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堂里红绸从横梁垂落,铺了满室晃眼的朱砂色。
烫金喜字贴在朱红廊柱上,被穿堂风掀得轻轻打颤。
满堂宾客坐得满满当当,耳边全是道贺的软语笑语。
穿银灰西装的司仪站在礼台正中央,笑容堆得快漫出耳根。
他抬手摩挲了下鎏金话筒的边缘,清了清嗓子开口。
“接下来,请新郎新娘向双方父母敬茶。”
话音还没完全落定。
一道淡粉色的身影猛地从宾客席间窜了出来。
林语嫣手里端着两盏白瓷盖碗茶,指尖扣着碗沿稳得很。
藕粉色裙摆扫过地面的红绒毯,半点儿茶渍都没洒出来。
她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几步就冲到了傅老太太和傅父跟前。
满场的笑声猝然停了。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里,她屈膝“咚”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厚绒毯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砸在众人心尖。
“爸,妈,请喝茶。”
清脆的女声落定,整座喜堂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司仪举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摄像师扛着黑壳机器傻站着,忘了调整镜头对准礼台的新人。
前排宾客瞪圆了眼,后排的纷纷抻着脖子往前探。
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有人压着嗓子嘀咕:“这谁啊?怎么跑这儿敬茶来了?”
旁边的人小声接话:“不知道啊,看这阵仗,不像临时闹的啊?”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婚礼上会闹出这么一出。
今天正经的新娘江思雨,还穿着白纱站在礼台边上。
她身上的婚纱是国外工坊手工定制的,裙撑撑出柔和的圆弧。
腰间缀着细碎的珍珠与碎钻,水晶灯一照就晃得人眼晕。
长长的头纱从珍珠发冠垂下来,一直落到腰窝的位置。
为了这场婚礼,她提前半年就开始张罗。
从婚纱的面料选哪款才显气质,珠宝怎么搭配才衬肤色。
到现场的花艺用什么进口花材,宾客的座次怎么排才妥当。
几乎每一处细枝末节,她都要亲自盯过才放心。
按原定的流程,本该是她端着茶杯。
跪在公婆面前,甜甜喊出那声“爸妈”的。
现在端茶跪在地的人,却成了林语嫣。
更荒唐的还在后头。
林语嫣跪得坦然,傅老太太接茶接得更自然。
“好孩子,快起来。”
傅老太太脸上半点儿惊讶都没有,反倒笑得眼角褶子都舒展开了。
她伸手接过那盏茶,指尖搭着碗沿慢悠悠抿了一口。
喝完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像是茶味合心到了极点。
随即她从随身的刺绣手包里摸出个厚厚的红包,直接塞进林语嫣手里。
“这是妈给你的见面礼。”
林语嫣眼圈“唰”地就红了,两只手捧着红包举到胸前。
她声音软乎乎的,活像受了天大的宠似的。
“谢谢妈。”
旁边的傅父也笑呵呵地接过另一盏茶,仰脖喝了个干净。
喝完他还抹了抹嘴,连连点头。
“语嫣这孩子就是懂事,知道长辈辛苦,还特意给我们敬茶。”
这句话说得不轻,周围几桌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
宴会厅的宾客席里,有人先按捺不住碰了碰身边人的胳膊。
你看跪在上首茶桌前的,不是傅总的青梅吗?
正主新娘还在傅总旁边站着呢,她怎么先敬上茶了?
该不会是傅家认人认岔了吧?
细碎的议论声没压住。
像涨潮的水似的,从四面八方往婚礼台中央涌。
站在傅临风身侧的江思雨,指尖攥着婚纱蕾丝边,没动。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傅老太太手里攥着的那只红包上。
正红色缎面的红包,印着烫金的“百年好合”四个字。
封口的地方,还贴了枚指甲盖大的玉兰花哑光贴纸。
这红包,她认得。
是傅老太太前几天,专程让人送到婚房的那款。
当时傅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语气亲得不行。
说这红包是专给新娘准备的。
里头装着傅家祖传的一对翡翠耳坠,要等敬茶时亲手交给她。
她那时候还偷偷开心了好久。
专门跑去私人珠宝定制馆,挑了一套能跟翡翠耳坠相配的碎钻套饰。
原来从一开始,这红包就不是给她的。
说得更直白些。
傅老太太早就在心里,备好了另一个“新娘”。
“思雨!”
傅临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唰地一下就沉了。
他刚才还搭在江思雨腰上的手猛地收了回去。
大步跨到林语嫣跟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往起拉。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在做什么?赶紧起来!”
林语嫣被他拽得身形晃了晃,膝盖差点磕在茶几角上。
眼眶不过两秒,就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
“临风,我、我只是……”
她死死咬着下唇,贝齿都陷进了嫩红的唇肉里。
那模样,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从小到大都叫惯了伯父伯母的。”
“今天一抬头看见他们坐在上头,一时没忍住就……”
“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生气好不好?”
傅临风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了两下。
“今天是我和思雨的婚礼,你凑上来敬哪门子的茶?”
“我知道。”
林语嫣的眼泪啪嗒一下砸在素白的手背上。
声音越压越低,软得像风一吹就散。
“可我就是想在走之前,最后再叫他们一声爸妈。”
“以后你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
“我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天天陪在你身边了。”
轻飘飘几句话。
倒把她自己塑造成了被迫退场的可怜人。
坐在主位上的傅老太太,当即就垮了脸。
“临风,你对语嫣这么凶做什么?”
喜堂的大红喜字沾着碎金箔的光。
傅老太太拔高的嗓音猛地砸了下来。
“她从小在我们家长大,敬杯茶怎么了?”
傅临风握着白瓷茶盏的指节骤然绷紧。
他愣了两秒才回过神。
“妈,今天是我的婚礼。”
傅老太太眼皮都没掀一下。
“我知道是你的婚礼。”
她手里攥着绣满百子图的红绸红包。
手腕一抬就塞进了林语嫣的怀里。
语气里裹着明晃晃的责怪。
林语嫣垂着眼睑站在一旁。
指尖悄悄绞着米白色礼服的裙摆。
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傅老太太的声音又提了半度。
“语嫣只是敬茶,又不是要抢你的新娘。”
“她从小跟你一起长大,喊我一声妈怎么了?”
“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难堪?”
傅临风喉结滚了滚。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却被母亲一连串的质问堵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坐在主位旁的傅父清了清嗓子。
也跟着出来打圆场。
他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站在傅临风身侧的江思雨。
“都是一家人,孩子一时感情冲动而已。”
“思雨,你别往心里去。”
江思雨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直到这时,她才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
她慢慢转过脸。
看向站在自己身旁不到半臂距离的新郎。
那个本该在今天替她遮风挡雨的人。
从头到尾没替她说过一句公道话。
傅临风穿的是她挑了三个月的意大利手工礼服。
剪裁贴合得刚好衬出他宽肩窄腰的轮廓。
胸前别着的那枚胸针,是她亲手设计的。
主石是她托人从斯里兰卡带回来的皇家蓝蓝宝石。
外围绕着一圈细碎的钻石。
当初设计的时候,她定的寓意是忠诚与永恒。
为了调出最贴合宝石的镶口弧度。
她连着三天泡在工作室改稿到凌晨三点。
指尖被绘图笔尖磨出的小茧子,过了半个月才消。
傅临风收到胸针那天。
在工作室楼下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
他贴着她的耳朵说,这辈子绝对不会辜负她江思雨。
可现在呢。
出事的第一秒。
他既没让林语嫣出来道歉。
也没问母亲为什么要纵容林语嫣闹场。
就那么站在两个女人中间。
眼神飘来飘去,只想着把这事糊弄过去。
傅临风往前迈了一步,朝她走过来。
眼底堆着明明白白的慌乱。
“思雨,你听我解释。”
他抬起手想碰她的胳膊。
话到嘴边却卡了壳。
“语嫣她没有恶意,她只是——”
江思雨忽然弯了弯嘴角。
声音凉得像浸了冬夜的冰。
“只是想敬茶。”
她替他把没说完的话补全了。
她的声音并不高。
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喜堂。
刚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声,瞬间消了音。
傅临风的脚步猛地顿住。
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似的,钉在了原地。
江思雨扯了扯唇角,笑意半分没达眼底。
“对,她只是想敬茶。”
她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傅老太太。
目光清亮,半分闪躲都没有。
傅老太太眉头一下子皱得死紧。
她重重拍了下身旁的红木椅扶手。
“这有什么问题?”
“不过是一杯茶而已。”
“语嫣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疼她怎么了?”
江思雨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问题。”
江思雨指尖捻着大红喜服上盘扣的玛瑙坠子,轻点了点头。
她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神色平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
她眼尾微微一抬,转向坐在高堂左侧的傅父。
朱红的唇瓣轻启,吐出四个字。
“您也喝了。”
傅父脸上堆着的和善笑纹猛地一僵。
他攥着白瓷茶盏的指节紧了紧,随即偏头干咳了一声。
“思雨啊。”傅父拖着调子打圆场,“长辈喝晚辈一杯茶,算不得什么大事。”
“今天满屋子都是来贺喜的宾客,别为了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事,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小事?”
江思雨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尾音压得很淡。
她抬眼扫过喜堂里站得满满当当的宾客。
不少人举着手机对准高堂的方向,脸上的表情要多复杂有多复杂。
有人举着录视频的手顿在半空,有人凑在身边人耳边憋住了议论声。
“小事是有人在新娘敬茶之前,抢着跪到了公婆面前的红绒垫上。”
“小事是公婆明知道她不是今天的正牌新娘,却还主动伸手接过了茶杯。”
“小事是他们喝完了茶,还顺手把准备给新妇的红包塞到了外人手里。”
她向前半步,声音清清脆脆砸在喜堂的雕花房梁上。
“那请问,什么才算大事?”
刚才还窸窸窣窣有低语声的喜堂,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连挂在廊下的铜铃被风刮得晃了晃,脆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坐在高堂正中间的傅老太太,脸色“唰”地沉了下去。
她攥着龙头拐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江思雨,你这是什么意思?”傅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
“语嫣都已经解释过了,她是一时冲动才失了分寸。”
“你作为临风的未婚妻,连这点容人的大度都没有吗?”
“未婚妻?”
江思雨抬眼看向傅老太太,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没达眼底,像落在冰面上的碎雪,一碰就化得没了踪影。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垂着的珍珠步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傅老太太,今天是我和傅临风的大婚日子。”
“您现在还称我为未婚妻,是打从心底不承认我是您傅家的儿媳吗?”
这句话像根细而锐的针,“唰”地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站在江思雨身侧的傅临风急了,连忙上前半步想拉她的手。
“思雨,妈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多想。”
江思雨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抬眼直直看着他。
“那她是什么意思?”
她的目光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寒星。
“是觉得我今天铁了心要嫁进傅家,所以哪怕有人当众越过我抢着敬茶,我也该装作没看见,乖乖受着这份委屈?”
傅临风被她问得一滞,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别的话来。
好半晌,他才憋出一句软话。
“语嫣真的没有要取代你的意思。”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
江思雨没再看他,目光缓缓移向仍跪在高堂前的林语嫣。
林语嫣还跪在那方绣着鸳鸯的红绒跪垫上,肩膀微微发颤。
她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桃子,眼尾还挂着没掉的泪珠。
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活像一朵被狂风刮折了枝桠的白梨花。
江思雨看着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林小姐,”江思雨开口,“你既然知道今天是我的婚礼,为什么还要上来敬茶?”
林语嫣攥着香槟色礼服的裙摆,肩膀轻轻发抖。
她咬着发白的下唇,声音带着哭腔发颤:“我说了,我只是——”
一道清冷淡然的声音毫不客气打断她:“只是舍不得傅临风?”
林语嫣脸色唰地一白,连忙用力摇头。
她抬着泛红的眼尾,急着辩解:“不是的,我和临风只是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把他当哥哥。”
宾客席的东南角,有人低低嗤笑了一声。
这话说得实在违心,连旁外人都听不下去。
谁不知道林语嫣和傅临风是住对门的邻居?
俩人从小一块儿背书包上学。
踩着同一片巷口的夕阳长大。
傅临风哪怕只是出三天短差,林语嫣都要天天上门替他照看傅家二老。
上次林语嫣得急性肠胃炎住院。
傅临风在千里外出差,抢了最早的红眼航班连夜赶回来。
这样的“兄妹情”,根本不是普通朋友能解释得清的。
江思雨站在主礼台边,压根没在意宾客们的窃窃私语。
她指尖搭着冰香槟杯的杯壁,声音淡得像水:“既然是哥哥,今天为什么要跪着敬茶?”
林语嫣的眼泪掉得更凶,眼尾的亮片都被冲花了一小片。
她攥着裙摆的指节泛白,抽噎着开口:“我……我只是习惯了。”
江思雨抬了抬眼尾,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习惯对自己的哥哥喊爸妈?”
林语嫣被问得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半个字。
傅临风脸色沉得像墨,终于忍不住跨上前。
他牢牢挡在林语嫣身前,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盯着江思雨,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思雨,够了!”
江思雨的目光缓缓转过来,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没什么起伏:“你觉得够了?”
傅临风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不耐:“今天是我们的婚礼,现场还有这么多宾客,别再追究了。”
他侧头扫了眼身后红着眼的林语嫣,又补了句:“语嫣已经道歉,妈也只是收了一杯茶,你非要把事情闹大吗?”
江思雨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抬眼直直盯着他:“我把事情闹大?”
江思雨就那么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从婚礼开场到现在,她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提高过一分。
她没指着任何人骂过半句难听话。
甚至连一句重得扎人的话都没说出口。
可到了傅临风嘴里,错的人反倒成了她。
就因为她不肯笑着接下这份突如其来的羞辱。
她指尖攥着的婚纱蕾丝边微微发皱。
望着傅临风的眼睛,她轻声喊出他的名字:“傅临风。”
“如果今天跪在你父母面前的人不是林语嫣,是一个陌生女人,你也会说她只是敬杯茶,让我大度吗?”
傅临风张了张嘴,喉结滚了滚,一时竟语塞说不出话。
江思雨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字字清晰砸在空气里。
“如果她喊你父母爸妈,甚至拿走了本该给新娘的红包,你也会说这都是小事吗?”
喜堂角落里传来极轻的抽气声。
连端坐在主位的傅父,都缓缓沉下了脸。
傅老太太猛地拍了下面前的酸枝木桌案。
“够了!”
“思雨,你一进门就这样咄咄逼人,以后还怎么和长辈相处?”
江思雨抬着眼,声音平得没半点波澜。
“我还没进门。”
傅老太太脸上的怒容登时僵住。
她愣是没反应过来。
江思雨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清楚楚落进所有人耳朵里。
“婚礼还没有完成。”
“茶也还没敬。”
“你——”
傅老太太气得脸色发白,指节都在微微发抖。
傅临风见状赶忙上前一步。
他伸手想去握江思雨垂在身侧的手。
“思雨,别这样。”
“妈年纪大了,语嫣也不是故意的。”
“我们先把仪式完成,回头我再跟你解释。”
江思雨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解释什么?”
“解释她为什么会提前准备茶杯?”
“解释你母亲为什么提前准备了见面礼?”
“还是解释为什么你从头到尾都没有阻止她?”
傅临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心里门儿清,林语嫣根本不是临时起意。
昨晚他核对婚礼流程到深夜。
林语嫣忽然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临风,明天以后,你就是别人的丈夫了。】
【我想在最后一刻,再给伯父伯母敬一次茶,可以吗?】
他当时扫了眼手机屏幕。
只随意回了三个字。
【别胡闹。】
可他没把这事告诉自己母亲。
也没强硬要求林语嫣不许出现。
他总以为,林语嫣只会在台下坐一会儿,看一眼就走。
不会真的闹出什么幺蛾子。
他更没想到,母亲竟然早就准备好了红包。
傅临风转头看向傅老太太,声音压得极低。
“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语嫣要敬茶?”
傅老太太眼神闪烁了一下。
很快又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
“她来给长辈敬茶,难道还要提前向你报备?”
“妈!”
“你吼什么?”傅老太太冷声道。
“语嫣懂事孝顺,比那些只知道计较的女人强多了。”
傅老太太手里的青花瓷茶盏重重磕在酸枝木茶几上。
茶盏盖叮当作响,溅出半盏温热的琥珀色茶汤。
她抬手指着站在礼台边的傅临风,嗓门拔高了八度。
“你娶了媳妇,难道就不要我们这些长辈了?”
坐在傅老太太旁边的傅父也沉了脸。
他手指叩了叩桌面,语气冷得像冰。
“临风,这事你确实办得不合规矩。”
站在傅老太太身侧的林语嫣深深低着头。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那个烫金绒面的红包。
红包边角被她掐出几道深深的折痕。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近乎透明的白。
她还故作懂事地抬手,轻轻抚了抚傅老太太的后背。
“奶奶您别气坏了身子,都是我不好。”
“早知道思雨妹妹介意,我就不该上来敬这杯茶的。”
她垂着的眼尾压着快藏不住的得意。
她以为自己赢了。
只要傅老太太接了她递的茶。
只要傅父也把那杯茶喝下去。
就算江思雨心里再堵得慌。
也绝不可能在满场宾客面前翻脸。
毕竟酒店宴会厅里坐满了宾朋。
婚礼仪式已经走到了敬茶的环节。
满场的目光都聚在这方礼台上。
谁都不敢轻易落了傅家的体面。
林语嫣在心里冷笑。
一个真正懂事的名门新娘,最该懂的就是顾全大局。
可林语嫣算错了一步。
江思雨就安安静静站在礼台中央。
洁白的婚纱裙摆铺在脚边,像落了一地软雪。
她脸上没有半分羞恼。
没有预想中的情绪失控。
甚至连眼角都没有泛红落泪。
只有那双素来清亮的杏眼里。
所有曾经攒了又攒的、对傅家的期待。
正像被冷水浇灭的烛火似的。
一点一点,凉得彻底。
半年前开始筹备婚礼的时候。
江思雨专门在手机里建了个单独的备忘录。
傅家上上下下每个人的喜好禁忌,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傅老太太牙口不好,不爱吃太甜的点心。
她跑了三趟城西的百年老字号。
盯着师傅调整了三次糖度,才定下来喜宴的茶点。
傅父年轻时候落下过腰伤,站久了就疼。
她特意跟婚礼策划师磨了三次,改了主桌位置。
最后定在离后台休息室最近的地方。
就怕长辈站着受累。
她还亲手画了设计稿。
找城中最有名的银楼老师傅定制了一对金丝玉兰胸针。
玉兰是傅老太太最喜欢的花。
寓意新婚添福,家和万事兴。
本来打算敬茶的时候,亲手给二老别上的。
可她攒了半年的心意还没来得及掏出来。
她准备的敬茶盏还搁在一旁的朱漆托盘中。
傅家二老,已经把林语嫣递的那杯茶喝得干干净净。
江思雨忽然就懂了。
就算她准备得再周全再妥帖。
也抵不过林语嫣红着眼眶说的那句。
“我从小陪着爷爷奶奶长大,早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原来她耗了半年时间,拼尽全力想融入的家。
早就在看不见的地方。
给另一个女人留好了专属的位置。
台上的司仪额角都冒了冷汗。
握着话筒的手都有点发颤。
见气氛僵得快结成冰,赶紧陪着笑打圆场。
“傅先生,江小姐,您二位看……咱们要不先继续仪式?”
“后面还有交换戒指、切蛋糕的环节,宾客们都等着呢——”
“不必了。”
江思雨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盖过了司仪的话。
直接打断了他没说完的后半句。
她抬了抬手。
指尖碰到鬓边缀着碎钻的发夹。
慢慢把头上的长头纱摘了下来。
头纱边缘缀着的细密珍珠链顺着肩头往下滑。
珍珠撞在婚纱的水钻上。
折射出的细碎光影像揉碎了的星子。
站在她身侧的傅临风脸色瞬间大变。
他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想去拉她的手。
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慌乱:“思雨,你要做什么?”
江思雨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连眼神都没往他那边偏半分。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走到礼台中央,将那条价值不菲的头纱平整地放在桌上。
她缓缓转过身。
绣着碎钻珍珠的婚纱裙摆,扫过脚边散落的红玫瑰花瓣。
目光落向高堂上的傅老太太、傅父,还有依旧直挺挺跪在二老面前的林语嫣。
她开口,声音清透得像浸了深潭的冰。
没有一丝发颤,连尾音都稳得离谱。
“既然二老已经认下了新的儿媳——”
她抬着下巴,视线扫过脸色煞白的林语嫣,最后钉在旁边僵立的傅临风脸上。
“这婚,还是你俩结吧。”
喜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倒抽气声、窃窃私语声搅在一起,几乎要掀了雕花的喜堂吊顶。
傅临风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脚步骤然错动上前。
他指节攥得发白,把别在西装上的新郎胸花捏得变了形。
“江思雨!”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喊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慌。
江思雨没看他。
指尖提着厚重的婚纱裙摆,踩着满地狼藉的花瓣。
脚步没半分犹豫,径直朝喜堂的朱红大门走。
傅临风彻底慌了神。
哪儿还顾得上满座宾客和傅家的体面。
他拔腿就追,西装外套的扣子蹭到桌角,崩开两颗都没察觉。
“思雨,你听我解释!”
“你别走!”
“江思雨!”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到最后都带了点破音的颤。
可那道裹着白纱的纤细背影,自始至终没回一次头。
直到踏出喜堂的门槛,江思雨才停住脚步。
门外阳光正好,暖金色的光铺在她裸露的肩颈上。
也照亮了她垂在身侧的左手。
那根本该在交换戒指环节戴上婚戒的无名指,空落落的,连点余温都没剩下。
她从婚纱内侧的隐形口袋里,摸出那枚枣红色丝绒戒指盒。
就是她跟傅临风一起挑了三个月的那对婚戒。
她掀开盒盖扫了一眼,指尖捏着女款戒指,轻轻放在门边的礼桌上。
没多做停留,转身就走下汉白玉台阶。
从今往后。
傅家再怎么锣鼓喧天的热闹。
谁当傅家的少奶奶,谁做谁的新娘。
都跟她江思雨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这场她熬了整整半年,连喜糖的口味都挑了三回的婚礼。
到底是以她从来没想过的方式落了幕。
干脆,利落,连一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她刚走完最后一级台阶。
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傅临风追得急,几步就跨到她面前,伸开胳膊死死挡住了去路。
“思雨,你不能就这样走。”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渗了一层密密的薄汗。
刚才在喜堂里还能硬撑着的体面,这会儿早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江思雨脚步顿住,抬着眼皮看他。
眼尾没红,眼底也没半分波澜。
“为什么不能?”
“婚礼还没结束。”傅临风语气急得快打结,“刚才的事只是一个意外,语嫣她没有恶意,我妈也只是——”
“只是提前认下了一个儿媳。”
江思雨替他把剩下的话说完。
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傅临风的脸唰地白了个彻底。
他喉结慌乱滚了一圈,急着开口。
“不是这样的。”
江思雨指尖捻着婚纱袖口的珍珠绣边,扯了扯嘴角。
“那是哪样?”
傅临风额角沁出点细汗,语速快得发飘。
“我妈只是心疼语嫣。”
“她从小和我们家亲近,跟自家人没两样。”
“刚才一时接了她递的茶,并不代表她真的要让语嫣嫁进傅家。”
江思雨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飘飘的,没带半分温度。
她抬眼盯着傅临风的眼睛,语调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傅临风,你自己相信这句话吗?”
两人身后的喜堂里,喜庆的唢呐余音还没散干净。
满堂宾客都没走。
刚才那场闹剧闹得太突然,没人敢贸然凑上来。
大家都三三两两站在门边或是廊下。
隔着十来步的距离抻着脖子,悄悄观察事态发展。
江思雨的声音压得并不高。
可站得近的几桌宾客,听得清清楚楚。
傅临风慌忙回头扫了一眼人群。
耳尖烫得发慌,又连忙转回来压低声音。
“我们先进去。”
“有什么话回家再说不行吗?”
江思雨眼皮都没抬,反问了一句。
“回哪个家?”
傅临风一下卡了壳,愣在原地。
江思雨的声音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砸得他发懵。
“是刚装修好的婚房?”
“还是傅家老宅?”
“又或是——林语嫣从小陪你长大的那个家?”
这几句话像连珠炮似的,堵得他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正僵着的时候,傅老太太被傅父搀着,颤巍巍从喜堂里走了出来。
她一张脸沉得能滴出墨来。
显然是没料到江思雨真敢摘了头纱。
更没料到她会当着满场宾客的面,说走就走。
林语嫣低着头,跟在两人身后。
她手里死死攥着那个鼓囊囊的厚红包。
眼圈红得像刚揉过,看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脸上半点慌乱都没有。
她抬眼瞟向江思雨的时候,目光深处藏着点极淡的得意。
那点得意藏得极深,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在林语嫣心里,江思雨不过是被逼急了,才闹这么一出。
等宾客散了场。
等傅临风软下声音哄几句。
她还不是得乖乖回来?
毕竟这场婚礼前前后后筹备了半年。
定制的珠宝,拖尾的婚纱,满场的宴席。
还有两家长辈的脸面,全都死死绑在一块儿。
没哪个女人,舍得就这么放弃。
傅老太太走到台阶最上面,猛地顿住脚。
她厉声喊了一句。
“江思雨!”
紧接着就是冷声斥责。
“你这是要把傅家的脸丢尽吗?”
江思雨闻言,慢悠悠转过了身。
她抬眼看向台阶上的傅老太太,神色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傅老太太,丢脸的人不是我。
廊下的大红喜绸被风卷得猎猎响。
喜堂里的喜乐还飘着半缕,黏在人耳边闹得慌。
傅老太太攥着酸枝木龙头拐的指节,已经绷成了青白色。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连鬓边的赤金点翠簪都晃得厉害。
“你在婚礼当天甩脸色给谁看?”
“语嫣不过敬了杯茶,你就当众摔头纱,闹着不结婚。”
“你让临风以后怎么在亲朋面前做人?”
江思雨垂着眼,指尖轻轻蹭过腕间的素银镯子。
那镯子还是她妈生前给她的,凉得硌皮肤。
她没接傅老太太的话,抬眼时眼神淡得像结了层冰。
“那林语嫣跪在您面前敬茶的时候,您有没有想过傅临风以后怎么做人?”
傅老太太喉结滚了两滚,愣是没憋出下一句话。
僵了好半晌,才拍着拐杖哼了一声。
“她只是把你当姐姐,才会一时冲动。”
江思雨掀了掀唇角,笑里没半点温度。
“既然把我当姐姐,就更不该在我的婚礼上,跪在您二老面前喊妈。”
她说着,视线缓缓偏过去。
黑沉沉的眸子,直直落在傅老太太身侧的林语嫣身上。
“林小姐,你说对吗?”
林语嫣的肩膀猛地一颤。
眼尾瞬间红透,豆子大的眼泪啪嗒砸在绣着百合的手捧花上。
她咬着唇,声音软得像沾了水的棉花。
“江姐姐,我真的没想过抢你的婚礼。”
“我只是……只是舍不得伯父伯母。”
江思雨嗤笑了一声。
她往前迈了半步,鞋尖踩在廊下的红毡子上,没出声。
“舍不得他们,所以提前就准备好了敬茶的茶杯?”
语气轻得像风,却砸得林语嫣脸色瞬间发白。
林语嫣的唇瓣抖得厉害。
她攥着手捧花的指节都泛了白,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
傅临风立刻上前半步,把林语嫣牢牢护在了身后。
他皱着眉看向江思雨,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茶杯是喜堂统一准备的。”
“语嫣只是临时随手拿了两只。”
江思雨的目光慢悠悠从他脸上扫过。
她就那么定定看着他,一句接一句地问,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临时拿的茶杯,能刚好装满温度适口的温茶?”
“能刚好避开司仪安排的所有流程?”
“能刚好卡在我要敬茶前,精准跪到二老面前?”
她每问一句,傅临风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问到最后,他的脸已经黑得像能滴出墨来。
就在气氛僵得快要拧出水的时候。
喜堂的门帘被撩开,司仪攥着烫金的流程单,慌慌张张跑了出来。
他脸上堆着僵硬的笑,站在几步外不敢往前凑。
“傅先生,江小姐,刚才的仪式流程还没走完。”
“二位看是不是先回去继续?宾客都还在里面等着呢。”
“交换戒指和合影的环节,也还没……”
“不继续。”
江思雨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司仪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没听清。
“江小姐,这……”
“婚礼取消。”
四个字,她说得清楚又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司仪手里的流程单“哗啦”轻抖了一下。
他低着头,攥着纸的指节都泛了白,再也不敢多劝半句。
傅老太太的脸色,这下是彻底沉了下去。
她猛地一跺拐杖,大理石地面都仿佛震了震。
“你说取消就取消?”
傅老太太把缠红绳的玉镯往八仙桌上重重一掼。
“你把我们傅家当什么?”
江思雨抬眼。
视线直直撞进对方满是愠怒的眼里。
“那您把我当什么?”
她眼尾原本还沾着点换婚纱时蹭到的薄红。
此刻那点红褪得一干二净。
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跟着消失殆尽。
“一个负责筹备婚礼,替傅家照顾长辈,最后还要在自己的婚礼上给别人让位置的工具人吗?”
傅父本来端着长辈架子坐在酸枝椅上。
闻言“啪”地拍了下桌沿。
“你怎么说话的?”
他脸沉得能滴出水。
“长辈在这里,轮不到你这样顶撞。”
江思雨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慢得像在确认某种共识。
“既然我还不是你们傅家的儿媳,就不劳您以长辈身份教训我。”
傅父被噎得喉头一梗。
脸色瞬间青成了铁青的石板。
傅老太太却像是突然攥住了什么把柄。
嘴角扯出一抹尖刻的冷笑。
“你以为离开这场婚礼就能全身而退?”
“婚宴是你安排的,婚庆是你定的,宾客也是你请来的。”
“现在你说不结就不结,傅家凭什么替你承担损失?”
江思雨偏过头。
扫了眼喜堂里铺得漫出来的红玫瑰。
还有檐下垂着的、被风掀得晃来晃去的红绸。
“损失?”
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
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傅老太太,婚庆合同的甲方是傅临风,宴席定金也是从他的账户支付。”
“至于我负责的珠宝和婚纱,全部是我个人定制,与你们傅家没有关系。”
她抬手从婚纱隐形侧袋里摸出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两下。
点开的页面,是早就存好的各类合同扫描件。
“如果您想追究损失,可以让傅临风的律师联系我。”
“口头指责,没有法律效力。”
傅老太太没料到她连这些都提前备好了。
脸上的怒意猛地僵住。
那点冷笑挂在脸上,放也不是收也不是,格外难看。
站在喜堂中央的傅临风,也怔怔看着她。
视线落在她亮着冷光的手机屏幕上。
“你什么时候把合同都整理好了?”
他的声音有点发飘。
像是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江思雨嘴里说出来的。
“从你们决定把婚礼交给我负责的那一天开始。”
江思雨回答得很平静。
连语速都没半分波动。
她是珠宝设计师。
常年跟品牌方、供应商和高端客户打交道。
早就习惯了把每一份合作的细节都留痕存档。
她原本只是想把这场婚礼办得周全妥帖。
没留任何后手的打算。
却没想到此刻最先派上用场的。
竟然是这些冷冰冰的合同文件。
傅临风向前一步,声音放低。
傅临风攥着西装下摆往前凑了半步,喉结滚得发紧。
“思雨,别这样。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思雨抬着下巴看他,眼尾红得发艳。
“可你做了。”
傅临风指尖蜷成拳,眼底的焦急快漫出眼眶。
“我承认,今天这件事是我妈和语嫣处理得不妥。”
他视线死死黏在江思雨脸上,声线压得发颤。
“但我没有想过娶她。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
江思雨扯了扯嘴角,笑里没半分温度。
“喜欢我?”
她的目光往下落,钉在他胸前那枚蓝宝石胸针上。
那是上周她挑了半宿,送他的订婚周年礼。
此刻正被宴会厅的水晶灯照得冷光刺目。
“你喜欢我,所以在林语嫣跪下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让她滚出去。”
傅临风的唇色瞬间褪得发白,连指尖都凉透了。
“我只是没想到她会真的跪下。”
江思雨盯着他的眼睛,语速慢得像在碾他的神经。
“她昨晚给你发消息,说想在婚礼上敬茶,对不对?”
傅临风的瞳孔骤然收缩,肩背都僵了半寸。
江思雨把他的反应收进眼底,心尖最后那点热也散了。
她猜对了。
“你知道她会来,也知道她想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没带半分歇斯底里,却比怒骂更扎人。
“你只回了一句‘别胡闹’,却没有告诉我,也没有阻止她。”
傅临风喉结动了动,声音发涩。
“我以为她不会”
话没说完,就被江思雨打断了。
“你以为她不会越界,所以她越界以后,所有后果就该由我来忍受?”
傅临风张了张嘴,想解释。
可翻遍了脑子里的话,找不到一句有力的。
江思雨忽然觉得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她以前总替他找借口。
觉得他只是性格温和,天生软和,不愿意让任何人为难。
直到今天这场闹剧摔在脸上,她才彻底看明白。
他不是没有立场。
是每一次选来选去,要退让的那个人,永远是她。
只要退的不是林语嫣,他就觉得这事能翻篇。
“思雨。”
傅临风往前伸手,指节悬在半空,想去拉她的手腕。
江思雨往后退了一步,裙摆扫过地面的玫瑰花瓣。
她避开了他的触碰。
“别碰我。”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像冰碴子砸在傅临风手背上。
傅临风整个人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不远处站着的林语嫣,眼里藏了半天的得意终于淡了几分。
她捏着红包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软得像棉花。
“江姐姐,你别生临风的气。都是我的错。”
她垂着眼睫,指尖攥着红包边缘捏出几道白印。
“我现在就把红包还给伯母,也会向宾客解释清楚。”
话音刚落,她就抬着手,将红包递向傅老太太。
傅老太太立刻把红包按了回去。
傅老太太攥着烫金红包的指节都泛了白,狠狠往林语嫣怀里一塞。
“拿着!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谁也不许还。”
她粗重地喘了口气,猛地转头瞪向站在礼台边的江思雨。
“你满意了?语嫣都愿意低头认错了,你还想怎么样?”
江思雨的视线落在那只被推来推去的红包上,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我什么都不想要。”
她抬了抬指尖,慢悠悠摘下耳边那对珍珠耳坠。
这对耳坠是她为今天的婚礼熬了三个通宵亲手设计的。
耳坠托着饱满润白的珍珠,底下垂着两颗切割精致的细小蓝钻。
那蓝钻的色泽,刚好和傅临风胸前的蓝宝石相互呼应。
她把耳坠轻轻放在白皙的掌心,抬眼递到傅临风面前。
“婚戒我已经放下了,这对耳坠也还给你。”
傅临风垂着眼盯着那对闪着冷光的耳坠,没伸手接。
“这是你设计的。”
江思雨收回悬在半空的手。
她的语气淡得像杯凉透的白开水。
“现在不重要了。”
她侧身,将耳坠稳稳放在旁边铺着丝绒布的礼桌上。
“既然这场婚礼已经取消,所有属于傅家的东西,我不会带走。”
傅老太太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对价值不菲的耳坠上,脸色变了又变。
她原先只当江思雨是被当众落了面子,闹闹脾气就会顺着台阶下。
她怎么也没想到,对方连一件首饰都不肯留下。
就在这时,江思雨搁在手包侧袋里的手机忽然嗡嗡震了起来。
她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清清楚楚跳着“宋聿恒”三个字。
她指尖划过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宋律师。”
电话那头的男声低沉平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思雨,婚礼现场的情况我已经从工作人员那里了解了。”
“你现在是否需要我过去?”
江思雨抬眼,扫过站在对面的傅家人。
傅临风正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傅老太太满脸怒意,胸脯气得一鼓一鼓的。
林语嫣站在两人身后,垂着眼帘,一副无辜柔弱的模样。
江思雨淡淡收回视线,语气干脆得没有半分犹豫。
“需要。请你带上婚约,婚礼合同和我这边的付款记录,直接来傅家老宅。”
电话那头的宋聿恒没多问半句缘由。
“好,我半小时到。”
电话刚挂断,傅临风的眉头就狠狠拧成了疙瘩。
“你要去老宅做什么?”
江思雨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清算。”
傅临风往前迈了半步,指尖攥得白衬衫袖口起了褶皱。
“思雨,真的没有必要把事情闹到律师那里。”
江思雨指尖搭着烫金的合同封皮,眼尾没半分波澜。
“婚姻没有必要,账目却有必要。”
江思雨抬眼,静静看着面前的男人。
“你们既然觉得我在婚礼当天悔婚,那就按照合同把责任划分清楚。”
“该我承担的,我一分不会少。”
“不该我承担的,也别想推给我。”
傅老太太攥着红木椅扶手,指节绷得泛白,气得声音都在发颤。
“你这是要和傅家彻底撕破脸?”
江思雨扯了扯嘴角,没半分笑意。
“不是我要撕破脸。”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挂满红绸的喜堂。
红毡上还沾着没扫干净的喜炮碎屑,满堂宾客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
“是你们在敬茶那一刻,就已经替我做了选择。”
她抬手扯掉鬓边的白纱,珍珠发扣叮叮当当掉了两颗在红毡上。
她没给任何人开口挽留的机会,提着婚纱裙摆,径直朝自己的车走去。
傅临风下意识追了两步,鞋尖蹭过掉在地上的喜字贴,又猛地停住脚。
他喉结滚了又滚,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就算此刻说一百句“我爱你”,也抹不掉刚才那荒唐的一幕。
那杯递错的改口茶,已经被他母亲仰头喝了大半。
那句软着嗓子的“爸妈”,清清楚楚落在了满场宾客的耳朵里。
而江思雨,连鬓边的头纱都摘得干干净净。
喜堂侧门的红柱旁,林语嫣盯着江思雨挺直的背影,涂着裸粉甲油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裙摆。
傅临风却在这时猛地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冰,直直落在她身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妈准备了红包?”
林语嫣眼眶唰地就红了,眼尾沾着细碎的泪光,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临风,你怎么能这么问我?我只是——”
“回答我。”
这是傅临风第一次用这么冷的语气跟她说话,半分情面都没留。
林语嫣脸上装出来的柔弱僵了短短一瞬,紧接着豆大的泪水就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我只是想给伯父伯母敬茶,我没想到江姐姐会这么介意。”
傅临风盯着她泛红的眼尾,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疏离。
“你明知道今天是我和思雨的婚礼。”
林语嫣猛地捂住胸口,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可我也陪了你们这么多年。”
她声音哽咽,泪水砸在洁白的伴娘裙裙摆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我只是想让自己体面地退出,难道这样也错了吗?”
傅临风静静看着她掉眼泪,第一次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上前哄她。
他心口堵得发慌,第一次对着她的眼泪,生不出半分软意。
“你退出,就不该敬这杯茶。”
说完,他转身追向江思雨。
林语嫣钉在原地没动。
腮边还挂着未干的泪。
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红包的缎面边角。
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淬了冰的阴冷。
她没有输。
至少傅老太太是当着满厅宾客的面。
亲手接了她奉的那杯茶。
只要江思雨还没跟傅临风办结婚登记。
她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另一边。
江思雨弯腰坐进后排车厢。
抬手脱下沉得压肩的婚纱外披。
米白色真丝衬里蹭过手腕。
凉得她指尖微蜷。
前排司机透过后视镜悄悄瞥了她一眼。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小姐,现在回工作室吗?”
“先回公寓。”
江思雨的声音平得像无风的湖面。
听不出半分情绪。
她指尖拈着缀满碎钻的头纱边角。
把珍珠发夹、缎面腕饰一件件取下。
整整齐齐码进随身的藏青丝绒袋里。
动作稳得连指尖都没抖一下。
车子平稳驶离酒店正门时。
搁在她膝头的手机忽然亮了屏。
连着震了两下。
是傅临风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跳在屏幕最上方。
【思雨,我会处理好今天的事。】
紧跟着第二条也弹了出来。
【我保证以后会和语嫣保持距离,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江思雨垂着眼。
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三秒。
没急着回。
反而点开了存好的婚礼现场监控录像。
监控画面里。
林语嫣端着茶盏“扑通”跪在傅老太太跟前。
腰弯得极低,声音软得发腻。
傅老太太笑得眉眼都堆在了一起。
伸手就接了那杯茶。
旁边的傅父也跟着满意点头。
塞红包的时候,是亲手按着林语嫣的手,揣进她外套口袋的。
傅临风就站在几步外。
指尖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足足迟疑了十几秒。
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跨步上前阻止。
十几秒。
够在场所有人把他的犹豫看得明明白白。
也够所有人看清他真正的选择。
江思雨指尖点着屏幕。
精准截取了那一段视频。
转手就发给了宋聿恒。
附带的消息干脆利落。
【保存原始文件,明天开始处理婚约解除和财产清算。】
宋聿恒的回复来得很快。
只有两个字。
【明白。】
江思雨指尖划回傅临风的聊天界面。
又扫了一眼那两条求和的消息。
指节敲在屏幕上,动作很慢。
敲出来的字却凉得刺骨。
【不用等以后。】
【从你母亲接过那杯茶开始,我们之间就已经结束了。】
点下发送键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发送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来。
她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倒扣在身侧的真皮座椅上。
车窗外。
酒店门口挂着的成片红绸。
沿路摆的红色喜字花篮。
都被飞速行驶的车子一点点甩在身后。
那片扎眼的喜庆红。
渐渐缩成了模糊的小点。
江思雨靠在后排座椅靠背上。
视线一直落在前方的车流里。
她没有回头。
她没有看见。
傅临风正站在酒店正门的大理石台阶上。
望着汽车远去的方向。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脸色变得灰败又死寂。
她更没有看见。
林语嫣站在他身后。
抬手擦去脸上的眼泪。
唇角缓缓勾起。
铺着洒金红绸的婚礼现场,仪式到底没能走完。
可对林语嫣来说,藏在婚纱裙摆下的博弈,才刚拉开序幕。
她指尖捻着身侧垂下来的蕾丝纱边,轻轻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临风。”
她唤得很轻,尾音裹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像沾了晨露的白玫瑰。
傅临风背对着她站在喜堂门口,脚步钉在原地,没回头。
他漆黑的目光牢牢黏着那辆越驶越远的黑车,连眼尾都没往身旁偏半分。
直到殷红的车尾灯彻底融进街角的夜色里,他才缓缓垂下眼,把眸底翻涌的情绪悉数压了回去。
“别叫我。”
他的声音冷得像结了薄冰,没半点往日的温和。
林语嫣脸上精心维持的软笑,猛地僵了一瞬。
她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纱边,指节都泛了白。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堵得慌,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提着婚纱裙摆往前小步挪了两步,声音软得像要化开。
“我只是……不想让伯父伯母失望而已。”
傅临风终于转过身,深黑的眸子里冷清清的,半点儿往日的纵容都找不到。
他视线落在她攥着裙摆的手上,开口的话直截了当。
“我妈给你的那个红包,你是不是提前就知道?”
林语嫣愣了愣,像是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下一秒,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圈。
她咬着下唇,声音里带了点颤巍巍的哭腔。
“你还是不相信我?”
傅临风没接她的话,语气半点儿没松。
“我只问你,是不是提前知道。”
“我不知道。”
她用力摇着头,大颗的眼泪顺着白皙的脸颊滚下来,砸在婚纱的蕾丝花边上。
“伯母之前私下找过我,说让我在婚礼上给她和伯父敬杯茶。”
“我当时还以为,她只是把我当晚辈看待,想让我借着仪式送句祝福。”
“我怎么会知道,她背地里准备好了见面礼的红包啊?”
傅临风就那么定定看着她,指节在身侧蜷了蜷,没说话。
林语嫣咬得下唇都泛了白,单薄的肩膀轻轻抖着,看起来脆弱得不行。
“要是我早知道那是给准儿媳的见面礼,我打死都不会接的。”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得更凶了。
“可刚才那么多宾客都看着,伯母亲手把红包塞到我手里。”
“我总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红包直接摔回去吧?”
她这番话说得委屈巴巴,又好像处处在理。
连不远处蹲在地上收拾喜堂碎瓷片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瞟。
可傅临风垂着眼,半点要心软的迹象都没有。
他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反复回放着江思雨刚才摔了茶杯时的质问。
那杯敬茶里装的,是不烫人的温茶。
婚礼敬茶的流程,她提前就打听得一清二楚。
他昨晚临睡前,明明才收到过林语嫣发来的微信。
消息框里的白字还清晰得很,连标点都没差。
“临风,我想在明天的婚礼上,给伯父伯母敬一杯茶,可以吗?”
他当时没多想,只随手回了三个字。
“别胡闹。”
他以为只要随口提醒一句,她就会知难而退。
可他既没把母亲的安排提前透给江思雨。
也没真的硬下心肠去拦着母亲。
林语嫣端着描金茶盏“扑通”一声跪在了婚礼红毯上。
他垂在西装裤侧的指尖攥了攥,足足迟疑了十几秒。
那十几秒的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整个世纪。
已经足够让江思雨把心里最后一点期待碾碎,彻底死了心。
傅临风喉结紧了紧,声音压得很低。
“语嫣。”
“以后别再去找我妈。”
林语嫣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
刷地抬起了沾着细碎泪珠的脸。
“你这是在怪我?”
傅临风眉心微蹙,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我说的是以后。”
“那江姐姐呢?”
她红着眼圈往前挪了半步,睫毛上挂的泪珠子晃了晃。
“她现在都已经走了啊。”
“你是不是打算追她回来,然后把所有错都推到我头上?”
傅临风眉心拧成了死结,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他沉了沉气,话里带着少见的冷意。
“今天的事,本来就是你不该做。”
“我不该做什么?”
林语嫣忽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笑意比哭还要苦涩。
“不该敬这杯茶?”
“不该叫伯父伯母?”
“还是不该出现在你们的婚礼上?”
傅临风喉结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
林语嫣见他沉默着不吭声,眼泪掉得更凶了。
连削瘦的肩膀都跟着轻轻发抖。
“我从小就住在你家隔壁。”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伯父伯母是看着我长大的啊。”
“江姐姐来了以后,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避开你们了。”
“可今天是他们亲口叫我过去的。”
“我只是想敬一杯茶,谢谢他们这么多年的照顾。”
她抬起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指节都憋得泛了白。
声音哽得几乎要碎成片段。
“临风。”
“你怎么能这么问我?”
“我只是想让自己体面一点退出啊。”
“难道这样也错了吗?”
傅临风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话要是搁在从前,他听到这话早就软了心肠。
肯定第一时间就会哄着她给她道歉。
可今天,他盯着她挂着泪的脸,忽然就醒过神来。
林语嫣从来不说“我想得到你”。
她永远只说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
永远只说自己没地方可以去。
每一次他为了安抚林语嫣,往后退让一步。
江思雨就要替他扛下那一步带来的所有难堪和委屈。
傅临风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疲惫。
“我会把话和我妈说清楚。”
“你先回去。”
林语嫣咬着下唇,小声试探着问。
“那你呢?”
傅临风抬眼望向宴会厅出口的方向,声音沉得笃定。
“我去找思雨。”
林语嫣挂在脸颊上的眼泪猛地顿住。
连抽噎的动作都跟着停了半拍。
她下意识拔高了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音。
“你还要去找她?”
“她现在情绪很激动,我必须解释清楚。”
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林语嫣指尖绞着米白色蕾丝手包的包带。
她刻意放轻了声音,凑到傅临风身侧。
“可她根本不想听啊。”
她顿了顿,眼尾扫过傅临风紧抿的唇角。
“刚才她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婚礼取消。”
“连你送她的那对祖母绿耳环,都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她放软了语调,喊他的名字。
“临风,她已经认定你背叛她了。”
傅临风的脸“唰”地白了下去。
他攥着西装衣角的指节,瞬间绷得泛青。
林语嫣又往前迈了半步。
她的裙摆扫过脚下的长毛地毯,没发出半点声响。
“如果你现在追过去,只会让她觉得你还在纠缠。”
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句句都像在替他着想。
“倒不如给她一点时间。”
“等她冷静下来,我们再慢慢解释好不好?”
这番话听着全是为他考量的贴心。
可傅临风正乱着心神,根本没注意到。
她说到“慢慢解释”四个字时,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得意。
那笑意快得像流星划过,转瞬就没了踪迹。
另一边,婚礼酒店门口还聚着三三两两议论的宾客。
江思雨攥着那只丝绒耳环盒,弯腰坐进轿车后座。
车门“咔嗒”一声合上的瞬间。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指指点点。
她才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司机没敢多问,按着之前预定的路线往工作室开。
二十分钟后,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公寓楼下。
司机透过后视镜,悄悄瞄了后座的人好几眼。
见她一直没动静,才小心地开口询问。
“江小姐,现在回工作室吗?”
江思雨的声音很轻,却没带半分犹疑。
“不回。”
她指尖捏着那只墨蓝色丝绒耳环盒。
指腹蹭过盒面冰凉的铜扣,随手放进了身侧的托特包。
语调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风很舒服。
“去公寓。”
司机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他不敢再多问半句,连忙拧动车钥匙发动了车子。
车平稳地行驶在种满梧桐的柏油路上。
江思雨靠在真皮后座上,思绪慢慢飘远。
她的指尖带着薄茧,是常年握设计笔磨出来的。
为了这场婚礼,她前前后后准备了整整半年。
大到婚纱礼服的版型设计,珠宝的定制细节。
小到宴席上每桌的花材,喜糖的口味搭配。
还有双方长辈的见面礼,每一样她都亲自盯过。
傅老太太素来喜欢翡翠。
她托了三层关系,才寻到一块品相绝佳的老坑玻璃种。
亲自盯着玉雕老师傅雕成了圆润的平安扣。
傅父嗜茶如命。
她蹲了大半个月的拍卖场,才拍到一把宜兴名家的紫砂壶。
壶底的名家印鉴,她反复核对了三次才放心。
就连傅临风西装上别着的那枚蓝宝石胸针。
都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改了七八版设计稿才做出来的。
她从前总以为,只要把这些细节都做到极致。
就能顺理成章地嫁进傅家,成为真正的一份子。
直到今天她才彻底明白。
有些人,根本不需要她费尽心思去讨好。
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把她当成唯一的选择。
手机突然在掌心震了两下。
是傅临风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消息率先跳出来。
【思雨,我会把语嫣送走。】
紧跟着第二条也弹了出来。
【我妈那边我也会解释,你不要冲动,好吗?】
江思雨垂着眼,静静看着亮着的手机屏幕。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半天都没落下。
她连半分回复的欲望都没有。
车子刚滑过十字路口的停止线。
搁在副驾的手机突然又嗡嗡震了起来。
这一次,来电显示跳的是傅老太太的名字。
江思雨扫了眼亮着的屏幕,指尖纹丝没动。
铃声循环了一轮又一轮,最后自动挂断,屏幕暗了下去。
刚安静没两秒,微信顶栏就蹦出傅老太太发来的语音条。
江思雨拇指按在语音条上,点开了播放键。
“思雨,今天的事情确实是语嫣做得不妥,可你也不能仗着临风喜欢你,就在婚礼上这样闹。”
“年轻人有点脾气可以,但总要顾及两家人的脸面。”
“你现在回来,我们把宾客重新请回来,婚礼继续进行,大家都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思雨听完,忽然就笑出了声。
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语嫣捧着茶盏跪下敬茶的画面,没发生过?
傅老太太笑着接茶、塞见面礼的动作,没发生过?
傅父坐在主位上,满脸满意点头的模样,也没发生过?
合着只有她江思雨的难堪,要被轻描淡写说成一场耍脾气?
她没回任何消息,指尖点了几下屏幕,把语音转发给了宋聿恒。
顺带发了一行文字过去:【也保存下来。】
宋聿恒的回复跳出来得很快。
【已经保存。合同和付款记录我正在整理,半小时后到。】
江思雨按灭手机屏幕,往后一靠,陷进了柔软的椅背里。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公寓楼层。
她掏钥匙拧开家门,先侧身让跟来的婚纱店工作人员进了屋。
进门第一件事,她就先换下了身上拖了一地的白婚纱。
工作人员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把婚纱叠进防尘袋里。
洁白的裙摆铺展开时,上面缀着的细钻还闪着细碎的光。
那些细钻都是她当初蹲在样板间,一颗一颗亲手挑的。
她盯着防尘袋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手机拨通了婚纱店的客服电话。
电话刚接通,那头就传来热情的声音:“您好江小姐,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江思雨的声音淡得像水:“您好,我想取消后续的所有定制服务。”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好几秒,语气都慌了几分:“江小姐?您的婚纱已经全部制作完成了,按照合同约定——”
“已经完成的部分我会照价支付,一分不少。”江思雨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
“后续还没发生的服务全部停止,尾款按照实际交付的内容重新核算。”
她话说得干脆利落,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给对方留。
挂断婚纱店的电话,她没歇着,又翻出珠宝供应商的联系方式拨了过去。
电话一接通,她就直截了当开了口。
之前为傅家准备的所有礼物,全部撤单。
电话那头的供应商连忙应下:“好的江小姐,我这就安排人处理,退款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打到您的账户上。”
她挂了电话,指尖在屏幕上慢慢划着。
唯一没有撤回的,是那块翡翠平安扣。
原因很简单,那些东西根本不是买给傅家的。
是她盯着每处细节改了三稿,付完全款,以自己名义定制的私人藏品。
既然傅家配不上这些东西的分量,她半分都不会留。
玄关的门铃,就在这时叮铃铃响了起来。
江思雨踩着软底棉拖走过去,拉开了玄关的门。
宋聿恒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黑色文件箱。
他没问“后不后悔”这种没用的废话。
也没说半句虚头巴脑的安慰话。
只抬步进了门。
把文件箱稳稳放在玄关柜的台面上。
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像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委托。
“婚约没走婚姻登记流程,扯不上离婚。”
“但两边之前为婚礼付的费用、订金,还有互相的赠与,得逐项厘清。”
江思雨指尖蹭过袖口缀的珍珠扣,淡淡开口。
“我整理好的所有付款记录,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宋聿恒点了点头,声线平平稳稳。
“看过了。”
宋聿恒指尖扣着文件箱的金属锁扣。
啪嗒一声轻响,箱盖弹了开来。
他从里面整整齐齐取出几份装订好的合同。
“婚礼酒店、婚庆公司的主合同,甲方签的都是傅临风的名字。”
“你掏的那部分钱,全是定制珠宝、设计婚纱的费用。”
“还有给傅家长辈准备的见面礼,也都属于你个人支出。”
“傅家要是敢让你承担整个婚礼的损失,根本站不住脚。”
江思雨指尖捻着垂在肩前的发丝,点了点头。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还有之前我送过去的那些赠礼。”
宋聿恒指尖敲了敲其中一页明细的边角。
“已经单独列好明细了。”
“你给傅老太太准备的那枚翡翠平安扣,要是还没交付,就直接留在你这儿就行。”
“至于已经交到傅家手里的东西。”
“只要能证明是以结婚为目的的大额赠与,就可以要求返还。”
宋聿恒话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一下。
他抬眼,黑沉沉的眸子落在江思雨脸上。
“你确定,要全部追回?”
江思雨答得干脆,语气里半分迟疑都没有。
“确定。”
“婚礼既然没结成,就没道理让他们一边欢天喜地认新儿媳。”
“一边还心安理得占着我费心准备的东西。”
宋聿恒闻言,没再多问半句。
他抽出一份打印得清清楚楚的赠与清单,递到她面前。
“那我现在就拟正式的通知函。”
“内容就写婚约终止,婚礼产生的费用各自承担。”
“已交付的大额赠与,限期内必须返还。”
“你要不要,给傅临风留点协商的时间?”
江思雨想都没想,直接摇了头。
“不需要。”
宋聿恒指尖顿在文件页边,抬眼又看了她一次。
“就算他愿意和林语嫣断联,也不需要?”
江思雨没立刻接话。
她偏过头,抬眼看向窗外。
“他不是今天才开始纵容她。”
冷白的台灯光扫过纸面黑字。
她的声音很轻。
却字字砸得清晰。
“只是今天,她终于把所有人一直默认的事,做到了台面上。”
宋聿恒指尖顿在文件页角。
没再开口劝。
他太清楚。
江思雨打定主意的事。
从来不会因为几句轻飘飘的道歉改弦更张。
指节叩门的声响刚落没多久。
门板又被敲响了。
这一次的敲门声。
急得像带着火星子。
重得震得门把都轻轻晃了晃。
宋聿恒抬手拧开了门把。
傅临风站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拄拐杖的傅老太太,还有脸色沉郁的傅父。
他明显是一路赶过来的。
定制西装的肩线皱得不成样子。
额前碎发沾着薄汗。
眼底铺着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全是疲惫。
抬眼看见开门的人是宋聿恒。
傅临风的脸“唰”地沉了下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聿恒另一只手还搭着半合的文件。
神情淡得像结了层薄冰。
“江小姐委托我处理婚约解除及财产清算相关事宜。”
傅临风的语气瞬间冷了八度。
“我和思雨之间的事。
轮不到外人来插手。”
宋聿恒抬了抬眼。
“既然涉及婚前协议与财产分割。
就不是单纯的男女私事。”
他侧身让开了半扇门的位置。
脚却钉在原地没挪。
明摆着没打算让这三个人踏进去。
傅老太太往前挤了半步。
拐杖重重戳在走廊的瓷砖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扬着嗓子怒喊。
“思雨!你闹够了没有?
临风都亲自放下身段来找你了。
你倒好,还请了律师。
是存心要把傅家的脸丢尽,让外人看笑话吗?”
江思雨就站在玄关的暖光里。
目光从傅老太太铁青的脸上扫过。
落在傅父紧绷的下颌线上。
最后停在傅临风脸上。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得没有波澜。
“傅老太太。
难堪从来不是律师带来的。”
她转眸定定看向傅临风。
尾音轻得像飘。
却带着刺骨的冷。
“是你们在喜堂里。
亲手造出来的。”
傅临风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
“思雨。
我已经把语嫣送回她自己的住处了。
也跟她把话说死了。
以后。
她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以后?”
江思雨忽然笑了一声。
眼尾却没半点温度。
她歪了歪头。
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
“你说的这个以后。
是从今天往后算。
还是从她下一次红着眼睛哭着找你的时候,才算结束?”
傅临风的声音紧了紧。
“我不会再管她的事。”
江思雨的笑意淡了下去。
“这话。
你以前也说过很多次了。”
傅临风的脸瞬间白了。
连唇色都褪了个干净。
旁边的傅老太太立马炸了。
尖着嗓子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男人之间有个交情怎么了?
语嫣一个小姑娘。
父母又不在身边,孤苦伶仃的。
临风多照顾她点是应该的!
你身为未婚妻。
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吗?”
江思雨抬眼,冷峭的目光直直钉在傅老太太脸上。
“我没义务容忍一个在我婚礼上抢着敬茶的人。”
傅老太太攥紧拐杖顶端的玉饰,声音猛地拔高:“她都说了是误会!”
江思雨眉峰都没动一下,反问得直戳要害:“那您为什么接她的茶?”
傅老太太喉头滚了滚,竟是当场语塞。
江思雨半点没给她绕开话题的余地。
“要是您真觉得她只是胡闹,当时就该把茶杯直接推回去。”
“您大可以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清楚,我才是今天的正牌新娘。”
“可您没这么做。”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傅老太太手里的酸枝木拐杖,语调没半分波澜。
“您不光接了她的茶,还顺手给了红包。”
坐在旁侧的傅父,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宋聿恒指尖轻敲了敲桌面,恰在此时开了口。
“既然今天各方人都到齐了,刚好把事情确认清楚。”
“傅家是否承认,婚礼当天傅老太太与傅先生接了林语嫣敬的茶,还赠送了见面礼?”
傅父立马开口辩驳:“这不过是长辈对晚辈的普通礼节罢了。”
宋聿恒抬了抬眼,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既然是普通礼节,为什么不等江小姐敬完茶再进行?”
就这么一句话,堵得傅父半天憋不出第二个字。
傅临风攥着拳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江思雨。
“思雨,今天的事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对。”
“你要生气也好,要骂我也罢,都可以。”
“能不能别直接把婚约作废?”
江思雨垂眼沉默了几秒。
她抬眼看向傅临风,声音很轻:“傅临风,你到现在还没明白。”
她侧身从宋聿恒手里接过打印好的婚约终止通知,径直递到傅临风面前。
“我不是因为一杯茶,才要结束这段婚约。”
“是因为那关键的十几秒里,你压根没选我。”
傅临风伸出去接通知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江思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继续往下说。
“更因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已经选了她无数次。”
“今天这场闹剧,不过是让我彻底看清楚而已。”
傅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往地上顿了一下。
“临风你看看她!这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像什么话!”
“这种女人要是嫁进傅家,以后家里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江思雨听了,居然还认真点了点头。
“所以啊,您该庆幸我没嫁进你们傅家。”
话落,她将通知放在傅临风手里。
江思雨指尖敲了敲桌面上的文件。
冷着声音开口。
“签字吧。”
傅临风垂着眼。
视线落在那几页打印得齐整的婚约解除协议上。
指尖搭在纸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会客室门外的长廊静得反常。
连风掠过窗缝的轻响都听得见。
室内只剩几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傅临风才缓缓抬起头。
他喉结滚了好几圈,开口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他死死盯着江思雨的脸,一字一句问。
“如果我不签呢?”
一直站在落地窗边的宋聿恒开了口。
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婚约终止不以一方签字为成立要件。”
“签字只是确认双方对后续财产及费用处理没有异议。”
傅临风猛地僵住。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江思雨坐在对面的真皮沙发上。
她静静看着傅临风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期待,也跟着彻底碎成了灰。
她从前总以为,闹到这一步,他至少能懂。
她要取消的从来不是一场筹备了半年的婚礼。
是那个曾经揣着满心欢喜,想跟他磕磕绊绊过一辈子的江思雨。
可直到现在。
他在意的仍旧只有一件事。
能不能把她绑在身边,继续做他名义上的傅太太。
江思雨收回目光,声音没半点波澜。
“你回去吧。”
“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只谈清算。”
傅临风攥着那几页纸的手猛地收紧。
指节绷得泛白,厚实的铜版纸被揉出深深的折痕。
他眼眶红得厉害,眼尾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点近乎卑微的恳求。
“思雨,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江思雨垂眸扫过自己的左手无名指。
那枚戴了一年的订婚戒早就被她摘了。
指根只剩一圈浅浅的白印,像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话。
她的回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机会我给过很多次。”
“是你一次都没有珍惜。”
傅临风最后是被律所的工作人员请出去的。
厚重的实木门缓缓合上。
咔哒一声落了锁。
门外傅老太太尖刻的怒骂被彻底挡在外面。
连同傅临风低沉到近乎哽咽的道歉,也一并隔绝在外。
江思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刚才绷得笔直的肩,终于一点点垮下来。
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走了似的。
宋聿恒站在不远处看了她一眼。
没多问半句关于情绪的话。
只伸手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他开口,语气带着点职业性的冷静。
“傅家刚发来的账单,要求你赔偿婚礼损失。”
“共计九十八万六千元。”
江思雨接过文件,指尖随意翻了两页。
扫过上面罗列的各项莫名其妙的名目,唇角勾起一抹冷弧。
她嗤笑了一声。
“他们动作倒快。”
宋聿恒又指了指文件的最后一页。
“还有一条附加说明。”
“傅老太太那边的说法是,你在婚礼现场主动离场。”
“导致傅家名誉受损,所以这笔钱得由你全额承担。”
江思雨没说话,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指尖划了几下,重新点开那段存了好几天的婚礼现场视频。
视频镜头有点晃,显然是现场宾客偷偷拍的。
画面里,林语嫣端着敬茶的白瓷杯,扑通一声跪在傅老太太面前。
傅老太太脸上笑开了花,伸手就把茶接了过去。
那只印着双喜字的大红红包,被她亲手塞进了林语嫣的怀里。
江思雨指尖点了转发,把视频发给了宋聿恒。
随后她抬眼,把手机屏幕对着他的方向。
“那就让他们先解释,为什么在新娘还没有敬茶之前,主动认下了另一个儿媳。”
宋聿恒垂眸盯着手机里的视频画面。
眼底浮起一丝浸了寒的冷意。
他指节轻叩手机的金属边框。
“这份证据,足够让他们闭嘴。”
江思雨按灭自己的手机屏幕。
冷白的光在她指缝里闪了一瞬就暗下去。
她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
“还不够。”
她推开书房的木门。
指尖按在台式电脑的开机键上。
屏幕亮起的冷光落在她素白的侧脸上。
她移动光标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的命名只有短短的四个字。
那四个字是傅家清算。
她指尖轻点文件夹的命名栏。
“我要让他们知道。”
“既然选了林语嫣。”
“就别再指望我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身后忽然落下一道浅淡的阴影。
宋聿恒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后。
他看着她把各类资料一一拖进文件夹。
她整理的资料里有婚礼相关的付款记录。
有和各方对接的合作合同。
有撕破脸前的往来聊天截图。
还有婚礼当天的完整现场视频。
每一样都被她归置得清清楚楚。
她脸上的神情始终很平静。
只有落在键盘上的指尖露了端倪。
她敲键的速度比平时要快上不少。
宋聿恒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桌沿。
“傅家刚发来的赔偿清单。”
“我已经让助理核对过了。”
他指尖点了点文件的塑封扉页。
“里面掺了不少重复计费的项目。”
“婚庆布置的费用算了两遍。”
“宾客接待的开销也重复列支。”
“连酒店的场地损耗费都要算在你头上。”
“更离谱的是。”
“傅临风婚礼当天佩戴的那枚胸针。”
“也被他们算进了你的责任范围里。”
江思雨伸手拿过那份文件。
指尖捻着纸页慢慢翻了两页。
目光最后定格在清单的最后一行。
“胸针也算?”
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宋聿恒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们的理由是。”
“胸针是你亲自定制的。”
“婚礼没有完成,属于无效支出。”
江思雨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半分温度。
她当然记得那枚蓝宝石胸针。
设计图是她熬了三个通宵亲手画的。
主石选的是颗颜色极纯的矢车菊蓝宝石。
周围围了一圈细钻做镶边。
背面还刻了傅临风名字的首字母缩写。
她那时候满心都是软意。
以为那是送给未来丈夫的新婚礼物。
现在回头再看。
那不过是个提醒她看清真相的证物罢了。
“那就按他们的逻辑来。”
江思雨啪的一声合上文件。
纸页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然他们认为婚礼没有完成。”
“所有为婚礼准备的东西都属于无效支出。”
“那我送给傅老太太的那枚翡翠平安扣。”
“也应该一并返还。”
宋聿恒听着她的话,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我已经让人发了第一份律师函。”
江思雨抬眸看向他。
“什么时候送达?”
宋聿恒的声音沉定又清晰。
“今晚。”
冷白的电脑屏幕映着江思雨毫无血色的脸。
她指尖悬在回车键上,声线冷得像冰。
“很好。”
江思雨的指尖稳得没有半分颤抖。
她把婚礼现场的全程录像,挨个复制进三个加密硬盘。
确认三份文件都传输完成后,又单独导出一份上传至加密云端。
她指尖点了点音频轨道上的红色标记。
“还有,把傅老太太的语音单独拎出来保存。”
宋聿恒坐在桌沿,垂着眼划动手机屏幕。
“已经保存好了。”
他指尖轻点屏幕,点开了标注着“现场录音3”的音频文件。
略带沙哑的老年女声从手机扬声器里飘出来。
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责备。
“思雨,今天的事情确实是语嫣做得不妥,可你也不能仗着临风喜欢你,就在婚礼上这样闹。”
语音刚播到这儿,江思雨就抬了手。
她指尖按在手机屏幕上,干脆利落地按下暂停。
宋聿恒抬眼看向她,眉峰微微蹙起。
“这段话能当直接证据。”
“至少能证明,傅老太太亲口承认林语嫣行事不妥。”
江思雨却轻轻摇了摇头。
长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还不够。”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加密硬盘的冷金属外壳。
“她事后大可以说,那番话只是哄我回去的场面话。”
“根本代表不了傅家真的接纳了林语嫣。”
宋聿恒指尖叩了叩实木桌沿,声响清透。
“那就找能证明他们早有预谋的证据。”
江思雨低下头。
视线落在桌角摊着的一张拍立得照片上。
照片里拍的是只水头莹润的翡翠平安扣。
她指尖挪了挪,点在照片旁边的红包特写上。
“红包上的玉兰烫金贴纸,给晚辈的见面礼,甚至待客的建盏茶杯。”
“所有细节都不是临时起意能凑齐的。”
“傅老太太再手脚麻利,也不可能在林语嫣突然跪下的几分钟里。”
“立刻变出一个装着翡翠耳坠的红包来。”
宋聿恒听完,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搭在膝头的指节也下意识攥紧了些。
他盯着江思雨的侧脸,声音压得有点低。
“你怀疑傅老太太早就给林语嫣准备好了见面礼?”
江思雨摇了摇头,指尖指向电脑屏幕上的高清截图。
“不是怀疑。”
“我亲眼见过那个红包。”
“婚礼前两天,傅老太太特意让人把红包送到傅家婚房。”
“当时她亲口跟我说,里面装的是傅家传了三代的翡翠耳坠。”
“可今天林语嫣拿到的那个红包。”
“不管是封口的玉兰贴纸,捏在手里的厚度,还是边角的压痕。”
“全都跟我见过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说到这儿,顿了两秒。
再抬眼看向宋聿恒的时候,眼底的寒意已经快溢出来。
“她们早就准备好了。”
宋聿恒没再多问,立刻摸出兜里的手机。
指尖已经按在了特助的通讯录上。
“我现在就吩咐人,去查傅家婚房的物品清单和礼品采购记录。”
江思雨却摆了摆手,否决了他的提议。
“不用查婚房。”
她边说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羊绒外套。
“先查那对翡翠耳坠的来源。”
宋聿恒抬眼,看着她往门口走的背影。
“你准备去哪儿?”
江思雨头也没回,声线清透利落。
“工作室。”
她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语气干脆。
江思雨的声音压得很稳,带着惯有的清冽感。
“婚礼筹办那阵子,傅老太太曾托我帮她挑一套珠宝。”
“要求是能搭她那对常戴的耳坠。”
“我当时在工作室留了全套设计稿。”
“还顺手拍了好几张配饰的实拍图。”
“只要能找到那组照片。”
“就能直接证明那对耳坠早就存在。”
靠在玄关柜旁的宋聿恒没出声阻拦。
他弯腰拎起脚边的黑色文件箱。
长腿一迈就跟在了江思雨身后。
两人刚踏出公寓大门。
江思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起来。
她摸出手机扫了眼来电显示。
是工作室的助理沈栀禾。
电话刚接通,就传来沈栀禾压低的声音。
背景里还混着点模糊的闹腾声。
“江总,林语嫣来了。”
江思雨的脚步猛地顿住。
细高跟的鞋尖磕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蹙着眉问出声。
“她去工作室做什么?”
沈栀禾的声音透着点急。
“她说是专程来道歉的,手里还拎着礼盒。”
“可她刚踏进大门就一直在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还攥着手机对着展柜和设计稿拍了好多张。”
沈栀禾的声音又压下去几分,几乎是用气音说的。
“我已经让保安把她拦住了。”
“她现在正堵在前台闹得厉害。”
江思雨攥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
眼底的温度瞬间冷了下去。
她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把她请到接待室去。”
“别让她碰工作室里的任何东西。”
“所有监控全部存档保存。”
“前台的登记记录和保安的执勤记录也都留好。”
沈栀禾应得干脆。
“好的,江总。”
电话咔哒一声挂断。
走在她身侧的宋聿恒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她是来找证据的。”
江思雨抬脚往地下车库的电梯口走。
“她也是来找新的舆论素材的。”
她走到电梯前,按下下行键。
她扯了扯嘴角,眸底带着点讥诮。
“她就想拍我把她赶出去的画面。”
“好拿去证明我心虚、刻薄。”
“再发到朋友圈里卖惨博同情。”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一楼。
宋聿恒伸手挡了下缓缓打开的电梯门。
语气淡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那就让她拍不到。”
二十分钟后。
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工作室门口。
江思雨刚踏上工作室门前的台阶。
还没推开玻璃大门走进大厅。
就听见里面传来林语嫣带着哭腔的声音。
那声音软乎乎的,裹着十足的委屈。
“我都已经亲自来道歉了。”
“你们为什么还要拦着我呀?”
“是不是江姐姐不在,才让你们故意欺负我?”
前台的小姑娘脸色难看得很。
攥着登记笔的指节都泛了白。
却还硬撑着保持职业微笑。
她尽量把语气放得平稳。
“林小姐,工作室属于私人办公区域。”
“未经允许不能拍摄,也不能进入设计师工作间。”
林语嫣跺了跺脚,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我只是想看看而已。”
“又没有拿走你们什么东西。”
林语嫣抬起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刚才拍摄的照片。
林语嫣正踮着脚凑在设计展板前,指尖快碰到未公开的手绘稿。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她猛地抬眼。
瞥见江思雨推门进来的瞬间,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
不过半秒的功夫,她就攥紧手机,红着眼圈迎了上去。
“江姐姐。”
江思雨脚步稳稳顿住。
恰好停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
她的目光先扫过设计稿边缘沾到的浅淡指纹。
再落在林语嫣攥得指节发白的右手上。
声音冷得像浸了冰:“谁允许你拍我的东西?”
林语嫣咬着粉嫩的下唇。
眼眶唰地又红了一圈。
委委屈屈地把手机往外套口袋里塞。
“我就是想看看你最近的设计新作嘛。”
“我知道你还在生上次的气。”
“所以才特意绕路过来,想亲口跟你道歉的。”
江思雨扯了扯唇角。
眸底没半点温度:“道歉需要拍未公开的设计稿?”
林语嫣头摇得像拨浪鼓。
眼尾的泪都快晃下来了。
“我没有拍设计稿!”
“就是随手拍了几张工作室的摆件而已。”
江思雨没跟她掰扯这些废话。
直接伸出了手:“把手机交出来。”
林语嫣的脸唰地白了个彻底。
指尖下意识抠紧了手机壳的边缘。
“江姐姐,你不相信我?”
她的声音里裹着浓浓的哭腔。
江思雨的语气平得像一潭无波的水。
“你可以拒绝。”
“但拒绝之后。”
“就请你立刻离开这里。”
林语嫣眼圈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猛地转头看向围在设计间门口的员工。
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度,带着十足的委屈:
“你们都看到了对不对?”
“我好心好意过来道歉。”
“她却像审犯人一样针对我!”
前台的小姑娘攥紧了胸前的工作牌。
硬着头皮往前站了半步。
“林小姐,刚才是您硬要闯设计间。”
“我们都是按工作室的规定阻拦的。”
“你闭嘴!”
林语嫣的情绪骤然失控。
声音尖得像指甲刮过磨砂玻璃。
“你算个什么东西?”
“江思雨给你发工资,你当然帮着她说话!”
江思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偏头看向身侧的助理,语气平静得很:
“沈栀禾。”
“报警。”
林语嫣的尖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转头瞪向江思雨。
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凶狠表情。
“你说什么?”
江思雨压根没分给她一个眼神。
只对着沈栀禾轻轻点了下头。
声音清晰,字字都砸在人耳边:
“未经允许擅闯工作室设计区。”
“拍摄未公开的设计原稿。”
“拒绝配合删除相关内容。”
“涉及商业机密侵犯,报警处理。”
沈栀禾二话不说就掏出了手机。
指尖已经按在了报警电话的拨号键上。
林语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慌慌张张往前跨了一大步。
伸手就想去抓江思雨的手臂。
却被站在江思雨身侧的宋聿恒伸手挡了回去。
“江姐姐,你至于吗?”她的声音瞬间软下来,眼眶又红了,“我只是来看看你,想跟你道歉。”
冷白的轨道灯落在工作室大厅的抛光地砖上,映出两道僵直的影子。
林语嫣攥着手机站在展厅中央,指尖掐得手机壳都变了形。
她眼眶红得发烫,盯着不远处背对着她的身影,尖着嗓子开口。
“你就这么狠心,要把我送进警局?”
江思雨指尖刚拂过一块烟灰色真丝绡的料样。
听见这话,她才慢悠悠转过身,正眼看向站在对面的林语嫣。
“道歉?”
她眉梢微挑,语气里没半分温度。
“你进工作室大门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十分钟。”
“展柜里的未发布高定样衣,你拍了。”
“整面设计稿墙的手绘初稿,你拍了。”
“角落的进口面料陈列架,你拍了。”
“连我助理放在前台的工作电脑屏幕,你也凑过去拍了。”
“你管这叫道歉?”
林语嫣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
她指节越攥越紧,连指甲盖都泛出了青白的颜色。
“我只是觉得那些东西好看,随手拍了两张而已。”
江思雨靠在身侧的水晶展柜边,语气淡得像杯凉透的白开。
“那你现在删掉,我当这事没发生过。”
林语嫣脚钉在原地,动都没动一下。
眼泪很快漫上她的眼眶,在眼尾晃得发红。
她咬着下唇,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攥着手机的手指,却半点儿松劲的意思都没有。
迟迟不肯把手机交出来。
江思雨静静看了她两秒,眸子里没半分波澜。
她侧过脸,看向站在旁侧的沈栀禾。
“等会儿警察到了,把大厅的监控录像调出来。”
“还有前台的访客登记记录,一并交给他们。”
“另外联系法务部。”
“拟一份商业秘密侵权告知函,直接发到林语嫣的邮箱。”
“江思雨!”
林语嫣瞬间变了脸色,尖着嗓子喊出声。
她忍不住往前冲了半步,又被身侧的保安拦着退了回去。
“你凭什么说我侵权?我什么都没做!”
江思雨抬了抬下巴,目光精准落在她藏在身后的手上。
“你手机里的那些照片,就是证据。”
林语嫣的声音瞬间卡了壳,语气一下软了大半。
“我可以删——”
江思雨直接打断她的话,语气没半分转圜的余地。
“但现在不删,就没机会了。”
江思雨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落在林语嫣耳朵里,却像冰碴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她脸上的血色,跟着一寸寸褪了干净。
连攥着手机的手指,都开始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工作室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砰”的一声,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傅临风大步走了进来,西装外套松垮垮搭在手臂上。
他额角全是汗,连发梢都湿了几缕,贴在鬓边。
瞧着就是一路跑着过来的,连气都没喘匀。
他抬眼往大厅里扫了一圈,目光扫过江思雨的时候顿了半秒。
最后,还是落在了林语嫣身上。
“语嫣,你在这里做什么?”
傅临风皱着眉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语嫣眼睛一下就亮了,活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浮木。
她立刻扑过去,死死攥住傅临风的手臂。
眼泪说掉就掉,吧嗒吧嗒砸在他的西装袖子上。
“临风,江姐姐要报警抓我!”
“我只是想过来跟她道个歉而已。”
“她不光让保安拦着我,还说要告我侵权!”
傅临风的眉心瞬间拧成了个疙瘩。
他抬眼看向站在展柜边的江思雨。
喉结滚了滚,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可一对上江思雨平静无波的目光。
所有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江思雨挑了挑眉,先开了口。
“你来做什么?”
“我听说语嫣来了你工作室,怕她打扰你。
设计间的百叶窗半拉着。
午后的日光斜斜切过桌面的素面画纸。
炭笔的黑痕刚勾完半幅裙装的轮廓。
江思雨指尖还沾着点细碎的炭灰。
抬眼看向门口站着的两人时,嗓音凉得掉冰碴。
“你已经打扰了。”
傅临风搭在门把上的手猛地顿住。
面色肉眼可见地僵了半截。
他垂着眼眸。
目光落在林语嫣死死攥着他小臂的那只手上。
指节都因为用力泛了青白。
沉默了好半晌,他终于开了口。
“语嫣,把手机给思雨。”
林语嫣攥着他手臂的手猛地一松。
她刷地抬起头。
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不敢置信。
“临风?”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点哭腔的尾音。
傅临风皱着眉,语气没什么转圜的余地。
“你拍了不该拍的东西,删掉。”
林语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我没有——”
“删掉。”
傅临风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
那股冷硬劲儿,是从前对待她时从未有过的。
林语嫣整个人愣在原地。
足足僵了两秒。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砸。
她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傅临风的衣袖。
指尖抖得厉害,摸了好几下才从包里摸出手机。
没递到傅临风跟前,反倒朝着江思雨的方向伸了过去。
站在江思雨身侧的沈栀禾上前一步,接过了手机。
指尖快速点开相册图标。
里面明晃晃躺着十几张偷拍的照片。
还有两张是设计稿核心纹样的局部特写。
沈栀禾侧过头,向江思雨低声报备。
“江总,有两张设计稿的照片。”
江思雨的目光还落在桌面的设计稿上,头都没抬。
“全部删除,云端也一并清掉。”
沈栀禾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
又翻了一遍最近删除和云备份文件夹。
才抬起头回话。
“江总,都删干净了。”
江思雨这才转过视线,落在林语嫣身上。
她的眼神很淡,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今天的事我不追究。”
“但如果再有下次。”
“我不会只是报警这么简单。”
林语嫣死死咬着下唇。
嘴唇都咬得泛了白,眼泪还在无声地淌。
她偷偷抬眼,瞥了站在旁边的傅临风一眼。
眼底还裹着点细碎的期望。
盼着他能站出来替自己说句话。
可傅临风垂着眼,自始至终都没看她。
那点微弱的期望瞬间碎得稀烂。
她再也撑不住,捂着脸哭着跑出了工作室。
工作室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
傅临风站在原地没动。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
江思雨却已经转了身,径直往设计间走。
走了两步,丢下一句冷淡淡的话。
“沈栀禾,送客。”
“思雨。”
傅临风连忙跟了两步。
“我妈那边我已经说过了。”
“她也知道自己今天做得不对。”
“你能不能——”
江思雨的脚步猛地停住。
她没回头。
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晰。
“傅临风,你妈做错的事,不该由你来替她道歉。”
“你替她道了,她就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傅临风的脚步瞬间顿在原地。
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还有,”
江思雨转过身,隔着整条走廊看着他。
“你该管的人,从来就不是我。”
她的目光清透冷定,像蒙了层薄霜的镜面。
那镜面明明白白映出了傅临风这五年来的诸多细节。
细节里有他面对分歧时的每一次犹豫。
细节里有他触碰原则时的每一次退让。
细节里还有他皱着眉吐出的每一句带着不耐的“别胡闹”。
傅临风喉结滚了滚,嘴唇翕动了好半天。
到最后,他半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他攥着门把手踏出工作室的瞬间,正午的日头正毒。
金晃晃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晃得人眼尾发疼。
林语嫣就站在路边梧桐的树荫里,攥着帆布包的肩带等他。
她眼睛肿得像浸了水的桃儿,眼尾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泪光,瞧着楚楚可怜。
她见傅临风出来,立刻迎上去两步,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临风,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傅临风垂眸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累得厉害。
他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倦意。
“语嫣,你先回家。”
林语嫣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猛地往前凑了半步。
“回哪个家?”
“我爸妈早就搬去外地了,连旧房子都卖了,根本没给我留落脚的地方。”
“这边我住的房子也是临时租的,下个月的房租都还没着落。”
“你张口就让我回家,可我哪里还有家啊?”
傅临风没接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黑曜石袖扣。
这样卖惨抱怨的话,他这五年来听得太多太多次了。
从前每一次听见,他的心都会软成一滩水。
他总觉得林语嫣一个小姑娘无依无靠的,太招人疼。
他下意识就会替她多考虑几分,帮她摆平所有麻烦事。
可今天,他脑子里忽然就蹦出了江思雨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他混沌的神经。
“你该管的人,从来就不是我。”
他抬眼看向林语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平静笃定。
“我让人给你找合适的房子。”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周助理对接就好。”
林语嫣脸上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终于僵住,裂了一道细细的缝。
她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声音都尖了好几个调。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傅临风拉开车门,把搭在臂弯的西装外套穿好。
他的声音还是惯常的温和,却裹着一层从前从未有过的疏离感。
“语嫣,你已经长大了,是个能对自己负责的成年人了。”
“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要过,不可能事事都顾着你。”
他说完就弯身坐进了驾驶座,车门关上的声响轻却沉。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路边,车轮碾过地面散落的梧桐叶。
自始至终,他都没再往后视镜里看一眼。
林语嫣钉在原地,指尖一点点收紧,指节都泛出了青白。
她死死攥着包带,指腹蹭过粗糙的帆布面料,硌得生疼。
她眼底的委屈和错愕一点点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冰的阴冷。
那阴冷没持续多久,又翻涌成近乎偏执的坚定。
她垂着眼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心里一遍遍给自己打气。
只要傅老太太还站在她这边,还认她这个内定的孙媳妇人选,她就不算彻底输了。
她还有翻盘的余地,傅临风迟早会回到她身边的。
日子一晃就过了三天,江思雨刚在工作室的工位上坐下,宋聿恒就敲了敲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个印着傅家家徽的牛皮纸信封,脸上难得没挂着公式化的浅笑。
他把拆好的文件轻轻放在江思雨的办公桌上,指尖点了点文件最上方的红色落款。
他的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笑意,开口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
“傅家撤回了赔偿要求。”
江思雨挑了挑眉,伸手拿起文件慢慢翻开。
里面夹着傅临风亲笔签名的撤回通知,字迹刚劲凌厉,是他一贯的风格。
通知末尾还附了一句简短的备注:“婚礼费用由傅家承担,无需江小姐负责。”
江思雨指尖刚蹭过项目报表的最后一行字,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傅老太太没闹?”
宋聿恒往椅背上靠了靠,深灰西装的肩线绷出利落的弧度。
“闹了。”
“但傅临风这次没听她的。”
他直接结清了婚庆和酒店的全部尾款。
还特意让财务把每一笔消费的明细,原封不动发到了傅老太太的私人账号上。
据说老太太拿到明细那天,当场摔了手边的羊脂玉茶盏。
连着两天都没肯接傅临风的电话。
江思雨啪的一声合上面前的皮质文件夹。
指节蹭过冷硬的封面边缘,没接话。
宋聿恒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
他侧身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封着牛皮纸的资料。
“你之前让我查的那对翡翠耳坠,有结果了。”
江思雨垂着的眼睫猛地抬起来。
黑沉沉的视线,精准落在那封牛皮纸信封上。
“傅老太太戴去婚礼的那对翡翠耳坠,是三个月前在佳士得拍卖行拍下来的。”
“最终成交价一百二十万。”
“付款账户,是傅临风的私人储蓄卡。”
江思雨搭在桌沿的手指,骤然停住了。
冷白的指腹抵着深棕的木纹桌面,再没动过半分。
三个月前。
那时候她和傅临风的婚期,早就敲定了大半年。
海景婚纱照拍了,顶奢酒店订了,烫金请柬也都挨个寄到了宾客手里。
相熟的亲友都在等着喝她和傅临风的喜酒。
可傅老太太倒好。
拿着傅临风的钱,拍了一对价值不菲的翡翠耳坠。
装在绣着缠枝金纹的红包里。
婚礼当天,亲手塞到了林语嫣的手心里。
“所以那对耳坠,从一开始就是准备给林语嫣的。”
江思雨的声音很淡,像落了雪的湖面。
宋聿恒点了点头。
“至少,傅老太太是这么盘算的。”
他指尖捻着纸页边缘,又往下翻了一页。
“更有意思的还在后面。”
“拍卖行的委托记录显示,傅老太太三个月前就特意找了佳士得的对接人。”
“托他们找‘适合年轻小姑娘戴的翡翠耳坠’。”
“她当时给的参考图,是林语嫣去年发在社交账号上的一张自拍。”
“那张照片里,林语嫣刚好戴了一对翡翠耳环。”
江思雨的视线落在资料里印的参考图上。
忽然就笑出了声。
照片里的林语嫣,对着镜头比了个软乎乎的剪刀手。
耳朵上的老坑种翡翠耳环泛着温润的光。
下面的配文清清楚楚:“好喜欢这种老坑种,可惜太贵了,只能看看。”
傅老太太刷到了这条动态。
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转头就用傅临风的钱,买下了款式几乎一模一样的耳坠。
就等着婚礼当天,当成体体面面的见面礼送给林语嫣。
至于她江思雨为婚礼特意定制的那套鸽血红宝石珠宝。
从选款到成品送上门,傅老太太连正眼都没瞧过一下。
宋聿恒将手里的资料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最后一项。”
他把手机递到江思雨面前,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截图。
“傅家老宅的管家上周辞职了。”
宋聿恒指尖叩了叩冷白的办公桌沿。
他把亮着邮箱界面的手机,推到江思雨面前。
“她离职前给你工作室的公共邮箱发了封邮件。”
“问你能不能联系她。”
江思雨刚勾完设计稿的最后一笔。
她指尖还沾着点马克笔的淡蓝色印子。
闻言她没多问,直接伸手接过了手机。
邮件内容短得出人意料。
统共只有一行字,挤在收件箱的预览框里。
【江小姐,婚礼当天的茶杯和茶水,是傅老太太让我提前准备的。林小姐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后台。我觉得您应该知道这些。】
发件时间戳停在婚礼第二天的凌晨三点十二分。
江思雨的目光钉在那行字上。
她眼睫垂着,半天没动一下。
直到屏幕因为静置暗了小半。
她才指尖一滑,把手机递回给宋聿恒。
“联系她。”
“问她愿不愿意出庭作证。”
宋聿恒指尖搭在手机边框上,挑了下眉。
“你准备起诉?”
江思雨摇了摇头。
她耳侧的碎发跟着晃了晃,扫过下颌线。
“不。”
“我只是要一份书面证词。”
她撑着桌沿站起身。
办公椅的滚轮蹭过羊毛地毯,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她走到窗边,抬手拨开半垂的米白纱帘。
工作室楼下的街道车水马龙。
汽车喇叭声混着巷口卖花的吆喝,顺着风飘上来。
人行道上有对年轻情侣手牵着手走。
女孩怀里抱着一大束白色桔梗,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她凑到男生耳边说了句什么,笑得弯起了眼睛。
江思雨的目光在那束桔梗上停了两秒。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冷静得像结了层薄冰。
“傅临风撤回了赔偿,说明他还想挽回。”
“傅老太太没有公开道歉,说明她并不觉得自己错了。”
她指尖轻轻蹭过冰凉的窗玻璃。
指腹留下一道很浅的印子,很快又消弭无踪。
“这份证词,是留给傅临风看的。”
宋聿恒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转了支黑色钢笔。
“你要让他亲眼看到。”
“自己的母亲是怎么一步步把林语嫣推到他身边。”
“又是怎么一步步把你推出去的。”
江思雨转过身。
她背对着窗外的天光,半边脸落在软的阴影里。
“对。”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半分犹豫。
“他不是不知道真相有蹊跷。”
“他只是从来没有认真去查过。”
“现在,我把真相摆在他面前。”
“他怎么选,都跟我没关系了。”
她顿了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但我想让他知道,他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傅临风收到那封邮件时,正在公司顶层的会议室里。
长桌旁坐满了各部门的高管。
投影屏上亮着季度业绩报表的PPT。
运营部经理正站在台前,念着本季度的核心数据。
他搁在桌沿的手机突然震了两下。
屏幕亮起来,弹出新邮件的提醒框。
发件人是江思雨的律师宋聿恒。
邮件标题只有一行字:【关于婚礼当天若干事实的说明及相关证据】。
他指尖点进邮件,扫了眼附件列表。
附件里有一份管家证词,一段后台监控视频,还有佳士得拍卖行的交易记录。
他先点开了视频。
婚礼后台的监控画面泛着冷调的灰。
右上角的时间数字跳得缓慢。
显示距仪式开场还有四十分钟。
林语嫣比预定时间早到了酒店。
她穿一件淡粉色柔纱小礼服,肩线处绣着细碎的珍珠。
身后跟着傅老太太的贴身管家。
管家手里端着乌木镶边的托盘。
托盘上整整齐齐摆着两只青瓷茶杯。
杯里的温茶浮着极细的白汽,温度刚好适口。
林语嫣伸手接托盘的时候,指尖先碰了碰杯壁试温。
她侧过脸对着管家笑,眼尾弯成软乎乎的弧度。
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棉絮:“谢谢张姨,等会儿伯母问起来,就说是我自己准备的。”
管家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恭顺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就转身退到了监控拍不到的拐角。
屏幕前的傅临风指节抵着音量键,慢慢往上推。
听清那句话的瞬间,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指骨泛出青白的颜色,手背上的筋绷得紧紧的。
他没移开视线,指尖点着进度条继续往下拉。
画面跳转到仪式开始前十分钟。
林语嫣端着那两杯茶,踩着细跟鞋走到喜堂侧门。
她没立刻推门进去,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站定。
像是在掐着点等什么。
墙上的挂钟秒针哒哒走了两圈。
刚好两分钟。
大厅里司仪的声音透过门缝飘出来,清亮又正式:“接下来,请新郎新娘向双方父母敬茶——”
就是这一秒。
林语嫣猛地推开门,径直冲了进去。
她冲进去的时机卡得精准得吓人。
早一秒,江思雨就会先端起茶杯跪下行礼。
晚一秒,敬茶的流程就会顺理成章走完。
偏偏她卡得刚刚好,分毫不差。
傅临风盯着屏幕,指腹按着回放键。
这段短短三十秒的画面,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拉到最慢速度,逐帧盯着她的表情。
直到眼睛看得发涩,他才移开视线。
伸手点开了桌面上标着“证词”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管家的手写证词,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
证词里写得明明白白。
傅老太太提前一周就吩咐她准备婚礼当天的茶杯和温茶。
还特意反复嘱咐,绝对不能让江小姐那边的人碰一下。
婚礼前一天晚上,傅老太太还给林语嫣打了个电话。
通话记录截图附在证词页尾,时长刚好二十七分钟。
证词的最后一页,落着管家的亲笔签名。
旁边标着清清楚楚的日期。
傅临风扫了一眼签名,指尖顿了两秒。
又点开了另一份标着“拍卖行”的文件。
那是一份盖了红章的正式交易记录。
三个月前,傅老太太以他的名义拍下一对翡翠耳坠。
成交价一百二十万,分文不差。
交易记录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内容是客户指定参考款式,要求与图中所列耳环相似。
记录末尾附了一张清晰度不高的附图。
附图就是林语嫣社交账号上的那张照片。
傅临风靠在会议室的真皮大班椅上。
指节还抵着刚拧开的钢笔帽。
他闭了闭眼。
长桌另一侧站着两个部门经理。
怀里都抱着待签的季度项目报表。
俩人见他忽然停了动作。
面面相觑,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出去。”
俩人攥着文件袋弓着腰往门口退。
连关门都没敢弄出一点声响。
厚重的实木门咔哒一声合上。
傅临风摸出放在桌角的私人手机。
他指尖按通了傅老太太的号码。
电话那头先传来瓷器碰撞的轻响。
接着是傅老太太带着笑意的声音。
“临风?你今天回来吃饭吗?”
“我让厨房炖了你最爱的佛跳墙——”
“妈。”
他开口打断,声音哑得像磨过粗砂纸。
“三个月前你让我签的那笔一百二十万支出。”
“买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的瓷器声戛然而止。
那头静了足足三秒钟。
“你说那个啊……”
傅老太太的语气刻意放得松快。
“是家里添置了些零碎东西——”
“翡翠耳坠。”
傅临风没接她的话,直接戳破。
“对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
他指尖越收越紧,钢笔帽的棱边硌得掌心生疼。
“你让我签的字。”
傅临风的声音压得很低。
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着挤出来的。
“买一对翡翠耳坠。”
“然后在婚礼敬茶那天。”
“装进红包里,给了林语嫣。”
“你让我出钱。”
“给她准备见面礼。”
“临风,你听妈解释——”
“你早就知道她那天要来敬茶。”
傅临风猛地睁开眼。
眼尾爬满了红血丝,黑眸里翻着沉得吓人的戾气。
“你提前备好了茶杯、温茶、红包,还有那对耳坠。”
“你甚至提前一周就跟张姨打了招呼。”
“把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从头到尾。”
“你都在帮她瞒着我。”
傅老太太终于绷不住,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
“那又怎么了?”
“语嫣是我看着长大的姑娘!”
“她比你那个江思雨贴心一百倍都不止!”
“你娶了江思雨多久了?”
“她连杯热茶都没给你端过几回!”
“天天就知道守着她那个破工作室瞎忙——”
“够了。”
傅临风出声打断。
长这么大。
他还是第一次用这么冷的语气跟母亲说话。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响。
静得只剩会议室中央空调的送风声响。
“妈。”
傅临风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
“你知不知道。”
“那对耳坠的钱,是从我的私账里划的?”
“你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
傅老太太的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蛮横。
“那笔钱。”
傅临风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是我准备用来给思雨买婚房尾款的。”
“她看中了一套房子,离她工作室近,采光好。”
“她说以后有了孩子,可以在阳台上种花。”
傅老太太对着电话听筒,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傅临风骨节抵着发胀的眉心。
声线冷得像结了冰。
我答应过江思雨,婚后就从老宅搬出去住。
房子的首付,她掏了一半。
剩下的尾款,本来说好由我来补。
结果你偷偷动了那笔钱。
买了一对嵌碎钻的耳坠。
转头就送给了林语嫣。
傅老太太嗓子发紧,颤巍巍喊了一声。
临风——
傅临风喉结狠狠滚了一圈。
哑着嗓子开口。
你让我怎么面对她?
电话那头的傅老太太,指尖绞着腕上的云锦帕子。
她的声音带着点虚浮的底气。
房子可以再买。
钱也可以再赚。
妈只是……只是想让语嫣高兴一点——
傅临风指节攥着的金属笔杆,咔哒一声崩开了笔帽。
他抬眼望着空旷的会议桌。
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涩。
那我呢?
你想过让我高兴吗?
傅老太太的呼吸声乱了半拍。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半句回答。
傅临风没再等她开口。
指腹重重按在挂断键上。
手机屏幕啪的一声暗了下去。
偌大的会议室里空无一人。
冷白色的顶灯落在摊开的A4纸上。
傅临风垂着眼。
把管家的证词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证词的最后一页,补着一行手写的黑字。
是管家的字迹,笔锋带着点老人家的敦厚。
【傅先生,江小姐是个好人。】
婚礼前一周,她还专门拽着我问了好久。
问您母亲爱喝什么茶,偏好什么口味的点心。
她随身带的小本子,记了满满两页纸。
全都是您家里大大小小的喜好。
可是婚礼当天,她连一口热茶都没喝上。
傅临风的目光钉在最后那行字上。
指腹无意识蹭过纸面,蹭得纸边发皱。
眼眶一点一点,漫上了红意。
他忽然就想起了婚礼那天。
满场的红玫瑰飘得像海。
江思雨抬手摘头纱的时候,指尖稳得没有一丝抖。
那时候他还在心里怨。
怨她不够爱自己。
所以才能走得那样干脆,连头都没回。
现在他才懂。
她不是不够爱。
她是攒够了失望,才醒得那样彻底。
她前前后后准备了小半年。
把傅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喜好都放在了心上。
结果闹到最后。
婚礼当天,她连一杯敬茶的热茶都没来得及碰。
天边的暮色彻底沉下去的时候。
傅临风没让司机开回老宅。
车子转了个弯,往城东的婚房开。
那房子是江思雨挑的。
南北通透,阳台正对着她最爱的玉兰花树。
从砸墙到刷漆,全是她跑前跑后盯着装的。
现在家具还没完全进场。
客厅的地板上,堆着五六个没拆封的纸箱子。
傅临风脱了外套扔在玄关。
他蹲下来,指尖勾住最上面那个纸箱的封条。
撕拉一声,封条被扯了下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摞着的,是江思雨亲手设计的请柬样稿。
每一份请柬的封面上,都写着手写的宾客名字。
字迹清秀工整,是他熟悉的笔锋。
偶尔有几个字旁边,沾着点不小心蹭到的淡墨痕。
请柬的背面,印着一行细细的烫金小字。
感谢您见证我们的开始。
傅临风指尖捏着那份请柬,指腹蹭过那行烫金小字。
过了好久,他才小心翼翼把请柬放回原位。
指尖又勾住旁边另一个纸箱的封条。
里面是傅老太太喜欢的那家老字号低糖糕点的订单合同。
备注栏写着“每日新鲜制作,婚礼当天上午送达。”
角落还躺着只墨蓝色的小锦盒。
他指节抵着盒盖,轻轻掀开。
里面静静卧着枚金丝玉兰胸针。
胸针旁压着张米白色便签。
是江思雨惯用的瘦金体字迹。
字尾带着点软乎乎的笔锋:“给傅伯母的,希望她能喜欢。”
傅临风指尖捏着胸针边缘翻了个面。
指腹蹭过刻痕,有细微的凹凸触感。
背面凹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是温温软软的五个字:家和万事兴。
他指节收紧,把胸针牢牢攥在掌心。
身后是冷得冰人的实木地板。
他就那样坐着,很久都没动一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傅临风就驱车去了江思雨的工作室。
这回他没像以前那样直接推门进去。
而是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等着。
等了约莫半小时。
巷口终于出现了江思雨的身影。
她穿件卡其色长风衣,衣摆被风掀得微微晃。
手里提着深灰色的电脑包。
脚步轻快,像只没烦心事的小鸟。
她看起来状态很好。
比他预想中,要好上太多太多。
傅临风盯着她的身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像被人攥住了气管似的,连呼吸都发涩。
江思雨走到工作室玻璃门前时,忽然顿了顿。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视线。
她偏过头,朝马路对面望了过来。
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和往来的行人。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站在树下的傅临风。
她只停顿了一秒钟。
随即就收回了目光,像看见个普通路人似的。
指尖推开门,径直走进了工作室。
傅临风就站在马路对面。
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玻璃门后。
他脑子里忽然蹦出管家证词里的那句话。
那天张姨垂着眼睛,声音发颤地说:“江小姐是个好人。”
紧接着涌上心头的,是婚礼当天江思雨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那时穿着洁白的婚纱,眼睛红得像兔子,却咬着牙一字一句:“从你母亲接过那杯茶开始,我们之间就已经结束了。”
而他当时是怎么答的?
他皱着眉,语气里还带着点不耐:“语嫣没有恶意。”
现在他终于知道,那杯茶到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傅老太太拿着他给的家用,给林语嫣买了体面的见面礼。
意味着林语嫣提前四十分钟就溜去后台,特意换了那杯有问题的茶。
意味着这整件事,是整整一周的预谋和安排。
可婚礼当天,他却攥着江思雨的手腕,让她“别追究了”。
傅临风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靠在路灯杆上。
他仰起头,看向头顶的天空。
深秋的阳光太刺眼,晃得人眼睛疼。
他抬起手,用小臂遮住了眼睛。
露在衣袖外的肩膀,在风里微微发颤。
他最终还是没过马路,去找江思雨。
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
他欠江思雨的,哪里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还清的。
三天后,江思雨收到了傅家老宅管家张姨的完整书面证词,以及一份由傅临风亲笔签名的声明。
傅氏集团官方账号凌晨置顶的公开声明,第一条款就写得明明白白。
婚礼当天林语嫣当众敬茶发难的闹剧,系傅老太太与林语嫣提前串谋策划。
江思雨全程与此事无关,不负任何责任。
傅家正式撤回对江思雨的全部赔偿要求。
同时放弃追索此前赠予江思雨的所有婚前赠礼。
声明的最末尾,附了一行傅临风的手写体。
墨痕深浓,笔锋带着压不住的发颤:【思雨,对不起。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江思雨指尖扫过屏幕上那行字,面无表情地把手机递向身侧的宋聿恒。
“存档。”
宋聿恒挑了下眉,指尖搭在手机边缘没接。
“不回两句?”
江思雨直接收回手,把手机倒扣在办公桌上。
“不回。”
她侧身拉开办公椅坐下,按亮电脑电源,准备开启新一天的工作。
亮起来的电脑桌面里,存着一个之前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称,早从冷硬的“傅家清算”,改成了带着鲜活气的“新系列设计稿”。
窗外的朝阳透过百叶窗漏进来,在文件夹图标上投下细碎的金斑。
生活还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而她江思雨,早从那段糟糕的过往里抽身,大步迈过去了。
一周后的下午,傅家老宅的客厅里气压低得瘆人。
傅老太太端坐在酸枝木沙发上,背脊绷得笔直。
她面前的黄花梨茶几上,孤零零摆着那只装翡翠耳坠的朱红红包。
红包的封条原封不动,里面的耳坠也半分没被动过。
她死死盯着那只红包,脸色阴沉沉的,像是能滴出墨来。
傅临风站在客厅正中央,身姿挺拔得像棵冷松。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跟了他多年的周助理,另一个是穿灰色西装的中年律师。
傅老太太先绷不住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裹着强忍的怒气。
“临风,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抬眼扫过站在傅临风身后的律师,指尖狠狠抠着沙发扶手的织锦面料。
“带律师回家里,是要当庭审你亲妈?”
傅临风语气没什么起伏,目光先落在那只红包上。
“妈,这对耳坠,你拿回去退了。”
傅老太太猛地拍了下茶几,搁在边上的瓷杯盖都震得跳了跳。
“退什么退?都已经买了的东西——”
“是用我的钱买的。”傅临风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拍卖行有全套交易记录,那笔钱的来源是我的私人账户。”
“未经我本人同意,任何人都无权处置我的私人资产。”
傅老太太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青白交加得难看。
她猛地拔高声音,带着点不敢置信的尖利。
“我是你亲妈!”
“所以我没有报警。”傅临风的目光终于落到她脸上,眼神淡得像结了层薄冰。
傅老太太一下子就怔住了。
她直勾勾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嘴唇翕动了好半天,才抖着声挤出一句话。
“临风,你为了一个外人,要跟你亲妈算这么清楚?”
“她不是外人。”
傅临风看着她,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凿在石头上。
“她是我原本要娶的人。”
傅老太太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半天挤不出半个字来。
傅临风没再看她的反应,偏过头,对着身侧的律师轻轻点了点头。
锃亮的皮鞋踩过客厅的羊绒地毯。
藏青色西装的下摆扫过茶几边缘。
律师上前半步。
指尖捏着烫了暗金纹的文件封套。
轻轻搁在酸枝木茶几的云石台面上。
“傅老太太。”
律师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这是傅先生委托我拟定的家庭财产管理协议。”
他指尖虚点了下封套上的落款。
“协议规定,从下个月起,傅先生个人名下资产由专业机构托管。”
“家庭所有开支,需经您和傅先生双方书面确认才能拨付。”
“您之前一直在用的几张私人账户,之后会全部变更为限额账户。”
傅老太太捻着蜜蜡佛珠的手猛地顿住。
她垂着眼盯那封烫金文件。
指节越攥越紧。
指腹泛出青白的颜色。
连手腕都跟着轻轻发颤。
她猛地抬眼看向斜对面的傅临风,声音陡然拔高。
“你要限制我花钱?”
“不是限制。”
傅临风靠在沙发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扶手上。
声线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是规范。”
他抬眼扫过傅老太太铁青的脸,语气没半分波澜。
“以前我太忙,公司的事都顾不过来。”
“家里的大小开支,全交了给您打理。”
“以后我会自己管着。”
“你——”
傅老太太气得一拍沙发扶手。
整个人噌地站了起来。
浑身抖得像秋风里挂着的枯叶。
她猛地转头看向坐在侧位的傅父。
眼里全是指望他出头的急切。
可傅父只低着头。
指尖反复摩挲着白瓷茶杯的杯沿。
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好。”
“好得很!”
傅老太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她抬手指着傅临风的鼻尖,指尖抖得厉害。
“你为了一个女人,这么对你亲妈。”
“你以后别后悔!”
“我最后悔的事。”
傅临风抬眼看着她,黑眸里没半点温度。
“就是以前没把家里的事管明白。”
他喉结轻轻滚了滚,语气沉了几分。
“让思雨受了那么多不该受的委屈。”
傅老太太气得脸都白成了纸。
她转身就往楼梯口冲。
绣花鞋踩在实木楼梯上,蹬蹬蹬的响。
走到二楼房间门口,她猛地摔上了门。
“哐当”一声巨响。
震得一楼吊顶的水晶灯都晃了晃。
整栋老宅好像都跟着颤了一下。
傅临风站在原地,没动。
也没有追上去劝的意思。
他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律师,语气缓和了些。
“剩下的事,麻烦您了。”
话音落,他拿起搭在臂弯的黑色西装外套。
转身就走出了老宅的客厅。
院子里的老银杏已经黄透了。
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叶子。
铺了满满一地的金黄,像撒了层碎金箔。
傅临风站在银杏树下。
他指尖摸出兜里的黑色手机。
拨通了通讯录里置顶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周聿,帮我把婚房那套房子挂出去。”
他声音很轻,却没半点转圜的余地。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过了两秒才开口,语气里全是诧异。
“傅总,那套房子是江小姐选的——”
“我知道。”
傅临风垂着眼,看着脚边被风卷成小团的银杏叶。
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卖掉吧。”
“钱全部打到她账上。”
电话那头的人又顿了一下。
好像没听清似的,又试探着确认了一遍。
“全部?”
“全部。”
傅临风答得干脆,没半分犹豫。
挂断电话,傅临风迈步走出老宅大门。
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他肩上,斑斑驳驳。
他忽然想起江思雨离开婚礼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晴天。
她走在阳光下,头也没回。
傅临风站在婚房小区的水泥台阶上。
目光追着江思雨的背影,越拉越远。
那时候风卷着落叶擦过他的裤脚。
他攥着刚吵完架的门钥匙,还满心笃定。
以为只要自己松个口,就能把人追回来。
现在他捏着银行的转账成功回执。
指腹蹭过屏幕上冰冷的数字。
才彻底认了命。
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
傍晚的天光刚漫过工作室的落地窗沿。
江思雨正搁着马克笔揉手腕。
桌面的手机突然嗡地震了两下。
是银行发来的转账通知。
打款方是傅临风的私人账户。
数字算得毫厘不差。
正好是当年婚房首付里她出的那一半。
末尾还附了一笔按定期存的利息。
转账附言孤零零占了一行。
【房子我卖了。这是你应得的。】
江思雨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指尖点了截图,直接发给宋聿恒。
跟着敲了一行字过去。
【记录一下,算结清。】
宋聿恒的回复弹得飞快。
【收到。】
江思雨按灭手机屏幕。
把手机倒扣在毛毡桌垫上。
重新拿起马克笔,接着画未完成的设计稿。
走廊传来软底鞋踩过地毯的轻响。
沈栀禾端着杯冒热气的桂花乌龙进来。
轻轻放在她右手边的软木杯垫上。
“江总,新系列的主题定了吗?”
“定了。”
江思雨笔尖微压,在画稿尾链处添了道流畅的弧。
“叫‘破茧’。”
沈栀禾闻言凑过来,胳膊轻轻搭着桌沿。
视线落在摊开的画稿上。
那是一条锁骨链的设计图。
主石选了颗浅金色的托帕石。
周围绕着一圈细碎的钻石镶边。
线条走得利落又舒展,半点不拖泥带水。
“好看。”
沈栀禾眼睛亮了亮,语气是真心实意的赞叹。
江思雨弯了弯嘴角笑了笑。
指尖轻轻蹭过画稿上托帕石的位置。
没再多说什么。
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沉下去。
橘粉的天边慢慢浸成灰蓝。
工作室的工位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暖黄的光落在铺着毛毡的桌面上。
江思雨画完最后一笔收了笔。
揭下画稿,走到墙边的软木板前。
用银灰色的图钉把画稿钉在最显眼的位置。
往后退了两步,仰着头仔细看。
这是她这半个月来画得最满意的一张。
没有层叠繁复的装饰。
没有多余累赘的线条。
每一处弧度都卡得刚刚好。
多一分太满,少一分太淡。
就像她现在的日子。
干净,利落。
只留了真正重要的人和事在身边。
倒扣在桌面的手机忽然亮了下。
暖光从屏幕边缘漫出来,扫过她的手腕。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思雨,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想你了。】
江思雨看着屏幕,嘴角的笑意软了些。
指尖点着屏幕,回了一个字。
【好。】
她合上数位板,关掉电脑主机。
拎过椅背上挂着的通勤包。
按灭工位的小灯,再关掉工作室的主灯。
输了门禁密码锁好门。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轻轻扫过她的脸颊。
带着点路边桂树飘来的甜香。
她没有回头看身后的路。
因为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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