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近7万人正式退休。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相当于每天有一个中等县城的人口集体告别职场,而同时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年轻人只有3万左右。
一进一出,当天就多出3.3万人的赡养缺口。一年下来超过1200万,十五年累计,3.82亿人将迈过60岁门槛。这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退休潮,没有之一。
更让人无法回避的是,这波退休潮恰好撞上了一个延续几千年的养老模式彻底失灵——养儿防老,在这一代人身上正式退场。
不是子女不孝,而是一对夫妻要养四位老人、一两个孩子,还要面对职场竞争和中年失业的压力,即便有心也无力。
当家庭养老的旧船票登不上新时代的客船,几亿人的晚年,到底靠什么托底?
要理解这波退休潮,得把目光拉回到六十年前。
1962年到1975年,中国经历了一次空前的人口出生高峰。这十四年间,每年出生人口都超过2000万,其中1963年更是达到了接近3000万的历史峰值。
当年那些在工厂车间里挥汗如雨、在田间地头辛勤劳作的年轻人,如今正一批一批地跨过60岁的门槛。
这波退休潮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半个多世纪前埋下的必然结果。
从2022年开始,1962年出生的男性陆续到了退休窗口,而相当一部分1962年左右出生的女性,五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经退休了。
再看另一组数据:截至2025年底,全国60岁以上人口已经达到3.23亿,占总人口的23%。全国领取养老金待遇的总人数达到3.4亿人,平均每4个中国人就有1人正在领养老金。
每天近7万人退休,每天只有3万人进入劳动力市场,一进一出,当天就多出3.3万人的赡养缺口。一年下来就是1200多万的缺口,十五年累计下来,这个数字大到让人不敢细算。
取代家庭养老的,是国家主导的社会养老保险制度。几亿劳动者每月从工资里扣一笔钱进入社保基金,退休后按月领取养老金。本质上,这是一份国家信用背书的契约:年轻时缴费,老了国家管。
这套制度在过去几十年运转得不错,靠的是人口红利。干活的人多,领钱的人少,基金池子一直有富余。
巅峰时期五六个年轻人缴费养一个退休人员,不仅够花,还能年年给退休人员涨待遇,连续十几年上调养老金的底气就在这。
但现在这个天平正在快速倾斜。
2024年全国城镇职工养老保险的抚养比已经降到了2.6比1,不到三个在职人员养一个退休老人。这还是全国拉平后的平均数,拆开省份看差距更大——广东、福建这些人口流入大省还能维持5比1甚至6比1的健康比例。
可黑龙江、吉林、辽宁这些人口持续流出的省份,抚养比已经跌到了1.2比1到1.4比1之间,几乎是一个上班族就要扛一个退休老人,当地养老基金早就收不抵支,年年靠全国统筹的调剂资金补窟窿。
按照现在的人口趋势推演,到2040年全国老年人口抚养比会攀升到41.16%,从现在的4.4名劳动力负担1位老人,减少到2.4名劳动力负担1位老人。
再往后二三十年,抚养比甚至可能逼近1比1的临界点。到那个时候,差不多一个上班的人就要养一个退休的,这笔账怎么算都紧。
有人会说,不是还有好几万亿的基金结余吗?短期来看确实够。
2024年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基金收入7.5万亿元、支出6.8万亿元,当期还有结余,累计结余滚存到了7.1万亿元,再加上全国社保基金2.6万亿的战略储备,以及陆续划转的1.68万亿元国有资本,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压舱石。
但结余是存量,退休潮是持续的增量。存量再多,也架不住每年新增几百万领取人口、支出增速持续跑赢收入增速的消耗。社科院此前的精算报告就测算过,如果不推进持续改革,基金累计结余会在2030年代中期达到峰值后掉头向下。
那么养儿防老,为什么在这一代彻底行不通了?
在传统农业社会,一个家庭就是最小的生产和抗风险单位。土地要人种,老人要人管,多生一个儿子,既是多一个劳动力,也是多一份养老保障。“多子多福”不是一句客套话,而是那个时代最理性的家庭策略。
但工业化打破了这个循环。大量年轻人离开家乡进入城市,几代人同住一个院子的大家庭被拆散成小家庭,很多人甚至连小家庭都顾不上——一个人在城市打拼,老家只剩父母。
过去那种“老人有人管、有事有人扛”的家族照护体系,从物理空间上就已经不存在了。
数据很能说明问题。有调查显示,在受访的80后群体中,99%的人确定自己无法赡养父母,超过一半的80后甚至还需要父母资助。74.1%的人表示工作生活压力太大,照顾父母力不从心;68.4%的人要同时承担多位老人的养老负担。
这一代人面临的结构性困境是:一对独生子女夫妻,两个人可能要赡养四位父母,抚养一两位孩子。职场竞争激烈,中年失业压力盘旋,子女往往自顾不暇。这不是哪一代人的道德问题,而是人口结构变化带来的必然结果。
更现实的是,即便子女有心,地理上的距离也让“养儿防老”变得不切实际。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全国流动人口约为3.76亿人,跨省流动人口约为1.25亿。近60%的老年人处于“空巢”状态,要么独居,要么仅与配偶同住。家庭规模持续缩小,2020年平均每户仅2.62人,家庭的养老支持能力明显弱化。
在2023至2032年间,第一代独生子女父母将大量步入75至84岁高龄阶段,失能照护需求显著上升。据测算,到2035年,失能老人将增至约4600万。到那个时候,靠子女来照顾,已经不是孝不孝顺的问题,而是有没有这个条件的问题。
这场退休潮带来的影响,远不止养老金一个方面。
首先是医疗系统的压力。人老了,身体机能下降,看病吃药的频率大幅增加。3.23亿老年人背后,是巨大的医疗资源需求。职工医保的负担已经很重,而随着退休人员数量持续增加,这个压力只会更大。
其次是劳动力市场的变化。大批有经验、有技术的老年劳动者从岗位上退下来,一些行业面临技能传承的断层。“十五五”规划建议已经明确提出,要稳妥实施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优化就业、社保等方面年龄限制政策,积极开发老年人力资源,发展银发经济。
延迟退休已经从2025年正式启动,用十五年时间逐步将男职工退休年龄从60岁延迟到63岁,女职工从50岁和55岁分别延迟到55岁和58岁。
还有就是整个社会养老观念的转变。
过去老人靠子女,现在国家在推“三支柱”养老体系:第一支柱是基本养老保险,保基本;第二支柱是企业年金和职业年金,覆盖面还有限;第三支柱是个人养老金和商业养老保险,正在加速推进。
截至2026年6月,在售的个人养老金产品已经包括256款储蓄类、39款理财类及319款基金类产品。国家还发布了长期护理保险制度意见,明确到2028年底将在全国范围基本实现全覆盖。
说白了,养老这件事,国家在兜底,但不能只靠国家兜底。三根柱子撑起来,才稳当。
这场退休潮不是洪水猛兽,但它确实在重塑整个社会的运行规则。当年生得多,现在老得多,中间那拨交钱的人少了——这是一个简单的人口算术题。
面对这道题,国家在做制度层面的调整,而每个人也要为自己的晚年做出实实在在的准备。养儿防老退场了,但养老这件事,主动权可以握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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