王秀琴的位置已经空了,赵蕊坐在沙发上跟丈夫小声说话,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赵磊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在看。赵建国把茶几上的烟盒收进了抽屉,正陪孙子在飘窗上下五子棋。棋盘是临时找出来的,棋子是塑料的,落下去啪嗒啪嗒响。
苏晚把汤和菜放在餐桌中间,顺手把之前那十份外卖往两边推了推,腾出一片空位。“妈又炒了两个菜,大家再吃点热乎的。”
赵桂芬跟在她后面出来,手里拿着几副碗筷。她走到桌边,把碗筷分下去,没看赵磊,也没看赵蕊,只是把那盘雪里蕻推到了赵建国面前。“你爱吃的。”
赵建国抬起头,看了看那盘菜,又看了看赵桂芬。他什么也没问,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咸淡刚好。”
赵桂芬在他旁边坐下来。
赵蕊凑过来想说什么,被她丈夫拉住了胳膊。苏晚盛了一碗汤放在赵磊面前,赵磊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我……”
苏晚没让他说完。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碗,舀了一勺汤,轻声说:“先吃饭。吃完再说。”
第七章 散席之后
亲戚们是分两拨走的。赵蕊一家三口最先起身,她丈夫拎着孩子的小书包,赵蕊给儿子穿外套,动作很慢。苏晚在餐桌边收碗筷,赵蕊走过来,伸手按住她手里的碟子。
“嫂子。”
苏晚停住。
赵蕊看了客厅一眼——赵磊还在沙发上坐着,赵桂芬在厨房里没出来,赵建国正送王秀琴到门口。她压低声音:“你别怪我哥,他就是直男,不会办事。他不是那个意思。”
苏晚把碟子从她手底下抽出来,继续往厨房端。“嗯,路上慢点。”
赵蕊的手悬了一瞬,收回去,嘴唇抿了抿,没再说什么。她丈夫在门口催了一声,她转身走了。
赵建国送客到楼下。防盗门合上,客厅里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飘窗上塑料棋子偶尔落下的啪嗒声。苏晚把碗筷收进洗碗池,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背上,雾气腾起来。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厨房门口,她没回头。
“苏晚。”赵磊站在门框外。
“嗯。”
“走了。”
她关掉水,拿抹布擦了擦手,跟赵磊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暗下去。
车里没开暖风,座椅皮面冰凉的。赵磊点火,倒车,出小区,汇入主路,一路盯着前面的红色尾灯。苏晚把目光移向窗外,街边的梧桐树一株株往后退。车载广播默认打开,是一个交通台,女主持人在播报哪里又堵了。赵磊伸手关掉。
红灯。车停下来。苏晚余光看见他右手搭在挡把上,指节发白。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车往前窜了一下。
到了楼下,赵磊把车倒进车位,熄火,拔钥匙。但他没开门。他握着钥匙坐在驾驶座上,仪表盘的余光滑下来,照着他半张脸。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苏晚的手已经搭在车门把手上。她停住,转过头。赵磊看着前方,后视镜里映着他的眼睛,没看她。
“故意什么。”苏晚的声音很平。
赵磊终于转过头来。“十份外卖。你就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解开锁屏,手指划了几下,把屏幕转过去对着他。日程表页面,一整周排得密密麻麻。下周一客户提案,周二内部比稿,周四周五连轴出差,周六上午加班——后面跟着四个字,寿宴备忘。
“我故意什么?故意用你给的钱办你妈的事?”
赵磊看着那个屏幕,张了张嘴。
“你周五晚上有没有问我?”苏晚把手机收回来。“我问了。我说两百块怎么安排十二个人的饭。你说——”
“我说家常便饭别搞复杂。”
“对。你自己说的。你自己转的两百,你没算过十二个人怎么吃吗?”
赵磊没有接话。车厢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发动机冷却时金属收缩的咔嗒声。他靠在椅背上,那只握着钥匙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周五加班到十一点,回来看到你的转账消息和一句‘你安排一下’。我周六上午十点前要交方案。周日下午客户临时改了见面时间,我还没跟你说。”苏晚解开安全带。“你能先下车吗,我有点冷。”
赵磊拔了钥匙,两人下车。电梯里有个邻居牵着狗,客套了两句楼层,到了各回各家。苏晚掏钥匙开门,换鞋,把包挂在玄关挂钩上。赵磊跟进来,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才弯腰换拖鞋。
他走进客厅,没开大灯,只按了玄关的射灯。苏晚进了卧室换衣服,出来时看见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张超市购物小票,盯着看。
“我今天在公司楼下买咖啡,顺便充了饭卡。”苏晚拉开冰箱倒了杯水。“你要是想聊,就聊。不想聊,洗澡睡觉,明天周一。”
赵磊抬起眼睛。“我转那两百,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你没想。”
“我以为家里做饭花不了多少钱。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平时抠成那样,出去吃她肯定不去。”
“所以你觉得两百块,我拎几袋子菜过去,在厨房炒一上午,就是‘家常便饭’?”苏晚把杯子放在桌上。“赵磊,我做这行十年,策划一个活动,预算、场地、人数、执行流程,缺一样都不行。两百块办十二个人的席,你让我怎么执行?”
赵磊的手按在小票上,指尖用力。他低声说:“你可以先跟我说钱不够。”
“说了。周五晚上说了。”
“就那一句。”
“你回了我三个字,没搞复杂。”苏晚看着他。“我如果再开口要钱,你会不会觉得我小题大做?会不会说妈过生日随便吃点就行?你妈生日,我开口要预算,你妈知道了会怎么想?——会觉得这个儿媳妇在嫌她过生日花钱。”
赵磊的喉结动了一下。
苏晚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转身往卧室走。“你自己想吧,我先洗澡。”
“苏晚。”
她停下来。
“那十份外卖——”赵磊的声音有点干。“花了两百?”
“嗯。各二十块,有鱼有肉有汤,每份都是主食配菜。你妈那份是黄焖鸡,她上次在楼下小店吃过说还行。你爸的是梅菜扣肉,软烂的他能嚼动。赵蕊那份我选了酸菜鱼。每份我都备注了。”
赵磊愣住。
苏晚没回头。“你给两百,我就花两百。多了我自己贴,你回头又说我乱花。你要觉得丢人了,明天自己去跟妈解释。”
卧室门关上了。客厅只留射灯那圈暖黄的光,照着赵磊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小票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模糊成一片,他看了很久,才慢慢把那张纸折起来,捏在手里,站起身。
他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想敲门,又停住。手悬在半空,最后放下来,转身去了阳台。推拉门拉开又合上,夜风灌进来一丝凉意。楼下有车驶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上那圈光斑,一闪,又暗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家族群。赵蕊发了一条,配了张今天吃饭的照片,十份外卖摆在桌上,五颜六色的打包盒挤在一起,配文是几个笑脸。下面王秀琴回了个“大拇指”。赵建国没说话。赵桂芬也没说话。
赵磊点开苏晚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周五晚上他转的那两百块,带了一行字:你安排一下。他往上翻,翻过上周苏晚发的客户方案截图,翻过她问“周日要不要带什么东西”,再往上,是上上周他加班,苏晚发来的“饭在锅里,我先睡了”。
他把手机锁了屏,在黑暗的阳台上站了很久。风比刚才凉了。
第八章 家族群里的消息
那晚赵磊在阳台上站了快二十分钟,回屋时苏晚已经关了床头灯,背对着门侧躺。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到底没开口,躺下时两人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对方没睡着的呼吸。
第二天早上苏晚照常六点半起床,洗漱完去厨房热牛奶。赵磊比她晚十分钟出来,头发还乱着,坐在餐桌前拿起手机。苏晚余光扫到他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停住。
“怎么了?”
赵磊没抬头,眉头慢慢拧起来。“赵蕊昨晚在群里发了条长的。”
苏晚端着牛奶杯走过去,凑近看了一眼。赵蕊的消息是凌晨发的,大概有两百字,大意是今天妈妈的寿宴办得简单了些,主要是时间太赶,嫂子一个人也不容易,以后家里有事最好提前在群里商量,大家都能搭把手。话说得圆滑,末尾还加了三个笑脸表情。
下面王秀琴跟了一条:“六十大寿还是要正式一点,亲戚们看着呢。”再下面是赵蕊回的一个“嗯嗯”。
赵桂芬没说话。赵建国没说话。
赵磊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赵蕊这人,发之前也不打个招呼。”
“她说的也没错。”苏晚坐下来,撕了片吐司。“是挺赶的。”
赵磊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这事我来回。”
苏晚没接话,起身去叫孩子起床。等她从儿童房出来,赵磊还坐在餐桌前,手机拿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打了几个字又删掉。苏晚进卧室换外套,再出来时赵磊已经不在了,玄关鞋柜上他的钥匙串也拿走了。
送完孩子去公司,苏晚在地铁上刷了一眼家族群。赵磊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显示八点零三分。
“昨天的寿宴是我安排不到位,跟苏晚没关系。我转钱的时候没考虑人数和标准,她按我给的预算办事,没有问题。改天我重新请大家聚一次,时间和地方我来定,到时候群里通知。”
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解释,前面还@了赵蕊和王秀琴。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地铁进站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她把手机按灭了。
到了公司,她处理完两封邮件,又点开了群。王秀琴回了一句“行吧,你安排”,后面跟了个OK的手势。赵蕊发了条“哥辛苦了”,配一朵花。赵建国过了大概十分钟冒了个泡,就一个字:“好。”
赵桂芬始终没在群里说话。
苏晚把那条消息截图保存到相册,顺手把相册锁了起来。刚锁屏赵蕊的私聊就弹出来了。
“嫂子,我哥能认错不容易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苏晚回了两个字:“谢谢。”
赵蕊又发来一长串:“昨天的事其实我也有责任,我光在群里喊热闹,也没想着帮你张罗。我哥那个人你比我清楚,脑子里少根弦。以后家里的事你直接跟我说,我能帮就帮。”
苏晚看了看这段话,没急着回。部门晨会时间快到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上笔记本去了会议室。开完会回来已经十点半,她倒了杯水,才重新拿起手机给赵蕊回了一句:“好,以后有事我找你。”
赵蕊秒回一个笑脸,跟着又来一句:“妈那边你别担心,她没真生气,就是好面子。我回头给她打电话说说。”
苏晚没再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角,翻开桌上的方案文件,看了几行又停住,目光落在窗外。市区早晨的天空灰蒙蒙的,写字楼对面那栋楼在拆外立面脚手架,工人们穿着橙色马甲在架子上走动。她忽然想起周六订外卖时,她坐在客厅茶几前,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大,一家一家比对菜品图片,选了四十分钟。
那天赵磊就在书房里,门关着,键盘声不断。
中午赵磊给她发了条微信,没有文字,就转了一个红包,金额是200元。备注写着“昨天的饭钱,还你”。
苏晚看着那个红包,没有收。过了五分钟赵磊又发来一条:“收了吧,昨天是我不对。”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红包不用,你记着就行。”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半天没动静了。过了一会儿赵磊发过来一个“嗯”。
下午三点多,家族群里又有了动静——赵桂芬发了一张照片,是一盆绿萝,刚浇过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配了三个字:“挺好养。”底下没人提寿宴的事。赵蕊回了个爱心,王秀琴回了句“这花精神”。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下,继续改手头的方案。
临下班时赵磊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比平时低了点:“晚上我接孩子,你想吃什么我带回去。”
“随便。”
“那不行,你说一个。”
苏晚想了想。“小区门口那家馄饨吧,鲜肉的。”
“行。”赵磊顿了一下,“那个——群里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已经处理了。”
“嗯,我看到了。”
电话两头安静了两秒,赵磊先开口:“那我先挂了,路上开车。”
苏晚嗯了一声,等他挂断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办公区里同事们陆续收拾包走人,日光灯白晃晃的,她靠回椅背,从抽屉里摸出早上那张截图的手机相册,又看了一眼。屏幕上赵磊的消息还停在八点零三分,黑字白底,她在心里把那段话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锁了屏,拿起包,起身关掉工位台灯。窗外天已经暗了,对面楼拆脚手架的工人也收工了,只剩下骨架一样的钢管映着路灯。
她下楼时给赵蕊回了一条消息:“周日来家里吃饭吧,我包饺子。”
赵蕊那边很快弹出回复:“好啊,我带凉菜。”
苏晚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办公楼大门,冷风扑面。她缩了缩脖子,往地铁方向走,路过小区门口那家馄饨店时,玻璃窗里亮着暖黄的灯,热气糊了一片。她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赵磊抱着孩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给孩子擦嘴,桌上摆着两碗馄饨,一碗已经快见底了,另一碗没动,搁了双筷子,旁边还放了瓶辣椒油。
苏晚站在门外看了两秒,推门进去。赵磊抬头看见她,把孩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里面的位子。“给你点了鲜肉的,趁热。”
苏晚坐下来,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馄饨,皮薄馅大,汤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葱花。她低头吃了一口,赵磊也没再说话,拿纸巾给孩子擦手。小店里人声嘈杂,收银台的喇叭报着订单号,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苏晚吃完半碗,放下勺子,赵磊把辣椒油推过来。
“不用。”她说。
赵磊手顿了顿,收回辣椒油。“那个红包你怎么不收。”
“说了不用。”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邻桌听见,但语气里没了昨天晚上的那种硬。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已经在群里那么说了,就行了。”
赵磊低下头,拿筷子扒拉碗里最后一只馄饨,半天没往嘴里送。孩子趴在桌边看手机里的动画片,小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店外路灯亮着,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阵风,把桌角那张点餐单吹得翻了个面。
苏晚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两只馄饨拨到赵磊碗里,站起来给孩子拉好外套拉链。“走吧,回家。”
赵磊愣了下,三口两口吃完,抱上孩子跟上她。走出店门,苏晚伸手牵住孩子另一只手,赵磊抱着孩子,三个人沿着路灯往小区里走。前面楼里亮着一格格暖黄的窗,风里有谁家在炒菜的香味。
赵磊走快两步,和她并排。“明天我把下个月的家用转给你。”
苏晚偏过头看他。
“以后你用钱不用跟我说,日常开支你来定。”赵磊说话时没看她,眼睛盯着前方路面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苏晚没马上答应。三个人走进单元门,楼道灯应声亮起。她掏钥匙开门时,赵磊在后面补了一句:“我是认真的。”
门开了,暖光从屋里涌出来。苏晚弯腰给孩子换鞋,直起身时轻声说:“进去再说。”
赵磊抱着孩子进了门,在玄关站着等她,手里提的馄饨打包盒还冒着热气。苏晚关上门,把钥匙挂在门边的挂钩上,看了一眼赵磊手里的袋子。
“你先去放东西。”她说。
赵磊嗯了一声,往厨房走。苏晚站在玄关,听着里面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家族群。赵磊那条消息还挂在那里,底下赵蕊回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哥辛苦了”,再往下赵桂芬发了那盆绿萝。
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放进口袋,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第九章 一张银行卡
周一早上苏晚送完孩子到学校,直接去了公司。上午连开两个项目会,中午扒了几口盒饭又改了一版提案,等从会议室出来已经快六点。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看了一眼手机,赵磊发来一条消息:今晚我接孩子,你直接回家。
她回了个好。
到家时门虚掩着,玄关摆着赵磊的鞋和孩子的书包。厨房里有抽油烟机的声音,苏晚换鞋走进去,赵磊正站在灶台前炒青菜,锅里滋啦作响,孩子坐在客厅茶几前画画。
“回来了?”赵磊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铲子没停,“洗手,十分钟吃饭。”
苏晚没多问,进卧室换了家居服。她靠在卧室门框上往厨房看了一眼,赵磊系着她那件蓝色格子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动作不算利落但也没手忙脚乱。三个菜已经摆在台面上: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算不上丰盛,但都是热的。
饭桌上孩子叽叽喳喳讲白天美术课的事,赵磊给他夹菜,又给苏晚盛了碗汤。苏晚接过汤碗,赵磊筷子顿了一下,说:“吃完饭说个事。”
苏晚点头,继续吃饭。
孩子吃完先下桌去看动画片,苏晚收拾碗筷,赵磊伸手把碗接过去。“你放着,我来。”
他把碗放进洗碗机,擦了手,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走到客厅沙发前,放在茶几上苏晚那侧。
“这张卡是我的工资卡,你拿着。”赵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以后家用你来管。我每月工资到账先转一半进去,剩下的我自己留点零花。大额支出我们一起商量。”
苏晚看了一眼那张卡,蓝白相间的卡面,边角有点磨损,是赵磊用了好几年的那张。她没有伸手去拿。茶几上孩子的画笔散了一桌,旁边还搁着半杯没喝完的牛奶。客厅安静下来,动画片的声音从孩子房间里隐约传出来。
“你是觉得昨天丢了面子,还是真的觉得以前不对?”苏晚问。
她没有用质问的语气,声音平平的,像是问今天是不是下雨。赵磊垂着眼睛看茶几上那张卡,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昨天在饭店,你说你已经在群里说了就行了。”赵磊停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我在群里发那条消息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怎么把场面圆回来。可后来你说‘就行了’,我反而更不是滋味。”
苏晚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赵磊抬起头看她,语气比平时慢:“以前我觉得我把工资给你,你管家里吃喝拉撒,这就是分工。我妈过生日,我以为转两百块钱让你安排,就跟交水电费差不多。我没想过两百块办一桌席够不够,也没想过你会不会为难。昨天那十份外卖摆桌上了我才反应过来——我不是不会办事,是我压根没把这事当回事。”
苏晚听到“没把这事当回事”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她没有生气,只是觉得他说到了点子上。
“以前你也做过很多,”苏晚说,“接送孩子、修家里的东西,这些我记着。但家里的事你确实很少问,买菜多少钱一斤,孩子换季买衣服要添几件,我妈上个月住院随礼该包多少,这些你从来没问过。你不是不想管,是觉得这些不用你操心。”
赵磊点头,没辩解。
苏晚伸手把银行卡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签名条上赵磊的名字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迹有点潦草。她把卡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卡我可以收。”她说。
赵磊松了口气似的,肩膀塌下来一点。
“但我有个条件。”苏晚把卡放在茶几上,没往口袋里装,“每个月第一个周日,咱们开一次家庭会。时间不用长,半个小时就行。把上个月的开销、下个月的计划、孩子的事、家里的事都过一遍。大额支出要商量,人情往来要通气,你想给爸妈买东西、我想给我妈买什么,都摆到桌面上说。账目透明,谁也别觉得谁花得多谁花得少。”
赵磊听完,皱眉想了片刻。“开会是不是有点正式?”
“你项目上开周会吗?”
“开。”
“那家里为什么不能开?”苏晚看着他,“你在公司跟同事对进度、排优先级,到家了反而什么都不对。定个时间说清楚,比出了事再吵强。”
赵磊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每月第一个周日。就咱们俩,孩子睡了以后。”
“嗯。”
“那这个月第一次就从下周日开始,”赵磊想了想,“正好看看这个月的账。”
苏晚把银行卡收进自己钱包里,拉上拉链。她站起来,把茶几上散着的画笔一支支捡回笔筒,顺手把那半杯牛奶倒进厨房水槽。赵磊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你今天做菜盐放多了。”苏晚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两个橙子切了。
“咸了?我吃着还行。”
“你口味重。”
赵磊笑了一声,走过来拿了一瓣橙子塞嘴里。苏晚把剩下的装盘,端到客厅茶几上。孩子听见动静跑出来,抓着橙子往嘴里塞,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赵磊抽了张纸巾追着孩子擦嘴,孩子在沙发上滚来滚去不让擦。
苏晚靠在沙发扶手上看他们,客厅顶灯的光落在赵磊和孩子身上,影子投在白墙上晃晃悠悠。她拿起手机,看到家族群里赵蕊又发了一条消息,问周末要不要带孩子去公园。她没回,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赵磊把孩子按在腿上擦干净嘴,抬头说:“周六我带他去,你在家歇着。”
“你周六不是要加班?”
“推到周日下午了。”赵磊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你上个月连着加了三个周末的项目,也该歇一天。”
苏晚没有推辞,嗯了一声。
孩子从赵磊腿上滑下来,跑回房间继续看动画片。赵磊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音量。苏晚把橙子皮收拾了,拎着垃圾袋到门口换鞋。
“你干嘛去?”赵磊问。
“楼下扔垃圾,顺便走走。”
“我陪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小区里散步的人不少,有遛狗的,有推婴儿车的,路灯下一群小孩在追着跑。苏晚把垃圾扔进分类桶,和赵磊沿着小区步道慢慢走。十月的晚上已经有些凉意,风里有桂花的味道,谁家阳台上晾的床单被吹得鼓起来。
“你说我妈昨天回去怎么样?”赵磊忽然问。
“你爸在,应该没事。”
“我给她打个电话吧。”
“明天打。今天太晚了,她可能睡了。”
赵磊点头,从兜里摸出手机又放回去。两个人绕过小区中间的喷水池,池子没开,里面落了厚厚一层梧桐叶。
“苏晚。”赵磊叫她。
她偏过头。
“昨天饭店那事,谢谢你没当场跟我吵。”
苏晚想了想。“我要吵了,你妈六十大寿就真收不了场了。”
赵磊嗯了一声,走了几步又说:“下个月我妈生日,我想提前问问她想要什么。你别一个人张罗。”
苏晚没应声,只是脚步慢了一点。两个人走到单元楼下,她掏出门禁卡刷了一下,玻璃门叮一声弹开。
赵磊拉开门让她先进,跟在后面说:“以后家里的事,你列个单子给我,我照着做。”
苏晚走进楼道,按了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暖光照出来。她走进去,赵磊跟进来站她旁边。
“单子不用列,”苏晚看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你多问一句就行。”
电梯到了,两个人走出来。家门口的声控灯亮起来,苏晚掏钥匙开门。孩子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橙子。赵磊轻手轻脚把孩子抱回卧室,苏晚去厨房烧了壶热水。
她站在灶台前等水开,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那张银行卡已经不在了,收进了她的钱包。钱包搁在玄关鞋柜上,她走过去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卡还在。她把钱包放回去,关了厨房灯。
赵磊从卧室出来,轻轻带上门。“睡了。”
“嗯。”
“明天早上我送孩子,你多睡会儿。”
苏晚站在走廊灯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赵磊走过去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玄关一盏小灯。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卧室。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淡淡的光带。苏晚躺在床上,听着赵磊平稳的呼吸声。她没有立刻睡着,手伸到床头柜上摸到钱包,指尖碰到那张卡的边缘。她翻了个身,把钱包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会要开,有方案要改。但至少,家里的事,不用她一个人算账了。
第十章 婆婆的电话
周三下午三点多,苏晚刚开完一个客户碰头会,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她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婆婆”。
她愣了一下,接起来。
“苏晚啊,忙不忙?”赵桂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冷不热,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妈,不忙,刚开完会。您说。”
“哦,没什么大事。我就是问问,小宇现在几点放学?我记得以前是四点半,换没换?”
“还是四点半,这学期加了课后托管,五点半接。”
“五点半啊,那也挺好,在学校多待会儿,省得你来回跑。”赵桂芬顿了一下,“你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行,这两天有个方案在赶,月底交。”
“那你也别太累,该吃饭吃饭。”赵桂芬的声音停了两拍,像是在找什么话头,“磊子这两天怎么样?我看他前天在群里发了个加班到十点的照片,黑眼圈都出来了。”
“他那个项目快上线了,这几天是有点晚。”
“你给他炖点汤,别老让他吃外卖。”
苏晚握着手机,没接这句话。婆婆平时打电话不会闲聊超过三分钟,今天已经说了快五分钟了,还绕来绕去不提正事,这不像她。
果然,赵桂芬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苏晚,周日那事,我想了几天。”
苏晚把手机换了只手贴到耳朵上。
赵桂芬接着说:“那十份外卖,我吃着其实挺有滋味。那个酸菜鱼,味道还行,比我做的嫩。那个梅菜扣肉也不算太咸。”她语气平平的,但说到这儿又停了,“就是心里不是滋味。你懂吧?”
苏晚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妈,我明白。”
“我不是说外卖不好。”赵桂芬像是怕她误会,又补了一句,“我是说……你说我一个六十岁的人,过寿,儿媳妇给我叫外卖,传出去像什么话。可后来我想,这事怪不得你。两百块钱,让你办十二个人的席,这不是难为人吗?”
苏晚没说话,手机里传来婆婆那边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放戏曲频道。
“你爸那天回去,把磊子骂了一顿。”赵桂芬的语气忽然硬起来,“说他不知道体谅人,从小到大就这样,什么东西都放在算盘上打,打个算盘就算完了。我也说了他,我说你妈过寿,你就转两百块钱,你是打发要饭的?”
苏晚忍不住笑了一声。
“妈,您别骂他了,他也不容易。”
“不容易?谁容易?”赵桂芬哼了一声,“你不容易。我年轻时候也不容易。我跟你说,男人你不知道点醒他,他一辈子糊里糊涂。你公公就这样,我跟他过了四十年,现在我拍一下桌子他就知道要倒茶。”
苏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写字楼下面的车流。
赵桂芬又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苏晚,下个月我过农历生日,初八。你要是有空,咱们在家吃顿便饭。你炒菜,我给你打下手。别叫外卖了,我那天吃够了。”
“好。”苏晚答得很干脆。
“那我提前把菜买好,你列个单子给我。”
“不用,妈,我去买。”
“你上班哪有时间,我退休了闲得很,你告诉我买什么就行。”
苏晚想了想,“行,我提前三天把菜单发您。”
“嗯。”赵桂芬应了一声,好像还有话说,但最后只说,“那小宇放学你记得接,别迟了。”
“知道了,妈。”
电话挂了。
苏晚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看刚才开会随手记的笔记,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右下角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周五交初稿”。她把笔拿起来在圈旁边打了个勾,然后打开微信,给赵磊发了条消息。
妈说下个月在家吃,我掌勺。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赵磊就回了,三个字:
我打钱。
苏晚看着这三个字,叹了口气,又打了一行字:不用打多,就买点菜。
赵磊秒回:打两千,你安排。
她没再回。把手机扣在桌上,转头看电脑屏幕上的方案,鼠标点在标题那一行,光标一闪一闪的。她忽然想起刚才婆婆说“你炒菜,我给你打下手”那句话时,语气里面有一种她很少听到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和苏晚每次去婆婆家站在厨房里、婆婆在客厅跟小姑子聊天的那个画面,不太一样。
她拿起手机又给赵磊发了一条:你妈今天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赵磊回:说什么了?
苏晚打字:说你爸骂你了。
赵磊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苏晚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来,专心改方案。改到五点钟,她收拾东西下楼,去学校接孩子。
路上经过菜市场,她拐进去买了三根排骨、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路过调料摊的时候,她想起婆婆说的那句话——“你炒菜,我给你打下手”——站在摊子前面停了两秒钟。
“要点什么?”老板娘招呼她。
“来瓶生抽。”苏晚说。
她提着菜往学校走,五点半接了孩子。小宇在路上跟她说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苏晚夸了他两句,又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排骨!”小宇答得飞快。
“行,回去给你炖。”
到家的时候赵磊已经在了,围裙系在身上,正在切土豆。苏晚愣了一下。
“你今天回来这么早?”
“项目提测了,今天不用盯。”赵磊把切好的土豆放进盘子里,“排骨我来焯水。”
苏晚把菜放在灶台上,回卧室换了身衣服。出来的时候听见赵磊在厨房里一边焯排骨一边哼歌,调子跑得厉害,小宇蹲在厨房门口笑话他。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晚饭吃到一半,赵磊放下筷子说:“我妈给你打电话的事,我刚刚又给她回了一个。”
苏晚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说让我别一天到晚光顾着挣钱,”赵磊苦笑了一下,“说钱是挣不完的,家里的事不能都甩给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知道了。”赵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她说,你要真知道就好了。”
苏晚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晚上收拾完碗筷,苏晚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在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打上“生日菜单”。她想了想,用手指在屏幕上敲:
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糖醋排骨、韭菜盒子、炒时蔬、冬瓜丸子汤。
打完这六行字,她把手机靠在膝盖上,转头看赵磊。他正坐在地毯上帮小宇拼乐高,两个人头挨着头,赵磊的头发里已经能看到几根白的了。
她没叫他,只是把菜单又看了一遍,在最上面加了一行:初八,在家,中午。
然后她把手机锁屏,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块乐高零件,问小宇:“这个放哪儿?”
小宇指着图纸:“这里,红色的。”
赵磊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在乐高堆里给她腾出一小块地方。三个人围着一堆塑料积木,客厅里只有图纸翻动和积木卡扣的咔哒声。
窗外下起了小雨,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苏晚拼好一块,抬头看了看窗外,想起婆婆电话里那句“我吃着其实挺有滋味”,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找零件。
第十一章 重新办一场
周一早上,苏晚刚到公司打开电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磊转来一笔钱,附了一条消息:两千,这次预算你定,我负责跑腿。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上次是两百,这次是两千。苏晚没急着回复,先把微信界面切到备忘录,把昨晚列的菜单调出来又看了一遍。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糖醋排骨、韭菜盒子,这四个是硬菜。她在后面又添了六个: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干煸豆角、醋溜土豆丝、番茄炒蛋、葱油拌黄瓜丝。汤定了冬瓜丸子汤,婆婆上次电话里提过一嘴,说天冷了喝这个暖胃。
她把菜单截图发给赵磊,补了一句:硬菜你做,其他的我提前备好。赵磊回得很快:行,我周六早上买菜。
苏晚放下手机开始处理工作邮件,顺手在日历上把周六标了“采购日”,周日标了“生日宴”。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期待。
周六早上八点,赵磊破天荒没睡懒觉,拎着两个帆布袋出门了。苏晚起床的时候,小宇正坐在餐桌前吃面包,说爸爸走之前把要买的菜列在纸上了,贴在冰箱上。
苏晚走过去看,赵磊的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鲈鱼一条(要活的)、五花肉两斤、排骨三斤、韭菜一把、鸡蛋一盒、西兰花两颗、木耳一袋、豆角一把、土豆四个、番茄六个、黄瓜三根、冬瓜一圈、肉馅一斤。纸的背面还写了一句:饮料我搬,你们别管。
她撕下那张纸,折了两折,随手夹进厨房的菜谱本里。
九点半,苏晚带着小宇去超市买干货和调料。母子俩推着车在货架间走,小宇帮忙找番茄酱,踮着脚够了一瓶,抱在怀里跑回来,献宝一样放进车里。
“妈妈,奶奶过生日为什么要我们做饭?上次不是在外面吃吗?”
苏晚顿了一下,弯腰把货架底层那袋木耳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
“因为奶奶说,在家吃暖和。”
小宇哦了一声,又跑去前面看零食了。
下午赵蕊打来电话,问明天要不要提前过来帮忙。苏晚正在厨房泡木耳,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你几点方便就几点来,主要把饺子包了。”
“行,我十点前到。”赵蕊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嫂子,上次的事我也有不对,光在群里说话没动手。你别往心里去。”
苏晚把泡好的木耳捞出来沥水,水声哗哗的,她偏了偏头夹紧手机。
“这次动手就行了。”
电话那头赵蕊笑了一声,听着比平时实在。
“成,明天看我表现。”
挂了电话,苏晚把木耳放进保鲜盒,又顺手整理了冰箱。赵磊买菜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两个袋子提得手背发红,进门先把鱼放进水槽,那鲈鱼果然还活着,尾巴一甩溅了他一脸水。
“要杀吗?”赵磊抹了把脸。
“你杀鱼,我腌肉。”苏晚系上围裙,从架子上取下两个盆。
两个人并排在厨房站着操作台,赵磊杀鱼的动作算不上利落,刮鳞刮了半天,苏晚在旁边切肉丁,余光瞟了他几眼,到底没忍住伸手把鱼接过来,三两下处理干净,又递回去。
赵磊接过鱼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谢谢”。声音不大,苏晚听见了,没接话,继续剁肉馅。
晚上小宇睡了以后,苏晚把明天要用的菜提前切好分装。赵磊坐在客厅地板上擦明天用的转盘圆桌,抹布翻来覆去洗了四五遍。擦完桌子他又开始擦椅子,一共八把椅子,从厨房搬到客厅,一把一把擦。
苏晚端着水杯出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厨房继续切土豆丝。
周日早上九点半,赵蕊到了,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身后跟着她丈夫和孩子。她一进门把外套脱了挂在玄关,袖子一撸就往厨房走。
“嫂子,我洗菜。”
苏晚指了指水池边的几样蔬菜:“木耳泡好了,你切丝;西兰花掰小朵。”
赵蕊点头,站在水池前开始动手。切了一半,她转头问:“饺子馅调了吗?”
“没有,等你来一起调。妈爱吃韭菜鸡蛋的,我买了韭菜,你来切。”
赵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是给我派活儿派得明明白白。”
“你不是说要动手吗。”
两个人对看一眼,都笑了。赵蕊切韭菜的功夫确实比她哥利索,刀起刀落没一会儿就切完了一把。苏晚在旁边打鸡蛋、炒鸡蛋碎,两个人在厨房里配合着,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混着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格外热闹。
十一点,赵磊去楼下接公婆。苏晚把红烧狮子头的肉馅搅上劲,手上沾着淀粉和肉末,听到门开了,婆婆的声音先传进来。
“哎哟,做什么呢这么香?”
赵桂芬换了鞋进厨房,看见苏晚在灶台前忙活,赵蕊在水池边洗菜,愣了一下。
“妈,您去客厅坐着,马上就好。”苏晚回头说。
赵桂芬没动,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圈,锅台上摆着切好的菜码得整整齐齐,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案板上一排饺子皮等着包。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这土豆丝切得比我细。”
苏晚笑了一下,没接这茬。
赵建国在客厅和赵磊摆碗筷,小宇和赵蕊的孩子在茶几上拼拼图,电视开着放新闻,声音调得很小。赵磊把八把椅子摆好,又数了一遍人数。
“八个人,够了。”他回头冲厨房喊,“菜够不够?”
“十菜一汤,你说够不够?”苏晚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赵磊摸摸鼻子,回客厅倒酒去了。
十二点准时开饭。红烧狮子头先上,圆滚滚的四个摆在盘子里,浇了亮晶晶的酱汁;清蒸鲈鱼跟着上桌,葱丝姜丝铺在鱼身上,热油一浇滋啦作响;糖醋排骨码得整整齐齐,酸甜味直往鼻子里钻;韭菜盒子煎得两面金黄,切成四瓣摆在盘子边缘。后面六个家常菜依次上桌,冬瓜丸子汤装在砂锅里放中间,热气腾腾的。
赵桂芬坐在主位,赵建国给她倒了一杯酒,举起来说了句:“这才像过生日。”
赵桂芬没说话,夹了一个狮子头放碗里,咬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点点头。
“土豆丝还是切得细的好吃。”
全桌人都笑了。赵蕊夹了块排骨,扭头冲苏晚比了个大拇指。赵磊端杯子碰了碰苏晚的杯子,也没说话,喝了一口。
苏晚低头吃菜,余光看见赵桂芬又添了半碗汤。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排骨炖得酥烂,土豆丝爽脆,汤咸淡正好。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的白瓷盘上,盘子里的菜少了一半。她抬头看了一眼,公公在给婆婆夹菜,赵蕊在跟小宇讲学校里的事,赵磊站起来去拿纸巾。桌上人声不断,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苏晚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听着一桌子的热闹。
第十二章 真正的寿宴
赵桂芬夹第二个狮子头的时候,赵磊站起来,从转盘上把那盘狮子头端到苏晚面前,拿公筷夹了一个放进她碗里。
“你吃一个,忙了一上午。”
苏晚愣了一下。赵磊平时在家吃饭都是自己吃自己的,结婚这么多年,主动给她夹菜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点头说“我自己来”,筷子把狮子头拨到一边,先夹了块鱼。
赵蕊看见了,冲她哥眨眨眼:“哥,今天怎么开窍了?”
“我哪天不开窍?”赵磊坐回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顿了顿,放下杯子说,“这顿是我这些年吃过最踏实的饭。”
桌上安静了两秒。赵建国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抬头,给赵桂芬又添了点汤。赵桂芬看了赵磊一眼,什么都没说,把那口狮子头慢慢嚼完,咽下去,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踏实就多吃。”赵桂芬把韭菜盒子往赵磊那边推了推,“小时候你最爱吃这个,韭菜还是我早上在早市挑的。”
“妈您几点去的早市?”赵蕊放下筷子,“我早上八点给您打电话您就出门了?”
“六点多去的。韭菜要挑叶子窄的,宽叶的水气大,烙出来不香。”赵桂芬说到这,看了眼苏晚,“面和得也好,软硬适中。”
苏晚说:“是您上次在电话里说的,面要醒够四十分钟。”
赵蕊转头看她妈:“您什么时候跟我嫂子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天天忙你自个儿的事,哪知道这些。”赵桂芬白了闺女一眼,语气里没什么火气。
赵建国把酒盅放下,杯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声响:“行,今天这顿饭,我多说两句。”他看着桌上的菜,十菜一汤,盘子摆得满满当当,转盘转一圈才能看全,“上个月那顿外卖,我没说什么,但我心里也不是滋味。今天这顿,是你嫂子张罗的,菜是家里做的,人也是齐的。”他端起杯子冲苏晚,“晚晚,辛苦了。”
苏晚端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了口汤。
赵磊在旁边低声接了一句:“我也没闲着,桌子我摆的。”
“你摆了八双筷子。”赵建国看都没看他,“你媳妇把菜都端上桌了,你才想起来摆筷子。”
赵蕊和她丈夫都笑出声。赵桂芬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绷回去,低头吃菜。
苏晚从厨房的玻璃柜里找出一个瓶子,拧开盖子,倒了一小杯放到赵桂芬手边。
“妈,这个是上回您说想喝的山楂酒,我上礼拜买的,一直没拆。”
赵桂芬接过来,看了一眼,山楂泡在白酒里,汤色淡红。她抿了一口,皱了皱眉说太甜,手却把杯子拢住了。
手机响了一声,赵蕊拿起来一看,冲苏晚晃了晃屏幕:“嫂子,小姨视频。”
赵桂芬筷子顿住。王秀琴上个月寿宴当天到的早,亲眼看着十个外卖袋子摆上桌,后来回去在家族姐妹群里说了好几天。赵蕊把手机递过来,赵桂芬接过去,对着镜头。
“姐,你今天过生日怎么也没叫我们?”王秀琴的脸占满屏幕,背景像是她家的沙发,旁边还坐着两个亲戚模样的老太太。
“在家吃的,叫你们干什么。”赵桂芬语气平平的。
王秀琴往屏幕这边凑了凑:“在家?谁做的?”
赵桂芬把手机转了一圈,镜头扫过餐桌,十菜一汤,盘子里的菜都动过,狮子头剩两个,鲈鱼剩个骨架,汤见了底。镜头最后落在苏晚身上,苏晚笑着冲屏幕点了下头。
“儿媳妇做的。”赵桂芬把手机转回来,端起山楂酒抿了一口,很随意地说了一句,“比饭店好。饭店的菜油大,吃着不落胃。今天这个狮子头,肉是手剁的,你尝尝这个汤就知道,炖了两个小时。”
王秀琴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旁边一个老太太凑过来看屏幕,问这是你家哪个儿媳妇,赵桂芬说就一个儿媳妇,大磊媳妇。老太太说真能干,赵桂芬说还行吧,也就那样。
挂了视频,赵桂芬把手机放桌角,端起碗喝汤,喝了两口,说了句:“你小姨就那样,什么都要比。比来比去有什么意思,吃到嘴里舒不舒坦只有自己知道。”
赵建国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
赵磊站起来又去拿了一瓶酒,给赵建国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赵蕊的丈夫在旁边小声问他要不要帮忙,赵磊摆摆手说不用。苏晚起身要去盛饭,赵桂芬伸手拦了一下:“你坐下吃,我去。”
“妈您坐着,我来。”苏晚按住她肩膀。
两个人僵了两秒。赵蕊站起来,一手拿两个碗:“行了行了,我去盛,你俩都坐着。”她绕到厨房,盛了四碗饭端出来,一碗放她妈面前,一碗放苏晚面前,剩下两碗给她哥和她爸。
吃完最后一道菜,赵蕊主动收了空盘子往厨房端。赵磊站起来收碗,苏晚把剩菜打包放进冰箱。赵桂芬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一桌人进进出出地收拾,忽然说了句:“赵蕊,你洗的碗干净吗?”
“我洗的碗怎么不干净?”赵蕊在厨房里喊。
“上回你洗的盘子底下还有油,我重洗的。”
“那是上回!我这半年练出来了!”
赵桂芬笑了一声,很轻,像是鼻子里哼出来的,但确实是笑。她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着赵蕊挽起袖子站在水池前,苏晚在旁边擦灶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赵磊端着一摞碗过来,三个人挤在厨房里,赵桂芬堵在门口,谁也不动。
“妈您让让。”赵磊说。
“你洗碗?”赵桂芬侧身让他进去,“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洗一半,苏晚擦。”赵磊把碗往水池里放,开水龙头冲手上的油。
赵桂芬靠着厨房门框站了一会儿,看他们三个忙活。水池里水声哗哗的,赵蕊把洗好的碗递给苏晚,苏晚拿干布擦,一只只码进碗柜。赵磊冲完最后一个盘子,甩了甩手上的水,苏晚递给他一块布,他接过去擦了手,顺手把台面上的水渍抹了。
赵建国带小宇下楼散步去了,赵蕊的孩子趴在茶几上画画。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谁也没看。厨房收拾完了,赵蕊擦桌子,苏晚把抹布拧干挂好,赵磊拎着垃圾袋下楼去扔。
赵桂芬还站在客厅里,看着收拾干净的餐桌,桌面被擦得能映出头顶的灯。她走到冰箱跟前,拉开看了一眼,苏晚打包的剩菜用保鲜盒装好了,分门别类摆着,狮子头在一个盒子里,汤在另一个盒子里。她合上冰箱门,回头对苏晚说:“那个狮子头,明天热一热还能吃。”
“嗯,我明天中午热给您和爸吃。”苏晚从厨房探出头来说。
赵桂芬没再说什么,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赵蕊擦完桌子凑过来,挨着她妈坐下,小声问:“妈,今天的菜还行吧?”
赵桂芬盯着电视屏幕,过了好几秒才说:“土豆丝切得细,刀工比你好。”
第十三章 家庭会
次月第一个周日晚上,孩子在小房间睡着了,苏晚把客厅茶几上的杂物收走,端了两杯水过来。赵磊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捏着手机。
“开始?”他坐下。
苏晚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软皮笔记本,A5大小,边角已经磨得有点发白,是公司去年发的工作本。她翻到第一页,上面是用黑色中性笔写的表格,标题一行字:五月家庭收支。
“提前说好,”苏晚把笔记本放茶几上,在赵磊对面坐下,“今天这个会不是批斗会。我把账目过一遍,你看有没有问题,有就提。”
赵磊点点头,顺手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茶几边。
“先说固定支出。”苏晚手指点在表格第一栏,“房贷每月六千二,从我这边卡上扣,之前就是这样。水电燃气上个月四百六十七,比前月多了四十,是因为空调提前开了。物业费一季度一交,这次摊到每个月是三百八。”
赵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嗯”了一声。
“菜钱和日用,一千五到一千八之间,我记的是实数,不是估的。孩子的幼儿园学费加餐费一个月两千五,上个月交了这学期的兴趣班材料费三百六。”
苏晚翻到第二页,笔迹比第一页密一些。
“这个月有一笔大的,我妈住院做白内障手术,我给了三千。这笔我事先跟你说过。”
“说了。”赵磊靠进沙发里,右手搁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是五一假期出去玩,门票加高速加油,一共一千二。这笔是超支,原来没计划,临时决定的。”
苏晚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他:“你翻一下,有不清楚的就问。”
赵磊拿过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看。他看得比苏晚预想的慢,手指在每行数字上过了一遍,偶尔停下来想一下。看到五月十一号那笔超市购物六百三十八的时候,他顿住了。
“这六百多买了什么?”
“那天你爸生日,我提前买了两瓶酒,还有给孩子换了个保温杯,之前的摔坏了。剩下的米面粮油一起结的,小票贴在后面。”
赵磊翻到后面,果然有一张超市小票,用透明胶带贴得挺平整。他又往前翻了两页,把整个五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茶几中间。
“没问题,”他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我想象的细。”
“那你有没有要加的?”
赵磊搓了搓脸,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坐直了。
“以后每月我固定转八千到家用的卡上,一号转。年底奖金单独商量怎么用,不混在日常里。”
苏晚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赵磊固定转入8000/月,1号。
“大额支出怎么算大额?”她问。
“超过两千的算吧,或者单次超过一千但连着几次的,提前说一声。”
“行。那双方父母生日和逢年过节,留一笔固定预算,提前一个月定下来。我妈那边和这边一样,一人一份,不搞区别。”
赵磊点头:“可以。”
“还有——”苏晚把笔帽套上,笔夹在本子里,“你转的八千,加上我这边出的房贷和日常,家用是够了。但我自己那边的人情往来、买衣服、朋友聚餐,我自己出,你也一样。”
赵磊笑了一下:“本来就该这样。”
“本来就该这样,但以前不是这样。”苏晚语气平稳,“以前是你给我转两千、三千,我问你多要一点你就说‘怎么又花完了’。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
赵磊没接话,手指在水杯壁上捏了一下,算是默认。
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比前面潦草:小宇明年上小学,公办还是民办?
“这个是下个月的重点。”苏晚把本子推到赵磊面前,“公办对口的是学府路一小,走路十五分钟。民办有两家,启明和德雅,学费一年四到六万不等,还要面试。我想这两个月把资料看全,九月前定。”
赵磊皱眉:“六万?”
“德雅是贵一点,但德雅有校车,早上七点二十经过咱小区门口。启明没有校车,接送是个问题。”
“那要综合看,不能只看学费。”
“所以我列了几项:距离、校车、师资、升学率、学费,还有一条——谁能接送。”苏晚用笔尖点了点最后那行,“这是关键。”
赵磊想了想:“我早上可以送,但下午接不了,有时候要开会。”
“我那边也是,正常六点下班,但加班说不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赵磊先开口:“如果上公办,早上我送,下午你下班先去接,我下班回来做饭。如果上民办,有校车就用校车,没校车的看能不能找同小区的家长拼车。”
“拼车要欠人情,我还是倾向有校车的。”苏晚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了“校车优先”。
“那就重点看德雅,启明备选,公办保底。下周末我们去这三家都跑一趟。”
“可以。”苏晚把本子合上,放到一边。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偏暖。赵磊站起来去厨房倒水,回来时多拿了一盒纸巾放茶几上。他坐下没马上说话,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几下。
“以前我以为钱给你就完了,”他说,看着茶几上那个笔记本,目光有点散,“家里的事就是你操心,我负责挣钱。后来外卖那事我才发现,给钱是最简单的一步。安排十二个人的饭,两百块钱,我想都没想过够不够。”
苏晚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这个月我看你记账,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我才知道家里一个月到底花多少。以前我真的没概念,就觉得钱花得快,问你你怎么花的,其实是我自己没数。”
“你现在有数了?”
“有了。”赵磊把水杯端起来,“下个月的一号我先把八千转过去,你再对一遍。”
苏晚把笔记本拿起来,用掌心把它压平,起身放回电视柜抽屉。她回头看了赵磊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终于说对了一句。”
赵磊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也没反驳,低头喝了口水,耳朵有点红。
苏晚关了落地灯,只留走廊的小夜灯亮着。两人一前一后往卧室走,赵磊经过小宇房间的时候放轻了脚步,探头看了一眼,儿子睡得像只摊开的小青蛙。他轻轻把门带上。
“下周日还开吗?”他小声问。
“开。定个规矩,每月第一个周日晚上,除非有事提前说。”
“行。”
卧室门关上了。客厅茶几上那盒纸巾没人动,电视柜抽屉里的笔记本压在一摞说明书底下,但下个月的第一个周日它会再被拿出来,上面会多一个六月的表格,写着新的数字、新的事项、新的商量结果。
厨房水槽里还泡着两个杯子,苏晚想明天早上再洗吧。她躺下来的时候觉得枕头比平时软,大概是今天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赵磊那边传来翻身的动静,过了几分钟,呼吸声渐渐均匀下来。
第十四章 婆婆的账本
星期天早上九点多,苏晚带着小宇到了婆婆家。赵磊本来也要来,临出门接了个电话,说服务器出了点问题,得去公司一趟,中午前赶回来。苏晚让他别急,反正就是吃顿家常饭。
小宇一进门就喊奶奶,赵桂芬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来了?我在揉面,中午给你们包饺子。”
“我帮你。”苏晚把带来的水果放桌上,挽起袖子进厨房。
赵桂芬没推辞,只往旁边让了让,把擀面杖递给她。“你擀皮,我包。”
两个人一个擀一个包,配合得还算顺手。小宇在客厅看动画片,时不时跑过来揪一小团面捏着玩。赵桂芬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以前她总嫌浪费,现在倒是随他去了。
包到第二屉的时候,赵桂芬忽然放下手里的饺子,擦了擦手。“你等一下,我给你看个东西。”
苏晚以为她要拿什么厨房用具,结果赵桂芬进了卧室,翻了一阵才出来,手里多了个硬壳的旧笔记本。封面是墨绿色的,边角磨得露出灰白的纸板,侧面用透明胶带缠过几道,胶带已经发黄。
“坐。”赵桂芬把笔记本放在饭桌上,自己先坐下来。
苏晚洗了手,在她对面坐下。
赵桂芬翻开第一页,苏晚看见一行蓝黑墨水的字,写得很工整,是会计特有的那种一笔一画。“磊子学前班学费,一百八。”后面跟着日期,然后是“借书费二十”。再翻一页,“磊子小学择校费,三千二”。赵桂芬的手指顺着纸面往下滑,每一条后面都有她做的小记号,打勾的表示已付,画圈的表示分期付清。
“那时候家里不宽裕,”赵桂芬说,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很平常的账目,“他爸在厂里一个月挣六百多,我在街道小厂做账,也就三百来块。磊子想学画画,报个班一学期八十,我算了三天才给他报。”
苏晚看着那些数字,没插嘴。
翻到中间几页,纸张换了一种,格子更密,字也更细。“初中借读费,五千。”“高中补习,一学期一千二,全年两千四。”赵桂芬指着其中一行,“这个补习班其实效果一般,但别人家孩子都去,我怕他落下。”
再往后翻,是一笔一笔的大学生活费,每个月八百,有时候外面租房子多给三百。每一笔都记着用途,买书、买衣服、吃饭、回家的车票。
快到末尾时,数字变大了。“工作第一年租房押金,我垫了五千。”“结婚彩礼,八万八。”“婚宴,六万二。”
苏晚看到结婚彩礼那一栏时,眼皮跳了一下。她和赵磊结婚的时候,知道婆家出了彩礼,但不知道具体数目,也没问过。赵桂芬写在这里,倒像是在提醒什么,又像只是习惯。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号比前面的都大,墨迹也更新:“磊子成家,我任务完成。”
赵桂芬把那一页对着苏晚,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点。“写这条的时候,磊子刚领证。我就想,儿子成家了,我要交差了。”
她合上本子,两只手压在上面,像是在按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我以前总觉得给儿子花钱天经地义。”赵桂芬看着桌面说,声音低了些。“从小花到大,一笔一笔记着,从来没想过亏不亏。他结婚,我出彩礼出婚宴,觉得这就是做妈的该做的。做完这些,我的事就算完了。”
她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苏晚。
“那天十份外卖摆桌上,我一开始脸上挂不住,觉得你让我难堪。后来看到那个转账记录,两百块,我才反应过来,不是你想让我难堪,是磊子拿两百块打发你。我记了二十几年的账,每一笔都精打细算,结果我儿子对自己老婆,连本账都没算过。”
苏晚听着,喉咙里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往上涌。她没接话,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放一杯在婆婆手边,另一杯自己端着,重新坐下来。
赵桂芬端起来喝了一口,继续往下说。
“你比我强。我管了一辈子账,是给别人、给儿子管。你管的是自己小家的账,该花的花,该省的省,那十份外卖选得有鱼有肉有汤,两百块没超支,我看了菜单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她拍了拍那个旧本子。
“我不识趣了大半辈子,把儿子的家当自己家的延伸。你那天什么话都没多说,就摆了十份饭,比我说什么都管用。”
苏晚把杯子放下,手心贴着温热的杯壁。
“妈,咱们商量着来。”她说。
赵桂芬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没什么可说的了。最后她点了点头,把旧本子收起来,没有拿回卧室,而是顺手放在了客厅的书架上,夹在一本菜谱和一本相册中间。
“放这儿吧,”她说,“以后磊子回来让他自己看看。”
苏晚笑了一下,没再多说。她回到厨房,继续擀皮。赵桂芬跟着进来,洗了手,重新坐到包饺子的位置上。
两个人谁也没再提账本的事,手上忙着,嘴里聊的都是些零碎话,饺子馅咸了淡了,小宇最近又长高了多少,阳台那盆绿萝该分株了。赵磊快十二点的时候到了,进门就闻到饺子香,小宇扑过去拽他裤子,嚷嚷着“奶奶今天包了三种馅”。
赵磊洗手坐下,端起碗吃了第一口,冲着赵桂芬竖大拇指。赵桂芬夹了个饺子放小宇碗里,又顺手给苏晚夹了一个,没说话,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年。
苏晚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馅拌得正好。
吃完饭,赵磊去刷碗,赵桂芬在客厅陪小宇搭积木。苏晚去阳台收衣服,路过书架时看了一眼,那个墨绿色的旧本子安静地夹在书中间,不显眼,但你知道它在。
赵磊刷完碗出来,看见苏晚站在书架前,凑过来问看什么。苏晚摇摇头,说没什么。
“下午你们别急着走,”赵桂芬在客厅说,“冰箱里有我昨天做的绿豆糕,给小宇带回去。”
赵磊应了一声,回头低声对苏晚说:“今天气氛不错。”
“嗯,”苏晚把叠好的衣服往包里放,“你妈给我看了个东西。”
“什么?”
“你从小到大花了多少钱。”
赵磊一愣,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意外还是不好意思。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了句:“那本子还在?”
“在。放你妈书架上了。”
赵磊没再追问,转身去客厅抱儿子。苏晚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包里,拉上拉链。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客厅里小宇的笑声脆生生地响,赵桂芬在说“别搭太高了要倒的”,赵磊蹲在地上拿手机给儿子和积木拍照。
苏晚靠在阳台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眼前的照片,没发朋友圈,自己留在相册里。照片里赵磊的侧脸、小宇举积木的手、赵桂芬笑着伸手护住积木塔的样子,都停在一个很稳的瞬间。
“苏晚,”赵桂芬回头叫她,“过来吃绿豆糕,我减了糖,不腻。”
“来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客厅走。
第十五章 同一张餐桌
中秋前一周,赵磊在晚饭桌上提了个事。
“下周末去郊区那个民宿住一晚吧,我看了,有个院子能烧烤,离市区一个半小时。”他边说边给苏晚碗里夹了块排骨,“把爸妈、蕊蕊一家都叫上,好久没一块儿出去了。”
苏晚挑了挑眉:“你安排?”
“我安排。”赵磊答得干脆,“房间我订,烧烤的东西我去买,你就负责带着嘴去。”
小宇已经欢呼起来,扒着桌子问有没有大床房,能不能带他的小足球。苏晚看着赵磊认真划拉手机的样子,点了点头:“行,那我跟妈说一声,让她带件外套,郊区晚上凉。”
“早想到了,”赵磊抬眼看她,“我刚给她打过电话,妈说带绿豆糕去。”
苏晚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嘴角有点压不住。
周六下午两点,两辆车在民宿门口碰了头。赵建国从赵磊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保温箱,赵桂芬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盒绿豆糕,另一只手还提了袋洗好的黄瓜。赵蕊和丈夫带着双胞胎儿子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两个小的三岁多,一下车就往院子里跑,赵蕊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王秀琴是最后到的,穿了件颜色鲜亮的薄外套,进门就环顾了一圈院子,点评道:“这地方还行,就是远了点,我坐车坐得腰疼。”
赵桂芬倒了杯茶递给她:“你腰疼还来,在家歇着多好。”
“那不行,蕊蕊说你们全家都来,我能不来看看热闹?”
苏晚在旁边听见了,没接话,去厨房把带来的调料摆开。赵磊已经在院子角落的烧烤架前蹲着了,拿扇子扇炭。这民宿配的是老式炭火烤炉,不是酒店那种一拧就着的电烤盘,赵磊点了半天,火苗一会儿旺一会儿灭。
“我来,”赵建国走过去,“你小时候咱家冬天生炉子,哪回不是我生起来的。”
赵磊让开位置,蹲在旁边看。赵建国把炭块重新码了码,留出空隙,拿打火机点着底下的引火纸,火苗慢慢匀了。
赵蕊端着一盆腌好的肉串出来,竹签子是她在超市现买的,肉是赵磊早上腌的。她往桌上一放,冲苏晚喊:“嫂子,你调的蘸料呢?”
苏晚从厨房端出两个碗,一个芝麻酱碟,一个干料碟。“干料是给爸的,他不吃麻酱。麻酱里我加了点蒜末和韭菜花,你尝尝。”
赵蕊拿了根黄瓜条蘸了一口,眼睛一亮:“嫂子你这料比烧烤店的好吃。”
“那你多吃点。”
赵桂芬端着拌好的凉菜从厨房出来,一盘拍黄瓜,一盘凉拌木耳,还有一盘糖拌西红柿。王秀琴坐在院子的藤椅上看着,终于开了口:“你们家现在有点意思,男的干活女的指挥。”
赵桂芬把手里的盘子往桌上一搁,回头看她:“什么指挥,一家人一起做。磊子生火,蕊蕊串肉,晚晚调蘸料,建国看火候,我拌凉菜,谁指挥谁了?”
王秀琴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反正我看着稀奇。以前在老赵家,逢年过节都是我们几个女的在灶上忙,男的坐那儿等吃。你那时候还跟我抱怨过,说一个人弄一桌子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赵桂芬拿起一个西红柿咬了一口:“以前是以前。”
苏晚在旁边听见了,手上刷着烤架上的油,没插话。赵磊从炭火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苏晚喊:“调料好了没?第一拨肉串可以上了。”
“好了,你烤吧,火候差不多。”
肉串往架子上一搁,滋啦滋啦响,油滴到炭上冒起白烟。赵磊翻得还算利落,就是动作慢,一串一串来,急得赵蕊在旁边催:“哥你快点,双胞胎都饿得啃黄瓜了。”
赵建国接过夹子:“你让开,我来翻,你去把那条鱼腌上。”
赵磊乖乖去腌鱼,手上抹着料酒,嘴里跟苏晚嘀咕:“咱爸这火候确实比我强。”
苏晚拿了个小碟递给他:“尝一下咸淡。”
赵磊就着她手里的碟子尝了口蘸料,点头说:“刚好。”然后自己拿了根肉串,先递给坐在旁边的赵桂芬,赵桂芬又转手递给了小宇。
王秀琴看着这来来回回递串的样子,不再点评了,自己起身去拿了根黄瓜,蘸着干料吃了半天,说了句:“这料配得真不赖。”
第一拨烤好,大家围着院子中间的长条桌坐下。桌上是赵桂芬拌的凉菜、赵磊烤的肉串、赵建国看火烤出来的茄子,还有苏晚在厨房用烤箱做的蒜蓉金针菇。民宿老板送了一壶自酿的酸梅汤,冰的,小宇喝得直咂嘴。
赵磊开了瓶啤酒,给赵建国倒上,自己也倒了半杯。喝了一口,他说:“上次那事儿,我得再说一句。”
苏晚侧头看他。赵蕊夹菜的手也停了。只有双胞胎还在啃肉串。
“就妈六十大寿那回,我转两百块钱让苏晚办十二个人的席。”赵磊拿筷子敲了敲自己碗边,“我后来算了算,两百块钱,十二个人,人均不到十七块,这能办成什么事。说白了就是我自己没当回事,甩手掌柜当惯了。”
赵桂芬没抬头,夹了口木耳。
赵磊接着说:“我现在是家里财务第二大股东,第一大股东是苏晚。家里买什么都得先跟她报预算,小宇报个兴趣班我出钱,但挑哪个班得她点头。”
赵蕊扑哧笑出来:“哥,你这家庭地位一目了然。”
“那没办法,”赵磊给自己夹了个烤茄子,“谁让咱以前不靠谱。”
王秀琴这时候接了句:“你这还算明白得快。我们家那位,到现在水电费怎么交都不知道。”
赵桂芬瞥了她一眼:“你今天专门来夸我儿子的吧。”
“我夸他干嘛,我夸你家这串烤得好。”王秀琴又拿了一串,毫不客气。
桌上的人都笑了。苏晚也笑了,低头给小宇擦了擦嘴角的酱。一抬头,看见赵桂芬正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话,但嘴角是弯的。
饭后,赵磊和赵蕊收拾桌子,赵建国带着三个孩子去院子里踢球,赵桂芬和面准备晚上的手擀面。苏晚在厨房切西红柿,锅里的鸡蛋卤已经打好。
客厅里王秀琴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忽然冒出一句:“姐,你们家现在这样,倒挺好。”
赵桂芬在案板上揉着面,嗯了一声:“什么叫挺好。”
“就,说不清楚。反正比我那会儿强。”
苏晚端着一大碗西红柿鸡蛋卤往外走,路过客厅时听见这句,脚步没停,嘴角动了动。她把卤放到桌上,冲院子里喊了一声:“赵磊,叫你妈出来吃饭了。”
赵磊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晒了一下午的红,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妈,面好了没?”
“马上,你先拿碗筷。”
苏晚站在桌边分碗筷,赵磊摆椅子,赵建国抱着双胞胎进来,小宇拽着爷爷的衣角。赵蕊在后面喊“洗手洗手,不洗手不许上桌”。赵桂芬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从厨房出来,王秀琴也起了身,往桌边凑。
十二个人围着一张长条桌坐下,面碗摆了一圈,卤一大盆放中间,旁边是下午没吃完的凉菜和几串剩下的烤肉。赵桂芬给每个人碗里舀卤,舀到苏晚时多舀了一勺。
苏晚接过碗,筷子夹起面条时停了一下。桌上每个人都在动——赵磊在给双胞胎分面,赵蕊在拿纸巾擦小宇洒出来的汤,赵建国在往自己碗里加辣子,赵桂芬在哄小宇多吃一口西红柿,王秀琴在抱怨面条太筋道咬不动。
苏晚看着这一幕,低头吃了口面。卤的咸淡,面的筋道,都正好。
月光从院子那头照进来,落在长条桌的角上,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亮堂堂的。她忽然觉得,这顿饭不用拍照,也能记得清楚。
小宇从碗里抬起头,冲她咧嘴笑,嘴角挂着西红柿酱的红色:“妈妈,民宿明天还能住吗?”
“你问爸爸。”
赵磊正低头吃面,闻言抬起头:“再住一晚也行,明天早上带你们去后山捡栗子。”
赵桂芬拿筷子敲了一下赵磊的手:“你明天去捡栗子,谁开车?”
“我开啊。”
“那你还想喝酒,刚倒的全给我放回去。”
赵磊乖乖把刚拿起来的酒瓶放回桌上,冲苏晚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苏晚咬着筷子笑了一下,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
桌上的面碗空了,卤也见底了,赵桂芬起身要去收碗,苏晚比她快一步站起来:“妈你坐着,我来。”
赵桂芬又坐回去,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苏晚一趟趟往厨房端碗。赵磊跟在后面帮忙,端了两趟,被苏晚拦住了:“你去看孩子,跟爸说说话。”
赵磊没争,退回去坐到赵建国旁边。没过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轻碰的响动。赵桂芬听着那声音,往椅背上一靠,慢慢舒了口气。
王秀琴在旁边嗑着瓜子,拿胳膊肘碰了碰赵桂芬,小声说:“你这儿媳妇,行。”
赵桂芬没看她,眼睛望着厨房的方向,嘴角兜着一丝笑:“我知道。”
厨房里,苏晚拧上水龙头,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沥水架上。赵磊从门口探进头来:“要不要我拖地?”
“不用,你明天早起去捡栗子就行。”
“好嘞。”赵磊缩回头,脚步声往院子那边去了。
苏晚拿毛巾擦了擦手,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月光和院子里晃动的人影。桌上还留着一碗没动的绿豆糕,赵桂芬睡前总会吃一块。她想了想,把那碗绿豆糕端到客厅茶几上,旁边放了壶热水。
做完这些,她没急着出去,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站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小宇在数星星,赵蕊在笑,公公低声哼着什么曲子。
这个家,终于坐在同一张餐桌上了。
第十六章 后来
年底那阵子,苏晚忙得脚不沾地。公司接了个大客户,策划案改了七版,客户那边对接人换了三个,眼看离提案只剩五天,团队里两个年轻人先后感冒请假。她连着加了四天班,每天到家都是十点往后。
赵磊起初还是老样子,到家问一句“吃了吗”就窝进沙发刷手机。第三天晚上,苏晚进门时发现厨房灯亮着,锅里热着一碗馄饨,旁边贴了张便利贴:小宇作业我签过了,你先吃。
她愣了一下,把包放下,端起碗吃了一口,是楼下那家店买的,皮薄馅大,汤里还卧了个蛋。赵磊从卧室出来,手插在口袋里,像是随口一样:“你今天那个方案过了没?”
“明天最后过一遍。”
“那行,明天我去接小宇。你别管了。”
苏晚抬头看他,本来想说“你接得了吗”,话到嘴边换成了“周三下午他有两节兴趣课,五点半在少年宫门口”。
“知道,门上贴着课表呢。”
这话让苏晚又愣了一下。那张课表贴了快一年,她不知道赵磊什么时候注意过。
提案那天很顺。客户当场拍板,合同金额比预期高了百分之三十。总监在周会上点名表扬了苏晚,说这个案子从策划到落地,完成度是全年最高的。散会后总监留她说了几句话,意思是公司打算增设一个策划总监的岗,问她有没有意向。
苏晚没有当场答复,说考虑两天。
当天晚上,她把这事跟赵磊说了。赵磊正蹲在地上给小宇修玩具车,头也没抬:“升啊,为什么不升?”
“升了会更忙。”
赵磊站起来,把螺丝刀往茶几上一搁:“忙就忙,小宇的事我来。你别因为家里的事往后缩。”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最近像换了个人。”
赵磊挠了挠头:“没换,就是以前太不像话。”
苏晚正式升任策划总监是腊月初。工资条上的数字涨了一截,她把那张工资条拍了照存进手机备忘录,和当初那张两百块的转账截图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不是为了记仇,是提醒自己,有些事情,从两百块开始,但不用停在两百块。
赵磊也调了工作时间,跟公司申请了弹性打卡,早上送小宇,下午偶尔早走去接。头一个礼拜手忙脚乱,把兴趣课的时间记岔了一次,爷俩在少年宫门口等了半小时才发现当天没课。苏晚到家看到小宇趴在桌上画了张画,画的是他爸站在少年宫门口,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她在旁边补了一行字:第一次接就上手,父子俩都不容易。
那张画后来贴在了冰箱上。
赵桂芬的生日在腊月中旬,提前一周苏晚就在群里问了:“妈今年想吃什么?”
赵桂芬的语音回得飞快:“随便,你们定。”
赵蕊跟着发了一条:“嫂子你定,我打下手。”
赵磊难得在群里冒头:“别随便,妈你点菜,我做。”
群里安静了几秒。赵桂芬发了一个问号。赵蕊发了三个大笑的表情。赵建国发了个竖大拇指的动画表情。
赵桂芬又发了条语音,这次语气里带着笑:“你做饭?你能把菜炒熟就不错了。”
“熟了就行,你点吧。”
赵桂芬到底没点,只说了句“别整太复杂的”。苏晚替她定了三个菜: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素炒荷兰豆。赵磊对照着手机上的菜谱看了半天,提前一天把肉馅剁了,鱼也买好了,放在冰箱里腌上。
生日前一天晚上,全家聚在公婆家包饺子。苏晚和面,赵桂芬调馅,赵建国擀皮。赵蕊一家来得晚,她老公拎了两箱水果,赵蕊进门就洗手帮忙。小宇坐不住,包了两个就把面捏成小人,赵磊没拦他,反而多揪了一块面团给他:“捏个像样的,明天摆盘用。”
饺子包了三屉,馅用了两种,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赵桂芬自己吃的韭菜鸡蛋,苏晚记得她这个习惯,另外装了一袋冻在冰箱里。
腊月十七这天,苏晚没有加班。她到家时赵磊已经在厨房了,围裙系得歪歪扭扭,菜板上摊着一条鲈鱼。她走过去看了一眼,鱼正反面各划了三刀,姜片塞得有点多。
“我来?”
“不用,今天你就坐那儿。”赵磊拿胳膊把她往外挡。
苏晚退到客厅,赵桂芬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赵建国在阳台收衣服。赵蕊来得早,在客厅茶几上摆凉菜,她老公蹲在地上给小宇拼乐高。
苏晚在赵桂芬旁边坐下来。
“妈,最近睡眠怎么样?”
“好多了,上次那个枕头你买对了。”
“那再给您买一个换洗的。”
赵桂芬摆摆手:“不用不用,等明年再说。”
赵蕊在旁边插话:“妈,你这话说的,跟嫂子给你买东西你还要看年份似的。”
赵桂芬睨了她一眼,没接话,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递到苏晚手里。
厨房那边,赵磊的炒锅开始响。苏晚听着那动静,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厨房门口看了看。赵磊正往锅里下荷兰豆,火候有点急,油花溅了一下,他退了一步,又上去翻炒。
“火关小点。”
“知道知道。”
苏晚看他把荷兰豆炒得翠绿,盛出来摆盘,又去处理鲈鱼。动作熟练谈不上,但没有手忙脚乱。
六点半开饭。十菜一汤,红烧狮子头是赵磊按菜谱做的,肉馅里加了荸荠,苏晚帮忙调的味。鲈鱼蒸了八分钟,火候正好,赵桂芬夹了一筷子,点点头:“比外头饭店好吃。”
赵磊给每人盛汤,盛到赵桂芬那儿,先舀了一勺尝尝咸淡,才端过去。赵桂芬接过来,低着头喝了口汤,说:“还行。”
赵蕊在旁边笑:“妈,你夸一句完整的能怎么样?”
赵桂芬没理她,又夹了块鱼。
吃完饭,赵蕊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今年最对的一件事,是我哥学会买菜了。
赵磊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回了一句:最对的一件事,是我老婆没跟我离婚。
苏晚正站在厨房门口擦手。手机震了,她点开看,回了个笑脸。
群里又热闹起来。赵蕊连发三个捂嘴笑的表情,她老公发了个鼓掌的动画。赵建国过了一会儿发了条语音,点开是咳嗽一声,说:“菜做得好,鱼蒸得也好。”
赵桂芬最后发了条长语音,声音有点慢,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明年我生日,还是在家吃。苏晚点菜,磊子做。”
苏晚听完语音,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开始落雪,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又化掉。屋里灯亮着,赵磊卷着袖子在厨房洗碗,赵建国坐回沙发上打盹,赵蕊和她老公在收拾茶几上的果盘,小宇趴在阳台上看雪。
苏晚走到沙发旁坐下,从茶几底下抽出那个用了快一年的家庭预算本。封面是赵磊去年买的,深蓝色,第一页还留着他当时写的那行字:每月第一个周日,家庭会。
这一年里,那场家庭会开了十一次。第一次是苏晚主持的,她把收支列成表格拉了个清单,赵磊坐在对面认真地听,那次记录还在本子第二页上。后来几次越开越短,最近两次都是边吃早饭边聊完的。
苏晚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个抬头:明年一月预算。底下刚写了两个数字,赵磊从厨房探出头来:“明天早上去超市不?”
“去,小宇想买什么?”
“他说要买那种带坚果的酸奶。”
“行。”
苏晚低下头继续写。窗外的雪越下越密,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客厅里赵桂芬打开电视调低了音量,赵蕊在教小宇折纸船。厨房里水声停了,赵磊擦了手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看她写的字。
“那个数字记错了,上个月水电还退了八十。”
苏晚拿笔划掉重新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两个人凑在一起看那页预算,头顶的灯暖暖地照着。客厅里不知道谁说了个笑话,小宇先笑起来,然后是赵蕊,再然后是赵桂芬。
苏晚抬起头,看了一眼满屋的人。她低头合上笔记本,在最后一行的位置,慢慢画了个勾。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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