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素三年,为妻子祈福,如今情淡爱弛。
我的姐姐叫谢鸳意,生她时,我爹娘也曾两情缱绻,可五年后出生的我叫谢兰因,兰因絮果,年少情深也会走向相看两厌。
9.
我想起年岁渐长,在佛寺的后院见到满头白发的陆观。
那日下了很大的雪,他在长廊的那一侧隔着风雪望着我。
他走后许多日,我在他站那处见到一首诗。
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
若许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那一次,我在佛寺见过他的母亲和妹妹,她们没来由地厌恶我,即使我只是个陌生人。
我有些庆幸,我们只是淋雪,没有白头。
有些爱意,隔着山海才汹涌澎湃,落在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会磨成渣的。
10.
成亲三日,家里又剩下我和婆母两人。
两个孪生的小叔子在东山书院读书,婆母在东山脚下买了个庄子,平日住在那里。
上一世,婆母我想带我一起去庄子上,我拒绝了,我总不死心,觉得云征不会抛下我,等一等,他会回家的。
这一次,我不想等了,早早收拾好了行李,跟着婆母一起去了庄子。
秋日的庄子,美得像山水画。
后山的枫林正红得热烈,柿子树挂满灯笼般的果实。庄前环绕的溪水映着蓝天,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溪边芦苇开得正好,白茫茫的花絮随风摇曳。几只白鹭立在浅滩,偶尔啄食小鱼,惊起一圈涟漪。
庄子里是白墙黛瓦的两进的院落,没有将军府恢宏大气,但有婆母一点点亲手布置,堂前的花、屋后的竹,小小鱼塘里的锦鲤,透着温馨自在。
婆母带着两个小叔住在后院,前院是给我和云征留的。
西边的两间,婆母已经提前派人给我收拾好了,外间临窗一张软榻,榻前一张螺钿小几,转过屏风是里间的暖阁,如今秋风渐凉,阁里铺着厚褥,叠着几床锦被。
午后阳光透过纱帘,把整个屋子染成蜜色。
我突然懒洋洋的,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只想好好睡一觉。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11.
第二日午后,我正午睡,就被前院的喧哗声吵了起来。
我到前院时,云霆云麾并排跪着,面前是一只扑棱着翅膀的白鹤,翅膀上插着一支小箭,血染红了白羽。
婆母气得拿棍子的手都在抖,「昨日才送了你们去学堂,今日你俩就把山长养了十年的鹤射了下来!」
两个小子挨了十几下,仍缩着脖子辩解:「我们以为是野鹤……」
「野你个头!」婆母一棍子敲在他背上。
我蹲下来查看那鹤的伤势,还好,箭只是射在皮肉上,没伤到骨头,我抬头看向一旁的奶娘:「奶娘,快把我房里的药箱和玉容金疮膏拿来。」
膏是姐姐赏的,若是日日涂在皮肤上,光彩照人,但里面一味雪莲极有效,治伤去疤也是极好的。
婆母拦着我,「这么金贵的东西,你自己留着用,怎么用在野物上。」
「娘,再金贵的东西,也是拿来用的,」我按住婆母的手,「鹤治好了,山长的气就消了一半。」
女为悦己者容,如今我只想取悦自己,玉容膏白放着也是浪费。
婆母喘着粗气坐下,指着两个小子骂:「不许吃饭!去柴房跪着!」
我亲手给鹤拔了箭,敷了药,又用干净的布条缠好翅膀。那鹤通人性似的,黑豆眼睛看着我,竟不叫了。
治完了鹤,婆母总算松了口气,被气得头晕目眩,我赶紧扶着她回了屋子休息。
婆母睡熟了,我让厨房准备了两碗热汤面,送去柴房。
云霆云麾并排跪着,见我来,眼睛都亮了。
「嫂子……」
「嘘——」我把碗塞给他们,「快吃,吃完嘴擦了。」
云麾捧着碗,眼眶都红了:「嫂子,你不怪我们?」
我笑了,「怪啊,云家箭百步穿杨,你们箭术不精,射只鹤还能射偏了。」
笑完了,我正色说,「日后谨慎一些,不许随意在教场外舞刀弄枪射箭了。还有,明日去山长家赔罪,态度诚恳些,听见没有?」
「听见了!」
两个小子点头如捣蒜,乖得想让人揉揉脑袋,一点也看不出日后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模样。
只是脸上的红痕有些碍眼,我拿出剩下的玉容膏给两人把脸涂了涂,塞进他们手里。
「身上的伤自己涂涂吧,尤其是打肿的屁股多敷一点,别耽误上课。」
两个小子羞红了脸,「嫂子!」
我忍着笑离开了。
我与云征一直分府别居,婆母去世后,我仍一个人住在庄里,难免孤寂。
唯有这两个小叔带着妻儿常来看我,他们真的是很好的孩子。
12.
在庄子里悠闲地住了一个月,陪嫁李管事带着银子来了。
出府那日,我把嫁妆里随身用品和衣服首饰都装上了,剩下的不好搬运的大件,拔步床、玉屏风、连着姐姐赏赐的那些绫罗绸缎都让陪嫁的管事变卖了。
云征四十岁受重伤前,一直驻守北疆,跟我相聚的时间很少,大多数时候,我是和他从一个又一个怀了孩子又失了宠爱的妾室一起,守在将军府里。
这几十年,换了两个皇帝,京城遭了三轮战火,我也到庄子上避难了三次,后来索性住在了这里。
将军府是从公公军功发迹,婆母远嫁而来,陪嫁都是现银,每次逃难难带的就是我这些陪嫁,我索性都卖了。
东西零星卖出去,换了四千三百两,我把隔壁的庄子也买了下来,花了四千两,让李管事一家住过去打理着。
东山如今虽然偏僻,但也因此避开战火,这里土地肥沃,种什么收成都很好。
婆母当年无心插柳买下的庄子后来成了全家的避难所。
庄子里春种秋收,卖不出去的粮食,还能屯着,也能自己吃。
母亲给我陪嫁的两间位置稍好的铺子,我也一并租了出去,一个年租金八十两、一个年租金一百两。
这两间铺子赚的本就不多,几经战火,赔了个底掉,我那些年与京城贵妇们一起合伙的买卖,也基本全亏了,卖得还没有被骗得多。
八十年的人生,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委实没什么经商的天分。
唯一擅长的还是投胎,能踏踏实实守住爹娘和姐姐给我的钱财,就不错了。
13.
立冬那日,东山下了第一场雪。
我早起推窗,看见瓦檐上覆着薄薄一层白,溪边的芦苇变成了银条,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跳着找食。
婆母披着厚袄子在廊下指挥云霆云麾扫雪。
两个小叔呵着白气,扫帚舞得飞快,雪粒子溅得到处都是。云霆趁婆母不注意,团了个雪球砸向云麾,正砸在后颈里,冰得他直跳脚。
两人在雪地里打起了雪仗,婆母气得要拿扫帚,被我拦住了:「难得放假,让他们玩一会儿吧。」
「你就惯着!」婆母瞪我,眼里却带着笑。
午后的雪下大了,我们围坐在暖阁里,我煮了一壶热茶,婆母剥着炒栗子,看雪花一片片落在院中的老梅树上。
14.
冬去春来,寒来暑往,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转眼已经过了三年。
云征来了信,这一年,北疆战事平定,他要回来了,我和婆母收拾了行囊,带着云霆云麾一同回京度新年。
这一次,我与婆母一同迎进门的,除了云征,还有北疆豆腐店的小寡妇柳依依。
云征带着挺着大肚子的柳依依在堂前跪得笔直:「儿子不孝,但依依在边关苦寒之地跟了儿子两年,如今有了身孕,儿子不能负她。」
婆母已经气的浑身颤抖:「三年前你新婚夜抛下兰因,她替你孝敬长辈,打理庶务,你一去不返,一回来就带个肚子大的,你这是要打兰因的脸还是我的脸?」
「母亲息怒。」我上前握着她颤抖的手,「夫君军务繁忙,儿媳并不觉得委屈,柳姑娘有了身孕,便是府里的喜事。儿媳想跟将军单独说几句话,请母亲成全。」
回了房,云征站在堂中,铠甲上的寒气还未散尽,眉宇间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冷硬。
「你想说什么?若是要指责依依,大可不必。她性子柔顺,不会与你争什么。」
我笑了,「云征哥哥。」
他明显怔了一下,幼时常见,我曾跟在他身后这样叫他。
「我对你无意,」我开门见山:「选你做夫婿,是家里的决定。我入了府,不求夫妻恩爱,只图安稳度日。你纳妾,我不会干涉。我会劝母亲抬柳依依做姨娘,孩子出生也记入族谱。」
「你……」云征意外地开口,「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咱们相敬如宾不好吗?」
我递上两封一模一样的和离书,「这封合离书上已经我已经签下名字,也请哥哥签上名字,若有一日,哥哥有心上人入府,我自然会离开,若我有其他安排,也望哥哥成全,放我出府。」
云征痛快签上,我们两各受一封,他神色也松快了许多,朝我一拜:「兰因妹妹,对不住,委屈了你。」
「无妨,哥哥还把我当妹妹就好。」我坦然受了他一拜。
「只是有件事,我得与哥哥说清楚。」
我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如今家中中馈仍由母亲执掌,一应吃用都从公中拨钱,若柳姨娘入府,养胎、备产、乳母、丫鬟都要另外出银子,这钱……只怕委屈了妹妹。」
上一世,我装贤良大度,云征一个又一个纳妾,公中拨下的银子不够,每次月底对账,我便从嫁妆里拿钱填补亏空。
那时候我傻,觉得既然做了当家主母,就该有容人之量,后来才想明白,我干嘛花自己的嫁妆,养别人的妾。
这一世,我准备先把话说清楚,既然他没拿我当妻子,总不好意思让我出钱帮他养孩子吧。
云征怔了怔,倒是不自以为,「妹妹放心,我自有积蓄。」
「那便好。」我从了口气,笑意盈盈,」我这就去回了母亲,将蔷薇园隔出来给柳姨娘居住。那园子僻静,适合养胎,也省得府里人来人往冲撞了。我再给她们一块单独的牌子,从西角门出入。日后我要随母亲去东山庄子上,妹妹不必来给我晨昏定省,大家清静,只是恐怕照顾不周了。」
云征看着我,眼神复杂。
「不必如此……」他迟疑道,「依依她……」
「柳姨娘性子柔顺,我知道。」
我打断他,「所以我才替她着想。这府里的管家都是军中出身,规矩大,我怕她不适应。隔出来住,哥哥再给她设个小厨房,想吃什么随时做,比大厨房方便多了。」
我顿了顿,又道:「哥哥自己出钱,想怎么宠怎么宠,妹妹绝不过问。」
云征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房舍劳你安排,其余花销我自己出,再拨四个丫鬟、两个婆子伺候,不必走公中的账。」
「哥哥爽快。」我起身,理了理裙裾,「那我现在就去母亲那里,把柳姨娘的名分定下来。」
柳依依其实人不坏,她爱钱,爱得坦坦荡荡,无非是想给孩子攒点家业,想在这深宅大院里有个依靠。
如今她从云征那里捞钱,我没什么意见,反正花的又不是我的钱。
人这一辈子,太长了,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只要别人不来侵犯我的利益,都能把酒言欢,粉饰太平。
15.
这一年除夕,过得一波三折。
柳姨娘腊月二十九发动了,在除夕夜生下一子。
这一夜,姐姐在宫中也诞下了九皇子,晋为仪妃,妃位生子后,可召母族进宫探视。
可母亲已随外任的父亲去了蜀中,能进宫的也只有我了。
与姐姐阔别六年,我终于见到了她。
那日宫中内侍来时,云征已经顾不上新生的儿子,这也是他分别多年,第一次听到心上人的消息。
我梳妆打扮,换上诰命的衣服,他突然推开门,我吓了一跳,他屏退众人,将一根木簪塞给我,「仪嫔娘娘若有吩咐,可凭此物去太医院找西北来的郭蒲太医,但凭差遣。」
上一世,我为了柳氏的事与他冷战多日,年后他匆匆返回战场。
多年后,我在宫中见到过这位郭太医,他已经深受姐姐信重。
或许,我错过了许多事。
云征对姐姐的确有几分真情。
也好,深宫冷酷,但愿她多几分庇护。
我得不到的爱,能给我所爱的人,也很好。
16.
姐姐住在庆云殿里,宫室虽然整修过,却还是能看出有些年头了。
她刚入宫的时候,只是贵人,住的地方只会比这里更差。
刚生完孩子的姐姐不施粉黛,面色苍白,更显得玉人一样,美得让人心疼,露在衾被外的手腕,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青色的血脉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蜿蜒。
姐姐一定吃了很多苦。
「长高了。」看见我进来,她努力扯出笑容,「上次见你才到这儿——」她比了比自己的肩,手才抬起来,便无力地垂了下去,「怎么一眨眼……就抽条了这么多。」
我的眼眶有些发烫。
姐姐自小聪慧。琴棋书画、歌舞管家,样样一点就通。到了我这里,母亲总是叹气:「你若有你姐姐半分聪明,我也就放心了。」
每当这时候,姐姐总会护着我:「我们阿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只要开开心心长大就好。」
那时候她已经知道自己是要入宫的,她把期许留给了我,盼着我能替她过完那个她再也过不上的、简单开心的人生。
小时候,我也曾有过一点点嫉妒,姐姐的光芒太盛,走在她身后的我,像影子一样落在阴霾里,就连我喜欢的人眼中,也只能看到姐姐。
可那点嫉妒很快就散了,我和姐姐一母同胞,血脉相连,她对我还那样的好。
所有人提起她,都会称赞一声「谢氏女」。我也是谢氏女,与有荣焉。
我成婚时,姐姐从宫里送来宋锦嫁衣,流光溢彩,羡煞了满座宾客。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她自己入宫那天,只穿了一身素淡的宫装,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裹,走进深不见底的宫墙里。
我还有嫁给喜欢的人的机会,姐姐连穿一身红衣的机会都没
我低头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婴儿,他红彤彤、皱巴巴的。娘说,刚出生越红的孩子,长大了会越白。
是真的。他长大后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白得像玉人一样。
可惜,身体一直不太好。
可也正是因为身体不好,他才活到了最后。新帝连死了两个皇子,备选都没轮上他。
五十岁那年,被侄儿封了广安郡王。他终于能把姐姐接出宫来好好将养。
姐姐吃了那么多苦,好在,最后还是甜了那么一点点。
17.
我把木簪给了姐姐。
他去世后,我在他书房里看到许多根这样的废簪,难得这一根倒是清清爽爽,一枝梅花斜斜探出来,我估摸着这是他的巅峰之作。
姐姐接过簪子,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抬头问我:「他待你可好?」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这三年他都在边关,我跟婆母住在东山庄子上。庄子很漂亮。」
我每次忙着种花养鸟,云征在不在,区别不大。
姐姐伸手捏了一把我脸上的肉,神情松快了些:「倒是肉了些,看来是过得还成。」
我摆摆手,「不要」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补充,「夫妻之事,不要急于求成,你长长身子也好——也长点心眼。」
我:……╭(╯^╰)╮
我都八十啦!心眼没地方长啦!
18.
入夜后,姐姐命翠缕去请郭太医来。
姐姐带进宫的两个丫鬟,翠缕与翠纹,皆通医术,翠纹还专程寻稳婆学过妇产之道。
姐姐自小便谨慎,入了宫,连御花园都不曾踏足,只在自己宫中走动,可即便如此,她生下的孩子却一日比一日体弱。
若说其中没有蹊跷,断无可能。
郭太医来得很快,他虽瞧着年轻,医术却着实了得。他在殿内细细查验了一圈,未觉异常,姐姐又让他去奶娘与随侍宫女的屋里查看。
半晌,郭太医回来禀报:奶娘王氏的手炉有异。
「炉壁比寻常手炉厚了三分。剥开夹层,内藏马钱子配雷公藤的粉末,以蜂蜜炼制。炭火一燃,毒烟便从镂孔中散出。天长日久,毒随母乳入于孩子体内,便会肝肾衰竭。诊脉看去,只当是体弱。」
我记得,前世几个月后,姐姐曾让家中又送了一个乳娘进宫。大约那时,她便已察觉了王氏的异常。
好在如今九皇子新生,食量尚小。奶娘的手炉也是刚送来,只在她自己屋中使用,孩子并无大碍。
望着眼下白白嫩嫩的小九,我暗自松了口气。
可他若身体康健,只怕仍要卷入纷争。
前世今生的经历太过离奇,我实在不知如何向姐姐开口。
没想到,姐姐倒先说了话:「今日之事,不必声张。孩子体弱,还望郭太医记在脉案上,好生调理。」
她这是想借机让小九佯装病弱。
我细想前世,小九虽始终挂着体弱的名头,一遇大事便「病倒」,却一直活到我寿终正寝,且手脚灵便。如今看来,那大概也是姐姐的谋划。
我重活了两世,脑子竟还是不如姐姐转得快。终于放下心来,又可以安心养老了。
19.
这一世,我安心在姐姐的青云殿侧殿住了下来,没有急着回府与云征团聚。
每日除了逗孩子,就是吃吃吃。
姐姐受宠位分又高,最近送来的补药一锅比一锅名贵,千年灵芝、百年何首乌,闻着就觉得自己能多活两辈子。
我端着碗喝得理直气壮,美其名曰替姐姐试毒。
姐姐看着我一连喝了七天,喝得红光满面,终于忍不住了。
「妹夫好容易与你团聚,你不回去赶紧培养感情,老待在我这儿算怎么回事?」
我正拿着个布老虎逗孩子:「我还要长身体呢,不急。」
姐姐的脸抽了抽,眯着眼睛打量了我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不对付?」
「没有。」我继续拿布老虎逗孩子。
「要不要我给你送个嬷嬷过去?」姐姐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收拾不了的,她来。」
「不用!」我赶紧拒绝。姐姐身边的嬷嬷一个比一个厉害,没事别闹出事来。
姐姐又想了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那……给你点催情的药?」
「不用!!」我差点把布老虎扔出去,脸一下子烧起来,「姐!」
「哈哈哈哈」,姐姐笑得眉眼弯弯起来,她许久没有这样开心了。
20.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什么事情,这样好笑?」
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陛下来了。
我赶紧跪下请安,「起来吧。」
皇帝随手一抬,免了我的礼数,直奔姐姐床前。
她身后跟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是那位对陆观痴情半生,又远嫁番邦,死在塞外风沙里的华阳公主。
华阳公主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最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谢氏女,不过如此。真不知探花郎看上你什么!」
姐姐立刻委屈地垂下了眼眸,又往陛下怀中缩了缩。
皇帝皱了皱眉,低声训斥:「华阳不可无理。」
华阳公主撇了撇嘴,我低着头,乖巧得像只鹌鹑。
公主说得没错,我其实也不明白,陆观究竟看上我什么。
只听姐姐委屈地说:「臣妾的妹妹嫁与云将军三年,将军常年征战沙场,她独自在家孝敬婆母、照顾小叔、恪守妇道,未嫁前的陈年旧事,公主何必抓着不放?」
皇帝安抚地拍了拍姐姐,脸上的神情越发严肃,他看了华阳公主一眼,忽然开口:「谢氏女温良恭俭,孝悌两全。云征将军征战沙场,功在社稷;其妻代夫尽孝,又进宫照料贤妃,殊为不易。朕特封谢氏为正二品诰命夫人,以彰其德。」
我愣住了,被公主一骂,我还得了个诰命,这可是意外之喜。
姐姐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赶紧跪下谢恩。
皇帝转向华阳公主,目光沉了下来,「出言不逊,有失皇家体面。给谢氏赔礼道歉。」
华阳公主瞪大了眼睛:「皇兄!」
「道歉。」
华阳公主咬着唇,脸涨得通红,极不情愿地说了句「对不住」,说完扭头哭着走了,连礼都没行。
殿内安静下来,姐姐软软糯糯地拽了拽皇帝的袖子:「谢谢陛下。」
皇帝显然很吃这一套,笑着拍了拍姐姐的手:「行了,朕知道你护短。天色不早,朕先回去了,你也早点歇着。」
送走了皇帝,姐姐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宫中是是非之地,你赶紧出宫,公主那性子,今天吃了亏,明天指不定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我有些担心,「她不会为难你吧?」
姐姐笑得冷冰冰,我感觉周围都冷了些,「她敢。」
看着她霸气侧露,应该担心的是公主。
临行前,姐姐塞给我一个包袱,「里面有些银票,是陛下私下赏我,你拿着,别让人知道。」
「云征那性子,我清楚。」姐姐握着我的手,"他心里有别人,待你不会太好。云家门风还算正,不会苛待正妻。你拿着这些,日后若有变故,也有个退路。」
我鼻子一酸。
「我有钱,这银子我给小九存着攒老婆本。姐姐也要保重,让小九别太出头。"
姐姐忍住泪,「阿因长大了。」
我的泪唰地流了下来。
我突然发现了有前世记忆的苦恼。
因为知道分别有多久,所以说不出再见。
21.
回到将军府,已是黄昏。
云征不在,柳姨娘抱着孩子在蔷薇园里逗弄。见我回来,她有些慌张地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我摆摆手,「孩子可好?」
「好,好着呢,」柳依依生得柔弱,说话也细声细气,「将军说,让妾身不必去打扰夫人,所以……」
「这样很好,」我说,「你安心养着,缺什么让丫鬟去账房支取。"
她愣愣地看着我,大概是没想到我这样好说话。
我不管她怎么想,径直回了院子。
我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只等明日一早就搬去庄子上。
没想到,云征竟在院里等我。
他站在梅树下,一身常服,倒比穿铠甲时柔和些。见我进来,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回来了?」
「嗯,将军有事?」
「……上元节,宫里有宴,你如今是诰命之身,也要与我一同去。」
牵一发而动全身,从我入宫开始,似乎一切都有了变化。
云征看着我,眼神复杂,「兰因,你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
我笑了,「从前的我,是什么样?」
他沉默片刻,「总是跟着我,叫我云征哥哥,会为了风筝爬上树,也会为了兔子哭鼻子。」
那是十六岁的谢兰因,不是八十岁的谢兰因。
「人总会变的,」我说,「将军不也变了吗?」
云征的脸色变了变,最终没说什么。
22.
上元夜的宫宴,我见到了陆观,一袭青衫,风姿绰然。
三年不见,他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眉目间多了几分沉稳,像一把养出了鞘光的剑,不再锋芒毕露,却更让人移不开眼。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眸。
"探花郎风采卓然。」一旁云征开口。
我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地喝了口酒:「嗯,听说诗也写得极好。」
云征没再说什么,只是那杯酒端在手里,半天没动。
宴席过半,丝竹声稍歇。
席上,华阳公主忽然站起身来,笑盈盈地开口:「今夜上元,光喝酒多没意思。不如行个酒令,输的人当众赋诗一首,如何?」
公主痴恋探花郎,满座皆知,皆知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无人扫兴。
行了几轮酒令,华阳公主便「恰好」点到了陆观。
「陆大人,以『梅』为题,赋诗一首吧。」
陆观起身,殿内安静下来。
他微微抬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我身上,只一瞬,便收了回去
「孤根不畏雪霜侵,冷蕊疏枝自古今。
若向东君问消息,春风元不在上林。」
华阳公主脸上笑僵了一瞬。
她听懂了。东风元不在上林。
陆观这是婉拒了公主的抬爱,说自己不求帝王家的青睐。
公主咬着唇,脸色变了几变,忽然把目光转向了我。
「听闻将军夫人也颇通文墨,」她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不如也来一首?就以……『雪』为题吧。」
殿内气氛骤紧,周围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看热闹的。云征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侧头看了我一眼。
我张了张嘴,老老实实地说:「回公主,臣妇才疏学浅,不会作诗。」
殿内更安静了。
华阳公主嘴角微挑:「夫人太谦虚了——」
「公主。」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她。
陆观不知何时已经离席,站在殿中,朝公主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说:「今日行酒令,原是输者赋诗。夫人并未输令,若贸然让她作诗,于例不合。公主若想再听一首咏雪之作,臣倒是不才,愿献丑。」
公主的脸白了。
皇帝咳了一声,转头看了华阳公主一眼,目光微沉,「不必,继续喝酒吧。」
丝竹声重新响起,殿内的气氛总算活络了些。
我低下头,抿了一口酒,心跳还有点快。
云征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他替你解围。」
我面不改色:「罗敷有夫,将军说笑了。」
云征没再说话,只是拿起酒壶,把他空了的杯子又满上了。
23.
开春后,我搬去了东山庄子。
婆母本不想让我走,「阿因,你这一去,那狐媚子岂不是更嚣张?」
「娘,」我挽着她的手臂,「我年轻,日后有的是机会。庄子上清静,就让我去陪您吧。」
婆母叹了口气,「也罢。」
久违地回到了庄子上,这里闲适的日子比京中好了不少。
春日里,我跟着婆母种菜,跟着李管事学看账。夏日里,我们在溪边垂钓,在树荫下乘凉。秋日里,漫山遍野的果子熟了,云霆云麾爬树摘柿子,我在树下接着。冬日里,我们围炉煮茶,听雪落梅枝。
三年又三年,云征偶尔来信,说北疆战事,说他新纳的李姨娘生了个女儿。
我也给他回信,柳姨娘的孩子该启蒙了,若是找先生,可聘东山书院的崔秀才做西席。
我的通信,客气得像生意伙伴,他的信倒是越来越勤快。
「兰因,今遇敌袭,歼敌八百。」
「兰因,边疆下雪,家中可好?」
我不甚在意,照旧回些场面话。
八十岁的心,早就不为这些话动波澜了。
24.
又过三年,京中传来消息,姐姐怀孕了。
我立刻请旨进宫陪护,这次怀孕,比上次凶险得多,郭太医说,姐姐身子虚,这一胎恐怕是保不住。
是的,姐姐终其一生,只有一个孩子。
我看着姐姐吃尽补药、受尽苦楚,孩子还是胎死腹中。
她伤心异常,还要强忍精神,提防明枪暗箭。我只能尽力照顾,逗她开心。
陛下重病,我推算了日子,大概一个月后,二皇子与贵妃会发动宫变。
好在最近姐姐已经不怎么受宠,如今她做完小月子,这几日小九本就黏着我,我正好借机带着小九去庄子上躲一段时间。
没想到,宫变提前了!
彼时我刚给姐姐端了一碗安神汤,就听见外头传来喊杀声。
姐姐的慌乱只在一瞬间,宫中异动,她并非一无所有,早有准备。
「带小九走。」姐姐将小九塞进我怀里,「陈公公会护送你们出宫。」
「姐——」
「别废话。」姐姐打断我,又弯腰亲了亲小九的额头,「听小姨的话。」
小九使劲点了点头,咬着嘴唇没出声。
夜风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我没回头。
宫墙外头乱成一锅粥,到处是举着火把跑来跑去的士兵,分不清哪边是哪边的。陈公公护着我们七拐八拐,专挑黑灯瞎火的小路走,小九趴在我肩上一动不动,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领。
眼看着就要出宫了,前方忽然亮起一片火光,朝我们这里来了。
「有兵!」陈公公转身挡在我们前面,「夫人快走!」
我猛地把小九塞进陈公公怀里,推出狗洞,「带他去将军府!」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故意把脚步声踩得很重。
「在那边!追!」
火光朝我涌过来。我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七拐八拐,连自己都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我心里越来越绝望,完了,这回活不到八十了。
就在我一脚踩空、以为自己要摔个狗啃泥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暗处伸出来,猛地捂住了我的嘴,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腰,把我整个人拽进了附近的宫殿。
我拼命挣扎。
「是我。」竟然是陆观,这几年,他似乎在宫中修书。
他的手臂箍在我腰间,将我拽进了一个黑漆漆的洞里。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到他的呼吸又急又烫,打在我的颈窝里,像一团火。
外头脚步声经过,进殿搜了一番,火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瞬,又暗了下去。
我这才发现,我们是在一个地窖里。四周堆满了书卷,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汁的味道,混着陆观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这大概是文库里存放密件的地方。
脚步声远去了。我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却感觉到陆观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陆观?」我转过身去看他。
就着火把余光最后那一瞬间的亮度,我看见他的脸色潮红,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
「别过来。」他哑着嗓子说,身子往后缩了缩,他的手指在发抖,死死攥着身旁的书架,呼吸又重又急。
「你怎么了?」我凑近了些。
「别过来!我中了药」,他已经咬破了嘴,殷红的血珠滴了下来,衬得他整个人俊美得像妖一样。
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瞳孔里像烧着两簇暗火。
我突然觉得有些熟悉的感觉。
这场宫变,这个地窖,这样的对视,这样的心跳——我仿佛经历过。
不是上一世,仿佛是在更早以前。
我脑海里似乎有了些我们在这里亲密的画面,还有我穿着嫁衣嫁给他的画面,他挑开盖头的瞬间,我叫他夫君。
看着陆观这个样子,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反正我和云征都成兄妹了,何必给他守身如玉,谁知道明天和死亡哪一个先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了别过来!」他猛地抬手,打翻了一摞书,哗啦啦散了一地。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你会后悔的。」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吓人,「谁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活过今晚。」
他的喉结滚动「你疯了。」
「嗯。」我说,「疯了。」
黑暗里,布料滑落的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他的呼吸骤然一滞,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断了。他的嘴唇上还沾着血,铁锈味混着他身上松木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地窖外面,不知道是哪个方向,隐约传来喊杀声和哭声。头顶的木板上,有杂乱的脚步声跑过,又跑远。
但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模模糊糊的,远得不真切。
真切的是陆观的体温,是他微微发颤的手指,是他在我耳边低哑地叫我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像潮水,把我整个人淹没了。
那种熟悉的、宿命般的眩晕感又涌了上来。
这件事,我一定经历过。
我不知道那一世的结局是什么。
但这一刻,我不想管了。
25.
地窖里的三日,像是半生那样久。
黑暗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还有头顶偶尔簌簌落下的细土。
陆观三日未曾梳洗,几缕碎发落下来,衬着那张过于好看的脸,有种落魄的矜贵。
我真的是个肤浅的人。
三日后,屋外已经没了动静,大概是胜负已分,入夜,陆观和我终于从角门的破洞钻出去,躲进了附近的民巷中。
「你要去哪儿?」月光下陆观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两簇幽微的火。
我低头理了理破了一道口子的袖口,把沾在上面的灰土拍掉,这三日……,头发想必也乱得不成样子,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有多狼狈。
「家里还养了鸟,」我说,「要回去喂喂。」
他愣了片刻,气恼地笑了一下。
「你怎么不说回去喂鸡?」他说。
月光之下,我们两个的影子交叠。可惜了,只能是一夕。
事发突然,我是美色当前昏了头,但不能一直昏头。
「我是有妇之夫,恐怕陆老夫人不会让我进门。」
他牵着我的手不肯松开:「我会说服母亲,迎娶你进门。」
今晚的月色好美,这样的陆观真容易让人动摇。
真的,只差一点。
「不必了,」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京中如今这样,不是久留之地。大人的抱负还未施展——都说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我不愿困在陆家内宅,大人也不该困在昨日。」
我用力拽出手,往后退了一步,转身离开。
「大人保重。」
陆观没有动。
月光他抿着唇,有万千情绪。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擦了擦眼角,拐进一条岔路,终于看不见他了。
他没有追上来,很好。
他会位极人臣、封妻荫子、儿孙满堂。
我会闲云野鹤、无拘无束、一生安乐。
26.
我自己雇了马车,回了将军府,九皇子还在等我呢。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一个小小的身子从榻上弹了起来重进了我怀里。
几日未见,小九已经瘦了不少。
看见我平安归来,他委屈地在我怀里待了好久。「说小姨,我好想你。」
京城的局势,比我记忆中的还要糟,皇帝驾崩的消息是三天前传出来的,太子被指谋逆,下狱待审,二皇子在禁军的拥护下控制了宫城。但四皇子、七皇子各有封地和兵马,不会善罢甘休,这场乱没有三五年平息不了。
姐姐自生下小九后就不再受宠,留在宫里无非是被软禁,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可小九不一样,二皇子一旦彻底掌控朝堂,第一件事就是清算所有可能威胁他皇位的兄弟。小九在将军府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但绝不是秘密,二皇子的人迟早会查到这。
姐姐把小九托付给我,是拿命在信我。我不能让她失望,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我研墨铺纸,留下三封信。
第一封给姐姐报平安,我和小九都好,让她放心,信交给陈公公,让他日后有机会送入宫中。
第二给婆母报平安,让她不必担心。
第三封寄到北疆,随信附上的是我们早就写好的那封合离信。
天不亮的时候,我抱着还在熟睡的小九上了马车,一个人驾着车缓缓向东山的庄子驶去。
27.
这处庄子我买下多年,一直守口如瓶,连婆母都不曾告知,就是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这几年,李管家按我的想法,盖了一座两进的宅院。
前院的小书房,窗子正对院里的石榴树。内院正房三间,卧房盘了火墙,冬天暖融融的。后院有一丈见方的小池塘,引了山泉水,养着十几尾锦鲤,池边种了芭蕉和紫藤,搭了石桌石凳。墙角还开了一小块菜地,用竹篱笆围着,齐整又好看。
小九头几天他还怯生生的,没过三日就野了。光着脚丫跑到后院蹲在池塘边摸鱼,上树更是无师自通,野了两个月,脸晒黑了,胳膊腿也结实了。
夜里他窝在我怀里,掰着手指头数今天抓了几条鱼、掏了几个鸟蛋、在紫藤架下捉了几只知了,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姐姐若看到小九如今的样子,大约也能放心了。
28.
云征找到这里的时候,是四月。
山上的桃花刚谢,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才冒出嫩红的新芽。我正蹲在后院的菜地里拔草,小九在池塘边拿一根柳条逗锦鲤,嘴里「啾啾」地唤着鱼。
然后我听见了马蹄声。
云征突然找到了这里,他出动了军中斥候,找到我的下落。
不过一年光景,他像是老了五岁,他黑了,瘦了,左臂上缠着绷带。
「京中有异动,北疆也不太平,去年冬天打了两场硬仗,死伤惨重。如今终于稳定了些,我 日夜兼程赶回来。」他从怀中掏出那封和离书,信纸已经揉得皱巴巴的,显然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兰因,这些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忽然抓住我的手,他的眼睛很亮,像少年时那样,「我从前执着于得不到的,却忽略了已经拥有的,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胃里翻江倒海,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弯腰捂住嘴,干呕了两下。
云征愣住了。
他先是茫然地看着我,然后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你有了?」
我没有回答。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别过脸去不看他的眼睛。
「是谁的?」他目光死死地盯着我,左臂上的绷带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一点红。
我不肯回答。
过了许久,他才压住汹涌的怒火,「你在府中住着,孩子就说是收养的,我们还是恩爱夫妻。」
我们何时恩爱过?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我不想再装下去了。
「不必了,我只想带着孩子堂堂正正地活着。我不想再装了。和离书已经给你,日后,还望你不要再来。」
马蹄声散在山风里,小九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轻轻地走到我身边,扯了扯我的衣角,仰着脸看我:「小姨,那个叔叔是谁?」
我低头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一个故人。」
「他好像很难过。」
「嗯。」
「小姨,你难过吗?」
我想了想,说:「不难过。」
这是真话。不难过,也不恨,甚至没有什么遗憾。
云征没有那么爱我,我从前就知道。他今日来这一趟,或许有不甘心,或许有愧疚,或许只是习惯了身边有一个不会离开的人。他以为他回头的时候,我永远在原地。
可我已经走远了。
小九抱着我的腿,把脸埋在我腰间,闷闷地说:「小姨,我不想你难过。」
我弯下腰,把他抱起来。他比去年沉了不少,胳膊腿都有了劲,搂着我的脖子,把下巴搁在我肩上。
「小姨不难过,」我拍着他的背,往屋里走,「小姨给你炖了蛋羹,趁热吃。」
「好!」
蛋羹炖得嫩嫩的,上面淋了一小勺酱油,撒了几粒葱花。小九坐在饭桌前,一勺一勺地吃,吃得专心致志。我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
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我知道,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已经在里面了。
29.
七个月后,一个落着细雨的清晨,女儿来了。
命运真是奇怪。宫变那一夜的惊惧与荒唐,竟然结出了这样一个软软的、香香的、让人心都化掉的小果子。
小九探着脑袋看了半天,「小姨,妹妹叫什么名字」
「安安吧,」我轻声说,「愿她一生平安顺遂。」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安安一天一天地长。
小九成了天底下最尽职的哥哥。
他每天从后院池塘里捞小鱼,放在小木盆里端到安安面前,说:「妹妹你看,鱼!」安安就「啊啊」地叫着,小手啪啪地拍水,溅两人一身。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庄子里的日子,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流着。
墙角那棵石榴树每年都结满果子,露出红宝石一样的籽粒,小九和安安一人捧半个,吃得满脸通红。山里的野鸡时常光顾后院,咕咕咕地偷吃菜叶。小九学会了用竹篾做套子,养着下蛋。
小九的个子蹿得很快,安安也从一个粉团子长成了一个会跑会跳的小丫头。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这里只有四时流转,草木枯荣。
30.
七年后,京中终于传来了尘埃落定的消息。
二皇子被诛杀,太子继位后又被毒杀逝,如今是太孙坐上了龙椅,这位仁厚的小皇帝重整江山,天下太平。
新帝对小九这位就剩的没参与过夺嫡的九皇叔格外优容,封了他为宁郡王,赐了宅邸。小九回宫之前,在山庄里抱着安安哭了很久,说以后一定常回来看妹妹。
他回宫后第一件事,便是求了皇帝,将困在冷宫多年的姐姐接了出来,安置在王府后宅将养。
我与姐姐再次相见了,她头发白了大半,拉着我的手哭:「阿因,你把小九养得很好。」
我哭得说不出话。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婆母来了。
她比七年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可精神还算硬朗。她站在院门口,看见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阿因,」她说,「你虽与我家写了和离书,可我一直把你当闺女。从今往后,我是你干娘,你是我干女儿。你认不认?」
我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我断断续续说出我带着九皇子,怕走漏了消息,害了将军府全家。
干娘蹲下来,用袖子给我擦眼泪,说:「傻孩子,你说的这些,干娘都懂。可干娘也心疼你啊。」
安安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跑了出来,怯生生地躲在我身后。
干娘看见她,眼睛亮了,颤巍巍地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对金镯子,套在安安的小手腕上:「这是祖母给你的。」
安安仰头看我,我点了点头,她便甜甜地叫了一声「祖母」。干娘搂着她,眼泪掉了一脸。
云霆和云麾也来了,我走时他们还不到十岁,如今已是高高大大的少年郎了,他们到了变声期,声音像鸭子一样。
他们红着眼眶叫我「姐姐」,这么感人的场景配上嘎嘎的嗓音,逗得我想哭都哭不出来。
往后,两家人便常来常往。
干娘隔三岔五带着云霆云麾来山庄住几日。云霆骑马射箭,云麾埋头苦读,这两个淘气包,如今倒是一个从文一个习武了。
姐姐偶尔住到了我的庄子上,也爱上这里。
我和姐姐每次在院子里浇花种菜,看安安追着蝴蝶跑。
31.
时光飞逝,又是三年。
父亲在蜀中任上病逝,我回府吊唁。
灵堂外,我再次遇见了陆观。
他从南疆返回,已是户部侍郎,正得圣眷。
「夫人,节哀。」他拱手。
「陆大人,」我还礼,"多谢你来送父亲一程。」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这些年……你可好?」
「很好,」我说,「庄子上清静,适合养老。」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夫人说笑,您正当盛年……」
「半老徐娘了,」我说,「陆大人,您前途无量,早日娶一位贤妻。」
陆观站在原地,身影孤寂。
但愿有人陪他看雪,一同白头。
32.
吊唁以后,马车返程。
秋日的官道两旁都是黄了的芦苇,风一吹,白茫茫的絮子满天飞。
我停车赏景的瞬间,身后「咚」的一声闷响,安儿跳下了马车,擎着风车站在路中间,朝我咧嘴笑。
我赶紧跳下去,「不是让你老实等着吗?万一摔了怎么办?」
她有些委屈,瘪着嘴小声说:「我想让娘看风车转得快。」
我叹了口气,把她塞回马车里,正要上车,余光忽然瞥见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青帷马车,那车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一直跟到庄子门口。
我的心提了起来。
到了庄子,我先让人把女儿带进去,自己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缓缓停下来。
车帘掀开,是陆观。
「这是我的女儿。」他说。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安儿跟他长得太像了,只要一眼就能看出两人关系。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冷下来:「与你无关。」
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向庄子里面那个擎着风车的小人儿。
片刻之后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几日后,庄外那片荒了许久的空地上忽然来了许多人,丈量土地的,搬运木料的,砌墙的瓦匠,架梁的木工,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直到宅子一天天成形,青瓦白墙,院中移了一棵石榴树。
几个月后宅子落成,我再次看见那个青衫的身影亲自从车上搬下一箱一箱的书,又亲手把一盆兰花摆在台阶上。
第二天,我实在没忍住,上了门:「你一个朝廷命官,住在人家庄子外面像什么话?早日回家去。」
他嘴角一弯,有些无赖:「你又不是我家夫人,管我住哪里。」
「你——」
他理直气壮得不像话,我被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气得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
户部的差事忙,他每天案牍劳形,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可每旬休沐,他必定天不亮就起身,骑马赶到庄子上来。
女儿一开始怕生,躲着他不肯出来。
他举着一串糖葫芦,耐心地等,终于把小馋鬼引了出来。
后来女儿终于肯让他抱了,他抱着她,眼眶红红的,下巴抵在她软乎乎的头顶上,半天没说话。
我的心软下来了。
33.
朝中又有了变动,不少人都在动,他本该再进一步的。
以他的能力,入阁拜相不过是时间问题。可他就像钉在了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再也没有挪过窝。
他在院子里教女儿读书,「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我实在忍不住,「你读了这么多圣贤书,该入阁拜相……不要浪费时间在这些小事上。」
他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脸上,顿了一下,又低头看女儿,认真地说:「入阁拜相有什么好的,不如老婆孩子热炕头。」
我嗤笑一声:「说得好像做过宰相似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没做过,也没老婆,更没睡过老婆的热炕,现在还做人外室,没个名分呢。」
夜里,我摸上了他的炕头。
我可不能担了虚名,让他嘴债肉偿!
34.
我四十二岁那年,云征殒于沙场,马革裹尸而还。北疆百姓衔哀,出殡之日,夹道哭送,相随不忍去。
他征战沙场几十年,护佑大夏安定。
上一世,他或许辜负身边人,可他从未对不住黎民百姓。
少时,我曾见他在月下饮酒练剑,「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即使见过父辈的宿命,依然一腔热血征战沙场,怎么不能称之为英雄?
即使不爱,我仍对他有敬意。
但愿来生,他得偿所愿。
35.
陆观四十六岁那年,丁母忧,遂致仕归隐山林。
恰好归隐的是我这片东山。
他闲不住,在东山书院教书。
这一年,安儿的医馆开张了。
开张前,她略带苦恼地问我:「娘,我做了大夫,会不会不好嫁人啊?」
我搜了搜她的脑袋:「去做你想做的事。娘嫁人又合离,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陆观也在一旁骄傲地说:「就是,爹一辈子没娶妻,要功名有功名,要孩子有孩子,大不了咱就招赘个女婿!」
这话听着怪怪的,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
36.
岁月如梭,流转春夏秋冬。
小九娶了温柔贤惠的郡王妃,生下一对龙凤胎,忙得姐姐不可开交。
云霆去了北疆成为云家镇守北疆的第三代将军,云麾中了进士,进了翰林院。
安儿招赘了个医术高明的小大夫做女婿。
37.
六十岁那年生辰,下了一夜大雪。
我晨起时,陆观已经在门外扫雪。
我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吟诵,
「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
若许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他震惊地回过头,看向我:「原来……」
我问,「原来如何?」
他笑了,仿佛带着释然。
屋外,又落下大雪纷纷,他放下扫帚,牵着我在温暖地炉子旁坐下。
我突然问他:「若有来生,你可有心愿未了。」
他温柔地拂去我头上雪花:「今生,我已如愿。不必有来生了。」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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