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周宁把那份离婚协议拍在餐桌上的时候,李健还在低头扒饭。
米饭上卧着半块红烧肉,他筷子使得很稳,一口饭一口菜,仿佛对面那个女人只是空气。周宁站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以前她总嫌他吃饭快,现在觉得他吃得快也好,起码这段时间不用跟他说话。
“你倒是看一眼。”她声音不高。
李健把碗放下,抽了张纸巾擦嘴,全程没抬头看那份纸。“房子归你,车归我,存款对半,其他的没什么好谈的。”
“其他的呢?”周宁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什么其他的?”
“瑶瑶。”
李健这才抬起眼。那双眼睛周宁看了七年,谈恋爱时觉得沉稳,结婚头两年觉得踏实,怀孕以后觉得敷衍,现在再看,只觉得空。
“孩子还没生,你就这么急着打算?”
“生完我就走。”周宁说,“我已经问过律师了,哺乳期孩子基本判给妈,用不着你同意。”
李健没接话。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下了。“我妈说想来照顾你坐月子。”
“不用。”周宁说,“让你妈别来了。”
门关上了。
周宁一个人在餐桌边站了很久,红烧肉的油在盘底凝成乳白色的小块,像一层薄霜。她把手按在肚子上,里面的小家伙正一脚一脚地踢她。七个月了,踢得越来越有劲。她坐下去,菜已经凉透了,但还是一勺一勺把碗里的饭吃完了。她对自己说,饭要吃,孩子要长,别的都是假的。
发现李健出轨那天,她在他的公文包里找充电器,摸出来一张酒店发票,日期是两个月前,她回娘家的那个周末。她拿着发票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没开灯。天亮的时候她打开他手机,密码还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相册里没什么异常,直到她在微信收藏夹里翻出几张照片,是在车里拍的,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涂着亮红色口红,正对着镜头比耶。照片底下没有文字,只是一串时间记录。周宁一张张翻过去,像读别人家的事。
她把手机放回原处,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蛋刚打进去,她就弯腰吐了。吐完漱了口,把面吃完,碗洗了。她给李健发了条微信,只有三个字:离婚吧。
李健回来的时候,在玄关站了很长时间。周宁躺在床上,没锁门,也没开灯。他进来坐在床边,说那个人是同事,认识三个月,只有那一次。
周宁没问他为什么,也没问是谁。她盯着天花板说:“协议我来写。”
之后的日子反而平常。李健照常上班,周宁照常去产检,两个人像合租的室友,各做各的饭,各洗各的衣服。她给他留过两次饭菜,他吃完把碗洗了放回橱柜。谁也没再提那件事。
九月初,周宁顺产生下儿子,六斤八两。李健在产房外面等着,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说了句“鼻子像你”。周宁躺在病床上,精疲力尽,听见这句话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月子里李健他妈来待了五天,成天唉声叹气,话里话外说周宁不会照顾孩子。第六天周宁让她回去了。李健那段日子倒是勤快,夜里孩子哭,他起来冲奶粉、换尿布,抱着在屋里来回走,嘴里发出“哦哦哦”的声音哄着。周宁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听见他笨拙的哼声,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但天亮以后,他还是那个低头吃饭、沉默寡言的男人。
孩子满两个月那天,周宁去民政局交了材料。
李健签字的时候手没抖,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写出一个有点歪的名字。他把笔还给工作人员,站起来看了周宁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周宁从窗口接过回执单,折了两折放进包里,转身走了。她没哭,也没回头。
孩子判给了周宁,李健每月给一千五的抚养费,房子归她,车归他。听起来干脆利落,像一笔生意,谁也没占谁便宜。只是她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的时候,握住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后座安全座椅是空的,孩子放在她妈那里。她发动车子开出去两个路口,在红绿灯前面停下来,趴在方向盘上哭了很久,后面的车按喇叭才把她惊醒。
离婚以后的日子比想象中难。孩子取名周远,跟周宁姓。她妈来帮忙带了三个月,腰受不了回去了。周宁产假结束要上班,找了一个阿姨白天看孩子,一个月四千五,工资去掉一半。晚上接回来自己带,夜里孩子一哭她就醒,有时候刚睡着又被叫起来,白天在公司对着电脑打瞌睡,被主管叫去谈过两次话。
最崩溃的一次是孩子半岁发高烧,半夜她一个人抱着去医院急诊,排队排了三个小时,孩子哭得嗓子哑了,她抱着在医院走廊来回走,边哄边掉眼泪,旁边一个老太太看不过去,给她递了张纸巾。她说了声谢谢,把眼泪擦掉,继续哄。那天晚上她在急诊室的塑料椅上坐着,怀里是烧得滚烫的儿子,盯着对面墙上“静”字看了很久。她想,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找了,就带着孩子过,熬到孩子长大就好了。
但日子比想的要长。
也就是在那年冬天,她在一次同行交流会上认识了陈宇。那天她穿着深灰色大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色蜡黄,坐在最后一排记笔记。茶歇的时候她端着咖啡站在窗边发呆,陈宇过来搭话,问她是不是某某公司的,说以前在项目上见过。她嗯了一声,没怎么搭理。后来陈宇说:“你看起来挺累的。”
就这一句话,周宁鼻子一酸,差点没端稳杯子。
陈宇比她小一岁,说是做技术支持的,头婚,没孩子。那天他们聊了半个多小时,都是陈宇在说,她偶尔应一两句。临走时他要了她的微信,她犹豫了一下给了。当天晚上陈宇发来消息,问她到家了没有,孩子睡了没有。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个“睡了”。
后来就慢慢聊起来了。聊工作上的烦心事,聊孩子在幼儿园的糗事,聊她以前爱看的电影。陈宇话不多,但句句接得住。她知道他头婚,也知道他不缺选择,所以一开始就说了:“我结过婚,有孩子,孩子跟我。”
陈宇回得挺快:“我知道。”
“你不介意?”
“先处着看呗。”
处了半年,周宁带陈宇见过孩子一次。周远那会儿两岁多,正是认生的时候,躲在周宁腿后面不出来。陈宇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辆小汽车,在地板上推来推去。周远看了半天,从妈妈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伸手去够那辆小车。陈宇笑了,周宁在旁边看着,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她妈问过她:“人家头婚,能接受你带个儿子?”
周宁说:“他说先处着。”
她妈叹口气:“处着处着就出事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周宁心里当然有数。所以她格外小心,从不在陈宇面前提太多李健的事,也从不要求陈宇对周远做什么。周末陈宇来,她就让周远自己在一边玩,或者她妈接过去带半天。她怕陈宇烦,也怕周远受委屈。她用一种很笨的办法维持着平衡,像在一条窄路上骑车,左边是儿子,右边是陈宇,她不能往任何一边偏太多。
结婚是陈宇提的。那天他们在外面吃饭,周宁一直看手机,幼儿园老师发消息说周远有点咳嗽。她心不在焉地夹菜,陈宇忽然说:“要不咱们把证领了?”
周宁筷子停在半空。
“我跟我妈说了你的事,”陈宇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她说你人好就行。”
“你妈同意?”
“她没说什么。”
周宁信了。或者说,她选择信。
领证那天是个周三,两个人请了半天假。陈宇在民政局门口买了一束红玫瑰,周宁接过来拿在手里,觉得挺不真实的。窗口里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噼里啪啦敲键盘,让他们确认信息、签字、按手印,钢印压下去那一声闷响。周宁看着结婚证上的照片,自己笑得有点僵,陈宇倒是笑得很开朗。走出门的时候,陈宇摸了摸她的头,说:“走,请你吃顿好的。”
周宁给李健发了条消息,说周远的事以后有事直接找她,不用找陈宇。李健回了一个“好”。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他对孩子怎么样?”
周宁想了想,打了四个字:“还在处。”
李健没有再回。
问题出在住到一起以后。
陈宇婚前那套小两居,五十八平米,住三个人有点挤。周宁把周远接过来睡次卧,陈宇没说二话,还特意去网上买了张儿童护栏装上。第一周挺融洽的,陈宇下班回来会带点小零食,有时候是奶酪棒,有时候是小饼干。周远开始对他不那么躲了,偶尔会叫他“陈叔叔”。陈宇答应了,声音里带着点不太自然的热情。
变化是慢慢的,像天气。
最开始是玩具。周远喜欢把小汽车排成一排在地上推,嘴里呜呜地配音。陈宇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周远推着小车绕到他脚边,抬头说:“叔叔,让一下。”陈宇把脚挪开,眼睛没离开屏幕。周远又推了一圈,小车撞到陈宇的拖鞋,他下意识用脚把车拨了回去,动作有点重,小车翻了。周远愣了一下,蹲下去把车捡起来,没说话,走到角落自己玩去了。
周宁在厨房切菜,听见小车翻倒的声音,但没看见具体情况。吃饭的时候周远不说话,陈宇也不说话,她以为是孩子困了。
第二次是洗澡。周远怕水进眼睛,每次洗头都要哭两声。周宁那天加班,打电话让陈宇帮周远洗一下。回来的时候周远头发是湿的,眼睛红红的,坐在客厅看电视,一声不吭。陈宇在阳台上抽烟。周宁问怎么了,陈宇说:“他不配合,冲了两下就出来了。”
周宁进卧室给周远拿睡衣,轻声问:“陈叔叔给你洗头,水进眼睛了?”
周远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他把我头按下去的。”
周宁手停在睡衣扣子上。她走出去,陈宇已经掐了烟进来,看她脸色不对,先开了口:“我没使劲,他自己乱动。”
“他才三岁。”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陈宇皱着眉:“我也没带过孩子,你就别挑我毛病了行吗?”
周宁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她抱着睡衣去给周远换上,又用吹风机给他吹干头发。吹风机嗡嗡响着,周远缩在她怀里,小声说:“妈妈,我不喜欢陈叔叔。”
周宁手一顿。“陈叔叔对你挺好的呀,给你买奶酪棒。”
“他晚上看我的时候很凶。”
“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
那天晚上周宁躺在床上没睡着。陈宇翻了个身,胳膊搭在她腰上,她浑身一僵。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就那么僵着躺到天亮。
她试着跟陈宇谈过。周末趁周远被她妈接走,她沏了茶,坐在陈宇对面。“咱们得聊聊。”
“聊什么?”
“周远。”
陈宇放下手机。“我对他不好吗?吃的穿的哪样少了?上个月去动物园不是还带他去了吗?”
“不是好不好,是你心里没他。”
陈宇沉默了。
周宁说:“你不用把他当亲生的,但至少别让他怕你。”
陈宇靠进沙发里,仰着头看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周宁,实话跟你说,当初我确实觉得能接受。但真住到一起了,每天睁眼闭眼都是别人的孩子,我心里别扭。”
“他三岁,你跟他较什么劲?”
“我不是跟他较劲。”陈宇坐直了看她,“我是觉得,咱们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周宁没说话。
那晚之后,家里安静了很多。陈宇没有强迫她,但态度变了。以前他下班回来还会跟周远说两句话,现在基本不主动开口。周远也识趣,一到家就钻进次卧自己玩,不出来。周宁夹在中间,做饭的时候常常走神,盐放重了,菜烧糊了,她才发现自己盯着锅底发了半天的呆。
次年春天周宁怀孕了。
她记得很清楚,验孕棒上两条杠那天早上,她站在卫生间里愣了好几分钟,手里那根小小的塑料棒差点掉进马桶。出来后她跟陈宇说了,陈宇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那么大的笑,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周宁被他转得头晕,拍着他的肩让他放下,但看他高兴成那样,她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也许有了亲生的,他对周远的态度就会好起来。
她把这些话跟她妈说了。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宁宁,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后爹难当,你也别太指望。”
“妈,他对我挺好的。”
“对你好是应该的。对周远好不好,那是另一码事。”
周宁没接话。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几个小孩在滑滑梯,周远在幼儿园还没放学。她心里的算盘打得很简单——再生一个,陈宇心里平衡了,周远也能有个伴,日子就能过下去了。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陈宇他妈从老家过来。这是周宁第一次见到婆婆,一个六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的女人,穿一件暗红色外套,皮鞋锃亮。进门放下行李,眼睛先扫了一圈屋子,看见周远坐在客厅地板上玩积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周远叫了声“奶奶”,声音很小。老太太嗯了一声,转头就去厨房看周宁准备什么菜了。
那天晚饭吃得很压抑。老太太一直在说陈宇小时候的事,说谁家儿子结婚要了二十万彩礼,说这房子太小以后两个孩子怎么住得下。周宁低头吃饭,陈宇给他妈夹菜,说:“妈,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老太太放下筷子。“周宁,我不是针对你。但周远,你们得有个打算。”
周宁筷子停在碗里。“什么打算?”
“你前夫那边什么条件?能不能接过去?”
周宁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看向陈宇,陈宇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扒饭,动作跟那年李健一模一样。周宁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她站起来,碗筷一推,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一夜她没睡。陈宇后半夜进来,在床边坐了很久,最后说:“我妈说得难听,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两个孩子,经济压力是一方面,我精力也顾不过来。”
周宁背对着他,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她没出声。
第二天她给李健打了电话。这是离婚后她第一次主动打给他。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李健的声音有点意外:“周宁?出什么事了?”
“周远的事。”她握着手机,站在公司楼梯间里,声音尽量平稳,“你那边方便吗?”
李健沉默了几秒。“你什么意思?”
“能不能……把周远接过去住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得能听见李健的呼吸。周宁靠在墙上,等着他拒绝,或者骂她,或者挂电话。但李健只说了一句:“你确定?”
“确定。”
“那你送过来吧。”
周宁请了半天假,去幼儿园接了周远。周远背着小书包出来,看见妈妈在门口,高兴地跑过来。“妈妈!你今天怎么来了?”
周宁蹲下来,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妈妈带你去爸爸那里住几天。”
周远脸上的笑淡了。“为什么?”
“爸爸想你了。”
“那你呢?”
“妈妈最近身体不舒服,要休息。”
周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说:“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周宁把他搂在怀里。她闻到他头发上幼儿园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她抱得很紧,周远被她搂得有点扭,但没有挣开。“很快。”她说。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她自己都不信。
送过去那天,李健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他瘦了一些,头发短了,看见周远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个有点生硬的笑,弯腰想抱他。周远往后缩了缩,抓住周宁的手不放。周宁把他的手掰开,蹲下去看着他的眼睛。“听话,跟爸爸上去。妈妈过几天就来。”
周远哭了,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半天终于掉下来,砸在周宁的手背上。他松开了手。李健过来牵他,他低着头跟着走了,小书包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的,走到楼道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宁站在原地看着他,抬起手挥了挥。
她那晚回到家,陈宇已经睡了。她站在次卧门口,盯着一屋子玩具,积木还散在地上,小汽车排成一排靠在床边,床头贴着周远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站着两个火柴人,一个长头发一个短头发。她伸手把那张画揭下来,折好,放进了衣柜最上面。
日子过下去了。
陈宇的态度确实好了很多。他开始收拾次卧,把周远的玩具收进纸箱,说以后给小宝宝腾地方。他妈也帮衬着做饭,时不时问周宁想吃什么。周宁一一应了,吃得下,睡得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周远偶尔会打电话过来。李健给他配了一个旧手机,只能打和接。周远打来的时候通常是晚上,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闷闷的回响。“妈妈,我今天吃了鸡腿。”“妈妈,爸爸带我去公园了。”“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每次听到最后那句,周宁就把电话拿远一点,清一下嗓子,再放回耳边。“快了,等妈妈身体好了。”
“妈妈,我画了一幅画,让爸爸拍给你看。”
挂电话以后,李健会把照片发过来。周宁盯着屏幕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有时候能认出来是房子和树,有时候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颜色,但她每次都回:画得真好。
后来电话慢慢少了。从每天打,到两三天打一次,到一周一次。有时候周宁打过去,李健说周远在楼下玩,或者已经睡了。她也不追问,寒暄两句就挂。她跟自己说,这样也好,孩子适应了比什么都强。
周宁又生了一个儿子,取名陈诺。陈宇在产房外面等了一整夜,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眼眶红了,抱着孩子走到周宁床边,声音发抖:“你看,跟你长得像。”
周宁躺在床上,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看着他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想起了四年前——李健在产房外面接过周远,说了句“鼻子像你”。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了一下就没了。她闭上眼,说:“我睡一会儿。”
陈诺满月那天,陈宇他妈做了一桌子菜,陈宇开了一瓶酒。饭吃到一半,周宁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李健。
“周远今天在幼儿园摔了。”
周宁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怎么回事?”
“跑的时候摔的,胳膊有点骨裂,打了石膏,医生说养一个月就好。”
“严重吗?疼不疼?”
“现在不疼了,刚弄完。他一直哭,说要找妈妈。”
周宁握着手机站起来,陈宇在身后问怎么了。她没回答,快步走进卧室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哪个医院?我过去。”
“不用了,已经回家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过去看看他。”
“周宁,”李健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现在过来算怎么回事?你有你的家了。”
她靠在门板上,外面传来陈宇和他妈说话的声音,还有陈诺哼哼唧唧的哭声。她捏着手机,指节发白,过了很久才说:“那你让他给我打个电话。”
周远的声音很哑,应该是哭过很久。他叫了声妈妈,顿了顿,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宁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她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疼不疼?”
“疼。”
“妈妈下周去看你,好不好?”
“好。”
挂了电话,周宁在卧室里站了很长时间。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角有细纹了,生完两个孩子,人比前几年瘦了很多。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她坐在餐桌前,一盘凉掉的红烧肉旁边,肚子里踢她的小家伙。那时候她以为最难的事是离婚,后来才知道,离婚以后每一件事都更难。
她没有去看周远。下周陈诺要打疫苗,再下周陈宇要出差,再再下周她自己又感冒了。每一次她都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每一个理由都是真的,但她心里清楚,如果她真的想去,这些都是借口。她只是怕——怕去了以后周远抱着她不让她走,怕李健站在旁边不说话,怕自己回来的时候比去的时候更难受。所以她选择了那条更容易的路——把这件事交给时间。
时间确实把很多东西冲淡了。周远上小学那年,李健再婚了。对方带了一个比周远小一岁的女孩。周宁是在朋友圈看到的,李健发了张全家福,四个人,笑得整齐。照片里周远站在最左边,比了个剪刀手,门牙掉了一颗。周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放大,看周远的表情,看他穿的衣服,看他手腕上有没有那块她给他买的电话手表。有的,还在。她鼻子一酸,锁了屏。然后在下面点了赞。
陈诺满三岁那年,周宁去参加公司的亲子活动。场地在郊区一个农场,家长带着孩子摘草莓、喂小兔子。陈宇出差没来,她一个人带陈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中途陈诺跑去玩滑梯,她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喝矿泉水,一抬头,看见不远处的沙坑边蹲着个男孩,穿着蓝色卫衣,低着头在沙子里画画。那姿势她太熟悉了——周远小时候画画就是这样,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贴得很近。她手里的水瓶差点滑掉。她站起来想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那孩子转过身,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不是。
她坐回长椅上,心跳了很久才平复下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宁翻出衣柜最上面那张折好的画。纸已经有点发黄了,铅笔线条模糊了不少,但两个火柴人还在,手拉着手。她坐在床边看了很久,旁边床上陈诺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肚子一上一下。
她给李健发了条微信,问周远最近怎么样。李健回得很快,说挺好的,刚考完期中考试,数学九十五分。周宁说,替我恭喜他。李健回了个“好”。两个人没有再聊。
周宁把那张画重新折好,放回衣柜,关上门。
客厅里传来陈宇开门的声音,他出差回来了。周宁起身去倒水,经过玄关时看了一眼鞋柜,最上面一层摆着三双鞋——她的平底鞋,陈宇的运动鞋,还有陈诺的小凉鞋,并排靠着,整整齐齐。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拧开燃气灶,烧上水,准备给陈宇煮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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