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素琴,今年五十五岁。
在这个年纪,女人的人生好像已经看到头了。
退休金每个月四千多,在这个二线城市里,算不上富裕,但也足够温饱。
老伴在五年前因为突发心梗走了。
走得很急。
连句交代的话都没留下。
唯一的女儿远嫁到了广州,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回来几天。
头几年,我还觉得一个人挺好。
不用伺候老小,不用操心柴米油盐,每天去公园打打太极,跟老姐妹们逛逛菜市场。
可是时间一长,那种空鼓鼓的感觉就漫上来了。
特别是到了晚上。
电视机开着。
哪怕不看。
也得有个声响。
屋子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滴答滴答的水声。
有时候半夜醒来,摸摸身边空荡荡的床铺,心里头那种凄凉,没经历过的人根本不懂。
不是缺钱,也不是缺吃穿,就是缺个人说话。
哪怕是抱怨菜价贵了,天气热了,有个回应也是好的。
前阵子,小区里的王大姐给我介绍了个老伴。
王大姐是个热心肠,也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红娘。
那天她把我拉到角落里,神秘兮兮地说。
“素琴啊,给你寻摸了个好条件。人家姓李,叫李建国,今年五十八。”
“退休前是在国企当科长的,每个月退休金七千多呢。”
“市中心有一套大房子,老伴前几年因病没了,儿子在国外定居,根本不用他操心。”
我一听,条件确实不错。
但我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五十五岁的人了。
再去相亲。
总觉得拉不下这老脸。
王大姐看出了我的犹豫,一把拍在我的手背上。
“哎哟我的老妹妹,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守着那些老封建思想干什么?”
“儿女再孝顺,能天天陪着你?到头来,还得是老伴。”
“去见见呗,就当多认识个朋友,成不成的再说。”
我被她说动了。
约见面的那天,我特意翻出了衣柜里那条藏青色的真丝连衣裙。
那是女儿去年给我买的,平时一直舍不得穿。
又在镜子前照了半天,把花白的头发往后理了理,甚至还偷偷涂了一点淡口红。
见面的地点定在了一家中档的茶餐厅。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
刚坐下没多久,一个男人就推门走了进来。
个子不高,有点微胖,但穿得很精神。
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藏青色的休闲裤,皮鞋擦得铮亮。
头发虽然有点稀疏,但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到我。
快步走过来。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是林老师吧?我是李建国。”
他说话的声音很浑厚,带着点北方口音。
我赶紧站起来,有点局促地点点头。
“李科长你好,叫我素琴就行了,我以前是个小学老师,当不起老师这个称呼。”
他哈哈一笑,顺手拉开了我对面的椅子。
“那我就托大,叫你一声素琴。你也别叫我什么科长了,退都退了,就是个糟老头子,叫我老李就行。”
坐下后,他很自然地叫来服务员点单。
没问我爱吃什么,但点的全是一些清淡软糯的菜。
清蒸鲈鱼,白灼菜心,还有一个山药排骨汤。
“我们这个年纪,肠胃不如年轻人了,吃点清淡的养生。”
他一边倒茶一边说。
茶水是温热的,刚好入口。
这一个细微的举动,让我心里微微一暖。
平时在家里,连口热乎饭都没人给端,现在有个人这么体贴,感觉确实不一样。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
老李很健谈,但并不夸夸其谈。
他讲自己年轻时候在厂里当学徒的趣事,讲去国外看儿子时遇到的文化差异。
我也讲了讲我在学校里教书的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
我们聊到了现在的物价,聊到了年轻人的压力,甚至聊到了对生死的看法。
我发现,我们的很多观念都出奇的一致。
他叹了口气说。
“素琴啊,不瞒你说,我这几年一个人过,真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孤家寡人’。”
“儿子在国外,一年打不了几个电话。”
“生病了,连个递杯热水的人都没有。”
“我也不图找个多年轻漂亮的,就图个知冷知热,能一起说说话,有个伴儿。”
这话简直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我不禁眼眶微微发红。
是啊,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图的不就是个伴儿吗?
吃完饭,外头突然下起了雨。
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下得也大。
我们站在餐厅门口。
看着外头白茫茫的一片水帘。
都有些发愁。
老李看了看表,说。
“素琴,我家就在这附近,走路也就五分钟。要不,去我那儿避避雨,喝杯茶,等雨停了再走?”
我犹豫了一下。
第一次见面就去男方家里,似乎有点不太妥当。
但他接着说。
“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轻浮的人。就是觉得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在这儿干站着也不是个事儿。”
我看他态度诚恳,眼神清澈,不像是有什么歪心思。
再加上确实没带伞,也就点头答应了。
他的房子在一个高档小区里。
进门一看,确实是一套大三居,装修得很豪华,红木家具,真皮沙发。
只是屋子里显得有点冷清,没有什么生活气息。
“随便坐,我给你泡杯茶。”
他换了拖鞋,就进厨房忙活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屋子。
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电视柜上摆着一些瓷器。
没有女人的痕迹,也没有照片。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两杯热茶出来了。
“家里比较乱,让你见笑了。”
其实一点都不乱,甚至干净得有点过分,像样板间一样。
我们坐在沙发上,继续聊天。
外头的雨哗啦啦地下着,屋子里却很温暖。
喝着热茶,听着雨声,身边的男人又那么体贴入微。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晚年生活。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
转眼就到了晚上九点多。
雨非但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了。
我站起来,看了看窗外。
“老李,这雨我看是停不了了,我得回去了,不然太晚了不安全。”
他急忙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素琴,你看这雨下得跟瓢泼似的,你现在怎么走?”
“打车也打不到,路上又滑。”
“要不……你今晚就别走了。”
我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那怎么行!这太不合适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素琴,我没有别的意思。”
“家里有三个房间,你睡主卧,我睡客房。”
“我是真觉得咱们俩挺投缘的。我这房子大是挺大,可就是太空了。”
“你不知道,每天晚上一个人面对这四面墙,心里有多空虚。”
“今天有你在,我感觉这屋子里才有了点人气儿。”
“你就当是陪陪我,好吗?”
看着他略带祈求的眼神。
听着他略带沧桑的声音。
我心软了。
那也是我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啊。
渴望陪伴,渴望温暖。
鬼使神差地,我竟然点了点头。
那晚,我们并没有发生什么逾越规矩的事情。
他确实如他所说。
把我安排在了主卧。
自己去了客房。
躺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空气中有一种陌生的洗衣液香味。
我心里一半是激动,一半是忐忑。
激动的是,我可能真的找到了下半辈子的依靠。
忐忑的是,这发展是不是太快了?
直到后半夜,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屋子里亮堂堂的。
我伸了个懒腰,感觉前所未有的舒心。
起床洗漱完毕,我决定去厨房做顿早餐。
虽然是第一次来,但我想展示一下我的贤惠。
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瓶矿泉水。
看来他平时也不怎么在家里做饭。
我在厨房里翻找了一圈,想找找有没有面条或者鸡蛋。
拉开流理台下面的一个抽屉,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杂物。
有手电筒,备用钥匙,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单据。
我本想关上抽屉,但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最上面的一张快递单。
那是一张顺丰的快递单,收件人的名字写得很清楚。
不叫李建国。
叫王大强。
我愣了一下。
王大强?
是谁?
也许是他亲戚?
或者朋友?
我又翻了翻,下面还有几张单据,有水电费的催缴单,有物业费的收据。
无一例外,上面的名字全是王大强。
不仅如此,水电费的催缴单上显示的地址,根本不是这套高档小区的房子。
而是城中村的一个破旧单元楼。
我的心突然开始狂跳起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又在抽屉里仔细翻找,终于,在一个旧钱包里,我找到了一张身份证。
照片上的人,明明就是昨天跟我相亲的“老李”!
可是上面的名字,赫然写着:王大强。
出生年份也对不上,他根本不是五十八岁,而是六十二岁!
那一刻,我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浑身发冷。
我拿着那张身份证,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跟我相亲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用假名字?
为什么要骗我?
这个豪华的房子又是怎么回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拿着身份证和那些单据,走出了厨房。
客房的门还关着,他还没醒。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把那些东西摆在茶几上。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客房的门开了。
他穿着睡衣走出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说。
“素琴,你起得这么早啊,我还说起来给你买早餐呢……”
他的话还没说完。
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
脸色铁青的我。
也看到了茶几上的那些东西。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冷冷地看着他,指着那张身份证。
“王大强,是不是该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他慌乱地走过来,想要把那些东西收起来。
“素琴,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
“你不是叫李建国吗?你不是国企科长吗?你不是五十八岁吗?”
“连真名都不敢告诉我,你这算什么相亲?”
他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
双手捂着脸。
半天没说话。
空气中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眼里满是懊悔。
“素琴,我对不起你,我骗了你。”
“我确实不叫李建国,我叫王大强。”
“我也不是什么国企科长,我就是一个下岗工人。”
“这房子……这房子也不是我的。”
我震惊地看着他,感觉像在听一个荒诞的故事。
“房子不是你的?那是谁的?”
“是我外甥的。”
他叹了口气,
“他出国做生意了,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让我定期来打扫一下。”
“那你为什么要冒充李建国?”
我愤怒地质问。
他苦笑了一声。
“素琴,你想想,如果我实话实说,我叫王大强,六十二岁,下岗工人,没房没车,每个月就领着那点低保……”
“你会跟我相亲吗?你会多看我一眼吗?”
我一时语塞。
是啊,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真实条件,我肯定连见都不会见。
“可是你也不能骗人啊!”
我厉声说道,
“你以为骗得了初一,能骗得过十五吗?”
“真要在一起过日子,这些事情能瞒得住吗?”
他急切地拉住我的手。
“素琴,我本来也没打算一直瞒着你。”
“我只是想,先把你骗……先把你吸引过来。”
“我想着,等我们处出感情了,生米煮成熟饭了,我再跟你坦白。”
“我觉得你是个善良的人,到时候你肯定不会嫌弃我的。”
听着他这番自私又荒谬的逻辑,我气得浑身发抖。
“生米煮成熟饭?王大强,你拿我当什么人了?”
“你以为凭你几句花言巧语,就能把我骗得团团转?”
“你这不仅是骗人,你这是骗婚!”
我猛地站起来。
走到主卧。
拿起我的包。
毫不犹豫地往外走。
“素琴!素琴你听我说!”
他在后面追着我,想要拉我。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我觉得恶心!”
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那套虚假的豪华公寓。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空气中带着一丝泥土的腥气。
我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不是为了那个叫王大强的骗子。
而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我那份可怜的、卑微的、渴望陪伴的心。
我以为我找到了黄昏恋的归宿,结果却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回到家后,我立刻给红娘王大姐打了个电话。
我在电话里把她痛骂了一顿。
王大姐也吓傻了,连连向我道歉。
“素琴啊,我真不知道他是个骗子啊!”
“他也是别人介绍给我的,我看他穿得体面,说话也有水平,就以为他说的是真的……”
“这老东西,把我也给骗了!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我挂了电话,瘫坐在沙发上。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我的心里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感到恐惧了。
经过这件事,我突然想明白了很多。
晚年生活确实孤独。
但比起那种充满了欺骗和算计的“陪伴”,我宁愿选择孤独。
爱情和婚姻,无论在哪个年纪,都必须建立在真诚和信任的基础上。
靠谎言编织的幻境,一戳就破。
我五十五岁了。
人生已经过了一大半。
我不需要为了排解寂寞,就委屈自己去迎合任何人。
我可以去报个老年大学,学学画画。
我可以和老姐妹们组团去旅游,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我的生活,不应该只有“找个老伴”这一个选项。
几天后,那个叫王大强的男人不知从哪里要到了我的微信号,给我发了一条长长的好友申请。
他说他知道错了。
说他是真心喜欢我的。
说他愿意用余生来弥补我。
我看着那条申请,冷笑了一声。
直接点击了“拒绝”,并拉黑。
窗外,阳光正好。
我换上一身轻便的运动服。
拿起太极剑。
走出了家门。
人生还长着呢。
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个连真名都不敢说的骗子身上。
生活,还是得靠自己来过得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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